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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止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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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12-25 0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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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MISS MQ
    第一次见面,直觉即告诉我,你心里明白很多人事,虽然你惯常很文静,言谈可能也不多。这是一种内省的气质。内省的人,自会反观自己,观照世界,寻求他所要的解。内省的人,大多适合宗教,因虔诚总与内省相生。后来我从Y的描述里,也能想见,你对基督教必有深刻的虔诚。毕竟,怎样处理情感与婚姻,乃是人生极复杂的课程,从中我们可以窥探很多人性的奥妙。
    文静而内省的人,大多善于倾听。他们有心也能定。有心,所以对别人的事能感兴味;能定,所以有自己的识见,不至于迷失于词语的喧杂丛林。我这样想,这样写,当然有私心,希望自己会看人,因我还要企盼你能接着读完我的絮叨,虽然其中有些看法,你可能不苟同。
    我其实只算基督的朋友,基督教的朋友。因我关于道德、人性的诸多看法,并不与之相反。当然,朋友一说,仅止于厚着脸皮的一厢“情愿”。雅歌说:nor awake my love, till he please。我的“情愿”,是我内心生发,目前也只止于朋友,大概在我人生的很长时日,都只是这个层面。
    我是习英国文学的,西方的文史哲略有接触。按理说,有西方文化的背景,我对《圣经》、基督教文化、基督教之于中古欧洲及现代文明,应该有着更深的理解,也更易于走近上帝,匍匐在祂的脚下。可惜可叹,我的信仰之路并没有这样发展。这里面大概有两层原因。
    其一是智的层面,《圣经》于我为何物?上帝的一神教于我又为何义?《圣经》乃我的人生必修课,因我与西方文化结缘了,因我有志于文化和思想领域。我视《圣经》为文学读本,哲学读本,神学读本,心理学读本,历史读本,宗教史读本,理解西方文化的一大钥匙和必经之路,可偏偏没有把它仰视为神圣的信仰之源。所以我的理解是智的,而不是心的。为什么会这样?后来我反思出的结论是:上帝的一神教(外加古希腊罗马文化)催生了现代西方文明的精华——个人主义(天赋人权、平等等),而文艺复兴之后的个人主义,恰恰部分地选择了与神和谐共处的人神类发展路径。是历史的必然,还是偶然?是西方的堕落,还是重归多元?我无疑明察。
    其二是心的层面。最近休养期间,独处时,我偶尔抄写《心经》,眼前不免掠过走出家乡这些年,甚至更早到高中岁月。我的所学与所读里,较之中国古典及现代书籍,西方的书籍可能接触的更多。西方的思想文化,广袤则广袤,也不失精深,更有神启的智慧。虽然如此,亦不过一面镜子,一束鲜花。直面它,观照有之,反思有之,嗅吸芬芳有之;它却不必然融入我的心灵主体。
    我的心灵主体在哪里?我想,大抵是在儿时的江南山水里,在儒家的“知其不可为而为”里,在庄子的“等万物齐死生”里,在陶渊明王维的田园诗境里,在李白苏轼的江水明月里,在古琴文人画的悠远冲淡里,在废名沈从文或诗意或神话的小说世界里。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唯其在中国,山水有如此之魅力。不仅是自然的,人文的,更是精神的,更其是神性的。这个神性,大概要等同于西方的泛神论吧,这是古希腊神话、雪莱和泰戈尔的世界了。
    缘此,我的生命主体是中国式的亲山近水的。你想,尽管中国的禅宗也视山水为无,但毕竟它说出了“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的化境。我既亲山近水,便好这大千世界,众杂纷呈,这朗朗乾坤,乐陶陶是春风浩荡,所以不喜人世被贬为原罪之宿命、恶之糜烂、荒芜之弥漫的隐喻与对立。尽管我也承认,文明至今,人类的精神领域虽然芜杂繁密,不过如艾略特所言,是“荒原”的现代性征。
    因我对主体心性的识见,便对静有着出奇的偏好,所以会欣赏静心定性而有内省气质的女子。良性的宗教文化,总能给人以这种静心定性而内省。良性的基督教,纯粹的基督教,自然能给人静,所以历世有托马斯格雷、歌德、华兹华斯、丁尼生、爱默生。(陀思妥耶夫斯基们的灵魂挣扎,尼采们的反基督——事实上是再造基督,可视为对基督教发展过程中的模糊与偏差的一种廓清)。
