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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原文写于知乎。链接:哪些书你忍不住反复翻阅?

​能反复读的书多是时间之作,一者不随时代更迭而消殆。二者,即便同一读者,不同年岁读起有不一样感触。有些书读一时痛快,仿佛讲了很多,其实什么也没讲,又虚又空又博眼球。初惊艳,半途腻,这种书也读不长久,也就半途作废。涉及“明知内容,仍愿意反复阅读”,非虚构和社科占很大上风,比如《艺术的故事》,好看,耐看,记不完全,像启蒙科普一类什么时候读都觉得新鲜。从这一点来讲,纯文学类最吃力不讨好,被很多人认为是“无用”之书。


之前写睡前书推荐,多是小说。很多人问看小说有什么用,社科能长知识,小说有什么?个人认为,小说也好,散文也罢,给人的回报都非常有限,否则也不会有“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但撇开回报,只讲文字给人的震动——谁都是孤独,体验是孤独,思考是孤独,表达是孤独。周围得不到的共鸣,至少有书中人和你所思所想一样——所以说,读书只同个人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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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庵梦忆》[明]张岱


​未读作者自序以前,《陶庵梦忆》是本热闹的小集子,所载为何——凡人俗趣。雅趣是大音希声,唯俗趣讲市井喧腾,好像街边热腾腾烤红薯,捂在手里,大白烟底下走过红尘男女。张岱讲鲁藩的烟火妙天下,描述人与灯与天上烟火影影绰绰,说“鲁藩之灯,灯其殿,灯其壁,灯其楹柱、灯其屏、灯其座、灯其宫扇伞盖。诸王公子,宫娥僚属,队舞乐工,尽收为灯中景物。及放烟火,灯中景物又收为烟火中景物。”

他讲自家《不二斋》,“高梧三丈,翠樾千重......但有绿天,暑气不到。”此为开头,而后又道尽四时之景殊异。春时四壁下皆山兰。夏有建兰,茉莉,芗泽沁入衣裾。秋日移菊北窗下,“天光晶映,如沉秋水”。到冬天,“暖日晒窗,红炉毾氍”,蜜金的太阳,红色火炉,细密毛毯。太过舒惬,以至寒冬溽暑不愿出门。

他讲《秦淮河房》,看端午灯船,有好事者集一百多艘小艇,首尾相衔,船蓬挂羊角灯,明灿灿串联如珠贝。船里锣鼓喧天,众客人饮馔声色,急管繁弦。至“午夜,曲倦灯残,星星自散”。人间乐事转成空。

他是茶痴,精于茶,更精于辨水。当年惠泉水为天下道,常有挑夫挑水过江来卖。有一年,张岱经斑竹庵,发现一口叫禊泉的井,打水来喝,看其色,“如秋月霜空,噀天为白”。试来煮茶,茶香发。因他慧“口”,禊泉之名遍天下。那时他家乡日铸茶日渐式微,茶市中属安微松萝风头正盛。张岱雇人取上等日铸茶叶,按松萝茶法制,以禊泉水冲泡。茶香过浓,又辅以茉莉淡其味,所得茶“如山窗初曙,透纸黎光。”仿佛百茎素兰与雪涛倾泻,取名兰雪。此后兰雪茶一出,松萝日贬,世人又只食兰雪,不食松萝。

他讲《西湖七月半》,说七月半游湖,没什么可看,只看五种人。一者达官显贵,二者名娃闺秀,三者名妓闲僧,四者慵懒之徒,五者清雅之士。人间烟火里三六九等人物齐聚,世间百态,一锅烩的热闹,来去都匆忙。待一众人哄散,断桥石阶变凉,张公才与友人划船出,于石阶摆酒,呼客纵饮,之后“韵友来,名妓至,杯箸安,竹肉发”——是大热闹后的小热闹,有“红泥小火炉”之回暖。客散后,张公划船“酣睡于十里荷花之中,香气拍人,清梦甚惬。”

《西湖七月半》太热,《湖心亭看雪》太冷。很多人喜欢最后一句,“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我个人喜欢,“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读来很怅然。人要计较留在世间那一点存在的影子,大者一痕,中者一点,小者一粒——这点计较说来可笑,但人存在多久,便计较了多久,仅这一点而言,又有一种可叹可笑的气短情长。

《陶庵梦忆》全书五卷,其中最使人不忍读是作者自序。大明国破,无可归所,披发入山,自为野人。某晚听枕上鸡鸣,回想前生,“繁华靡丽,过眼皆空,五十年来,总成一梦。”此时再回想鲁藩烟火,不二斋,秦淮河房,禊泉,兰雪茶,湖心亭看雪,西湖七月半......“思之恍如隔世。”于是边忆边写,边写边忆,偶尔拿来一看,当作旧地重游,旧景重历,旧友重会——仅这一点自娱自乐,也使人多出点高兴,高兴得不可理喻。连张公自己也说,“真所谓痴人前不得说梦矣!”


《半生缘》张爱玲


张爱玲是少数几个作家中我认为写小说可称之为“迷人”的。迷人是种很难的境界,不叫漂亮,美,可爱。类比谈论一个女子迷人,大概有这么几点——初见吸引,别后回味,再见不腻,常见如新。传统对张的误解包括,限于写情,格局太小。在此实名反对。至少我所理解的张的小说,尤其以早期创作而言,更多是一种管中窥豹。借写情,写最难写的人情世故。旁带着日常琐碎,又借人情世故之笔,写生命,社会,世间大象。 这种写法好比小时候玩的牛顿摆,头一个小钢珠撞下去,最后一个弹起来。然而整个中间的过程是静默无声的。

人情世故为什么难写?因为都知道,但想不到。越平凡越难写。把琐碎写琐碎了,不算高明。都是日常事,字里行间打一个出其不意,像一把小锤敲在膝盖骨,小腿弹起来,读的人吓一大跳——这是高明。《半生缘》是张的小说中我个人非常喜欢的一本,一读,二读,或后来捡任何一段往下跳读。作家写人事,复杂宏大的,比如高崖上推巨石,哐一响掉海里,再钝的人,隔很远也要惊上一惊。谈起来,便是多数人眼中的“大格局”。张写人事,是丢一粒石子到湖里,噗通,丢,噗通,再丢......层层叠叠下去,到后来激起一片涟漪。从人事转为人世,谁看了都不免愣怔半晌。

私以为,《半生缘》虽好,但不适合太年轻读。我们这一代,学海无涯,加之整个时代大体平静,所谓“长大”也比过去人晚几年。像人世与人情,只同经历相关。加之是个悲伤的故事,不适合祖国的花朵,施施肥,过几年再看也无妨。


《了不起的盖茨比》[美] 弗·司各特·菲茨杰拉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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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来,只有这一句,不同时候想起,有不一样的打动:

So we beat on, boats against the current, borne back ceaselessly into the past.(我们奋力向前,小舟逆水而上,不断被浪潮推回到过去。)

读盖茨比,首推英文原著。一来原文不算难读。二来,也确实还未有中文翻译能表现此书节奏音律。比如这句,“I was within and without, simultaneously enchanted and repelled by the inexhaustible variety of life.”单是within and without,中文翻译里,撇开歧义不说,二字太少,四字太多,份量上不对头。很少有英文原著像这一本写得即简单又深沉,实在不行,建议中英交叉看,不确定的地方查中译,明白意思,转回英文,理解欣赏两不误。

我高中第一次读盖茨比,实在没有太多印象。直到近几年又翻起,觉得像《记承天寺夜游》,从前觉得稀松平常,到读出味道时,实则与“少年”已有一段距离,从这点来说,不知道该难过还是该高兴。

关于此书解读,光知乎就有几百答,这里写推荐,就不过多掺和书评的事了。只想说一点。许多人将此书与“美国梦”挂钩,从而提拔到一个很高的时代层次,丝毫不当它是个爱情故事。这当然也是解读。只是在我看来,菲茨杰拉德于此书中所写的其实是我最想看也最难忘的一种爱情——因为真实,所以脆弱,充满人性挣扎与矛盾。当它有爱情这一名目时,可以是这世界上最高尚的东西,像一个人走夜路,拉长的影子,路灯投照出关于人最高大的一面——可惜是幻象。关了灯,我们都一样。

肤浅的言情是撇开现实与人性独立操作的,然而谁都知道这种事不存在。爱情是人性展现的一个出口。菲茨杰拉德也好,张爱玲也罢,笔下爱情都带有厚重的“人”的影子。你觉得可怕,是因为人味太浓,真实的渴望,害怕,孤独,不甘,自私,虚伪,怯懦,无畏,付出.....也因此,一部永恒的作品里一定塑造了一个永恒的人。一开始解读,多少要拉扯上时代。时代老了,他还年轻,隔世或隔代后阅读仍使人感到震动。


《局外人》[法] 阿尔贝.加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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抛开所有主义,《局外人》首先是部好读的作品。故事简单,场景荒诞,淡的腔调,几乎所有书评都要提及的开头,“今天,妈妈死了。也许是昨天,我不知道。”

之前列了个list,对要不要放这本考虑很久,主要是喜欢它带有太大主观性,读它那会自己也困惑,人究竟要怎样才算真实地面对自己。且不论这真实长久与否,一旦涉及他人,社会,约定俗成......到最后问题成为,人,为什么要真实。

《局外人》中加缪借默尔索阐明态度,“人生在世,永远也不该演戏作假。”非常简明粗暴。一星半点的真实最好看,唯一不好的,只在自己这里交待不过去。全然的真实势必付出代价。而毫无实感的人生最可悲,因为连自己也觉得靠不住。约定俗成的事物往往长得不可理喻,倾轧在个人之上,年轻时的一点挣扎,从新鲜到旧。关于“习惯”,书中有一段是这样描述:

我常常想,如果让我住在一棵枯树干里,除了抬头看看天上的流云之外无事可干,久而久之,我也会习惯的。我会等待着鸟儿飞过或白云相会,就像我在这里等待着我的律师的奇特的领带,或者就像我在另一个世界里耐心等到星期六拥抱玛丽的肉体一样。何况,认真想想,我并不在一棵枯树干里。还有比我更不幸的人。不过,这是妈妈的一个想法,她常常说,到头来,人什么都能习惯。

背景荒诞恐怖,但《局外人》本身不算本消极之作。相反,默尔索的积极是我见过最勇敢真实的积极。看起来千万人吾往矣,但因好与坏都只涉及他自己,到处是悉悉索索的人世杂音,像一出独白的剧,自己演自己看,仿佛一点也不激动人心。


《汪曾祺散文集》汪曾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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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汪曾祺的散文更甚小说。汪老的散文传神干净,回忆沈从文那篇,题目取自张充和所写挽辞中最后两句,“星斗其文,赤子其人。”其实用在汪老身上也贴切。总之在我累的时候就会想看汪老的文。像看完恐怖片,辗转反侧,再看一部动画片紧接就能睡好——道理是一样的。

他写吃写的有名。梁实秋的《雅舍谈吃》也有名,总感觉两人是吃到一处去了。张爱玲写吃也好,具体可见《谈吃与画饼充饥》。张写散文很能放下身段,散文同小说风格是截然的,该俏皮俏皮,该朴素朴素,把她那点苍凉都劈了柴去烧人间烟火了。汪老的小说呢,反过来,带有浓重的散文味。这是风格问题,不分好坏。

汪老的散文真是散啊,没计前因后果, 忒计较字,能少一个绝不多写。朴素明快,随便拎起一段就能读。他的文字里有他自己的率性,是个非常真诚的写作者。读文章看不出作者的,这种文字往往矫饰过多,要么迎合,要么模仿。写文的人不见得都不真诚,也可能是太年轻的缘故。汪老的散文一闻就有老岁月的味,时间长了,草长莺飞,又把表面那点浮皮刮掉,只剩底下铮铮骨架。个人非常喜欢的几篇包括《故乡的食物》,《泡茶馆》,《五味》,《葵·薤》,《花园》,《夏天》......算了不列了,多数都喜欢。


《红楼梦》[清] 曹雪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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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它书就算了,仅这一本,虽大家都提及,还得再列一遍。像上面几本,写个几小段的不如不写,何况红楼梦何以值得反复读,不用说,大家也明白。在此就不赘言了。古典小说能看数遍的很多,个人偏好,唯此一本,可读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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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知乎上关于睡前书单的问题,觊觎很久,今日得空,开写!

