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天气阴下来
我将放弃对这只羚羊的追逐。放弃
泅浮的故乡,亲人,互不干涉的河流
以及冰层下的陌生面孔与腐质土壤
我将用一次大雪换取一生的苍茫
并在灰青的屋檐下流泪不止
我将从黝黑的肤色背面辨认自己
一再地撕裂破败不堪的子宫
让岁月在年华最深处沉沦沉沦
为此,我阻隔了锈迹斑斑的血脉
以获得渊源。在生前的空旷地
我无法逃过冷静的叙述
就像我曾经萧索的身世
被冬夜寒风中泛滥的真相击中
再也不能扛着骄傲和隐忍踽踽独行
她不冬眠,她直接醒来
韬光养晦了整整一季
一切都已复苏,包括蛇,包括农夫
包括她无穷的精力和猜疑
她努力地变换嘴型,用春雨般丰盈的嘴
她赤脚站在流短蜚长的源头
河流茂盛。她的舌头分出无数小枝
若无其事地发芽,开花。一派春意盎然
哦,多美妙,长舌妇也有春天
万物都有春天。
阳光普照,万物的春天脱口而出
她的春天烂在喉咙里,无辜地绽放
有些年了。我们相依为命
焦虑,恍惚,困惑不已
我们以草木为生,干涉过旧河山
在冰冷的石缝里抚摸尘世
这些年,时光被连根拔起
几近失明。我们轻信了劳燕纷飞
退却的潮汐和晴空万里
以沉默对峙流言,把沙子还给冬天
重新返回备受争议的巢穴
在洪峰抵达之前。我们昏暗
星光却灿烂。我们相视一笑
捧起互不相识的眉眼
肩并肩,端坐在彼此的阴影里
亲爱的朋友,你穿过几个省
几条河流,几朵虔诚的花
来看我。带着北方干旱的消息
我正安享着晚年,手里拿着旧报纸
上面有我们的生死契约
有生之年,我一直写不出厚重
尘埃。写不出春寒料峭
我的光景一次次被抛在荒野
你掌心深处,仍留有渺小印记
随着没落的诗歌遁于俗世
我们终究还是无所适从的啊
仆仆的风尘之中,我亲爱的朋友
谢谢你,在这个不稀罕诗人的年代
依然这样直白固执地爱着我
写不出诗来,我就喝酒
喝不了酒,我就哼哼小调
哼不了小调,我就上天井山
走到穷途末路的那端,占一卦
许下三个不切实际的愿望
总之,我不会让自己太狼狈
并且保持优雅的姿势
继续写诗,喝酒,哼小调
比一匹烈马还要倔强
这个无聊的下午,没有风
我听见自己小声说:
一切皆为虚幻,阿弥陀佛!
春光无限好。
我斜倚在山峦上,这样想
看春光乍泻在南坡,雾岚里
回忆起我贫乏的一生
总在这样的春光里寄予厚望
那些年坡前草绿了又绿
我用碎石刻下记号
一切充满希望:斑驳的河流
悠闲的牛羊,永不知倦的父辈
还有困顿多年的生活。花儿待放
意兴阑珊。春光的确无限好
我幽幽地叹口气,春光之上
一只孤戾的蜗牛,意志坚定
背负着一生的爱怨和情仇
我偶尔遇见她,在棉花地里
她总跟我提起她的小儿
在南方某个工地上
颓废,失意。整日被烈日炙烤
也无法明亮起来
她的语速很慢,语气幽幽的
仿佛踩在云层上
她的小儿站在那里
握着云朵,偷偷地抹泪
就像握着故乡的棉花
轻飘却沉甸。她的头跟着沉下来
我询问她儿子现在何方
她拿出一张崭新的死亡证书
新得只能看见,一张明亮的脸
周围都是灿烂的棉花
在冬天可以不用太清醒
把玻璃埋在皮肤下面
让一杯红酒更加猛烈
在梳子上留下羽毛
一根两根三四根
野兽长出胡须和牙齿
它们急于成为俘虏
成为某种天气的战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