    在良性基督教里,我看到了上帝是善的化身,爱的化身,正义的化身,等等。这不仅是文学的象征手法,更是道德的必要然诉求,更其有益于人生精神与灵魂的升华(走向人神类)。一个善的、爱的、正义的世界,才是美好乐居的世界。不是吗?人生百年,能在这样的世界里度过,不啻于最大的赐福。不是吗?百年之后,我也相信审判——道德的审判,也相信天堂地狱——道德的天堂地狱,也相信永恒——道德与精神的永恒。(永恒是什么?永恒在我看来,是那万古时间长河、渺渺宇宙空间中闪亮的光芒,你可能看不见,可能看见,更可能在某一个回眸时,瞥见了它的光亮,所谓“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这样的上帝,我是信的。或者说,我是信“善的”、“爱的”、“正义的”,至于归属于那个宗教派别,则视心性而定了。何况,归属也是一个伪命题了。
    精确的说法是,我认肯上帝是善的化身之一,爱的化身之一,正义的化身之一;正如这个世界是多元的。观音不也是“善的”、“爱的”、“正义的”象征么?而我们如果承认这个世界的多元性,大致多元共处,共生也许便值得期望了。这一点,中国古代文明与古典文化,给出了明证。
    宗教和信仰又不是一回事。或者说宗教也只是信仰的一种。末法时代并不意味着信仰就必然缺失。信仰是什么?个体如何达致信仰?或者说信仰危机时,如何重建信仰?这也是我的人生课题。
    我们在所有的宗教、道德、生命观里,庶几可以离析出信仰的种种元素,比如死生事大,身体受之于父母或天,这是对生命的敬畏。这种对生命本身的敬畏,就足以成为信仰的种子。爱、正义、善、永恒、自然,同样可以成为信仰的种子。我们能直面生命、爱、正义、善、永恒、自然,便有能力反观自己,观照世界,达致外在的和谐与内在的内省,生命可得安静,心灵亦可得安静。
    我可能有些渎神了,但我的心是诚的、正的、向上的,因之地狱不对我开放,正如维吉尔身处但丁神学的炼狱一样。
    回头再说我在主日学的这些时日。是我应当抱歉了。我想我走近主日学,其实是要了却与一人的一段缘分:在这一年5-7月里,这段缘分一直困扰我,结果却是有缘无份。二则我是喜欢孩子的;这种喜欢,又只是对赤子之心的叹美,对孩童生命活力的叹美,对幼苗的呵护及成长感兴味,并不指涉宗教与信仰。我是无意之中得了些大家(尤其是你)的祝福、照顾与容忍;与几个乖巧小朋友的相处,也凭添了欢欣与快乐,这也是意料之外的。所以我感激,感动,也感叹。
    但毕竟,我心有所愧,因我的心并不属于此地。心不诚,又不是我所愿。所以,缘起缘止,我还是要退回自以为的“朋友”的“情愿”中去。这才是返归我的心诚,而于大家都不累。
    那么,我是想说,我只想也顶想和大家做朋友,和你做朋友,和主日学做朋友,以及前文所说的“朋友”。这样的花开花落,这样的流水潺潺,这样的相行观照,方显得澄明清白,山高水长。                                                                                                                                 ————————————李木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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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她不无情,所以无情了,又竞于细节,所以软服了。
    她到底不是个坚定的女人,骨子里的不坚定。她的独居,不过是困兽之斗。
    她之所以未搬回去,那是习惯与惧怕的私人行为。
    她已然是破碎的,一如木苏之初见。对她的最初幻想与改变的可能性,亦破碎了。
    此刻,木苏已不再懂得他参与的意义何在。无非教给她远离的方法,而无法深入精神重塑的本质。远离而不背叛,本是深系于自我性的矛盾体,也许远非她所能掌控。她极可能真就远离而背叛了,失却了她要坚守的不稳定自我(这是她的恐惧);从此竟有了新的自我,建立在信的废墟上的不信。这更其是木苏的对立面了……
    “趁你将醉未醉之际,我将要归去!”她放下手机不久,木苏请辞了。那时,她又是半杯酒下肚。行为艺术的舞台布景仍在。演员已经走出剧情。她到底不好意思,坚送他至楼下。她的男友已经离去。
    夜色大概要灭了。所有的路归向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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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她复奔向电脑。桌上的手机铃响了。接了电话,声音如手机颤动。
    “你要我怎样?”
    ……
    “除非你能改变……”
    ……
    “那不算改变!你若能独立……”
    ……
    “你莫要哭。这是你的不成熟。我都没哭,你大男人就哭了。我身在外乡,一个人,工作压力又大,总比你委屈吧!”
