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湘中》
华灯初上的时候,我看到凉水塔
像一个春天的感叹号
在资水或涟水河畔
这里不是极地,为何也没有黑夜
这是一个需要光明和温暖的年代
电与火扮演着热心人的角色
你看,那对劳动者的爱情
通过如火如荼的情话,让一股电流
以光的速度点亮两盏害羞的灯
在湘中,我的兄弟姐妹
就在电与火的光芒里忙碌着
他们离光明很近,离黑暗也很近
他们的生命热情疯狂像火焰
在生活的流水线上,把自己打造成
不知疲倦的马达,或在几百米的
地下,细心将煤炭和矸石分开
就像农民分开稻谷和稗草
因为劳动,因为电与火
使他们坚信,自己的一年四季
都是春天
《炊烟》
正是没有风的黄昏,我在故乡
最粗的血管旁,凝视那最难忘的炊烟
从农业的灶膛到工业的烟囱
袅袅而升,像一根挺拔的旗杆
民以食为天,民间烟火啊
是可以载舟也可以覆舟的汪洋
当远处传来下岗待岗的消息
我们的炊烟就仿佛遭遇了寒风
失魂落魄的人,看到炊烟
就仿佛看到包里有钱,缸里有粮
孩子可以进学堂,生活就挺直脊梁
现在,卖烤红薯的人啊,你们的背影
又是谁的炊烟,谁的魂魄?
秋高气爽,炊烟熏香的水边
常在河边走的人,不顾打湿的鞋
踩着露水顺江而下,灵性的炊烟液化于此
远远望去,像一块巨大的纪念碑
《园丁》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在高与低之间,南下的人们
过上了包吃包住的生活
南下,南下,提速的火车一闪而过
你是那个园圃中的老园丁
果实,在空气中挥发
“爸爸,早点回来,妈妈想你”
皲裂的天空下,拉磨的牲口饱含泪光
日子倔强地坚持不为人知的慢
一根四十岁的枝杈
咔嚓一声,让月亮为之一晃
用汗水桑拿的中年,头重脚轻
像倒置的矿泉水,一只竹篮居高临下
有多少花朵,都在咬牙
有多少牙齿,被囫囵吞下
有家不回、有妻儿父母不顾的人啊
睡不着的时候,就从蛇皮袋取出一口老井
咕咚一声,一道浇灌的工序便已完成
《梦》
那时候,梦是穷人家的灯火
夜幕下的故事,是最耐燃的
灯油
现在,我以一个梦中人的身份
用一个白天的时间,对自己催眠
我看见大野几只穿梭的蜜蜂
这小小的精灵怎能避免
饥寒交迫的爷爷成为墓碑
我该如何为一滴水的复活
与苦难赛跑?对于生活
我们并不缺少忍耐,迷信的人
为何总是把梨子分开而食
让我至今满嘴梨香,含化记忆的涩甜
正午的资水大道撒满黄金
钟声长鸣,翅膀高过头顶
其实这梦是马,加速迟到的怀念
那时液体的灯光四处流淌
人死如灯灭,我25岁守寡的奶奶
在桥上,梦见自己的嘴里暗含白银
《故乡的春天》
一声爆竹就炸开了春天
它溅得漫山遍野都是,装点着每一颗
解冻的心,灿烂而温馨
新年好啊!我的香烟暗藏火苗
相逢一笑,就把仇人火化在问候中
你看,灶膛里的火苗也像花朵一样了
它一开放,香喷喷的米酒就温热了
水田就发酵了,打肿脸充胖子的人就要走了
一盏红灯笼,是守岁人不眠的眼睛
照着,远道而来的身影,或者
长明灯前的魂
春天带来了最早的年,年关或第二故乡
也带走了火车的背影和呜咽
两条铁轨是一副很长很长的春联啊
从去年的大年三十到今年的正月初一
故乡的春天,很长,整整一年
故乡的春天,很短,只有一天