09年那会发过一个书单,纪录读过什么,在读什么,有80本。书单里的书是一本本从店里淘的。那时还想开书店,谁知几年后回国,实体书店死的死,伤的伤,伪装的伪装(卖伴手礼什么的)。所谓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说的就是这么一个故事。

从众多睡前读物里精挑细选出十本(2015-2016)。之所以选它们,是因为都不止读过一遍。书单里,有些书是有「气」质,兼了淡淡薰衣草香,助安神。另外一些,符合我对睡前读物的怪癖要求_——异空间阅读(后面会解释)。有时关了灯,觉得人事物依旧,眯眼看下窗外月色,翻个身,就能睡了。

废话不说了,上书单

1.【流言】张爱玲

张爱玲的小说看得比散文细很多,实在有太多喜欢。个人觉得她的NB之处在于天马行空想象后直戳人心的几句峰回路转。所以,1)天马行空;2)直戳人心;3)峰回路转,三者缺一不可。朱家三姐妹,又或蒋晓云(有说她十分张爱玲式)都做不齐这三点。匠气偏浓,在皮不在骨。天马行空放开容易,只是一把墨泼开,最难在收。张爱玲是能刹住的,且刹得高明,刹得动魄惊心

说《流言》前,先说下喜欢的短篇(排名有先后):

  • 《红玫瑰与白玫瑰》:无情不是色,无色不关情,
  • 《沉香屑第一炉香》:简单的情节,无敌的细节。尤其喜欢写薇龙生病一段,以及最后同乔琪去新春市场。
  • 《色戒》:摒弃惯用的大段式,采用短段落。情节与心理描写都是一闪即逝,又有内中条理。谋篇布局到了另一境界。
  • 《鸿鸾禧》:一种凉凉的喜悦,正如生命中其它喜悦一样,看着红火,摸上手微凉。
  • 《金锁记》:最具红楼味的一篇。看后胆寒,想起她自己说过的一句,“生命却是比死更可怕的,生命可以无限制地发展下去,变得更坏,更坏,比当初想象中最不堪的境界还要不堪。”
  • 《封锁》:几乎在张大部分代表作里,你都能找到一种「瞬间感」。《封锁》是其中的巅峰。一刹那的爱,有以后,又掉进现世的空虚与油腻里。

上面列的是短篇,所以不包括《倾城之恋》、《十八春》和《小团圆》(三本按个人喜爱程度排序)。然而,若睡前读张爱玲,建议读《流言》。张的散文和小说还是挺不一样的,朴质亲切很多。但天马行空与峰回路转还在,非常适合睡前阅读。在此也推荐最爱不释眼的几篇:《更衣记》、《私语》、《余烬录》,《公寓生活记趣》,《忘不了的画》、《中国的日夜》。

2. 【博尔赫斯小说集】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

博尔赫斯是唯二能带我进入异时空的作家。另一个是卡尔维诺。

所谓异时空,就是忘记自己所处世界,到达世界的另一面可能。在那个可能里,重新审度并思考关于这个世界的一切。《小径分岔的花园》是名篇,类似平行宇宙。一个事件,在同一时间流向不同种可能,可能性交叉,成为一个真的迷宫。还有《阿莱夫》。昨晚又看了一遍阿莱夫(不剧透阿莱夫是什么了),平淡世界里隐藏的宏伟,高深,包罗万象。看着看着仿佛到了博尔赫斯的迷宫国度里。

本来不想推荐句子的,但毕竟是个看脸的世界。希望大家看完句子,可以真的去看看他的短篇,篇篇佳作,像掉到爱丽丝树洞,睡在另一个迷之世界里。

人死了,就像水消失在水中。---《另一次死亡》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我给你贫穷的街道、绝望的日落、破败郊区的月亮。 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
使他觉得遥远的不是时间长,而是两三件不可挽回的事。《等待》

3. 【造物有灵且美】赤木明登

朋友是这本书的责编,特意从国内寄来给我,非常感动!看过一遍,两遍,仍爱不释手。木,陶,漆,纸,染,玻璃,料理,建筑......日本漆艺家赤木明登寻访20位手作人,探究美,造物之心,以及永恒之艺术。书有封皮的,被我...呃,脱了。非常澄澈安静的文字,自带薰衣草安神香。

4. 【诸神的微笑:芥川龙之介短篇小说选】芥川龙之介

相比之下,日本文学读的比较少,当时想选短篇,找到了芥川龙之介的《诸神的微笑》,发现非常适合睡前阅读。14篇短篇,芥川龙之介尝试完全不同的写法,单这一点就非常了不起!

实难免俗,个人最喜欢的是《竹林中》和《地狱变》。说《竹林中》可能大家觉得陌生,其实就是《罗生门》原著,而短篇集里真正叫《罗生门》的那篇,实则是另一个不相干的故事。《地狱变》是整本里最让我震撼的,以至到后来涉及艺术与人,都会想起良秀这个人物。所谓把人真的写活,大概如此。

5.【最后的贵族】章诒和

这本是台版,从博客来漂洋过海买过来。

《最后的贵族》不是我读过最难过的书,但每次读时,无一处不心酸。错误的时代知识分子浓墨而来,淡彩而归。在时代扥光下,很真实很苍凉的剪影,属于一群即将被遗忘的名字:章伯钧,史良,储安平,张伯驹,聂绀弩,罗隆基。

到现在关于美男子的描述,留在我脑海里的是关于储安平这一段。

透过玻璃窗,我看见了这三位贵客。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储安平。他面白,身修,美丰仪。记得一个上海资本家的大小姐曾告诉我:无论男女,如果其侧影很好看,那他(她)就是个真正的美人了。储安平的侧影,很美。

当然后面从章诒和和章伯钧对话得知,还是汪兆铭最好看。(那些问我看书到底看哪去的......颜如玉懂不懂啊啊啊啊啊啊!)

「爸爸,在这九个人里面,谁最漂亮?」(章诒和问章伯钧)「当然是汪兆铭啦。我们的安微老乡胡适自己就讲过,一定要嫁他。」「那汪精卫漂亮在哪儿呢?」我问。「在眼睛。他的眼睛不仅漂亮,而且有侠气。这个结论不是我下的,是个新派诗人说的。我看,储安平眼睛也有侠气。」

6. 【要塞】安东尼·德·圣-埃克苏佩里

从高中开始,就一直作为时不时翻看的床头读物。来美帝没有带,悔得肠子乌青乌青。

《小王子》作者遗作,千言万语难表达我对此书喜爱千万分之一。不是小说,是一本随想集,沉思录。阅读可随时中(shui)断(zhao)。缓慢,凝滞,没有跌宕起伏。像一个孤独的人走在漫漫旅途,随手点一刹思想的花火,点一下,亮一下,笑一下。至未完成。

7.【这些人,那些事】吴念真

下的是kindle版,读完感叹,啧——姜还是要老的辣。真的是来拼岁月,拼人生的。每个故事都短,文句平淡,结局却有一番惊人。情感质朴,画面剪辑十分老道,浓浓电影感。略微的煽情,也只让人觉得是岁月的风拂过,吹干离人泪而已。把唏嘘也吹走了,觉得心里有什么,又没有什么。而后关灯关书入眠。所有里,最喜欢《圆满》这篇。

8.【海风中失落的血色馈赠】 阿利斯泰尔·麦克劳德

应该是书单里最小众的一本了。只有七个故事,读完第一篇《秋》就喜欢上了。以至在睡前,总被麦克劳德拉到吹着海风的布雷顿角。但其实读下去,篇篇是人性,或温柔如春,或残冷如冬。有一些很老辣的句子,单独看,也就寻常,但让作者铺垫描述到那个时刻那个分寸,忽然扔出来,像一块砖砸在脚背,有种切肤的痛感。

9.【鲁迅全集】鲁迅

是的,还是下的kindle版,全20册。知乎上有个问题是鲁迅在国内是否被过誉了?没有。是完完全全低估了。杂文不说了,人家就是靠这个大杀四方的。

他的短篇非常好!是非常非常好!《呐喊》《彷徨》中经典短篇重读,有一种心酸而惊叹的感觉。年少没读懂,没觉好,是因为我们离社会还有无数语数英物理化史地生考试的距离。图样图森破。

举个栗子,《祝福》全文第一段。看这身段,这语句,这叙述比例;这举重若轻,这跳转。明明可以靠脸,却非得靠才华!

旧历的年底毕竟最像年底,村镇上不必说,就在天空中也显出将到新年的气象来。灰白色的沉重的晚云中间时时发出闪光,接着一声钝响,是送灶的爆竹;近处燃放的可就更强烈了,震耳的大音还没有息,空气里已经散满了幽微的火药香。我是正在这一夜回到我的故乡鲁镇的。虽说故乡,然而已没有家,所以只得暂寓在鲁四老爷的宅子里。他是我的本家,比我长一辈,应该称之曰“四叔”,是一个讲理学的老监生。他比先前并没有什么大改变,单是老了些,但也还未留胡子,一见面是寒暄,寒暄之后说我“胖了”,说我“胖了”之后即大骂其新党。但我知道,这并非借题在骂我:因为他所骂的还是康有为。但是,谈话是总不投机的了,于是不多久,我便一个人剩在书房里。

他的散文也非常好!非常非常好!《野草》和《朝花夕拾》是我最喜欢的。鲁迅的短句是登峰造极了,后来也没几个真比他好。散文里,彷徨的彷徨,坚韧的坚韧。到《朝花夕拾》,又是十分情真意切,甚至有几篇清雅淡朴。读来心神舒畅。

10.【苏菲的世界】乔斯坦·贾德

最后一位留给《苏菲的世界》,是因为它是我第一本真正意义的睡前读物。对它的定义是——最好的儿童读物之一。

读它的时候是小学,当时的震撼非常大。每天晚上感觉到了另一个世界,房间也充满魔性,觉得小小平方里藏着全宇宙,海洋,大陆,岛屿,鱼,飞鸟......什么都有。是一种非常神秘不可思议的想象。也因此很大程度上影响了我后来选书的画风。

若干年后又看一次,好像没有小学时那么激动了。可能是老了,不再是孩子眼光。但有一点一直受益匪浅:留住孩童般的好奇与想象,生命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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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10-08 09:57)

 

By 陈君 2008-8-19


是这样的一个岛屿,待它演绎尽所有的肯能性,便兀自毁灭。人亦如此。 ----------题记


A TREE 


 2007年,冬天在这个城市长久蛰伏,如同一种顽疾。3月之后,春雨趔趄。我突然发现,一种事物一旦被默许,便极易不知廉耻地生长。像是野草,藤蔓,和从扭捏至放纵只有短短几秒的春天。桑越问过我,觉得这个世界上什么事物最坚韧。


我说是丝绸。而后看见桑越的眼睛里光一闪,发出闷滞的爆鸣声。


是丝绸。至少对我,这是确定无疑的答案。


1994年,我7岁,母亲在3月的一天,穿着黑底提花的丝绸旗袍,牵着我的手去参加祖父的葬礼。


天阴,冥纸乱飞。生者跪伏,死者静躺,一生一死最后的相视。三柱清香之后, 母亲接过丁字镐,崛起一抔土,撒入富贵花色的棺木。母亲说,这身黑底提花的旗袍是祖父生前最喜欢的,是祖母20岁生日时他送给祖母的礼物。当时的人觉得喜庆日子送黑色是忌讳,祖母不同,不作答语,却笑盈盈地收下了。一年后,祖母穿着自己设计的婚纱,挽着祖父的手,完成生世的誓约。那张婚照,自始至终都摆放在祖父书桌前。后来,母亲嫁给父亲时,祖母就将这身旗袍送给了母亲。母亲说,祖母很美,身材窈窕,肌肤雪盈,可惜很早就去世了。祖母去世后,祖父一下老了很多,每天把祖母年轻的照片带在身边。去世前的日子,祖父一个人坐在老藤椅上闭上眼睛,母亲去给他盖好毯子,却发现祖父总是在流泪,枯老的眼皮微微颤抖。


葬礼后回去的路上,母亲一直牵着我的手。天开始下雨,密密绵绵,有酸涩的味道。我抬起头,看见母亲清秀而苍白的侧脸,雨水湿透了发髻。她的脸色是难以形容的惨白,仿佛还魂而来的女子,身形早已随祖父的棺木入土。一时间,春雨愈加暴烈,地上的泥土和着雨水,纵情于沟渠野地。花朵大朵大朵地,簇拥成一个庞大的部族,鲜亮地,把枝桠压弯在地。所有未及谋面的事物,发出放荡的调情声,春耻般生长。十几分钟下来,雨水冰冷了身体,我抬头看母亲,她仍是这样走着,不撑伞,不四望,一直牵着我的手。走。


后来,雨停了,光线鱼贯而出。我的眼睛被某种特质的光线吸引,是从母亲身上。那身黑底提花的绸缎在光线的照射下现出刀锋的质感,划破周遭娇颠的含蓄,郑重地给我以慰藉。一种坚韧的热度,自母亲的手心传来,退去生生的冰冷,我也开始走得坦然。


我小声地问母亲,“祖父是不是已经见到祖母了?”


她轻轻笑着,说是。


“那如果有一天我躺在里面,会寂寞吗?”