    ……
    “我不回去!不是家务不家务的事……你怎么就不明白……我……我……我不想过一眼望到尽头的生活……叔叔他……”
    嘎然而止。是对方电话没电了。模糊的象征性的对方,逐渐远去的模糊的幻影。她正同虚无搏斗。虚无的杂质不断扑来,扰乱她的宁静。红肿了脸,噙着泪珠,她回到木苏面前,闷闷的,不自然一呵笑,再端起酒杯,已是咕噜噜大口吞酒了,吞针一般咽下去。
    “他要我搬回去。”她这是深渊处回首,哀求的号角苦苦鸣响,想有人猛拉开离去。
    “他有改变吗?”木苏问得不温不火,波尔多的烈焰亦很难燃起他的热情。
    “就是平时衣裳自己开始洗了罢了。他怎可能彻底变!生病时,连药都不能去抓。还是叔叔匆匆大老远带着药赶回家。这样地宝养着……”这是细节的力量,木苏明白这种力。一个人的生活同另一个若还有关联,无论如何都是深刻。深入到如此的细部,果真全斩断连丝,那痛定是连心连肺。
    “再看吧,既然他有心要变。再打电话时,只要坚持两点:他要独立;你们不能太早结婚生子。”见她近乎沮丧,木苏的安慰同建议,必不是一剂止痛的药膏了。
    “要他独立,很难。要叔叔阿姨同意不早结婚生子,就更不能了。”她能认识得如此清醒,那是理智的事。再次接起电话时,她惊讶得知男友已在楼下。轮到木苏局促了。
    “我不回去。你知道我的想法。不要太早结婚生子……”
    ……
    “我哪有!……我到现在仍……要是我不忠,何必等到现在……你呢……你呢……你以前犯过呢!”
    还是绕到信与贞的路上来了。她的言语中透出了这样一个夜晚,男友及其朋友醉酒之后,男友电话扰她,威胁她若不愿回去(那样的夜晚,她当然不能回去),就真找小姐了。说完电话就关机了。那一晚,她是一宿未眠。木苏后来分析给她,说:“这叫什么嘛!你又不是他的性工具!”这样的揭穿,无异于一支毒箭,伤她更深。男人的冲动,真实而无理性。这一点上,木苏和她男友殊途同归。木苏的理性可以复苏。她男友就未必勘得透冲动背后的真实,甚或认为那不过是小小的冲动,再正常不过的泯然众人。
    她们这样对辩时,木苏猛觉出另一层恐惧。她们的对辩,要要琐细了,越来越偏离主题,成了两口子闹变扭时的借题发挥。芝麻大的细节如河水泛滥,淹没了问题的内核。她为细节所控,轻吼了,“你要怎样?”“我……”,后来竟哽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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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毕竟是来喝酒的。她忽然没了主意,在周遭十平米的陋室内,欲挪未挪。坐哪儿呢,哪儿坐呢,是床沿,还是席地。“或者窗台吧”,她喃喃建议。
    于是坐定窗台,给她一颗定心丸。窗台有些湿,晾衣不久。她拿来布,躬身拭擦了一阵。看窗外灯光压在地上,敷在她脸上,黄土一般。她拿来报纸,垫了窗台。对窗坐着模糊的人影,玩儿电脑似的。这是日常性的时代画像,明暗有致,是现代性的生活像,人影模糊,性别模糊,衣着模糊,动静色调却异常清晰。

    木苏倚着窗台,坐报纸上,成了另一幅现代居家生活画。画中着黑衣裳的男子,把一袋东西扔在窗台上,灯光一折,袋大抵是黄色的,有两道棕红色的光芒静静逸来。拿着画笔的画师也许会走过来,夜色中告诉你,那是波尔多的葡萄酒,那是中国制造的简易开瓶器……现代画成了行为艺术,具足了多维度立体感和内向度延伸性,断续动作断续言谈,慢慢从画面中释放出来。
    “你和谁聊天?”