《湘江魂》
最后消失的,是喜欢在江中游泳的背影
从长沙的湘江到上海的南湖
长夜难眠赤县天,文字就成为
另一种形式的星星之火
在江西秋收起义,在陕北遛一下弯
山丹丹就开出永不落的红太阳
激扬文字的二十八画生
意气风发,在湘江边指点江山
从花明楼到乌石峰,先辈们行色匆匆
留下浏阳河的九道湾令人深思
在历史的皱褶里,当汨罗江的孤魂
慕名从几千年前赶来,一个节日就诞生了
湘江北去,橘子洲头,如果
所有的纪念碑都是燃烧的蜡烛,那么
爱晚亭的枫叶就是血染的冥币
让我在一个信仰缺失的年代,迷信
今夜,当我刚喊出“魂兮归来——”
就见一队逶迤的身影,时隐时现
在两口枯井的粼粼波光中
《端午》
肯定是夏天,从另一条古老的河流上
你带着《天问》向我走来
腋下的诗集还墨迹未干,橘子洲头
溺水者已被打捞上岸,21世纪的
马达和汽笛,让你的头有点晕
这时天空被烟囱捅了一个窟窿
造纸厂的流水,令所有鱼虾
在饱餐粽子后自绝于人类
岸边,我看见家家门插艾蒿
一碗雄黄酒,喝退所有的阴魂
你走到岸上,看到回天乏力的禾苗
皱了皱眉头,想说些什么
是信男善女的观音和佛,使你确信
这是一个信仰缺失的年代
你想了想,还是算了吧
由于汨罗与湘江缺少沟通,你必须经洞庭
再溯源而上,才成为我笔下的魂
于是,你又回到汨罗,继续潜水
面对我泣血的喊魂声
你用一场端午水,劈头盖脑
给一个发烧的年代淬火
《汇合》
汇合的时代已经来到!太平洋
大西洋在汇合,黄河长江在汇合
风暴在汇合,当你来到南方
血汗也必须汇合
台湾和大陆必须汇合
一枚邮票,注定要与信封汇合
如果是冬天,我将与一杯红高粱汇合
汇合故乡,汇合那条温暖的小溪
在流水线漏洞堵住的同时
我还要加固一下泪水的堤坝
那个飞下高楼的人,让地狱与天堂汇合
摇起的车窗后面,一定有什么在汇合
他们一定忘了自己,总有一天
必须与火汇合,与土汇合
我已经失去自我了,拒绝汇合
我知道,孤独的人是可耻的
可是,比孤独更可耻的人还在汇合
汇合的还有躲在阴影中的事物
《春雨》
二月的一个中午,春雨提速
打湿又冷又硬的日子,当裂缝
像愈合的伤口,蝴蝶
已是千年前的花朵
春雨落下,仿佛千年等一回的约会
我的父老乡亲,他们两手不空
没有发现,期待中的雨水原来是药引
让流落他乡的亡魂突然显灵
让卧床多年的亲人打碎了药罐子
一滴水,就打湿一个梦想
春雨落下,使人永远铭刻
免交的皇粮和学费,广场上的
劳动人民,正在舞蹈中模拟劳动
还有一些人,正挥汗如雨
克隆出三头六臂
同时出现在不同的工地
《歌唱者》
冬天还未到,裂缝就成为隐喻
悬崖的海拔适合高台跳水
鹰眼都长出石头了,到处都是洞
青蛙的后裔,你是梦中的王子
在露水中歌唱
黄泥塘的早晨,谁把大桥当成一支烟
鼓点一响,凝固的河流就气化
你高举一万把古老的火焰
用呐喊干掉自己
如果是夜晚,你就把星星关了
把坚硬的黑暗,当做生活中
最软的部分,这样就可以
顺着一条神秘的河流
把自己还原成蝌蚪
《追踪者》
“看你们往哪儿跑?”一个人扶着阳光
寻找阳光,他对自己下追杀令
把前面的两个人,当做自己的亲人
或敌人
似是而非的情侣,像秤杆和秤砣
中间隔着一颗发烫的星星
水的队伍源源不断,从潮湿中
杀出一条金光大道,他吸了口烟
加重了阳光下的影子
重金属以肉身来到人间,“看你往哪儿跑?”
