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常面对选择,存在最简单的权衡:“我这么做,是利是弊?”利,于是去做了,弊,于是作出了相反的选择。但依哲学的逻辑,这本身会是一个悖论。类似于物理学上物质、能量守恒的定律,选择本身并不产生利益或者损失,它只是一个物理转移、化学转化过程,也就是人们常说的,有利必有弊,六道而轮回。
问题是,它们转化成了什么形态,转移到哪里去了?
答案是,在衡量生活环境优劣的现实意义之外,存在一个衡量内心环境变化的反向作用力悄悄加诸于人,我称之为影响意义。
奇怪的学生
一个并不异常的假设:
在某个大学校园里,住着一群一般贫困的学生,根据国家和学校政策,他们每逢节假,都会得到200元、500元、1000元不等的补助。这些钱对于高端人士而言,甚至不足一顿饭钱,但是毫无疑问,对于那些贫苦生而言,却是一个美妙的数字。
但是在这一群人里,其中有一个人显得离经背道,让同伴们觉得非常傻帽。他每个月的生活费用十分紧张,时常借钱度日,但每一次补助发下来,他常会拿出相当部分甚至半数来请客,理由是,本来就是天外飞财。
随意花掉稀缺的钱损失的是利,而因此为人所轻视损失的是名,名利双失,依据《君主论》,这是一个无知的学生。但是需要重点提示的是,该学生在当时早已经对《君主论》细细研读过,人们以为他们更了解世界,其实他们不懂,一点也不懂。
当时这个学生试图写一本名叫《影响分析引论》的书,该书的核心总结只有八个字——声望、潜质、平衡、变化,在创作的过程中,他意外总结出了一个修炼法门:人是某种平衡的存在,而放弃是打破平衡、带来变化的对冲手段,进而重塑一个人的灵魂。
正是通过这种舍弃,他不停的在暗示自己,越是缺少的东西,越要淡泊、舍得,随着对冲次数的不断加成,这种力量慢慢变得不可思议。
如此,现实概念下简单的双失判定,成了一个悖论:损失了金钱和名声,却获得了更多的淡泊和舍弃能力、更多的承受力,更进一层的思维方式,究竟算是利,还是弊呢?
鬼说得清楚!
韩信
同样的故事在历史上其实也存在,韩信,是成就刘邦王霸之业的军事奇才,这是世人皆知的传奇,但很少人去留心他的心智——
“韩信在下乡南昌亭长家吃闲饭,几个月后,引起亭长妻子的不满,前一大早就烧好饭,在床上就把饭吃了。等到吃饭时间韩信去了,就不为他准备饭食。韩信看出他们的用意,一怒之下同亭长绝交而去。”——这段话摘自于百度百科,这个故事的主角如果不是韩信,用今天的眼光来审视,这是多么的偏执和愚蠢,但是很少有人知道,为什么韩信一生战无不胜,军事是一门凭判断能力临机取决的死生之事,难道韩信不知道自己那样夸张会连吃闲饭的地方都没有了吗?但是他却那样做了,世人只会膜拜成功者的成就,但却不知道保持骄傲的痛苦,作为一个有抱负有特殊才华的人,他实际上是应该那样做的,只有这样,才能保持内心的骄傲,让自己不被庸俗同化,诚然未必苦心修炼就能超凡,但若不能以超凡的心智去修炼,有怎么可能成就最后的韩信呢?
尼采
你以为上面的故事完整的话,那么就错了,它顶多告诉了你一种修炼法门,宇宙的悲剧,在于它并非静止存在,变化迭代动态,韩信无疑是幸运的,但那个学生却,不曾想到影响意义本身也可以转化成现实意义,产生了背离初衷的内心环境加诸自身,令他逐渐失去抗性。
人的存在是一个环境与内心感知相互影响的平衡态。
当你相比其他人在这个世界里能承受的极限越超群,看似降低了你对环境的要求,但实际上这种克服人性弱点的能力的提升无形之中又拔高了你个人的平衡点,当现实不足以匹配这种高度,则会令人心失衡,心里的阴暗面就会比那些看似简单的孩子更加深邃,这种阴暗会悄悄吞噬一个人的真情实感,最终堕入深渊。
最后,尼采死了。他无法忍受长时间的孤独,在都灵大街上抱住一匹正在受马夫虐待的马的脖子,最终失去了理智。
他是否曾经想过自我救赎呢?