    原来画面深处,仍有一位女主角。她早已别过脸去,正对手提电脑。画中男子叹口气,旋开橡木塞,开瓶器扔在一边。
    “没有啦。北京一女友。要去参加她的婚礼。S姐正给我传歌曲。”
    原来画面更深处,仍有更其不可见的人物:画之背面。它另有无形的线条,把画意延伸至近在咫尺远在天涯的另一世界,从而使这行为艺术突破平面、立体的局限,深具时空四维向度。手法之妙,意境之高,精妙绝伦。
    这时,画面深处走来一团黑影。行为艺术家绝不会告诉你,他曾想让人物裸体出场。也许是咨询了演员的意见,认为还是永不要裸体示人好,因其与人物性格及剧情不符。镜头聚焦,黑影穿黑色女套装,下身牛仔库,胸脯略隆起,毕露酥质地。初始,绘画执意要结合雕塑,也许小口径黑陶碗倒扣,即有如此特效,那样必是冷而且硬砺。画中人的眼睑低垂,是要俯视他与酒。眼睛乌亮,敷了黑珍珠一般,略游移不定。发型呢,竟如米莱一般。行为艺术家到底还是折节了,模仿起通俗流行剧演员的造型来。艺术要么从来都外在于时尚,要么这般就俗,也没什么不好。行为艺术家恰要走向大众,老少咸宜。
    画中女人并不呼吸,扭转腰身,营造开心网游戏的效果。床沿距窗台半米左右,她欠身坐在沿边。拾起酒杯与鸭脖子,耶稣之血便顺延她那残红薄唇,流进艺术手法无法尽现的无底之渊。
    人类的智性再高,必不能竞得过这神圣浆液,色情地爬进女人的嘴,喉、胃,乃至大小血管,完全从体内占有她。
    行为艺术演员总该敬业,说谈点什么吧。若只顾喝闷酒,岂不显得导演有失“政治正确性”:在表达人类尤其男女关系时,太过偏颇于物质享受如佳酿,不免隐喻了精神交流的荒芜,虽则这已是根深蒂固的现代性了。毕竟不太和谐乐观嘛,广电总局劝导说。一言以蔽之,不合主旋律。于是乎,艺术作品最初的几个牛B轰轰的观众,淡淡毒舌如簧,判了现代性的死刑,那女主角的房间,早无异于行为艺术的棺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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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9-09 22: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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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她接过木苏手中的小酒料,扮出喜不自胜的雀跃状,转眼过街角,一丝灯光衬来,激射缕缕犹疑的心灵弧波。带他绕过一弧排或开或闭的暗铺街。拐进弄堂,铁门黑影般冒失眼前,半掩映了。侧进铁门,掠过匿于灰暗之质中的小棕榈、草坪及健身小区模样。灰暗如惊弦之猫,蹑手蹑脚,潜伏中时刻提防灯光的闪入,怕那光线似阳刚之剑,点污了纯黑的贞洁。
    踩上七层楼,瞥见楼底转口处,几进几仄错乱房间。她把卧室指给木苏。
    屋内还算整洁。花鲜的被褥,铺展在宽阔的大房床上,靠枕临墙。墙左是床头柜,凸出去的窗台,很是纳凉的好座处。右边一架折叠衣橱,鼓嘟嘟喂足了衣物杂件,上面横了一只红褐色拉箱。紧倚衣柜背墙靠角,是褐色的沙发,扁平松垮,让人不忍陷坐。她的几件衣裳三两小包,倒是大无畏地投入了那皱巴的怀抱。斜对墙角跟沙发的,是木苏左手边的书桌、书架,飘逸有五彩细丝的花瓣窗帘。一款十英寸的小巧手提电脑,合拢嘴静卧书桌上,蓝光闪烁显见是开机的,仍余有她的指温。桌上堆了钱包、笔筒、电线、零食,凌乱之中亦不显惊奇。
    拎了酒,奔向书架。木质黄色书架,隔出三五层,参差挤了些八开十六开的书籍,关乎计算机、成功学等实用指南。也有如何做好女人之类的女性生活手册……探入一户人家,书房,习惯性几眼横扫主人的书架,是早已成了木苏的癖好。书架的样式,书籍的种类,书名著者,摆放清爽还是杂乱无章,主人浅薄流俗,还是性好怪异,是全要放在在书架上的。有时书架上的一瞥,足以预演他和主人交往的深浅。
    看她书架上的风景,木苏验证性地沉沉一笑,却瞥见了《卡夫卡短篇小说集》,这实在是平坦的原野上突兀的陡堤,惊得他如慵懒的白驹斗志猛起。
    “你也读卡夫卡?”
    “是呀。他很怪!”
    怪,是卡夫卡的质,却是她的表象,正中她心中的某一面。她给他的最初印象,略见复苏了。她的创伤引致的心理问题,本可以赋予她阅读并理解迥异于俗常世界的怪诞主题。
    “小瞧你了。卡夫卡是我喜欢的作家之一。”
    “看吧。又有些共同点。嘿,我看得书也就这么点,其中就有他的。不过理解的不透彻。也可能是读不懂,才欢喜。”
    这是不错的。卡夫卡的现实性及寓言本质,她必不能有所领悟。除却偶尔的尝试外,她并没有在她“本可以”的路上走多远。
    木苏接连发现《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好笑的爱》,那是他借与她的书,此刻冷然横卧在书架上,有意无意。
    “这两本书,看完没?”木苏问她。
    “差不多了。”
    “那读后感呢?”