瓶装的空气越堆越高,透明的血越流越快
在脸上玩玻璃弹子的孩子,看着他们
从沃尔玛来到步行街,还有一个人
手中握着喝了一半的饮料
《散步者》
请允许我,把你翘起的
臀部,当做一个支点
把漫长的道路,当成一根杠杆
风从左到右,吹来一整片好阳光
昨夜的失眠仍颠簸在十字路口
没有什么是一马平川的
一台环保型的发动机
在匀速运动中开始加速度
倾斜了潮湿的轨道,昨天与明天
在拐弯中相撞
她的两条腿,笔直,修长
她贴着自己的早晨行走
不像车上的人,让身子和腿
天各一方
《蹲守者》
水贴着肉体行走,在低处
再低一点,我就看见了一阵风
清楚地包围了摇摇欲坠的塑料瓶
让不远处的蛇皮袋
心跳加速
公园里,没有什么是自然的
当打包的乡村进驻城市
垃圾箱就成了农作物
蝙蝠用翅膀划破夜晚的边缘
它刻意隐藏了一盏灯光和整个秋天
这是星空下的娄星广场
那么多不动声色的人
伪装成不用劳动的劳动人民
他们警惕性很高,目光能拐弯
他们像敏捷的执法者
几秒钟,就完成了一次没收任务
《亏欠者》
只要我一回家,她就喊我去
把她抱到阶檐下的躺椅上
当时,阳光很好
远处的山峦,像一朵巨大的泪珠
我追赶着你的影子,我的债主
在一场雨和另一场雨之间
彩虹是留不住的
虽然它不破坏任何人的债务
当年抱过我的那个人,被我抱过之后
走了,从此我们阴阳相隔
两不相欠了
但我肯定亏欠了什么
要不,为什么夜深人静的时候
她总在喊我抱她出来呢
《露水》
早晨出门,我一不小心就碰落了
草木上的露水,对门的鸿雁与玄鸟
准备搬家,暗藏的水
吹响了集结号
难道是我的热爱引爆了露珠
看啊,它溅得满世界都是
滋润着每一种可能发生的磨擦
无声而晶莹,与我的感动
狭路相逢
我曾深入它打开的灯盏
看它如何与我对视,如何照亮
我生命中的每一个细节
许久了,我一直充满期待
一直把它,当做液体的珍珠
医治百病的良药
露珠啊,你是我的最爱,我的前世与今生
当皮肤上的露水,像点滴一样
深入我的血脉,我们便完成了水乳交融的
仪式,完全成为了对方的水分子
《蜡烛》
如果蜡烛燃烧,它将是爱情的
烽火台,告诉你吧
我的爱情是从蜡烛开始的
那时我年轻,用青春的马达发电
我的光头,就是一百支光的灯泡
照亮鹅黄的草地,秘密的花蕊和溪水
少年的第一次晕眩留下了后遗症
面对变幻莫测的霓虹,蜡烛的光芒
更显珍贵。相爱的人啊
不要在黑暗中摸索了
相信吗?有烛光的陪伴
即使在停电的夜晚,蜡烛
会成为最浪漫的树,开出罂粟般的花
现在,杯中的红酒都变成紫色了
为何你欲语还羞?如果蜡烛
开始倾斜,烛光下的液体开始泄漏
如果我是一支蜡烛,我要说
爱人啊,你就是我最精美的烛台
《松果》
一阵山风就打动了松果
此刻,它悬挂在山腰中,高高在上
汲取着日月精华,饱满而充实
我知道,采摘松果的季节已经到来
提篮女子,你就是那只毛茸茸的松鼠
你的洞穴,一定塞满过生命中