母亲缓缓俯下身,吻了我冰冷的脸,贴着,“那时,我也会像祖母等着祖父一样等着你的。


那是第一次,母亲用手心,话语,和丝绸告诉我别离的方式。生死终归殊途,亦是份聚缘。不恐惧,这是自然而然的恩泽。


我没有把这些告诉桑越,虽然我以撰稿为生,却并不擅长描述。桑越说在我的小说里,永远写的是我做不到的事,达不成的人。她说我是一只被笼子寻找的鸟。

 

亚拉古索。这是我小说里一座岛屿的名字,也是整个小说的主人公。最开始的时候,我只用了300字不到就写完了这篇小说,并一直认为它是这个岛屿最原始坚实的生命内核。它完整得无可挑剔,由死至生,由生至忧,由忧至静,由静至死。我想把这座岛屿用整个生命的可能性演绎完,而后安静地毁灭。我对桑越说,这个岛屿里有我的生命。说完这句话,我保持沉默。对于言语,我一直有种卑怯的心境。它像是成千上万的蚁虫,在我内心温热的巢穴中繁衍出一支浩荡之军,以密麻的阵仗堵住我所有表达的要塞。内心极度瘙痒,却欲言又止,这就是我描述一样事物时的状态。亚拉古索像是一个孩子,长在我心里。以母性的力量,我会为其扫清所有粗鄙的事物,包括我自认粗鄙的描述能力。


表达是一桩欠妥的深情,来自于生命中本有的残缺。为了找到我心里繁盛的亚拉古索的形象,傍晚6点,我牵着小嗒到了海边。小嗒是只三个月大的英格兰古典牧羊犬,三个月前朋友从外地特意为我带回来。说是载着它自驾车穿越了两个省十几个市镇。我叫它“小嗒”,是因为这个名字会让我有种殷实的依偎感,可以靠着它,不被猜忌。小嗒的毛很软很长,已经快要遮住眼睛。我喜欢这样的造型。每天早上,小嗒准时7点叫床,用它软厚的爪子扒着我的床沿,唇舌湿润地把我舔醒。


傍晚6点,沙子还有晌午日光的余温,人群渐渐散去,三三两两。海风很大,坐久了,会有扼喉的刺痛。小嗒兴奋地在沙地上狂奔,溜过一圈,又回到我的脚边,哈两口气,继而再以更大的半径撒欢而跑。我找了片干燥的沙地坐下,海水正在退潮,欧群此来彼往俯冲至海洋坚实的腹地,比欧群更远处,便是一座葱绿的岛屿。


我所有的想象因为这座不知名的岛屿而丰腴,美态渐现。真正想到构思亚拉古索,是因为一部叫《卢旺达饭店》的电影。看完后,整整三天,我没有安眠。一场发生在基加利的武装冲突因为总统的死而蔓延全国,并进而发展成胡图族和图西族的部落大仇杀。只是短短两个月,就有五十多万人死于非命。这是个无所遁逃的炼狱,饱受创伤之后仍有自残的刀剑,剖心挖肺地,弑尽这片土地仅存的脉息。有人悲痛地说,如果卢旺达大屠杀能停止,那只能说明整个卢旺达已无人可杀。


没有人知道我极易做梦,甚至醒来后对梦的内容清晰不忘。记梦的人,总是在用两倍的时间努力生活。 三天之后,在我终于入睡的那个晚上,我梦见了亚拉古索,一座在海洋中孤立的岛屿。它平静,不起纷争。自深深处,予我以拯救。


“如果时间让一个生命完整地实现他自身所具备的所有可能,这就是种恩赐。谋杀,自杀,猝死或是暴毙都是对生命最大的残忍。”我呆呆看着屏幕,突然对坐在窗沿的桑越叨念。


她从不会把我当成好笑的疯子,而是喜爱疯子的孩子。


 “也许不止这些吧,生命都是脆弱的。”


我很少看见她这么严肃,但是很快,她从窗沿上跳了下来,拍拍尘灰,走到衣橱前,开始收拾东西。她说,明天早上,我会乘650的飞机去青岛。


 “青岛?再继续去那吃海鲜?”


“哪是继续啊!我当然是去吃青岛的海鲜了,海水就不一样!”


这个世界上只有她,会把所有事物细分得如此周全,却不动声色。


桑榆收拾行李的动作很轻,像是一只猫,轻轻擦完嘴边最后的荤腥,拈足而去。她总是在不同的地方寄明信片给我,用各种颜色的笔,最后在签名处印下一个唇印。事实是,她的唇很美,这在我第一眼看见时就发现了。22岁大学毕业,她在离家不到200米的地方开了一家甜品店,藤桌藤椅,藤柜,连收营台也是藤制的。她喜欢在这些藤制的家具上铺上质感憨厚的布艺,摆上白色朴素的花朵,或是用小玻璃瓶装着各种花的种子,放在阳光能照到的地方。甜品店的木框窗上,有一串大大的风铃,是用贝壳串起来的,每片贝壳上都写着一个人名。起先我以为是客人留念的涂鸦。后来桑越告诉我,那上面都是她这辈子最珍惜,最感恩的人。有些已经不在了,但风吹过,贝壳清越的声响,会让她觉得他们一直都存在,在她身边,在她生命里。桑越把她的小店取名“离越斋”。


那时我21岁,一手遮天盖地为毕业论文拼命,一边惶惶不安谴责自己的空虚,是那样一个无法顿悟青红皂白的时岁的某个夏日,我走进离越斋。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个穿着细高跟,额前渗着细密汗珠的女子。


离越斋的菜单是手写的,一笔一画印在老旧的牛皮纸页上。我翻到最后一页时竟然看到有演出节目,是店老板的小提琴独奏。我看了一眼在一旁等候我下单的店老板,她轻轻笑了。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变得心慌意乱,是一种按耐不住的预兆,披荆斩棘来到我身边,以此告诉我际遇之神妙所在。突然,门变得敞亮,夏日浮肿的热浪突然从身体周围急速抽离,电风扇的风从毛孔掠过,现出一张张惊悚的脸。眼前的女子还是在我身边安然站定,额前,眉心渗着细密的汗珠,只有我,觉得风从她上身的雪纺吊带衫里席卷而过定是不胜寒凉。


“小姐,您想要吃点什么?”她问我,声音轻软。


“嗯……这边什么比较特别?”


“没主意的话,可以试一下我做的提拉米苏。最近我一直在研究这个,不是很成熟,但上次一个客人吃了觉得味道不错。”


“那就这个吧,我也试试。麻烦再给我一杯冰柠水。”

 

像是情人,桑越时不时问我那天的提拉米苏好不好吃。我总是极力地点头。


其实,我早已忘记那份提拉米苏确切的味道了, 只有那份光景,也只剩那份光景,仿若一场温暖的闹剧。我从未想过自己会对一个女人惶恐不安,被她的唇吸引,甚至有咬碎的冲动。那两片唇,就像是明艳的樱桃,细雨温润之后,开始兜售一季的娇羞。


那天晚上,我把这个叫桑越的女子写进亚拉古索的小说里,是一颗树。写这棵树的时候我的内心无比轻松。一切似乎再简单不过了:一棵无意掉落的种子,长埋阴暗后有一天被赋予延伸的权利。以最大的耐心,三跪九叩,向远处的海洋延伸。时光将她的身姿活络出至美的轮廓,寸节之处皆有淅簌的心声。她是这个岛屿生息的一部分,白天昆虫停歇,夜晚鸟群安眠,每时每刻从地心深处吸取岩浆的力量。它长得很快,也延伸得迅速,蓝天碧海下,不喧噪,不矫揉,似是一枚静美的图章。

 

那天晚上,写完关于这棵树的文字,我泡了一杯茶,在电脑前睡去。

 

后来的一段时间,我经常去离越居。因为地处较偏僻,店里还不至到人满为患的境地。偶尔,客人稀少时,桑越会坐在我的桌子边和我闲聊瞎扯。很多话都忘记了,只记得少数。一天傍晚,靠窗的男客点了演奏服务,我第一次看见她拉小提琴。是BachAir on a G string的一小段。乐声尽,男客神色哀伤,付过钱便匆匆离开。桑越没有拿钱,只是把琴小心放好,走到我桌边,用眼神询问可不可以坐下。


她把头发放下,重新梳好,再细细盘起。因为身着白色细纱长裙,几缕青丝掉落分外显眼。她说,只是听的人更有感触罢了。见我一脸不解,她说,刚才那人是我以前的男朋友。


距离是两个人能走得更近的前提,所以我坚持不再多问。


似是闲聊,我问她为什么会把甜品店开在离家这么近的地方?


她沉默一小会,笑笑说,不近啊,也有200米远了。


“不远?那干脆你在家里开甜品店好了,再近不过了!”


我没想到她很认真地回复我的调侃,“原来是这么打算的,但家里实在是太小,否则会把客厅作为甜品小店,卧室做自己的个人休息区。一举两得。”


“恋家的女子。”我善意地回应,顿时也向往于这样的坚贞,对于栖息领所完整的护卫。 而她后面说的却让我大为吃惊。


“有一天,我会长久地离开家,走到哪里我也不知道,所以在我还没有离开之前,我会充分依赖它”


“为什么?”


她摇摇头,不作回答。


自从那个下午之后,我心中的那棵树不再平静。我可以听见它骨节筋络的错响,甚至血液的流动亦被放大无数倍。某一瞬间,我感觉到它从水底泄露出的律动,整齐,有节奏地,似要掀翻我所赋予它的那片土地。


 

A SEED 

 

就像英格玛·伯格曼将他身边的女人都写进自己的电影中一样,我习惯把身边具象的人赋予抽象的总结。有时那个人是头顶的一片天,有时是穿行无踪的雨雾,有时是为寻得配偶花俏招摇的极乐鸟。亚拉古索上生灵繁多,却有整体的节奏,易于把握。我一直坚信复杂的事物只能通过简明扼要的总结阐释才能得到新的意义。人越是复杂,越是让人理解不了,越是具有众多可能性,就越需要框定于某种具体的描述中。把一个人比成种子,天空,树木,或是鸟兽,这样所有关于这个人的特性,我才有把握去驾驭。这是我写作的骄傲和悲哀。年岁日长,终究是败给了生活。

 

 “你继续走!走啊!前面的路是封的,说了你不听,没见你这样的!”


 25岁,在喧噪的十字路口,我遇见了那个穿水灰色棉质T恤摩绒卡其布裤子,挥着手在我背后狂吼的男子。高温38度,空气粘滞,没有风,只有人潮像液体一般涌动。看我没有回头的意思,男子冲上前,眼耳口鼻清晰地在我面前集体扭动。他极度愤怒,当他手高高举起的时候,我冷颤了一下,似乎背已感觉到皮鞭抽打的剧痛。男人说了很多,但大多都和我的耳膜擦身而过。只有一种强烈的恶心感,在我空瘪的胃里反复搅和。一个踉跄我冲到马路边吐了起来,只呕出一些酸水。男子迟疑了下,蹲到我身边,递上纸巾,轻轻拍着我的背。他说,你是不是要去医院,我可以送你,我的车就在街对面。


 

昏昏沉沉,我还有些理智,“不,我不去医院。去教堂。”

 

 

后来再遇见,是在出门右转的公车站,他一脸诧异。我没有想到他的家离我家只有短短50米不到的路程。


他叫齐落,面容清瘦斯文,脖颈处有细小的伤痕。对于人的第一印象我总是停留在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上。因此,当看见他扶着我肩膀的手时,便再也按耐不住哭了。对于一个男子的审读,终会落在他的手上。它扶你的姿势,它翻书的样子,它低垂的投影,它拭泪时的质感。齐落的手具备所有特质,修长,温软,如燕翅。轻轻一挥,将孤寂的玻璃振碎在地。


后来他来到家中给小嗒喂食。看到他蹲下的背影,突然希望自己就是正在接受食物的小嗒,因了食物的慰藉而心满意足,专享于一人恩宠。喂好食,齐落拍了拍小嗒的脑袋,说好下次相约的话。他转过身,眼光射了过来,“上次,我太急了…其实,我平时不是这样的。”


“没事,不过是两个人的意外。”我笑着,从窗边的花瓶里拣了几只白色的铃兰,说“这花五月开的最好,送你些吧。我这多了也是多了。”


他愣了愣,面红地道了谢。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会出门右转碰到齐落,看见他背着一个电脑包,匆匆忙忙追赶23路公车。没有声响,只有动作,像极了一场默剧。直到有一天,他突然不再追了,坐在尘浪滚滚的公车站。穿着大件白色棉质T恤拖着黑色人字拖,抽冷言热语的烟。身边没有电脑包,只是一只手拿着刚买好的早餐。


确定今天不是周末之后,我走到他面前。光线有惊悚的温度,他眯着眼抬头看我,低头拍拍身边的空位,示意我坐下。


“你…今天不用赶车上班?奇怪。”


“不用,以后都不用啦。我昨天才辞职的。”他的声音轻松,心情不加旁白地跃于脸上。


我突然语塞,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自己都出乎意料的话,“那我应该是恭喜,还是…”


他大笑了几声,摆摆手,站起来示意我们一起走。

 

那天晚上,齐落请我去TIMA  HABOR,一家他很早以前打工的小咖啡店。推门而入之时,他转过身对我说,他的梦想就是从这开始的。入座,他要了三瓶CHIVAS,点了烟。我把烟抢过来,将烟灰弹进他衣袖中。他掐着我脖子,表情越狰狞,语气越温柔,“好吧,那我们只喝酒,不抽烟。”


酒精成全了他的胡思乱语,一瓶入喉,寥寥星辰也囫囵而入。我试着劝住,齐落却一把拉住我的手,放在额前轻轻摩挲。他猩红的眼瞬间湿了,把泪拭在我的手背。


“你不知道,其实那份工作我争取了两年。得到了,我却觉得什么都没了。”


“所以你放弃?”


“我害怕人“他无力晃了晃头,话语苦涩“你说,人是什么?”


他的问题让我有本能的抵触,我承认自己在思想上病态的自私,不喜交流,亦不轻易苟同。最为过激之时,曾认为和一个话不投机的人交流见解,无异于将自己的亲生女儿卖身作妓。所以,我没有很快回答,只是倒了一杯酒,不温不热地下咽。酒精让眼前的男子愈加亢奋,他说话,振臂高呼,一番胡言后又回到先前的话题。微睁着眼,他用手指抚过我面颊,换了一种问法,“你知道你现在在哪?”


是的。我真的不晓。


“笨蛋,在我眼里。你就在每个人眼里。”


这是规律,懂吗?


我从没想过齐落会说出这样的话,突然异常感动。 像是两个从遥远处,山南水北的赶路者,行进于漫漫长路,终于在相遇处抱头痛哭。醉酒的表达,永远不会是欠妥的。只是听的人还流于虚浮的尘世,没有纵情同欢。齐落的这些话无疑是导火索,它让我合抱巨大的感动,并预备借由酒精在灵魂湿蠕的孔洞中,逐级深入。


因为突然的震惊,我变得清醒。


“人是很多可能性的组合,生命因此有无穷变数。只可惜,人是不适于跋涉的动物,走得累了,自然而然想在一劳永逸的居所安息度日,从这种意义上说,人是有限的。是他自己把生命千亿万的可能归整为寥寥几数,循此生息,甘做无名走卒。不是吗?”