    “呵呵,还在整理。”
    木苏抽出那两本书,是要带走。她几步逼过来,夺下书,哀求:“我要再看看!”又是再几个月了,等到年后,是否真看了,亦不是他所能知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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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匆忙上车,赶回住处。匆忙收拾红酒,携上借来的开瓶器。走出家门,投身粉尘弥漫的混浊夜空。姜母鸭的甜膻,夹杂鱿鱼干的腥咸,间或刺鼻的辣伴以下水道的腐臭气,在脏乱的街道、赌塞的车流、错综在建的工地之间,在霓虹灯和广告牌的监视下,演绎了味觉的交响乐,忽远忽近,忽浓忽淡,忽急忽缓,有些滑入历史,有些凸出当下,变化无时不在。夜色迷离,木苏抬头盯了一眼臃肿而狰狞的蓝色巨龙。横亘于城市的南部腹地,犹如一道拱起的伤疤,上面轰隆隆奔腾有BRT车的细菌流。
    穿过蓝色的疤痕,荒凉的城市商城,商城楼下沿街火热的几家店铺,沙土飞舞的火车天桥拱洞,转进本来幽僻的奎安街。近日横起的道路施工小区改造,无端扰了它的清静。工地到处飞沙走石,简直硝烟弥漫,城市中有一场眼可见的战争,“破四旧”般,正要铲平贫困的有形痕迹,一并连根拔起那古老的遗迹、“落后”而宁静的小巷生活、舒缓而充满情调的旧时月色。在新的刺目的注视下,似乎这一切都朽败的。
    硝烟中寻觅,鸭肉,花生米,鸡翅膀,蒜泥酱料,连买好下酒的佐料。踮着脚小心翼翼,木苏窜过一片狼藉的野战场。头顶莫要飞来建筑物的炸弹,砸中他这个怀旧的CINIC,进化论带给他的只是悲观,人类只会加速逼近自己的坟墓。
    木苏有些迷路了。工地,沙石,霓虹灯,夜色,给了他夜的错觉,原来自己也路痴了。这迷惘与沮丧溢出躯体,和近在咫尺的目标遥遥呼应,伴着夜风夜的发丝,翩跹起舞。
    她的短信救了木苏。“你往前走。我在生态共和城楼下。”生态共和城,他倒略有印象。899路载了他不情愿,穿行于这条路上,打生态共和城而过,复奔向火车站的背部。离杰克逊路口越来越远,那一刻的烦忧,反成了今夜的福祉。它把生态共和城的一瞥捎给了木苏:没错,向前走,便可看到古怪的生态LED,高耸的波普路牌,已封顶的楼盘,偶尔金碧辉煌偶尔蓝艳如妖的正楷字——生态共和城。
    建筑的高耸和刺目,窃取了人的清新与易辨。夜作了它的帮凶,把裹尸布乱扔在生态LED无法探入的低空。街沿一片沙糙糙淡黑,恍惚乡下初几的夜晚,探头看未置帘帏的窗户,格印这般的明黑。然而,它不静也不净,有一种乡下绝无可能相见的沉闷喧嚣,无从辨别方向与强度,你只能任耳聒噪。
    木苏还在左顾右盼,天旋地转,漩涡紧拽之际,淡黑中传来一片声波的光亮,是黎明之神强有力的巨手,把他扔出了漩涡,投入大地瓷实的怀抱。
    她喊了他名字,在他仍有晕眩时,走向他。是她重新发现了他。这属于夜晚的女孩子,竟可以作光明的使者,拯救他。她的怯弱,正如她瞬间的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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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一天下午,木苏问她晚上要否一起吃饭饮酒。
    似乎很忙的样子,她诺诺吞吐,心不在焉:“好啊……我问下S姐……她也说要去看我的新居。”
    “那你问吧,定了给我QQ留言。”木苏有些不满。和S女何干!他是湖底沙粒略动,波澜不惊。
    大半个小时候,她发来短信:“S姐没空。改天吧!”