不可或缺的果实
我曾被邀请进入你打开又关上的门
那时,我正在西山顶上
俯瞰松树如何让自己粗大挺拔
看蘑菇如何打开自己的伞
而狼群在远方嚎叫
成熟的山谷响起忘情的回声
不舍昼夜
一颗,两颗……采松果的女子
如果你来到松树前,你的歌声一定要轻
要柔,现在,山谷中只留下
松子的芳馨,还有松脂在缓缓流淌
《岳麓山的枫叶》
一夜之间,岳麓山就层林尽染
远远望去,叶子与花朵没什么不同
当带硝烟的风吹落枫叶
我听到了满山呐喊的回声
此刻,枫叶慢镜头飞舞
那匹马为何不吃不喝,彻夜嘶鸣
我早就说过,有一种精神叫感动
有一种爱情,叫坚贞
当一棵一棵身着戎装的树匆匆赶来
便有枫叶像鲜血一样四下飞溅
哦,英雄不老,理想的叶子
比旗帜更擅长飘扬
红叶飘落,仿佛为爱晚亭添砖加瓦
仿佛在嘱咐,多保重啊
因为天,渐渐凉了
《落叶飘飘》
天高云淡,现在到了轮回的
季节,我是那只望不断的候鸟
错过了迁徙的最好时机
落叶飘飘,大地被打上补丁
一首挽歌,出现了和声
落叶飘飘,从我眩晕的头顶经过
定格我的脚印,口带乡音的人
正匆匆从树下走过,他们有没有
感觉到,落叶像刀子一样
我疼
其实,落叶更像金箔
遍地金黄,令人无限怀想
落叶归根,衣锦还乡
根从土里裸露出来
仿佛我白发苍苍的老娘,用骨瘦峋嶙的
手,迎接她多年未归的儿子
《叶子啊,叶子》
这个秋天,大火一直烧个不停
那个靠露水为生的人是谁
为何一写到落叶
我就会想起你的名字
叶子啊,叶子
今夜,我要把你吹成青翠欲滴的歌谣
必须承认,我是个与生活为敌、对时光
有仇的人,此刻正沦落为午夜牛郎
当一滴酒就惊醒青春
我听到缠绵的鸟声扑面而来,惊动了
整座森林
一片叶子,一片叶子
从你飘飘然的状态中,我找到了
生活的密码,感觉春天从未远离我们
是的,只需增加一点腺上激素
甚至只需一刻,就可以长生不老
但是,秋天毕竟来了
树木就要举行盛大的脱衣舞会了
叶子啊,叶子
为何你的最后两片,迟迟不落
《野葡萄》
一写下野葡萄,岁月就开始成熟
今年的秋天特别干旱,没有杨梅的日子
我就想着远山的野葡萄
止渴
狐狸啊,不要再说吃不到的葡萄是酸的了
你看,她的胸脯都胀成紫色了
甜蜜,开始发酵。喜欢喝红酒的人
酒不醉人人自醉。野葡萄
我是当年被你滋润过的放牛郎
那一夜,是你让我忘了饥渴忘了忧伤
那一夜,为何很长又很短
夜里的露水,为何把你吻成轻伤
你的呻吟,为何还在回荡
告诉你吧,野葡萄其实是我的初恋
一颗,就让我长大成人
让我找到爱的真谛与幸福的源泉
如果有一天梦中相遇,我会把她轻轻地
含在嘴里,不愿醒来
《螺纹钢,不锈钢》
现在,钢水是红的,炉火是蓝的,灯光
是黄的,化验员小芳的衣服,是白的
她说,不好色的男人
不是真正的男人
出钢口的光芒充满诱惑
炉门时开时合,期待着我们投进什么
她说,虽然钢与铁有着本质的区别
但孤独的女人就像阳痿的男人