一番“奥义”让齐落眉心紧锁,眼光却幽浮起来。


“无名走卒?哼哼,无名方有天下啊!”


绝句。我暗叹。


“这也是我想很久才明晓的,地上的人预瞻得前方的路,前方的路却未必给地上的人。怎么走,往哪走,走多远,有时都只是一念之间。”


这一念,来得不易。只因由了一场地震。


他掏出张照片给我看,手在颤抖。


一片废墟之中,灰黑色的残瓦断墙,独独一只手伸了出来。疲软地悬垂在半空中。我辩得出那是一个孩子的手,白皙,嫩小。我捂住嘴,一阵干呕。眼泪淌过赤红的面颊。


“这是一场发生在偏远村落的大地震,仅仅几秒后,死难无数。你可知道最后那一刹那的感受吗?黑暗的,寻不见光。在恐惧中匆匆上路甚至不及告别。拖走的,亦是不全之躯。你知不知道,地震之后,那儿的孩子问了什么?-------什么时候能开学?复课吗?老师呢?校方一直很犹豫,因为师资问题,教学一直无法重新开始。


齐落似乎酒醒了,语气恢复平静。


“所以,我把工作辞了,想到那个小乡村当老师。”

 

那个晚上的后半夜我们断断续续说了很多话,这是我对酒精抗性最高的一次,也是坚持最久的一次。之后昏昏沉沉睡了两天,齐落一直在我身边。


三天之后,我像极从另一个国度潜回的偷渡客,迷糊醒来,脸颊泛着潮红。洗了个澡,滴几滴薰衣草精油,身体从脚趾开始脱胎换骨般静爽。浴室里的DAISY香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我用了大半。走的时候,我瞥了眼妆镜,只看见一个日渐瘦弱的女子,一脸怯怯的苍白。齐落已经把晚饭烧好,只等着我了。他穿一件干净的白色无领T恤,衣角处有大朵的白色线织暗花。


“尝尝看我的手艺,看合不合口味。”他招呼我坐下,自己从锅里拿出最后一点肉骨,倒在小嗒固定的饭盒里。在我昏睡的三天时间里,齐落细心安排好小嗒的饮食起居,帮它洗了个澡。这令我颇为欣慰。高烧刚退,我仿佛一条在干枯河床里游动的鱼。扑腾,扑腾。一个踉跄,我差点倒在桌旁。齐落的似乎早预料到了,一把把我扶起,搀到椅子上。我早已顾不上许多,桌上的食物勾着恶狼的眼睛在我干瘪的胃里来回逡巡,一声闷响,我粉身碎骨再难抵挡。


从来没有想过,齐落烧的菜那么好吃。


TIMA回来的那天晚上,我发了高烧,就此昏睡三天三夜。齐落说他在我的床边时,只听见我总是在叫“桑越”的名字。吃饭的时候,他温柔嘱我不该劳累的话,并说适时的运动更益于身心。我会心点点头,内心顿生殷实的清喜,很快,一阵黯伤,我问齐落,当真要去当乡村教师?


他握起我的手,放在唇边。那是酥若春风的亲吻。


我再次落泪,来不及制止。齐落手忙脚乱地拿来纸巾,拭泪。而后拥我入怀。


“哭什么啊,小傻瓜!我终归是会回来的嘛!”话语似是善意的责备。


一种疏忽而至的错觉,仿佛那个时候,我回到釉青草色明媚天风的18年岁,在巨大的恩宠中肤浅于世事辛酸之上,没有苦痛,伤离,甚是一个少不经事的孩童,可以以无休止的纵容去孵养一段至深刻骨的情感。


而这只是错觉。我已不是被错觉所欺骗的女童。


我抬起头,声音微细,“没什么,最近听了太多关于失去的事。”


齐落追问道,而我没有回答。


齐落突然笑了起来,他拍拍我的头,“作家啊,怎么都是那么敏感的。我只是去乡村支教,又不会不见的。”


我笑了笑,心里的酸楚却在加剧,“也许你真的不了解。”

 

很久,我真的知道,这不仅仅是关乎爱。相爱,是彼此在精神裸露后达成的默契和印证。印了血,誓了约,便需山穷水尽的相等。他如同爱着孩子一般爱我,带着强烈的保护欲。

TIMA回来之后,我遍寻不得的亚拉古索的灵魂有了着落。它甚是弱小,微贱不过是生物循环的底层。但却蕴着强盛的精力,投所有按生息伦常繁衍的物种以不屑。


是一粒种子。


一粒永不破土的种子。


写它的时候,我内心惶恐不安。我已经把握不了它的可能性。不破土,也不死去。它是亚拉古索的神明,终于在千亿年之后的某一天显山露水。而我竟愿意全然深爱,即便带着刺目的惶恐。


男子在我身旁睡下后,身体散着淡淡野味,如植物,在烈日下独自妖娆。他不属于这里,就像我其实不属于他。我从没让齐落看那篇亚拉古索的小说, 一直到他走之前,他捏着我的鼻子一本正经地说,“等小说写好,就按我给你的地址寄去。我会像读情书一样读它。要记得。”


我颔首,像是所有听话的女子。

 

那天下午,齐落坐320的火车离开。那个小乡村地处偏僻,没有直达的公路,只能一路颠簸行半天山路才能到达。临行前,我为他准备了坚实的鞋子。


见到那些孩子的时候,孩子们笑着,而他哭了。他说他从来没有看见那样的眼睛,仿佛源自最纯净的本能,去爱,去希望,去感受。其中有个叫苏禾的女孩,12岁了还只是上小学一年级。母亲常年瘫痪在床,父亲是家中唯一的劳动力,却在那次地震中意外丧生。父亲去世前不让她上学,白天她操持家用,到了中午,就蹲在家门口的石阶上看村里其他的孩童上学归来。地震之后,父亲走了,母亲虽瘫痪,却坚持要让苏禾上学。他说有一天晚上因为要备课,所以通宵未归。凌晨4点走出学校的时候,看见苏禾坐在学校前的小土坑,练习用左手写课本。


她的右手在地震中因为被倒塌的石板压迫太久,已经废了。

 

这些,都是齐落寄来的信里说到的,他说,其实小乡村很美,遍地开满了黄澄城的油菜花。灾难过后,朴实的土地上依然有朴实的人们卷土重来。有天早上,苏禾带着齐落来到山坡上看日出,很早,他们坐在肮脏的土堆上,周围荒草遍野,山花时现。苏禾很兴奋地听他讲外面的故事。不久之后,几条晨光,像蚕丝捻的绳,慢腾腾地收来。山峦间的雾被收拢,暖意从脊梁深处爬起,占据了景象的制高点。仿佛优美女声的高音部,荡气回肠得让人想哭。齐落说,那个时候,他非常想念我。


他说,虽然这样的时间无异于消磨,但只在那里,他寻求到从未设想过的生命的可能。这是不被旁人左右的可能。信的末尾,他仍不倦地追问在我的亚拉古索里他究竟是怎样的存在。我笑着把信重新叠好。


那是我收到的他寄来的第一封,也是唯一一封信,与情书。


愈是迫切求得的,有时愈是简单得让人恍然大悟。

 

A PERSON WHO WRITES THE STORY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赶亚拉古索的小说,我知道没有时间了。


那篇原先只有300字的小说被我不断修改直至12万字,前前后后用了1年零5个月又21天。一直写到最后一个章节的时候,我突然伏在电脑上失声痛哭。

 

一年前,在遇见齐落的那个路口,我正赶往教堂。那里,在举行桑越的葬礼。从青岛回到这个城市的第二天,她出了车祸,赶不及见我。


不是生世相依不动念绝弃的吗?你失信了,桑越。


掘土入棺之时,我突然想起她去青岛前那晚,我们并排铺席而睡。夜风微凉,她说她想起了小时候。风是没有年岁的,青丝人总爱想白发事。


我问桑越,如果有一天你死了,会遗憾什么。


她没有多想,仿佛答案已经多年深思熟虑,“我会遗憾我选择不了离开的方式……”

 

车祸,就是这种方式吗?突然的,一个人就此飘飘荡荡走了。甚至来不及斟一杯新醅的酒,为她在路上驱寒送暖。棺木轰然入土, 我把她从青岛寄来的带有唇印的明信片轻轻放下,上面也留了我的唇印。葬礼的一切是那么恍惚,细节,景象,过程,没有一样可以细细辨认。亚拉古索上的那棵树死了。是在一个暴雨肆虐的夜晚,经不起天地一记电闪雷鸣,猝然被烧死的。这棵树曾有有成千上万种生命的可能,一幕一幕,在薄浅的土地上排出惊人的阵仗。如今,且剩一尊干枯的焦容。


 

何奈,是这个世界,给不起这样的空间。

 

一个月后,我知道我病了。每天晚上我拼了命地在电脑前写文章,就像是一个濒死的妇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为他的孩子赶织衣裳,每天一件,一件一年。某天早上,我到医院复检,回来的时候,我在车站看见穿着拖鞋,手里拿着早餐,不再追赶公车的齐落。那是上天嘱我最善意的安排,以最后诚挚的残损之躯,去予一个注定离开的人。


 

在亚拉古索里,我为自己留了一席之位。是一个普通的记录者,孑然。甚至很多情况下不带出格的情欲。只有这座岛,充塞我存活的全部要义。在我之前的上上代,上上上代,我的祖先们勤劳地记录着关于这个岛的兴衰覆灭,小至每一寸律动,大至山河变迁。繁衍至今,我成了亚拉古索最后一个人类。


 

每次写到“最后一个人类”,我都想到那晚在TIMA醉酒的齐落,摇摇晃晃,坐在椅子上也几欲倒下。一切安好。他的手指戳着玻璃窗,留下一个明显的指印。


“安静……哪有安静?要等这个世界只剩一只猫,一只狗,一个人,一寸光,一幕夜,就真的零落干净了!”他的每句话都吐着浓重的酒气。


“文字是灵魂的罪愆,懂吗?”他愈加轻狂,“从某种意义来说,音乐是比文字更伟大的事物。它完全依赖于人类灵性的感受。我一直想,下一个物种出现时,文明的传递会以怎样的形式。不是文字,绝对不会是这种一厢情愿粗鄙的表达。他们会彼此相爱相亲,因为携带某种生而具来的传导信息的能力,不会因为意思的偏差而误解……不会。”齐落傻傻地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心满意足地闭上眼,“只有爱。”

 

这情景,词言,清晰如此,一遍一遍在脑中回放。好像说这话的人其实是我,不是齐落。

 

然而,他终于还是彻底离开了。


在他走后三个月,我收到了一封信,末尾盖着小乡村政府部门的印章。信是用浅蓝色钢笔水写的,干净,整洁。只是记叙的内容让人肝肠寸断。他死了,最不可能的死亡。死于山体滑坡,和桑越一样,皆是突如其来的意外。只不过一个是天灾,一个是人祸。世界让不该走的人走了,让不该留的人留着。

 

这之后,我梦了很多梦,但和以往不同。这些梦都只记得些不全的碎影。

我梦见了那颗不破土的种子。用带血的手指,我疯一般地扒开种子下面的土地,惊然地发现种子朝着土地更深处发了芽。淡绿色的,在地底阴潮的风中轻轻招摇。它拒绝了阳光雨露,只为了找寻关于一颗种子的第三种可能。除了破土,除了死亡,它仍有足够的执行在亚拉古索的土地上生存--------向地下生长。我走的时候,它仍鲜绿异常,风拂过,簌簌落响。


后来,我走到水边,去看望那颗被劈死的树。


死去前,她枝叶繁茂。死后,仍予众多生灵予殷泽。我心里泛着酸楚,这样的形式不知道算不算悼亡。突然,在清冽的水底,我惊奇地发现她仍然嫩绿的枝芽,在明晃的光线下亮出刀锋的质感。像极了母亲当年身上的那袭黑底提花的丝绸。它还活着!活得很好。

我闭上了眼。泪却从眼角流出。

 

 

醒来时,我在医院的白色病房。只记得身体中一阵汹涌,便不醒人事。


病房里有轻微的谈话声,我已无力起身。


“这次一定要住院,情况越来越糟……”


“唉……已经尽力了,她每天晚上都从梦里惊醒,在电脑前写大段大段的文章。写什么她只是微笑不语。齐落,我真的很担心,自从我们结婚后,她的情况越来越糟了……是我的错……


好了,桑越,该做的都做了……有些事情强求不来的,这是一种人自身的强迫意识,将所有自己梦见的想象的变成现实,可对现实中的事情却无法看见。桑越,别自责了……早慧,难享天年的,古来如此。”

 

静静地,夜来了。夏虫缠绵而鸣。逝去的时岁如竖立的耳朵,在梦里等我为其絮语叨念。


那天晚上,我完成了最后的亚拉古索。它毁灭于一场火山爆发和随之而来的海啸中。滚热的岩浆流过土地和我的身体。焦块,一层层剥落。枝桠和发丝纠结在一起,发出烧毛的味道。随后,地动山摇,海水怒涨而来,腾跃几千米高空。让这所有残损沉入冰冷寂静,千年亿年化为不存。


桑越……齐落……

 

亚拉古索……

 