    这是涟漪不断,朵朵浪花惊起。她拿S女作了挡箭牌,抑或S女和她精神上已是一体。木苏自顾去了厦大。
    人与人之间若果存在磁力场,吸引与被吸,或者互相吸引。大约绝大部分人际关系是这三者的综合,要么吸引别人,要么吸引于人,互相吸引亦不少见。极少数人成为纯正引力场,总能吸引绝大多数的力,而她们为人所吸引,则对象必要更强引力场。此即凝聚力。这种力量,是她没有的。似乎她是另类极端,自有力场混杂而乱,横冲直撞,总被不同方向的力场纷扰,吸引,捕获。她和别人的关系,总在于她被对方吸引,乃至吸附于对方。她没有内在的坚守与稳固性。所以一旦出现很强索取性的外力时,她对那力量的依附性,也就更强烈了。木苏有理由相信,S女及其他人属于这种强力场,而他渐不参与这种势能磁力场游戏。他是不强力于任何人的。他的内核有多强,会吸引哪些人,和哪些人更能产生作用力,冲撞交融及至共鸣,就任其自然了。
    太多人互为过眼云烟,如厦大内外的匆匆行人。木苏吃完饭,闲荡在晚风习习、略涉腥腥的海滨校园。金黄的枝叶要持有其金黄的外衣,无一例外把绿的背影洒满校园。人行绿荫里,任点点余晖打落形状各异的斑点。看湖心铺展的火舌,似顽童折起的乱彩纸。偶抬头,瞥见流蜜的金辉乱箭般刺穿枝叶缝隙,散向不抵抗的大地和行人。任世间万物,均察觉出,这黄昏的暴力,不过临睡前的温情。天空和大地才真正宽阔心胸,承载更替的日月星辰,那短暂的世间生命。
    短暂亦有模糊与神秘之分。短暂之中若无永恒,在历史的万古尘埃中,即是一片薄烟,消逝无踪。若以永恒为核,放射出的光辉,即会穿透万古尘埃,引诱万古之后的生物,回眸惊看,那光源的闪烁,如夜空星辰,神秘、宁静而耀眼。
    很多人生活在短暂中,无以窥见永恒之核的凝聚。永恒之思,哪怕只是一刹那的恍惚,于他们都是冥王星般遥远。他们是不会为此而烦忧的。有他们的世界,历史只是一瞬,葡萄酒亦不过一瞬中的短暂迷情。

    喝!我想喝!她禁不住这血红的诱惑。短暂之中响来她的铃声,另一个世界的女子,以迫切的单调,问:“你在哪里?晚上来喝酒!”他看透了,她和S女一起败下阵来,虽只是暂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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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好酒,近来更远近闻名了。只要有酒事,总能逗得她乐呵呵,应声前往。她知木苏亦有心于酒。这酒,且只是WINE一类的葡萄酒,间或几两白酒。
    白酒吧,木苏以为诚如经天纬地的世间汉子,看似一样的人,连相貌都无差,其实千差万别,气度,身手,神韵,内涵,全分明的。同样的话,可用于身手各异的武林人物。让他们同穿盛唐衣装,同立于李白式的明月下,有一刹那你要恍惚于他们的无类别。一旦手风暗涌,脸庞微颤,那力度,那气韵流动,全窥见各自的秉赋烈焰了。不妨视之为内敛的酒质,表面的平静,掩映不住勃发的酒香和强度不一的酒体。
    葡萄酒则不同。她的形象虽远望,也熠熠生辉了。你会迷乱于她的优雅圆润如红葡萄酒,她的淡雅清馨如白葡萄酒。和白酒相比,她的外向性永远那么明朗,爽快,楚楚动人,如少女少妇的千百风情。这一种刚柔比对,亦要经由刚柔相生,才显出奇妙无穷。所以他觉得,男人饮白酒,须有美人相伴相望,方更显遒劲清逸;女人品葡酒,最适于男子远观,方衬出美酒美人无穷优雅温柔,而无有亵渎之嫌。
    木苏不常饮酒,白酒葡酒均是如此。他自觉这并不妨碍自己对他们的倾心与妙语。甚或有时竟大言不惭,在他的梯度表里,啤酒不若白酒,白酒不若葡萄酒,葡萄酒不若茶,茶才是他们之中的王者。饮茶自适,有百利而无一害。木苏因此常辩白说:其实酒量甚小,不比东坡居士。听者多不信,以为他深藏不露。更有萄酒公司M女士,竟说木苏很知葡萄酒的精髓,深具品饮此种舶来品的潜力。该女士不过看他写过几篇酒与政客的文字罢了。木苏悻悻然,不敢苟同,却也认得这论断有三分道理。这道理后来经由他发挥,便是她听到的长篇大论了:
    潜力不潜力姑且不论。
    我是习西方文化的,大概耳濡目染,一些西方精神便侵入骨髓了。