貌似坚挺的乳房其实暗藏肿块
而干柴与烈火仅一墙之隔
我们每天都在浪费资源
从畅快淋漓的劳作中,我擦了擦汗
一下,就把皱纹擦掉了许多
出钢的钟声梵音般飘散
让我顿生柔情,让我相信榜样的力量
我说,如果我能像钢坯一样不会疲软
就会为你把一年四季撑成一个春天
她红着脸,捏了捏我
问面前的钢材,是螺纹钢还是
不锈钢
《不要在铺床时叹息》
出租屋,当铁皮门发出鼓声
对面的乱葬岗上,太阳就开始变脸
让我们离机器很近,离炊烟很远
在第二故乡,在年关到来之前
你必须加班加点,必须学白话
必须梦中吃掉休息日的早餐
街角的鲜花店散发腐烂的气息
旗峰山上,旗杆林立
大红灯笼像你昨夜哭红的眼睛
不管是早晨还是半夜,你下班归来
总是给二手助动车充电
你蹲下的臀部就会露出小内裤的边缘
像一面旗帜在我面前迎风招展
不要在铺床时叹息,我们只剩下爱了
我告诉过你,等有了钱,我就
一次给你买两碗
豆浆,一碗放红糖,一碗放白糖
《针》
一觉醒来就成了一颗型号不明的针
光着身子的人找不到遮羞布
我们找不到线
找到的是顶针,像打工妹的
戒指,一看就是赝品
无孔不入的人比针更厉害
当苍蝇找到有缝的蛋
针就凌空而起,成为暗器
许多暧昧的事物需要一针见血
而不远处的霓虹,还在穿针引线
缝补一些人的生活
现在,铁杵磨成的针
已离慈母手中线越来越远
是笑烂不笑补还是笑贫不笑娼
远方,等待衣锦还乡的人
竹篮打水,大海捞针
《钢丝桥》
那时,我们习惯把钢索桥叫做
钢丝桥,面对那些大大小小的钢丝,
我搞不清自己的晕眩来自何处,
更搞不清,干渴的涟水,
为什么那夜像海一样涨潮。
就连钢丝桥下的草丛,也突然长出月光,
照亮黑暗,照亮那只找不着北的鸟。
当年那个喜欢唱歌的女孩,
如今已不再歌唱。她的秀发,
是我永不生锈的钢丝。
是啊,歌唱的年代已随涟水远去,
远去的还有这座城市的候鸟。
现在,他盘旋在麦子店的大街小巷,
将每一座天桥当成了钢丝。
被当成钢丝的,还有从娄底到北京的
铁轨,如果他摇摇欲坠,就用酒精平衡,
就把钢丝桥下影影绰绰的倒影,
当成自己歪歪斜斜的脚印。
《铁屑》
为什么刚洗完澡,皮肤
又痒了起来。为什么你头顶乌云
从天而降?转炉厂的车间里
许多人围着行车女工说笑
铁屑在空气中飘飘扬扬
仿佛源源不断的荤段子
让时光变短,给劳动增色
我放下窗帘,窗外
许多难以挥发的事物正在漂浮
像铁屑一样,你的毛发
是我皮肤的兴奋剂
当肌肉魔术般变为骨头
我相信此刻的钢铁是多情的、火热的
甚至是白热化的,一如多年前
涟水河畔等待淬火的爱情
铁屑飘落,铁屑飘落
铁屑纷纷飘落……
《涟水河》
涟水的源头其实在我血脉之中
钢索桥上,我俯瞰涟水,偶尔
也俯瞰床上的地图
必须紧握钢索,以此来肯定
是河还是我在微微战栗
如果所被污染的涟水河是鞭子
那么对面的高炉肯定是陀螺
我曾在化验室的门前晕头转向