和我一起走吧,我的爱人,安静…安静…这很黑,我还是能看见你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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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Hawaii是因为它转角街头似都有厦的影子。大片大片三角梅,高高低低凰木,亚热带植株,裙,暖阳,绵雨。

 

因为这些,所以它的色彩总是明艳。抬头是碧洗的天,平视是湛蓝的海,低头是留指的沙,来自四方的女子无论胖瘦,肤色,皆着花色长裙,簪花饰,戴花环。天空有新洗刷出的彩虹,几乎在每天行车路上都能看见。有糯湿海风吹过,雨也断断续续,或大或小,但三五分钟后暖阳一出,又是满目晴方潋滟的好。



 

Hawaii是九月,人不多,最适宜上天入海。极限挑战前需要修身养息,所以第二天早上就奔向亲切宜人具有跨物种互动性的Honolulu Zoo去了。


Honolulu Zoo建在Waikiki海滩边上,闹市中一别有洞天 。在我有事没事逛过的各动物园里是有动物的地方风景最美的,风景最美的地方动物最多的。庆幸去时是早晨,各动物们出巢的出巢,进食的进食,单挑的单挑,若是去晚了,该都回巢睡回笼觉了。大伙各自精神奕奕,于是会看见傲娇的鸟雀从远处飞来近枝对镜头摆拍,再飞远,再摆拍; 会看见某萌鼬在离你最近的沙地瘦身晨跑来来去去三百回合;会看见一只NB的蜥蜴头朝下盘吸于墙却将尾巴翻折保持绝对水平;或是看见火烈鸟成群缩颈单腿立睡,两只狮子打情骂俏,非洲陆龟愤然绕场三周。



Hawaii多半是奔着海滩来的。定下的HotelWaikiki Beach只有一个block不到,但却还是驱车近一小时来到Honolulu北岸。

 

总想向你细述北岸的好,一一,却不知从何说起。如果说Waikiki是美的,那只是精描细抹向给人看的。而北岸是你无意的转角邂逅,轻描,淡写,一见,倾心。除去来的第一天下午在Waikiki下水舒了筋活了骨,其余和大海亲密接触的日子几乎皆是在北岸过的。仿佛邂逅一次后总有更多欲说还休,让你愿多次穿岛而行来赴。


Haleiwa + Waimea Beach + Sunset Beach


来到北岸一定会经过Haleiwa镇。Haleiwa是个冲浪小镇,不大,甚至当你车行穿它而过时亦不会意识到自己已身在其中。在这里,懒散是受用的。路边有很多冲浪或是海岛风情小店,卖所有和冲浪与潜水相关的用具,或是花色夏威夷衣裙,白色贝壳饰品。画廊里还有Hawaii独立艺术家的作品,或是街边某后院草地,摆有家坊手工制作,风车,向日葵,彩色木漆,颜色总是鲜艳。



Haleiwa有很多有浓郁海岛风情的小店,不要错过。



后院摆放家坊主的手工制品。



 在北岸最不能错过的还有各式 Food Truck,其中最负盛名的是在Haleiwa镇附近的Macky’s Sweet Shrimp Truck。两勺米饭,半片菠萝,几片生菜,外加八只极新鲜 Garlic Butter Shrimp。老板是华裔,烧的虾鲜香带劲,吃完亦口齿噙香。



另一家必尝的是Dat Cajun Guy,早上1030开门,也是各式的烧虾。是在几日后去北岸的Shark’s Cove浮潜时刚好提早来这买好外带去滩上啃食,炸虾加秘制蘸酱,New Orleans BBQ Shrimp汁香浓郁,亦是北岸唯一一家100+reviews且能五颗星满分评价的Food Truck



多年吃货做下,一直觉得吃之要义在食,却不知亦在人。Opal Thai是一家让人在吃第一次时就盘算着第二次闲来的泰国小餐馆。多年前,这里也是一家Food Truck,但声誉口味赢来无数回头客,于是落脚了家小小的店,伙计麻利讨喜, 但点菜都只由老板经手。老板是个泰国大叔,留络腮胡,系蓝围裙。来桌前时,二话没说先缴收了菜单,不说话,一个手势利落而下,意思是,开始点吧。大概大眼瞪小眼了几秒,报了几个刚才记下的菜名,也问了他AB哪个好。他还是不说话,比了1,我估摸,可能是我说的前一个。等说“行了,就先这些吧”,他蹙了会眉,那金口终于缓缓开了,“确定要两份面?”我“啊”了句刚要说“行啊”,他盯了菜单良久兀自摇了摇头说,“不行不行,还是弄份别的。”“爱吃鸭肉吗?”他又问。没见过这么着点菜的我死盯着他点点头。他很满意,在纸上记了记,抬头冲我们狡黠一笑,“搞定了,等着吃吧”。

 

后来,没有后来了。对着好吃得令人发指的两盘约莫有蟹肉鸭肉香脆basil叶的食物,还有时间和你道后来吗?只是问伙计这是不是之前点的东西时,伙计说“不是,你们不用知道是什么,enjoy,呵呵,enjoy就行了”。和老板约好隔日来北岸时再来,不看菜单,只听老板。老板笑眯眯抬头看了看右上角,满意了声“Sounds Good”!只可惜,第二日时间匆忙没来得及再吃一遭,错过了难得一家顾客落座当废柴,不看menu也能有人包办吃喝的好店。



离开Haleiwa前来到Matsumoto Shaved Ice。这是小镇的标志之一,几乎每个来小镇的人们都要来这点一份五颜六色的冰沙。老板姓松本,日本裔,冰沙的口味做法是祖传的,很是清淡爽口,没有丝毫甜腻。没事的时候,松本老板会在店里或是街上晃一晃,寒个暄,搭个讪什么的。他的家就在店的不远处,老婆是多年前他店里的顾客,很有近水楼台得月的意思。



在北岸值得去的海滩有很多,若不能一一尽欢,Waimea Bay Sunset Beach是很好的选择。北岸的浪较之被保护良好的Waikiki略急,到了冬季,Waimea Bay是世界各地冲浪爱好者首选挑战地之一。 最为传奇的Eddie Aikau巨浪冲浪纪念赛便是在此举办,每当波浪至少高达20英尺(约6米)时,这项活动才会举行。因为在过去24年里,这项吸引全球冲浪精英的比赛也仅举办了8次。至夏日,海浪平缓温和,白沙黑岩,海鸟流连,宜下水,宜跳崖(Waimea Beach边有一块著名的岩石,来的游客都喜欢站在岩石上往海里跳),宜晒日光浴,宜潜水,宜花时间。


在去Waimea之前要往乌龟海滩瞅瞅,比如我去的时候就看见一只海龟被浪左打打右拍拍。



Waimea Beach夏季适合游泳,但算好时间,可以在游完泳后驱车前去不远的日落海滩(Sunset Beach)看日落。


在Waimea游完泳到了Sunset Beach,长裙打个结就下海踩水,但Sunset的浪比Waimea还要大些,猝不及防就全都湿了。不过Hawaii的日光很适合晾衣服,所以摊摊,抖抖,没会就风干了。




【高空跳伞 + Ka’ena Point看海豹】

 

一直都很喜欢各种冒险运动,这次到Honolulu知道有一个14000ft高空跳伞就心痒难耐了。记得以前每次坐飞机看下方海岸绵延,灯火千盏都有一种不真实的,可俯冲而下投奔的幻觉。这次终于可模拟体验,雀跃多之,也就少了恐惧了。


Pacific Skydiving 是在西北边的跳伞基地,亦是众多跳伞基地中唯一有军方认证且安全系数最高的。14000ft是无氧高空跳伞的极限,1分钟以上自由落体运动,在这期间,只会有一个白色的平衡伞打开让你不至于被风吹得东摇西歪,至于真正的降落伞开启就是一分多钟以后的事情了。


来了之后就要听“本拉登”样的活动创始人视频介绍,签三页生死状,条款众多,且触目惊心,然后你就明白但凡跳伞,必然是有一定生命风险相担。



由于只有一架直升飞机,所以即使是早上9点的appointment也会排队等至 12点左右。看到很多亚洲女生,比如韩国的或是日本的妹纸都是陪着男朋友来跳的,像我这样生猛的必需给自己鼓个掌。与你连身捆绑的是经验丰富的跳伞教练,有一摄影师全程跟拍,所以唯一需要做的不过是克服高空恐惧,然后就…..边飞边笑吧。




我是一批里第一个出舱跳的,动作没太多技巧,但重点是不要像我这样傻傻还往下看。要对着此时像猴子一样挂在飞机外边的camera man尽情笑,然后笑着跳。



半空中眼罩飞了....然后淡定眼明手快的抓了回来...这时候降落伞还没有打开,眼罩是必需的。



上面那架就是载着跳伞员的小飞机。跳伞的乐趣是必需自己慢慢体会的,1分钟以上的自由落体极限刺激,开伞后俯瞰波光潋滟的北岸海滩丛林,微风拂面,如果你来到北岸,这项活动就一定不要错过。



高空跳伞后又继续做回一个幸福吃货,即是在Opal Thai点了石破天惊一餐后就直奔岛的西北岸,准备来回徒步3h去Ka’ena Point看海豹。


Ka'ena Point在每年的11-4月是赏鲸胜地,而9月则宜调戏海豹的。这条trail很长,来回差不多三小时,且颠簸崎岖,很多人会做越野车强行而过最后至保护地看海豹。但其实这条海岸线是极美的,尤其迎海风习面,日光照耀,远处海面蓝色深浅错落,近处闻涛声轰鸣,闻海鸟雀类惊声而起,若有人相陪聊天,一路走下,归来时还可看海面天边霞光漫天。


从Trail的起点走,约莫一半的路程就到了一个叫Hidden Beach的地方。秘密海滩鲜有人至,景色确实是极美的。




简易十字木架和枯萎的夏威夷花环....陌生人的纪念。

虽说路不是特别难走,但是走走停停是必须的。且万分友情提示:一定备足饮用水!!




最后终于来到了Ka'ena Point,入了扇小铁门就能看到这个自然保护区。这里栖居着夏威夷本土海豹,体色与岩石几乎融为一体。虽说前面提至调戏二字,但此处原则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海豹睡觉,禁止打扰。



看到远处那货了木有。一个人占了一大片地盘,很惬意,很霸道。



就在以为只有上面那只独苗时,一回头就发现下面这货在卖萌。眼睛微张,微喘气,然后你在它前面,它伸起脖子晃两晃(对不起,可能没有脖子),你转到它后面,它也很快转过来,再愣愣看你(我也没明白它那小身板是怎么转那么快的)...



【Shark's Cove 浮潜+Kayaking】

来Hawaii总是会来浮潜,而多数人浮潜都会选择Hanaoma Bay(恐龙湾)。Hanaoma Bay是很多浮潜者的天堂,且由于有天然海滩,浮潜上岸后还能晒会日光浴。然而我个人却更喜欢在北岸的Shark‘s Cove。Shark’s Cove虽未成为旅游热门,却已是世界闻名遐迩的浮潜胜地了。没有沙滩,所谓的摊上是碎小的石粒,但入了水,就会发现这里的鱼是一摩尔一摩尔的多。

  

好吧,在这里也自爆下浮潜经验趋向0的人会有些什么经历:
1.不知道浮潜的器材,尤其是面罩及换气管最好是自备,而不是临阵租借结果一拉就断,或是吸口气就进水。
2. 易摔跤,易心慌,然后一个浪打来,或是破面罩里进水了就想扒住暗礁。最后撞得一块青一块紫。
3.手痒,下意识去扒暗礁,没发现暗礁里都藏着海胆。生猛刺下去,最后十指都是小伤口。
4.看到漂亮的鱼就跟着它跑,然后,就会看到更漂亮的鱼。
5.看到一摩尔的鱼群,就傻愣着忘记呼吸了。

以上这些若是童鞋们都能克服.....那也不用告诉我了。我心领了就行。对了,水下相机一定要自备,因为不常用,Amazon上订货,然后保护好些找个理由退货,你们该都懂的。







Snorkeling之后就马不停蹄湿哒哒地跑去Kayaking了,不禁感叹自己在Hawaii的时候是怎样的神体能,一划一乐就近两个半小时。这是一个在海上Kayaking的项目,简单好学易推倒,更有勇者一划就沿着海岸线划至乌龟海湾看乌龟,这样身先士卒,我等这次不急,下次再试。



【关于GO OAHU CARD】

大部分童鞋到了Hawaii都是人手一张Go Oahu Card,这确实是个不错的套餐,前提是你安排得好。我用过两次Go Oahu Card,前后两次,选择的都是三日套餐。在旅游景点上也是选择评测比较高的,而不是最省钱的,毕竟游以人为本。

Day1 -----‘Lolani Palace + Polynesia Cultural Centre  

’Lolani Palace是夏威夷最后两个君主的官邸。国王King Kalakaua于夏威夷的黄金时期1882年建造了这座宫殿,这里有夏威夷第一台电话,电灯系统和冲水马桶。国王在旧金山去世后,其继承者妹妹Queen Liliuokalani亦居住于此,并成为夏威夷君主制的最后以为统治者。

友情提示:‘Lolani Palace的解说在早上11:30分为最后一场,所以一定要早上去哦!参观完后驱车1小时20分左右正好可以去相隔甚远的Polynesia Cultural Centre。





Polynesia Cultural Centre 

如果你也来两次文化村,便会恍然原来笑话是一样的,动作是一样的,故事是一样的,而托儿,却是各有各的不一样的。确实是一个了解Polynesia Culture的好地方,演员们和义工都很卖力。如果下次你时天气炎热,口渴难耐,记得把那一碗$5的冰淇淋收了吧。因为这次我想吃,却死活找不出一张5美刀。

两次使用Go Oahu Card,我都用了晚上的Life of Breath的文化表演作为bonus。表演不能说绝对精彩,但很原生态,很纯粹,整场表演其实是在讲述一个完整的故事,这个就需要大家慢慢秉承体会云图的精神慢慢体会了。

Day2-----Shark's Cove 浮潜+Kayaking】

这个在之前已详细叙述过,在这就不重复了。千言万语只有一句话,千万不要相信租借的破器材,为了您和您的家人,请自备snorkeling器械。

Day3-----Arizona Memorial +Pearl Harbor +Makani Catamaran Sail+Byodo-In-Temple】

美国人对于战争的纪念一直是安静的,没有花哨或是极尽讴歌,只有希望纪念能成为一种陪伴,由来来往往游客完成。Arizona Memorial这个白色开放式建筑就在海中央,去时要乘船,而它的下面静静躺着在那声巨响中爆炸沉船的亚利桑那号。


Memorial是半敞开式建筑,采光通风都很好,最里面的墙上刻着全体阵亡将士的名单。游客不能高声喧哗,我来到时,看见有人静静将夏威夷花环的鲜花拆下,投入水中。

使用Go Oahu Card,可以免去Arizona Memorial, Battleship Missouri和Audio Tour的费用哦!