    西方的源头有哪些?——古希腊罗马及基督教。罗马人是嗜RED WINE的。吉本就提出,罗马帝国的衰亡,与奢靡生活不无关联。古往今来,奢靡生活怎少得了RED WINE助兴?!基督教就更尊RED WINE为圣血了。它是至纯至净的!中古的牧师必要嚷道。那等于神子耶稣的血啊。耶稣临死前的那个晚上,喝的就是RED WINE!有这两条波涛汹涌的大河澎湃而下,西方社会中,无论俗世生活,还是文学幻想,哪能少得了RED WINE的点缀。
    西方文化中的RED WINE脉络,我既略知一二。RED WINE精髓侵入我的体内,化成文章中的幻似,他人眼中的潜力,再自然不过了。
    说到底,这是文化认同!我认同了西方文化的一些载体。RED WINE是其一,COFFEE亦然。COFFEE的品饮之道类如RED WINE。它亦融入了西方的生活方式,而深具西方特性。COFFEE还不同。它的源头更有非洲,很神秘的穿透力。那是黄金国度,众神集聚的圣地。众神要惩罚人类的叛罪,故让非洲民不聊生。有此神秘力之源,COFFEE的味道中,自有种不为人解的奥妙。这是元西方文化无以驯化的。COFFEE是比RED WINE更奔放也更野性,如罂粟之花,绽放西方情调的花园。
    我既已认同某些西方文化现象,同留情于中国传统。茶自不必说,白酒当在其列。酒逢知己千杯少,雪乳已翻煎处脚。琴棋书画茶盏酒,是自古文人永存的情结。谪仙的诗酒斗百篇,即如江湖好汉的骠勇酣畅;东坡的饮少则醉,那是堕入江南的婉约;及至鲁迅的‘先生小酒人’,白酒情调已然有了苦涩与矜持,已近如当今的世俗光景了。
    茶酒更甚于琴棋书画。它们才是中国传统不落的载体,是无形的内涵元素。茶酒之道,是源远流长的中华文化支脉。它们自是我的根本,是我倚窗而忘时的房屋。有如此,功夫细茶,小盅抿酒,大碗豪饮,无一件不索情于我。
    有如此情结,木苏住处不免偶备茶酒。除却O女生赠与的意大利葡萄酒外,他亦先后向M女士购置过两款法国红葡萄酒(这大概才是M女士窥见的潜力吧)。
    无意中把藏酒之事告诉了她。不免心动,便提出合适的时机,不妨上她住处饮酒,顺道赏玩她的新居。搬迁之后,他还不曾拜望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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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8-19 10:15)

    车水马龙只是背景,夜灯只是背景,她也只是背景,火车以一百多里的时速扎行,毫不留情地撕碎了它们,挤推入飘忽的不真实中。

    火车,这时间的走狗,背景的刽子手,是蠕爬大地的毛毛虫,引起土壤、空气与夜色的不适与惊悸,山谷也成了它的帮凶。时空中弥漫了不安与虚幻。木苏终于像她一样的怯生,叩问旅程与未知。

    生病了。迷糊了。她的短信。夜里两三点。苏州。湖畔图书馆旁。湖水寂静。夜风阴凉。他的短信长了:“已在苏州。养病。读书。临湖。涂写。每出门,不多四五里。无多气力游走。山川园林的游兴,是落下啦。”
    洪均的故居,桂花香飘。苏州十月桂花季。满树桂花囊。满地桂花落。满街桂花蒸。满城桂花糕。满山桂花黄。洪均故居附近,隔河有家手工店铺。木苏选了绣花荷包,亚麻色,以为可装手机杂物。便是送她的礼物了。她的答复,亦只是“好欢喜”。
    长假吧,如国庆如春节,恰似一条长河,如长江如黄河,有无数的渡口与要津。长河两边,时间作出两片国土两种人民,也许只是一种人民,楚汉相争,引发出汉界楚河的传说与民不聊生,至今日也不过象棋中的阴森杀气。无论如何,长河般的长假,割开了时空的延续性。时空因而有了一道道狭长的裂缝。随那裂缝咝咝炸响的,必是人事的经络。有时竟疏淡了,绷断了。因之,国庆后的时空,必不比国庆前了。木苏和她的势能态势,从此彻底变了。和她共有了偏离中心的地理离心运动,不久即搬了家,她也不常来中心了。
    地理上的离心,也引致了心理上的离心。她终于偏向了F先生、A圈子、S女及T组合,显得日渐忙碌起来。夜晚的社交活动,填补了她找木苏聊天的渴望。F.A.S.T,这些字母渐渐筑起汉界楚河两岸的将王防线。两军对垒中,将必不能继续以镜互照,而见无限与永恒了。