也曾向它打听过童年的下落
可我一直不能忘怀的是
那个被河水打湿的人
为何一夜之间变成灌浆的麦粒
可抽刀断水的事情我从没干过
那是多年前,似乎在秋天,
你说,回来吧!不管你贫穷与富贵
唉!我已习惯于记录时光的存在
涟水河,为什么你那夜的水
是那么清,那么甜,那么多
仿佛免费的可口可乐
《蜜蜂》
河对岸热火朝天的时候,蜜蜂也倾巢而出。
在月琴山,我目睹橘园中的精灵,
成了《橘颂》的正宗传人。
那时,我就住在山脚下,孤独,不合群,
整天追随蜜蜂,意淫想象中的花朵。
蜜蜂用背影嘲笑我的惰性,
它们连死都不怕,和不劳动的
劳动人民一样,坚信
工作着是美丽的。
或许这是我所不能融入的社会,
我们用蜜打造面具,用糖制作衣服,
让掉进蜜罐里的人身陷泥泞。
世界如此大,而蜜蜂如此小
小得看不到阴影,它们是世界上
最幸福的人,只有它们才配唱:
“我们的生活我们的生活比呀比蜜甜……”
《吹笛者》
这是我们熟悉的某个场景
在婉转低回的涟水河畔
他坐了下来,看了看又大又粗的
手指,一只竹笛被擦洗得又黄又亮
这是立秋前的一个夜晚
河对岸,铁质的花朵开得正艳
他用舌尖舔了舔竹孔,只吹出几个
空洞的音符,竹孔上的音膜
早已不见
不远处,恋爱的女生双手抱胸
让她的男友发誓与灯光为敌
电视台的快乐女声
正达高潮
他企图还原几个悠扬的音符
无奈力不从心
天依然热,不远处的高炉
依然像拔火罐一样
铁水,一泻如注
《秋来之前》
秋来之前,我必须加紧剃须刀的
收割,马达被直流电转晕了头
热水器几次打不着火
莲蓬头流出的水
有些暧昧
菊花在阳台上早熟
不远处,有人在冒雨放礼花
那呯呯的声音强奸了我们的感官
楼下,大声叫卖的人被人追逐
汽车与摩托像狗一样乱叫
昨夜,我用安眠药安慰了睡眠
今天,谁又来治疗我的阴阳失调
握着的酒瓶里,暗藏着
液体的火焰,客厅里晾着的
枕套被单,像旗帜,无风也轻轻摇曳
炊壶里的水,快熬干了
《热爱》
60岁的祖国正被人民热爱
960万平方公里的国土被开发商热爱
祖国母亲啊,我想说
我热爱生活,热爱诗歌,更热爱你
我想告诉你,不管城乡能不能
一体化,高楼大厦已被热爱得中暑了
我也想买房买车,但我疲惫了
此刻,除了爱,我只剩下热
天气太热了,电费太贵了
新买的空调像花瓶一样
我想了想,最后把自己塞进
酒瓶里
而不远处的霓虹,是海绵体
放大的血管,被电流热爱
美丽的女人,被无奈热爱
写诗的男人,被寂寞热爱
窗帘背后的那对男女
几小时来他们一直在热爱
钢铁厂炉前的工人正在热爱
我知道,在热爱的背后,坚挺着
我的祖国,坚挺着花花绿绿的
人民
币
《灯火》
那人站在灯火之中
有点性急,灯火如一场筵席
在涟水河对岸一盏盏开启
淬火池的水
一会儿冷,一会儿热
“来支烟”,他坐了下来
灯火灯火,行车女工用樱桃充电
用两盏灯点火
那人不习惯言辞
只会问:“吃饭没有?”