参观完珍珠港和Arizona Memorial后就直奔双体帆船准备出海了。双体船只有在周三和周六是有早上的sail,一般时间都只能选择下午1:00-3:00的时段。有Go Oahu的话可以送一份酒饮,它家自调的Pineapple Juice很不错,有空可以试试哦。



帆船上最喜欢的地方是这个网状栏,只能承受三个人的重量。船行时,看见碧蓝海水自下而过,累极了就大家一起躺下在海面上午憩。只是偶尔浪潮大了会有碎浪翻来,所以要做好衣裙皆湿的准备。


这次出海还是难得看见了一直海龟。11-4月时出海,有些几率是能看到鲸鱼的。



Go Oahu 卡的最后一个行程是Byodo-In Temple。在东京也有一座近1000年历史的Byodo-In Temple,而Hawaii的这座建于1968年,是为纪念日本移民迁来Hawaii一百周年而仿造东京的那座建立的。寺庙小而精巧,有多种放养生物此起彼伏,可供围观。






必须感谢一下此次游行的总筹划及摄影师!谢谢7年来的每次出游,都能与你相伴。


当然,来Hawaii有闲时去爬爬Diamond Head死火山是宜身宜心的好选择。一定要选择个黄道吉日,像我那天一样,爬至一半倾盆大雨浇下,湿的幸甚至哉后,就能咬咬牙爬到山顶歌以咏志了。但是Hawaii的天气多半是你到了山顶,也就干得差不多了。


【番外篇-----Hawaii吃货攻略】

曾被人叫为NoodleQueen,在横扫湾区大小拉面店后,我觉得是时候伸伸魔抓爪到Hawaii了。先列一张这8天时间里吃过的部分,是部分拉面+乌冬。


在两次来Hawaii精挑细选后列出岛上最喜欢的几家拉面店(排名凭记忆,不分先后):

1. Ramen Nakamura:要试试它家镇店的Oxtail Ramen



2. Gomaichi Ramen:推荐Tantan Ramen

3. Menchanko Tei 非常推荐它家的Kikuzo Ramen

4. Yotteko-Ya 推荐Paitan(其实就是白汤的意思)拉面很赞,Chashu很赞。



5. Menya Iroha 这是一家在好评如潮的Shirokiya食府隐藏很深的拉面店。Shirokiya是一个专门卖各色日本小吃的food court,Menya Iroha只是food court里的一个小摊位,所以在查yelp的时候它只有8个review,因为大部分review都给了Shirokiya。这家的Shrimp Ramen非常好吃,必试。

6. Marukame Udon 说实话,拉面和乌冬,我绝对是一边倒向拉面的。但这家确实我在Hawaii唯一吃过两次的店,尤其亲切的是它营早上,所以早上7-9点可以去来一份乌冬面做早餐哦。



下面是让人欲罢不能的料理店。

1. Sushi Izakaya Gaku

特意将在Hawaii的最后一个纪念的晚上留给它,排队近一个小时,落座,点单,寒暄,待食物上定,才觉不虚此行。之前亦扫遍湾区3.5到4星review的大小料理,Gaku却是难得一家让人觉得食物可以好吃到匪夷所思至不可理喻境界的料理店。


2.Restaurant Suntory

来这里是奔着它家最出名的Tepanyaki,师父刀工手法蘸料烹拿皆是一流。所有的入味,火候都是分毫不多,分毫不少。 







3. Shirokiya

在Hawaii有时候早下午活动时间间隔太紧,没有时间坐下来吃午饭的时候,都会之前去Shirokiya买好外卖。这里是日本小吃师傅,口味都很地道,若是你不想拿凉却的食物可以让师傅帮你现做一份。比如章鱼小丸子,比如鳗鱼饭,比如Mochi Rice,比如天妇罗. 



4 Sweet Home Cafe

一家847reviews四颗半星评价的台湾火锅店。里面有很多炸煮好后冰冻的东西让我想起小时吃火锅时家人一样的做法。确实是非常台式的吃法,唯一缺点就是等位要稍微久点了。

5. Sansei Seafood Restaurant & Sushi Bar

如果你所住离Waikiki不远,一定可以试试这家海滩边上极富盛名的料理店。多了些西式的元素,口味却仍是道地。我原先也不甚知道,亦是一个每年都来Hawaii渡假的朋友推荐后尝试,很后悔没在第一次来Hawaii时就发现。


游记终于写得告一段落,也希望可以帮到所有想去或是正在计划去Hawaii的你们。因为之前实在不停歇的打字,原谅我来个烂尾吧。离开Hawaii前最后的机场时光,还是抢下了一个Hawaii的星巴克杯子。希望盛水之物,可续可添人,与岛的后缘。

Aloha!愿每个在那的你们都能玩得尽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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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8-28 16:27)

小君:谨以此文,献给所有活得自得其乐的喵们。

喵们不如一罐吞拿来得实诚。

                                                                                                                                                                                    ———不是题记的题记

 

一记

 

我一直得,猫是一种高的自虐。 虐身,且虐心。虐,虐得我五内俱焚,虐我的那只,小名牙牙。

 

牙牙是只一年大的小美短,能得到它,就像摸月老红线这番因缘际会,亦羡煞过好多旁人。

 

牙牙来时还小, 生得国色天香,众星捧月,后才觉是活脱脱一妖孽。虽仅六月不足,却不畏人。还记得取她回家那日,在车里放她出来透气,她左右嗅蹭,最后饶有兴致爬到仪表盘上。那一坨又黑又白的毛球坐在挡风玻璃前,瑟瑟威武,想来当时要是没大手挥猫再加一记刹车,估计也难有这之后的许多零零总总了。

 

诚然,每只猫都是有些脾性的。

 

比如我曾有的那只小缅因,来时只有2月不足,性聪颖却与人疏离。刚到我家那会,环境变迁,水土不服,大病三日,米水不进。要不是我带她看兽医,打针吃药,活灌了4日葡萄糖,白天黑夜 守着,也不会有她现今在我母亲家与那只虎斑流浪猫为虎作伥的后话了。

 

小缅因唤coco,估摸着也是我见过最聪敏的一只猫了。那会她与我十分亲厚,洗个脸会来舔舔我的手,舔完了再把脑袋往我湿手上一蹭,上下磨两磨。起先我不甚了悟,后来才知敢情她是觉得自个爪子洗脸洗得不舒坦,所以弄湿了我的手让我伺候她洗。除此,coco亦有着令人发指的活跃指数。半夜三四点在我床上练冲刺那是常事。香喷的猫粮也熨平不了她那崇尚越野运动的猫心。所以每有食物升级,皆是我不胜黑眼圈其扰之时。

 

coco戒心重,但对我还是穷极粘蹭耍赖的。

 

2011年的暑假是我与她最后相处的日子 。去美国的前几日,我花大把时间陪她。早上一人一猫在书房,她趴桌上陪我看电脑,下午书房沙发上小憩,她睡我身上打鼾。晚上亦共处一室。离开家后,隔千万里,也只能在视频里见见她。 后来母亲才提及, 我走后的好几日,coco找不着我,天没亮就去我常待的书房趴着,一趴大半日。会在书桌上转转, 会在我们躺过的沙发睡觉,母亲把它抱会猫窝,她也会悄悄潜回。只是我一年后再回去,她对我已甚是陌生了,只对母亲形影不离。我不会感叹猫性凉薄,她们族群生而如此,只记得短暂的,不长久的 。若想与她们亲厚长存,则万不可动离弃的念想。

 

如果说coco狡慧得不像只猫,那么牙牙就是笨得连只猫都不像。我觉着养猫能养出这两种极端,是可以幸甚至哉,歌以咏志了。

 

 

二记

 

 

牙牙是只美短,确实猫如其种,是又美又短。

 

刚来那会就被这只小妖孽迷得七荤八素。养猫的人都是护短的,觉得自家喵只要不是身残志坚,生得都那沉鱼落雁宋玉潘安的。 我也护短,但我实实在在护的是只美短。

 

她生着虎头圆脑,毛色鲜亮,全身虎斑纹左右对称,脖颈处一对虎斑状似蝴蝶,每每猫腰舒展则蝶展翅欲飞。她眼微狭,白日为琥珀绿,夜时呈墨褐,只在讨食时变得圆而窘亮。 尾部黑白相错有九节,最后一节黑尾犹为灵活,能在前面八节不动的情况下左右转摆。一般是在被人叫唤名字不想应答时甩尾以示“朕知道了”之意。

 

此为美。

 

而说短,是说她脑子里那筋确实是短了些。

 

比如每天早晨她随你浴室梳妆,一个攀跃想上妆台,结果爪子刨了两刨没撑住摔了下去。落地后看天看地看墙看椅就是不看你,只脸拉得长些,眼眯了眯,恢恢而去。又比如刚放的清水不喝,站在马桶沿探了半个身子喝水,悲催脚底一滑, 整只噗通就进去了。湿了半边身子出来,见我瞪着她,利落抖了抖湿腿。又一个噗通,在地上翻一个滚,猫身展成一个半圆,汪汪看着你。再比如终于不睡觉了练习捕捉,前后百米来回冲刺,头“哐当”一巨响撞床板上,或是睡你身边想翻个身,伸着伸着就噗通掉下去了。

 

她每次犯楞时,我只能照单收着。

 

她刨不上妆台摔了,我眼观鼻鼻观心当没看见,只在眼角偷着乐;她噗通掉马桶了还惦着白肚皮卖萌,我得好意蹭蹭,别伤了她亡羊补牢的心;她头撞床板“哐当”一声,我摸着自己头,说声“唉哟,好痛”;或是她将翻身落床了,我得眼明手快接着,不伤了她脆弱不堪的蠢蠢猫心。

 

 

默契大概是一来一去出来的。当然,也许是我多心去揣摩了她的世界。她一脸肃穆看着窗外风景思考重重猫生时,不定在偷乐我自作多情的蠢笨呢。

 

 

三记

 

 

每天清晨醒来最幸福的事,大概是和牙牙互道早安。这是实话。

 

好像就这样成为了习惯,睁开眼,便会喊她一声。

 

“牙牙。”

 

她晚上与我睡卧室, 早上自是不离左右。和我曾经的小缅因一样,牙牙亦喜欢睡在椅背平坦处,舒软,又可居高临下。45点会醒来闹腾一阵,那时是饿点。于是跳上床,把脑袋往你脸上蹭,脖上蹭,或是把那9镑的身子从我身上踩过来再踩过去,踩得细致,踩得实在。 偶尔困得厉害翻了个身继续睡,她便拿爪子拍我眼耳口鼻,拍的顺序和打地鼠是相当的,随即,没有规律。每每惺忪间一想至她可能掉过马桶的爪,就嗖一个起身,三步两步添好猫粮。

 

后来我总会睡前猫粮多放些。但她还是会清晨来扰我清梦。我不知她是故意还是存心的。只是早上洗脸,总要先洗掉一脸猫毛。

 

她不睡床,距离产生美,她总是这样不远不近看着你。而我床旁那张大而棉软的靠背椅,是她最好的据点。我醒时十有八九,她还在那椅背上睡着。听见动静她会起身,你喊声“牙牙。”她尽可能趴成一平面梯形,只昂一个脑袋,眯惺忪眼看着你,长长“喵——”一声。

 

只那一声,清润,糯软,让人甜尽心肠。

 

若是不在椅上,便是在哪个旮旯角落悟道修猫生。你看不见她,但叫一声,总会从屋里的某处听见那应答。

 

而后是她跳上床讨宠的毛绒身影,在早晨淡而暖的光线中,眯入我半睡半醒的眼中,跃成一刻静好。

 

 

四记

 

 

猫的感情都是深刻的。因为深刻,所以慢热。所以猫多是腹黑,憨傻如我家牙牙,亦存戒人与试探之心。

 

她们的世界很大,海阔天高却非我等可涉足。若她心有一人,便每日磨蹭,留好记号,存为她在这红尘人世的一片疆域城郭。

 

她们心性锐敏, 若即若离, 只是还没完全依托于你。猫该是最不滥情的兽族之一,即便万千宠爱加身,亦分得清那唯一全心托付之人,她可能只趴在你腿上睡觉,或只在你叫她时应你,又或只离你近时翻滚卖萌,这分毫点滴,都是她在拿捏亲疏。仿佛是情人间的今世默契,盼你能悟。