    两军对垒的到来,不过是形象的心理学比喻。木苏和她的势能态势的转换,绝非尖锐,其实了无痕迹,尤其在他尚未搬离公司附近的一两个月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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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换木苏走前面。和她身影重叠,看人来人往,车驻车行。车灯,街灯,店铺楼宇之灯,绵延交织,迷离重叠,色彩斑斓,像极了浸入五彩祥云的蜂窝。他当然是快活的。半个小时后,他将北行。火车的世界,是一节节密封着无数声响与故事的电池。人与心的迥异际遇,如穿行不同的时空隧道,留下一道道忽必烈光芒,也许要几万光年后才抵达某个星球,为那时的存在物捕获,成其为另一段柯勒律治奇葩。廿四小时后,木苏已在上海。六十小时后,古今苏州将前所未有地攫住旅人的心魂。这是何等的希冀与乐观啊。人类遐想的天赋,是造物者的恩赐。它给人以纵横时空的可能性。这种身处不同时空的乐观,有时竟可以共轨,如同两面镜子平行互视,深邃如无底之井,便同时映入无穷的镜面效应之中。时空隧道的秘密,竟或藏匿其间。
    但愿她能同享这种脆弱的快乐。啊,痴傻的迷娘,收起你的忧愁和游移不定吧。你要心无杂念,大度从容,笑。你大可如一团上可冲天、下可覆地的混沌玉气,纵横世间。你女性的妩媚与优雅,本要源流于此。只为何,如今你紧张的瞳孔中,映射出怯生的目光,犹如一片深潭。水清则清矣,始终有些许暗自涌动的泥沙,潜伏潭底。硬砺的沙粒触碰如水的神经,连潭面也泛起晕晕涟漪。你的无以端庄,无以稳重,是受了它的害。即如你披了夜的黑色衣妆,妆点如星星般的耳饰项链,你依然是怯生生的小姑娘。你向夜祈祷,不若如光明祈祷,向着阳光起舞,还你一个明净、亮丽、无沙粒的清朗深潭。
    她是这般随在木苏身旁,小小的,随他越过绿灯,越过铁锈斑斑、颤巍巍临时天桥,越过公交车横行的火车站广场,来到站东的绿荫憩区。倚着花圃围台,几棵棕榈,几株叶榕,他们被光影声热包围了,却是无声地静,似乎跃入回忆的世界。她立在木苏身旁,略摆弄挎包,细细说:“不要为我买礼物……照片就好了,最好的礼物……你已送我很喜欢的围巾!”小小的她想这般叮嘱。
    厦禾路旁车来车往,看灯闪灯逝。行人间或扎堆,又三三两两,眨眼间走进窄深的火柴盒中,公交车转身,颤抖着轰鸣而去。要么也是流窜的蜜蜂,火车即是蜂王,车站像极了蜂窝,无情地招引流窜的蜜蜂,归入四通八达的低矮站内,候车厅内便有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嗡嗡。
    “坐会儿吧!”木苏忽然有些不舍了。
    “不要……你快上车了。又刚吃饱!”送人是这般如刀割,忧伤写在脸上。她应当是极易动情的女人。这亦是木苏不喜的。无情与多情,动情与深情,从来就是反者道之动的矛盾体,“极易”恰恰最要命。她此时若无限克制,别过脸去,她的怯生生也许从此竟不见了。没有。她只是小小地站在他的身边,不说一句话。树叶的光影打在她的脸上,身上。街灯激散出她的秀发与衣裳,柔冷。还是怯生生的影子。她不高兴亦不悲切。只有空落。冷。
    空落与冷,亦是毒药,撩拨起对立面,木苏的火热,燃进周身的寸寸肌肉,在她不知不觉间如碳如铅,肆无忌惮,击碎这冷与空落。他有些歉疚,平静但祈求说:“我今天话有点多!”
    “不会呀……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脸上有了一丝笑意。
    “都有些啥,你说说看?”
    “比如……”她无心恋战,吞吐几句,只是“王二”、“收拾东西”相关的话。
    “那还有呢?”
    “还有……我要想想。”显然,她尽量过滤,想还他一个世俗的形象。她这样搏斗,立于他身旁,催他走,叮嘱他:“一路顺风!”她最终短信他了,那时他已身离厦门——“你还说你很坏,每个男人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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