钢丝桥无风也摇晃
水中的倒影更像喝醉了似的
一粒火星就让潜伏的液体
揭竿而起,他越来越热
而世界越来越冷
一夜之间,黄泥塘出现了
裂缝,炉台上的男人
消失得无影无踪
《暧昧》
抽完这根烟
天空就出现了一个窟窿
他的嘴有点苦,有一块皮磨损严重
旁边,有一些钢坯
还来不及冷却,来不及
撑起
那些倒塌的事物
他站起身,顺手把烟屁股
打造成一颗流星
然后,狠狠地
朝自己吐了口唾沫
把钢钎捅进出钢口
一进一出的动作,让所有人
兴奋不已
《铁树》
记不清是哪一个黄昏,你
从远方来,像一朵含苞欲放的
花,于是,我就成了
辛勤的蜜蜂
我的桌面
是一朵永不凋谢的花
不远处的高炉,是真正的铁树
而淬火的人
是园丁,他们
被水滋润,像钢坯一样
硬梆梆的
《蝴蝶》
后来我才发现,合欢花
那些让人想入非非的名字
这时,我透过窗口
亲眼看见一只蝴蝶,哎呀
它在用嘴
亲
花蕊
蝴蝶身上肯定藏有幸福的马达
它只用花蜜发电
而我该如何从蝴蝶的翅膀上
获得力量和灵感
此刻,花朵像酒杯一样微微倾斜
蝴蝶,是你给我驮来一扇窗
让我发现了生活的真谛
爱人啊,蝴蝶其实是我的图腾
它让我闻到了花的暗香
看到了你秘密的窗口
一开一合
像蝴蝶的翅膀
《麻雀》
蝴蝶用过的天空,我看到了麻雀
麻雀,从童年就陪伴我的麻雀
从乡村来到城市的麻雀
让鹌鹑相形见绌的麻雀
你在他乡还好吗?
这是我的麻雀,英雄无用武之地的
麻雀,一年到头为无所终的爱情忙碌
用七月初七的露水止渴
用八月十五的月光充饥
必须指出,这是一个充满激素的
年代,当鸡和鸭纷纷变性
空有一双翱翔的翅膀
麻雀,就从四十五度的边缘起飞
近似一颗幸福的子弹
一下,就洞穿所有的空虚寂寞
黎明时分,如果远方的雄鸡不再打鸣
麻雀啊,你要勃起自己的喉咙
将我从梦中唤醒
《致友人》
现在,炉火正红
炼好的钢铁还来不及生锈
奶牛山的加油站前
饥饿的机器排着长龙,你肯定知道
现在的奶牛山既没有奶牛,也没有山
在黄泥塘,我远离生活,出门不看天色
进门不看脸色,也听不到
外面砌长城或压低快感的声音
今年大旱,地下的水管与下水道同行
我已停水停电多年。钢城十里
将文字当砖的人高屋建瓴
只有一只鸟盘旋至今,不知门的走向
但我确信那只是个传说,而我更像是
废钢坪的一块锈铁,在等待回炉或轮回
作为一个把钢铁当做吉祥物的人
我惊诧于变脸的钢坯以及陌生人的尴尬
现在,我在沿河路的绿化带上闷头抽烟
不过是发现眼前的涟水确实与众不同
它太绿了,绿得不可思议
绿得像一些人的眼神
《好想有一场雨》
每一滴雨水都是云的体液
每一滴雨水都逃不过挥发的宿命
雨水肯定是包治百病的药引
雨季都过了,问遍所有的药铺
为何
依稀只听到雷声
这是一个干旱的季节,我必须抽出
体内的刀,才能把雨和水分开
把爱和恨、痛和快分开
作为一名经年的挖井工,我只能怀念
她湿润的部分
如果没有遇到过真正的好雨水
恐怕谁也不能发现一滴雨水
就是一颗心形的钻石
一下,就将我打湿
让我一生受潮
《合欢花》
一朵花,在开始凋谢的前夜
回光返照销魂的时光
合欢用纤手举起春天的光芒
留下冬天,混淆我们的呻吟和
娱乐精神,使霜雪开花
使人种结果
多年来,我们在歌舞升平中
走马观花,神经末梢日渐麻木
像树叶用堕落暗示什么
合欢用开放让自己腐败
到花季深处寻幽的我,被本能驱使
灯蛾扑火是最后的结局
我不能在合欢怒放时,无动于衷
人子啊,万物将陆续找到自己的位置
你该如何坚守自己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