 

我承认我就是彻头彻尾的一枚猫奴。记得8月暑日,午憩后打字,牙牙跳上桌,翻了翻身酣睡,把我打字的左手当成了枕头。于是我用右手打了一下午字。但话说回来,猫奴又有何不可?总觉将那凉薄之心捂热,付一桩深情,句逗读之,是如何良辰美事一件。

 

这一次,我亦再不动离弃之念。只是, 即便如猫族这般慧诘敏黠亦有真心错付时,对错难评,何况人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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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得,若是今天再不写写关于前程,只稍臾,不是它死,便是我亡。

 

“前程”是个大词,毫无疑问。人投胎一场,彷千辛万苦全奔它而来。和它照面相迎时大约8岁,语文考试,看图说话,题为“长大了我想成为______”。觉得约莫是要填个什么职业去的,刷刷两笔填了个“清洁工”。那时候课本里清洁工的形象是光辉的,背影是高大的,我大笔一挥,心情总是澎湃的。后来知道班上其它孩子填的不是科学家就是工程师,不是工程师就是人民教师,我作为清洁工代表站起来时,56双眼睛齐刷刷转来,那45岁班主任默了默,终投来一束将我打回娘胎回炉重造的深切目光。

 

我和“前程”的第二次不打不相识是在小学六年级的毕业同学录上。同学录人手一本, 设计花红纸绿,今天填张三,明天填李四,却总有那么一栏写着“长大了想做什么”?觉得垫了六年墨水,总能垫出份体面的职业写上。那时写了“律师”,原因大约是看多了港产的律政剧。深觉一场唇枪舌战斗智斗勇下来很是威风。而威风的,必然是好的。后来一次回旧家,又翻起我自己那本同学录,看到大家写的理想虽不同,却都甚标准,忒精英, 感觉随便半票人马,都能解救整个地球。

 

12岁前和“前程”的两次照面,虽儿戏,后才知却是最慈眉善目不温不火的两场了。而后6载寒窗,终盛暑大考,生死哭笑,一纸录取,仿佛真就这么千帆尽,万踪过,此后数载成定局了。

 

我周围的很多人,大抵是在18岁起就开了外挂。让我深觉,这世界上,比赶着投胎还急的,是赶着上路。

 

他们中的大多,选安稳的专业,择安稳的道,走殊途同归的路,看残羹冷炙的景。这些大多数的他们,无惧千军万马,急轰轰怒嗖嗖冲在洪流大军的最前方,跟过阿猫考着研,随过阿狗去读博,陪着阿鸟公务员,一场豪赌为换一世安稳求全。他们觉得,早的总是好的,好的总是稳的,稳的总是幸福的。于是 16岁想18岁录取,18岁想26岁择业,26岁想 62岁养老。然后这样一辈子了。或许是一辈子做一件不曾使自己开心的事;或许是一辈子只做了一件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开心的事;或许是一辈子,也没有真正去想过,什么,是开心的事。

 

这样的人,每个人身边都有。

 

认识H一十二年,她聪慧狡黠,人美心正,喜欢尝试不同事物,是少数能明白自己所需所想的女子之一。美国大学毕业后她打过不同零工,走过南北城市,做过大小项目,却一直没得一份full-time jobH说起那段时日,声音总是清谈,说自己会莫名难过,仿佛总对不起谁似的。直到某一天,她的男友G问,为什么要难过?难过没有一份体面的全职工作?

 

H默然。

 

G说,你看你,看过比我们多的风景,尝试了比我们多的可能,探得比我们多的深浅,寻得过比我们多的欢喜?可为什么难过?

 

你难过,因你仍有一心,因未达至俗世标准的“好”而难安。因你仍有一坎,因未迎合他人眼光的“对”而难跨。

 

而所谓“前程”,因你心中仍无法摆脱的难安与难跨,而终难善,难圆,难满。

 

所谓前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我认识Z亦两年有余。

 

Z生着张佩戴好人卡的脸,行着好人的事。他讨厌学术,化学尤甚。家人千逼万迫要Z拿回张PhD证,一来说出去有光,二来也能觅得个稳妥的教职。Z本想咬咬牙,终还是竖着进,横着出。临阵卸甲,落荒而逃,4年光阴,一场水瓢。

 

S呢?我认识S确是不久,可能一年吧。S是极有忧患意识,亦是铁了心沉了气要泼天豪赌换半生保障的那种女子。大学毕业后连考了三次公务员,今年在准备第四场。S说她半生所求不外乎四平八稳。她会一本正经教你如何趋利避害,会算五险一金。S今年24,说她下半年会认真相亲,不求金龟,但求无害。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好像我们中的大多数,都在奔向一场提前半世布下结局的人生?而又是何时,这按部就班的与四平八稳成全了那俗世的“对”,俗世的“好”,让难有的披荆斩棘之心终难跨、难安?

 

曾经有人问过,25岁的时候,你最害怕什么。深觉得自己这一年过得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多少有些资格来回答这个问题了。

 

却觉得真正的问题应该这么问,25岁,你该害怕什么?

 

如若我有一人不可割舍,我想我会这么告诉她 ——

 

你该害怕,是红尘大荒,你终断了再寻万千可能之心,人面如花,心已耄耋。

 

你该害怕,是你每场的施行都求算出个美满结局。于是你挥一世安稳刀,斩下前行体验的足。在青涩年景将那披荆斩棘之心——麻衣草葬。

 

你该害怕,是人世一遭,不知喜好,未言梦想。因喜好难以启齿,而梦想则好笑可怜。

 

你该害怕,是你匆忙安营扎寨,只为半世与众人山脚排站。却总觉已登绝顶,已临赤壁,已观涧舟中流。不过是行未深,阅未尽,人未足。

 

你该害怕,是太早地将“达成”误作“所成”。是你年轻而匆忙的比较之心,终让一世坐井望天,一生画地为牢。

 

从来如此,世间道路千千万,照得最亮的,从不见是最好。于是该什么呢?该把最美最险最无谓留给30岁以前,劈十丈红尘,跃九千天阙,走,停,望,尝,人世繁复千万种,只于此最不该只取一瓢饮。而人,总是在彻底明白了该与不该,才好妥帖上路的。

 

我性愚钝,也是到今年偶然间才发现自己的另一样所喜。彷另一方天地盘古开启,或可造又一别有洞天。

 

最后只想说,不要随便去相信一句话,除非它真是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你 (包括本文)。比如今年,我就相信这句:

 

If that little voice inside is telling you that you can totally make it, listen!

 

最后,祝所有忠于自己所喜,所爱,所不可离开的人们能一直漂亮的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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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ile the truncheon may be used in lieu of conversation…words will always retain their power. Words offer the means of meaning…and, for those who will listen, the enunciation of truth.
尽管权利代替了谈话,言语却总是能保持它的力量。含义深刻的言语,它向那些愿意倾听的人们发出真相的宣告。
                                                                          ——《V字仇杀队》
 
 
终于在多年以后,在一个最好的时机,最佳的氛围,和最恰当的情绪里看掉了《V字仇杀队》。查了天气预报,今冬寒,南方无暖。
 
这一天,2013,1月7日。
 
如果时间驳回五年前,大二,那时还在学校的广播台。记得上海的冬天潮湿阴冷, 晚上录完节目不想趟着寒风回宿,就一群人蜷在一起聊聊天南,话话地北。记得那时台里一个女生会咋呼自己在Facebook上认识到谁,有人会YouTube上翻腾出印尼事件的视频来义愤填膺。那时候走过食堂楼下都会去买一本《南方周末》,一本《看天下》,一楼的酒酿圆子做得粘糯,亦会捎上一份。19岁时,就去上了一节马哲课,好在我那至今都不大记得长什么样的老师说过,期末做好一份演讲可占80%期末分。我于是买了块抹布,准备连夜去擦那金光闪闪的佛脚。
 
我父亲是个特别政治激动的人,母亲则相反,很厌政,求周全。所以我们家多半的家庭争闹都带着强烈的政治动机。尤其记得后来我去华盛顿到了半岛电视台实习,做亚洲报道的时候,母亲是不赞成的。她总是希望我走得平安稳妥,没有功成名就但也需求得周全。她很少谈论敏感事件,总是劝我能避就避。她说这辈子大风大浪走过,深明白一个道理,个人是无法做出什么改变的。现世就是那样了,不要去为了一时冲动无谓伤害自己,祸及家庭。这样的话,我想在很多家里,从很多父辈口中都说过。当然我最终喜欢上政治和国际报道也是早前没预料到的,乃父威武,在我耳边咋咋呼呼这么多年,还是给咋呼出了个所以然来。
 
回到那场马哲的演讲吧。那虽然不是最大的一场,却是印象最深的一次。那时候讲的主题是关于思考,看见和铭记,说的也只是用另外一种视角去看待我们生活的国度,和我们以为的世界。2006年,互联网还没有大规模审查,但18,19岁的孩子已经忘记了很多历史。还记得演讲的最后,希望知道究竟有多少人去关心过所谓的真相,所以问了关于三个“不宜公开”事件的问题,希望能看见有更多的人举手,站起来,去说。一个阶梯教室100多人,Six four事件,听说者不足三排。红色高棉,闻者不足一排。98印尼事件,只剩三五人有余。我不知道时间一个轮转怎么就让所有的悲伤和悼念忘却,记忆洗白,历史湮灭。我不知道那些不知所谓的年轻面孔后是否都有憨厚淳朴的家庭,告诉他们求所可求,避所能避。我最后看向那个政治老师的时候,才发现她50出头,眼神黯淡。却很深很用力的点了下头。2007年,时代周刊的年度人物是 “You”, 是每一个互联网共享社会里明白和擅用数字民主的你。 但终究,我们错过了,落选了。
 
我敬重所有伟大的民族,即便它们在政治外交上可能备受非议,但我相信能保留真实声音的民族都是伟大的。所以当2012年我在华盛顿做反普京大游行的新闻时,脑中出现更多的却是索尔仁尼琴,塔可夫斯基,和帕斯杰尔纳克的作品和声音。我亦没有恶感过俄罗斯,也只因那些苏联作家和艺术家最后的坚持和镇守。索尔仁尼琴说的那句 “一句真话比全世界分量都重”今天也因为南方事件和无数转发为人所知。但对于民族来讲,语言的力量来自于真实,不一定振聋发聩,却可达心指意,在危难求全中描出黑暗彷徨,在欢腾盛世泼一身冷水自省,不屈,不骄,不奢,不淫。一句真相能掰直一个民族佝偻的背影,而一个民族的道义底线是留下群还能说真话的人。于此,即便政治上受人诟病,仍有鲜明的面孔和声音告知世人,何为政府,何为个人。
 
我相信对于南方事件的支持是场尊严战。我们只是被替代太久,替代到我们以为名字可以在灾难中被抹去,立场可以在不知情下被删改,声音可以连着喉管一起割去,只留一纸姓氏祭一场“我很幸福”的表演,喂一只替罪的羔羊。又或者,既要替代,那么就替代彻底。用一张面具,或是一种代号遮下眼耳口鼻,遮下凡此种种,只留下声音,语言,和真实的思想,去教会那些人,那些年,我们守过的一寸领地,这最后的一寸, 开出了怎样不败的花朵。
 
既然此篇是用V字仇杀队开的头,那也用它结尾吧。
 
Our integrity sells for so little, but it is all we really have… 我们的尊严是那么地小,但那是我们仅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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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1-05 1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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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分类: 日志
 
我想我是到了很后来,才终于明白苛责与包容的要涵。
 
那年头的学校,但凡算根苗的都被五讲四美过。我长得眼是眼,鼻是鼻,根正苗红,没有不被温良恭俭让的道理。长到十一,二岁那会,心智开了,知道顺鼻子顺眼的孩子讨喜,大家满课堂, 于是即便有些叛逆的妖身也给拾掇得妥妥帖帖。我觉得人活在世,大庭广众,该装就装。当然,那个年代的装后面是不带 B的,讲的亦多是怎么在家简装本,出外精装本那岔子事。俗话说得好,习惯成自然。你不争不问低眉顺眼时日多了,大男人亦是会生出小媳妇样的。直到多年前的某个无风天,去看海,海水折出天边一道光,简称波光粼粼,突然便想到一个问题:以前说的做沧海一栗贡献大家纯属就是胡扯。世上大悲大哀莫过于是,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 不过是因着有成千上万人都在做着同样的事。
 
我投胎匆忙,生在一个养勇气必须用培养皿和兴奋剂的时代。因为这个年代的勇气普遍早夭,或者薨于幼年。90年代初的时候全国人民经济水平均衡且普遍偏低,那时候的勇气多是和先致富奔小康挂钩的,下海的下海,经商的经商。等到现在,真的有部分人把小康奔欢腾了,再把小康先奸后杀让人着实领悟了番来者不可追之后,勇气真成了高档奢侈品了。你消费不起,不是因为你身无分文。而是一旦你消费了, 就真的身无分无。所以消费勇气,你常常要慎重考虑有没有过了一个路口走上了改旗易帜的邪路。你终于去想了自由的价值,明白自由不是凡事皆可的畅意,不过是换一个勇气可自然天成,思考可独立自如的环境。
 
