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观诸多媒体公众以及诸学者在继续讨论道德批判以及捐款打假等等诸多事宜,大有无法平息之态势,而媒体更是难得有如此好的材料,销量点击量倒是可以大幅上升了。真令人感慨,也令人想起历史中曾经发生的诸多事情,譬如法国大革命之断头台,譬如文革之批斗。当然,此类仅是一种极端情况,然如果过于狂热兴奋而致示众曝光大众唾骂投石子媒体封杀网络暴力之类那倒是极有可能之事。
法国大革命的情形便是A政权不满B政权,继而将之推翻,然继之是C也不满A又将其推翻,弄来弄去,最后是一批批人最终血洒广场,万众欢呼。而文革之情形便是,稍不留神的行动言辞便被大伙揪出来,唾弃之,逼迫之,抽打之,令其忏悔之,令其交代罪过之,集体批判之,种种情形不一而足,当然我们毕竟是温文尔雅之辈,不会有什么有形之断头台,但无形之力量早已置人于死地。无怪乎兵法云,兵不血刃,杀人于无形,此之谓乎?
令吾不解之处是诸学者文笔滔滔,经纶满腹之辈何以对此如此热衷?展示才学,娱乐看客?或许有之。
发表观点,启蒙大众?亦可能有之。发文遣寂寞,赚点稿费?似也有理。然最终目的何在?如某某所言,知识分子展示自己勇气在公共领域运用良知与理性,重建社会价值体系吗?如果当真如此,那倒是非常的伟大了。但这有可能么?不要说正其不可为而为之,如果真如此,那真是不思之甚。诸学者如果认真思虑,一个社会价值体系的建立或革新并非这么简单容易水到渠成。
社会每个个体行事为人,如果只有比较价值,而没有目的价值,则此种价值体系将处于危险之境地。何谓比较价值?那即是如果大家都这么做,我才这么做;如果大家都不这么做,我也不这么做。归根结底是大家怎么做我就怎么做。此比较价值盛行的危害之处便是任何价值都有可能成为行事之目的,而不问此价值对于社会是否真正具益处与否。何谓目的价值?真为社会带来益处之价值,主要是精神价值,即为目的价值。而比较价值不过是手段价值,并无目的价值指向。而诸学者所为吾认为恰恰只有这种手段价值,并不会带来多少益处。
可惜之处是,这比较价值恰恰是我们的传统。何谓?这乃是儒家伦理日浸日渗贯穿于社会所致。儒家思想最终落实到社会伦理上就只是忠孝二字。而忠不过是孝之翻版,忠正是通过千千万万家庭中对父母的孝敬之道的培养发展而来,忠也可以解释说即是对君主的孝,皇帝君主不过也是父母的翻版,个人便是其子民。在这个意义上,忠孝二字基本可以同义看待。孔子说:“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人之本与?”
而君子务本,即是务孝道,务孝道目的何在,那就是要齐家治国平天下。《礼记大学》很清楚地表明这一点。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所谓治国必齐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于国。孝者,所以事君也;弟者,所以事长也;慈者,所以使众也。”
总而言之,绕了半天,最后务本便是要务孝悌,而务孝悌只有手段价值,修身也只有手段价值,这便是最大问题所在,按理说,务本应该是目的价值所在,现在却只有比较价值,而目的价值何在,指向外,指向治国平天下,这就让人不明白,如果本不固,或者说,本只不过只是一种手段的话,那这个最终的家国天下何以得以有牢固的根据。真是大谬矣。
这么一来,所谓忠君孝悌或者直到今天的忠国那也只有比较价值,而最后落实到实处便是家庭比较谁家孩子更孝悌,朝廷比较哪个官员更忠心,大众比较哪个人更爱国。
然而,如何比较?看行动,看言行。因而恐怖难免,众人纷纷表孝悌之心,表忠君之心,表爱国之心,其最终即是稍有不慎,人人恐惧,忧心惕惕,而一旦将心掏之置于桌上任请诸君评判比较谁更忠心,谁更孝悌,谁更爱国之时,已是如履薄冰、夕惕若厉之时。推之乃知此类事情并非那么简单,而结局就容易沦为不怀好意者兴风作浪攫权夺利之良机。而真正忠心之人,惨烈的,以死以谢天下;柔和的,慢慢忍受评判唾骂之痛苦与煎熬,日日盼着明君圣主昭雪伸冤。正如某学者所说,我们多的是为忠君爱国而献身的烈士,此之谓乎?
而这种只看比较价值行事的作风直到今天还作为遗产,作为一种习惯留给我们。其影响可见一斑,那便是我们行事的作风多半只看比较价值,而不看目的价值,因为我们历史非常匮乏这种强调与思考。相比而言,西方思想家对自由平等价值的强调时则看重的是个人,是个人的平等自由价值才是目的,或者按我们的思维套的话,个人务本才是价值,只不过这个本不是忠君孝悌而是自由平等。中西之分野即刻见分晓。
诚然,儒家也有诸如“君子求诸己”、“古之君子,其责已也重以周,其待人也轻以约”等提法,先责己的思想毋庸讳言也有其价值,是该发挥提倡的地方,然它也只有手段价值,只有伦理价值,只是处理人伦的法则,是展现君子风度,处理良好人际关系的能力的座右铭。然即使此有目的价值,也不过为修身,而修身仍不过是指向外的手段价值,目的指向仍是齐家治国平天下。惜之!
追溯这番渊源,放眼当今社会,我们仍可说,按比较价值行事的风格仍是我们的主流。我想各位饱读诗书的学者,身处社会正中央的大众不能没有这番认识与感受吧。虽经五四运动之洗礼及改革开放之浪潮,然早已固化在人心中的行事习惯与方法之弊不可轻而易举除之,或者说可不可除之也是一个问题。由此亦可观改革与进步之艰难困厄。
因此之故,勿论学者诸君何等滔滔不绝慷慨陈词,然即使抱有在公共领域运用良知革新社会价值体系之苦心,然虽情理故可以理解,然可达目的否,恐另当别论。当然,也许没有人在乎什么价值,什么良知,什么理性,吵吵嚷嚷不过一笑谈耳。那的确可能是真的。
不管如何,终结全文之前,忽想起一个故事。引文如下。
文士和法利赛人,带着一个行淫时被拿的妇人来,叫他站在当中。
就对耶稣说,夫子,这妇人是正行淫之时被拿的。 摩西在律法上吩咐我们,把这样的妇人用石头打死。你说该把她怎么样呢?
他们说这话,乃试探耶稣,要抓他的把柄。耶稣却弯着腰用指头在地上画字。
他们还是不住地问他,耶稣就直起腰来,对他们说,你们中间谁是没有罪的,谁就可以先拿石头打她。 于是又弯着腰用指头在地上画字。
他们听见这话,就从老到少一个一个都出去了。只剩下耶稣一人。还有那妇人仍然站在当中。
耶稣就直起腰来,对她说,妇人,那些人在哪里呢?没有人定你的罪吗? 她说,没有。耶稣说,我也不定你的罪。去吧。从此不要再犯罪了。
真觉吾辈身处于其中的社会很多问题真不该完全归咎于哪一个个人,大家合力共建并守护之也许才是良策。如每个个体日日都有革新,都有进步,都有思虑,或者说每个个体都求诸己,少责人。而如果反求诸己成为每一个个体的习惯的话,也许社会就焕然一新了,路虽漫漫,只要朝着此方向,也许就会好。
谨以此文是为观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