我亦被教养过宽则得众的道理。荀子言,君子贤而能容罢,知而能容愚,博而能容浅,粹而能容杂。可我实在不知道,在这样一个时代,当忍字头上那把狗头大铡向你横刀一劈,你是不是还揣着你的宽容,买给自己一包毒鼠强, 滋养了那一票老鼠眼。看过无数这样的人,在菜场上三毛两毛的算,平常被压得苦大仇深,可一见风吹草动,哪个官员慰问了,道歉了,上门了,微笑了,服务了,于是一切就清明了,积极了,欣欣向荣了,值得褒奖和宽容了?殊不知真正值得褒奖的社会,总是用一切可用,尽一切可尽,去宽容并嘉许一群深刻发扬菜场精神,对不公不义掘地挖坟三千尺,不破楼兰终不还的民众。这样的民众没有标签,非公知,非律师,非学者,他们日出而出,日落而息,却总有自己的捍卫,自己的精神。
 
其实写了这么多,我是在说南方事件。
 
两年前我开始做新闻,有时候一天会采访三,四个人,录七,八段影像。那时国际新闻报道课的老师是美联社的驻日记者,他说好的故事不一定有感情的表露,可一定有好的材料,和好的穿插。后来我的理解就是,写新闻报道就和织毛衣差不多,针法不同,花样各异,花样各异,观感亦不同。当然一切建立在真实素材的基础上,没有素材的新闻报道都是青天白日的耍流氓。当然,那时也没有稿子被毙的概念。所以说若是哪天当真我写了篇中文稿给先奸后杀了,不保证我不会操着把张小泉把那些温良恭俭让通通Fruit Ninja 。
 
做新闻愈久,亦愈不喜对某一样事物大咧咧喊声“支持”或“不支持”后便撒腿跑人。总觉一份呐喊后该是深思熟虑的承担,就像你想表达个什么立场,总觉后面没有思考和事实撑着,难免空穴来风,阴气上身。但总是有些事,天经地义就该去坚持, 那是种大是大非,在七嘴八舌或是小打小闹中也独立其身。对它的追求,从来便该包容最刻薄的苛责,并同时去苛责最廉价的包容。没有中间,没有缓和,只关乎“有”亦或“没有”,只求全“成”亦或“不成”。这样的事很多,眼下,比如新闻精神,比如言论自由。这就像是审查者再开明亦是审查者,当尺度不在,亲,我也不知道2013你是想被“贲”呢,还是被“酆”, 或是被“谯笪”(货真价实的生僻姓氏啊)。
 
其实相对于希望, 我更相信梦想。所谓梦想就是它听起来再怎么扯谈,老天总留了条路抵达。所以,如果你不在抵达的路上,至少保证,不要轻易让旁人改了路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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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1-05 1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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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分类: 日志
 
1999年诺查丹马斯预言大行其道时,我穿着那年盛行的白色布鞋,在煤渣灰的跑道场上踩出一道坑坑和洼洼。
 
记得那是节体育课,水泥篮球场边的芒果树结了青涩的小芒。男女生列队站好,老师穿蓝底白纹运动服,报考勤本,一声口哨将一窝麻雀轰上青天。5月的风已熏热,十几岁男生一群抱着篮球没章法地哄抢。一个出手,在布满铁绣的篮架下砸出一轮白日青天。女生自由活动就是聊天。那年代蕾丝还只是镶边材料,没啥隐喻。所以三两个拉个小手,四五个靠个小肩,表现的也只是纯洁的友情。
 
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充分表现出了做一只害群之马的潜质。也无甚特殊癖好,只是喜欢把所有的骇人听闻讲成往事如烟,把所有的子虚乌有唱得声色犬马,亦喜欢抖着个小心脏做那幕后黑手始作俑者,有时候骗女孩子眼泪,即便代价是得花十倍功夫给擦回去。尤其喜讲那些未经考证纯属扯谈但五脏俱全绕梁三日犹未绝矣的故事。无疑,诺查丹马斯的1999世界末日预言就是其中之一。
 
那个故事被我讲得引经据典头头是道,每每体育课自由活动就被一群女生围着开始传道授业解惑。现在想来,是大大的不善良。好在我最后没在这条歧途上越走越远,给回头是岸了,到现在走上新闻一路,实事求是,也只能感叹一句,世事无常。
 
太阳刺眼的时候,也会望望天,想一下十星连珠的可能性。也曾惶恐。觉得辛辛苦苦编了5年故事结果以后不能编了,人生苦短还没体会什么是苦就这么给白白短了,实是投错了胎生错了年代。
 
然而当我继续在1999年12月的煤渣灰跑道上活蹦乱跳时,这种惶恐就给捻得香灰不剩了。但那却是第一次去认真思考,生死之好,生死之恶。
 
第二次正儿八经的恐惧是在2005年看了一部叫《White Noise》的电影之后。片子也是正儿八经的烂片,但里面正儿八经着实提了番“超自然电子异象”(EVA),很是煞有其事。信奉EVA的人认为,死去的人可以通过某种电子噪音在电子设备上传递的声音和影像与现实世界沟通交流。收音机上的某个杂音段,或是电视某个雪花屏幕,都有可能是去世的人的灵魂显现。世界上确实有众多EVA研究专家,每年通过等待和收集这些白色噪音来验证EVA的真实性。而《White Noise》之所以是一部恐怖片,也正因为对此无法证明其存在,也无法证明其不存在。
 
那时的小清新们基本不研究什么角度拍什么照片,而是研究些超自然理论。而我,就是其中一个清新得不能再清新的小清新。那时候翻过Dr. Duncan MacDougall关于灵魂21克物质存在实验,看过众多濒死体验记录,扯谈过脑电波远距离感应,还半信半疑过念力场和集体潜意识改变事物发展。那是一个人对于生死宏大的敬畏之心作祟,总希望能求得一份笃信,好为那份遥不可及拾掇好嫁妆,做份打算。后来看得愈来愈多,觉得无甚可取。不是说不信,只是这世上总有道行精深的害群之马,也总有人能将杀人犯的故事讲成一人一虎的温情扬帆之旅。这世界上有很多事,不是你非得信什么,而是你选择信什么。
 
后来婆娑到2011,听了2012玛雅预言,摸了摸钱包,环游世界的钱没攒够,觉得不会再爱了,也只能该干嘛干嘛。但之后还是follow了NASA所有的社交渠道,求辟谣。但若NASA真是那只百年老妖的害群之马,我也只好认了。
 
所幸最终,我连着世界上60亿苦难同胞,还是比肩继踵跨过了生死的本初子午线。
 
总是想严肃地去对待一件事,可最后往往流转为嬉笑怒骂。像是对这场末日,总觉可以大义凌然去思考无计结果,那场最后,该如何渡过。但最后发现答案无外乎和谁,有谁,记谁的问题。一个人心太小,兜不住一个世界的风景,却总可以在她经历过的世界里,兜出他和他们,打包带走。
 
其实人之所惜,在于来不及或是不知该记取下哪番美景良辰。你被众多选择或所成全,或所斯毁,兜兜转转,一场最后倏然而至,却突然不确定是否所有殊途皆可同归,所有错付都可换得善全。而我觉得可以拿出来在末日贩卖的人生,无论长短,是在你还不知所措的时候去学会深沉思考,在世事深沉严肃的时候学会嬉笑怒骂,而后去记取那些人,那些事,那些花前柳下或那些金戈铁马,然后在你该沧桑知命的时候变得越来越勇敢,越来越无畏,越来越丰足。
 
人的心是该要逆生长的。套用一句之前看到的话来说,它慢慢长大,慢慢变得越来越年轻,最后年轻得像个无所畏惧的混蛋。
 
2012,看完23本书,去了12个城市,养了三盆植株,搬了两次家,陪着一个人。
 
这场轰烈的预言一过,亦不知可还有这机会,可度量这场人生,尚值不值得贩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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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11-17 2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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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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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到加州前的最后一次聚会,朋友7人在玩捉鬼。

 

 

捉鬼是一个和人差不多的游,一法官,两鬼,三平民,一傻子。规则大致是法官想好两个,一个写在平民的条上,一个写在傻子的纸条上,而鬼的纸条只有数字。游戏开始,天黑闭眼,鬼出来杀人,天黑睁眼,从被杀的人开始描述自己纸条上的词。词的描述有些讲究,要隐晦,又要让平民们之间心知肚明认清同党,在之后的投票中将鬼揪出,投死。这个游戏对鬼们多有些不公,除非歪打正着瞎掰鬼扯结果正中该词所指事物的特性,被人误判为同类;要么鬼们可根据平民们描述的句子猜出是何物事。鬼若赢,唯此二法。

 

那个晚上捉鬼游戏,鬼军全面败北。最后 ,我 抓了鬼符,于是收了聒噪,开始构思鬼扯些什么了等于没说虽天花乱想又并无差池的NB描述。天黑眼,我与同伙眼,弄死一个离我们远的平民,好让轮到我的候可以做些不痛不痒的总结陈词。天黑眼,我皮肉皆笑,开始听平民们对纸条上词语的描述:

 

A君:“这个人呢,嗯,怎么说。哎,好难说这么说吧,我们小的时候就知道他。他曾经出现在我们教科书里,而且阴魂不散。

 

B君:“这个人我知道的就是他有一个好基友。”

 

C君淫才,出口即成章:“个人晚年性生活不是太幸福。”

 

D君年小,从被雷倒的姿好容易站起,继续道:“个人我很不喜,很不相信。,不相信,而且以前我只能装作是相信的。

 

四人讲完,我强收住那抹喜上眉梢,深沉道:“我咳咳,完全能够理解除C君外诸君的意思。在下平民一枚,自证下吧。这个人呢,我们都很熟悉,大部分人不信任,且间接地,造成世界当今格局的对立。”

 

这场捉鬼,平民最终内讧,相互投死。我等鬼军所向披靡,一场漂亮绝杀。赢的原因很简单。其实A君描述完,我们就心领神会。

 

词的答案是三个字:马克思。

 

 2003年,我初三。那候思想政治是中考必考,开卷,不可夹带摘抄。

 

 

于是,相信很多人这样一幕,将一本思想政治书钉为板上鱼肉,施黥刑万万遍,在所有空白处填上考试笔记,分门类,颜色,字体,最后用涂改液把封皮及内侧刷白, 用最细笔附上抄录,分天字号地子号上中下房,大小收监后午门候斩。

 

我也不例外,那本书宝贵了一个半小时。考试结束,发现我家狗喜蜗居,屋舍不够松软,就撕下半本垫了狗窝。

 

至于里面的字,刚上初一时,乃父就意味深长过:一个笔画都不要信。

 

然而,18岁以前,我还是曾经相信过很多现在的我很难再相信的事物。我是小学开始就没看过新闻联播的人,也傻傻信过正义之举需义不容辞,信过人定胜天,信过眼保健操真能保护眼睛,信过民族英雄成吉思汗征伐了人类史上最大版图, 信过经济发展终将带来软性的变革。 前段时间和一个朋友聊其与前女友的分手,朋友一句:“我和她没太大感觉,总觉得她说话像在播新闻联播”让我狂笑不止,把我好好装点的委婉氛围生生打破。

 

我们那个年代,少年穿蓝白学服,男生禁长发,女生禁披肩。12岁到20岁,在人流划破的空气里找自己,以为拳拳赤子心可俯仰衡宇。那个年代,有标准,好的,坏的,标准谁设的不知道,但离标准愈近的愈好,所谓离经叛道可得大成就者只出现在武侠小说里。那个年代,正义被大声喊出,跟风者无数,一场狼藉后成全了谁的包藏祸心。这个问题也少有人想过。

 

在我认识的很多同年代人中,去相信是一件比去想更舒服容易接受的事情。去想代价太大,要和之前认知体系对抗,要找佐证的资源,而那个年代,资源高度贫乏且高度统一。教科书写A,科普杂志不会写B,电视新闻是A++。骂了一声++,你还是信了A,坚定不移。在此不得不感叹中国过去几十年的教育体系,投入如此之少,却能抹杀如此之大,非我等可思可量。

 

然而对于这场抹杀的代价,却是到最近才有所意识。

 

朋友H和我很熟识,在美国偶有闲暇会结为饭友。H家境算是富裕,游过多地,其口味慎重,饭桌上喜以讨论世界政治经济下饭。H有很多不愿意相信和一直相信的事情:他相信民主不一定是好的制度,不相信一个人口众多的国度适合这个制度发展。他相信美国一定有民主所带来惰懒及恶的一面,不相信现在中国人的心智已能接受社会变革。他相信原有的不一定是坏的。新进的不一定是好的。

 

我不能说他如此的相信和不相信必是错的。但我们也常因立场不同不欢而散。

 

H是个代称,它与我熟识,也可能与你熟识。它是这样的一批,曾经蓝白学服,带过红领巾,当过XX委,受正统教育,出身正统家庭,而后海外求学,心智改,见解易,然而却总是不自觉愿为曾经的错信辩护,去深切怀疑一切新进的事物。H的句式里会有:“其实我觉得,XXX也不怎么样的,和我们的差不多。”或是“XXX没多大可能,太理想主义了。”

 

人说,玉有灵,即使雕为镯亦在生长。其实,被灌输亦如此。这种错信在你不知觉中盘根错节的生长,刀斧不侵,可护出一座森然鬼宅,挡秋光风雪,只一人画地为牢。于是,你更加深切地去不相信那些值得相信的,亦更深切去相信那些并不值得相信的,并为此添砖加瓦或是穷词辩护。本末倒置后,人懒了,思想亦被养惰了,有了标准,自己设的,于是可按部就班,可剽窃抄袭,可发福,可木滞,可望洋兴叹。

 

一个人,总是该多问些为什么的,在你还年轻的时候。而现在,你最应该问的该是,为什么这个能够允许我们问为什么的时代,还迟迟不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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