青锋三尺,樵夫十年。
我,虞门关浪剑客青樵,受人之邀,登上了前往景山的车马,那里,当世都尉七雄的留陵氏,听说有位副都尉想见见我,三天前,我以一招“天外流星”击败了君子剑柳若松,被广为唾骂。
马车在晚间九点到达十字路口,鸽子放出去了,带着我对这块土地的陌生:没有打扰枉兄休息吧,已到景山,请告知都尉府路线。
鸽子很快回来了,我摊开一看,除了路线指引,字条的开头令人困惑:嗯,打扰了,我刚刚睡下。
毫无疑问,枉嘁一定走神写错了,堂堂一个都头,不可能不明基本的礼貌。我既然应邀来了,人总归要去见一见的。
一
这是一个繁华的世界,阁楼林立,车马不绝,衣冠绚丽,百姓高雅,我沿着街头闲荡,直到看见了一块闪耀的金匾:“景山留陵府”。
“来者何人?”
“哦,大哥,我只是路过,临时尿急,想入内寻个方便,可以吗?”
执戟的守卫想了想,点了点头,但一位美丽的小姐把我拦了下来:“对不起,都尉府的厕所不对外公开,如果你没有被邀请,请不要擅闯。”
我看了看自己,衣服土气、破烂,背了一个用了十年的书院包,笑道:“我真的有点急,行个方便好吧?”
“不行!”
都尉府治军果然严明,我叹了叹气,无奈:“好吧,是你们副都尉请我来的,可以了吗?”
“副都尉?”美丽小姐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怀疑,她轻声追问道:“请问是哪位副都尉?”
“不知道,枉嘁是你们这里什么人?”
美人如释重负,“哦,枉嘁啊,他只是个都头,不是我们这边,后面那座庄园。”
二
很快,一个笑容满面的年轻人出来了:“你好,我就是枉嘁。哦,是这样的青兄,我们副都尉大人一直很欣赏你的剑术,请随我来。”
我暗暗打量眼前这个都头,举止温和礼貌一脸灿烂,看上去年龄未必有我大,年纪轻轻能做堂堂都尉府的都头,想必也是武艺超群的人,虽然我们初次见面,但彼此都不算太陌生了,望着他的笑容和热情,我确信昨夜他的回复必是走神笔误无疑了,对此我顿时彻底释然。
在随后的闲谈和午饭里,我对这个都头并没有什么疑心,尽管在半年前,在飞鸽传书的过程中,我曾经无礼的责骂过他的傲慢。
对我来说,这个世界可以变得更加简单,任何人只要他愿意,都是我的朋友,疑神疑鬼小心翼翼素来不是我的风格。
但后来我才意识到,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默默无闻而站在权力边上的人,都不会是一眼可以看穿的角色。
三
我初入江湖,一直以为“天外流星”这种剑招不正宗,加之我修炼得不纯,姿势不雅观,并不太受正派名门肯定,实际上“浪剑客青樵”之名似乎比我之前以为的要大一些,我见到了不止一位副都尉,按照对方的说法是,一般而言,民间的剑客浪人很少会惊动副都尉这个层次的,足见都尉府对我本人的重视,希望双方有合适的合作。
这倒也不难理解,如果我没事帮留陵氏去挑其他六大家族那最好了,至少我不要挑留陵氏的堂口。实际上从过往的经历来看,每逢征伐,我对留陵氏亲近百姓而不是权贵的作风一直推崇不已。
作为一个希望有所建树的人,我对此颇为期待,但是作为自虞门关出道的一个剑客,青樵不会改变忠于虞门关的立场。青樵的确是我,但我并不是青樵,我可以不是青樵,但青樵不可以成为另一个我。
没问题,我们理解你的顾虑,看上去副都尉并未失望。
与此同时,我却感到前所未有的不自信。师祖说,暴雨倾盆,势不能久,细雨绵绵,三月不绝,说的是道与势的区别,我觉得自己仗势而来,非持久之道。
四
“你觉得枉嘁怎么样?”
嗯,还好,挺好相处,我随口回答道,尽管在我的世界里,看清楚一个人绝非朝夕印象,但显然我并不准备指教堂堂副都尉大人。
“他的剑术也非常不错,三年前在跟吖离氏战争的过程中,我们无意中发现了他,把他请了过来,事实证明他做得很好。。。。。。此前一直都是他在跟你接触,晚点就让他跟你聊一些细致性的东西吧,最好有个实质性的合作结果出来。。。。。。”
三年了,三年会改变很多事情,三年前我也许为所有练剑者不平,三年后,也许我恐惧着有人可能挑战我的“天外流星”。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旧人压新人,江湖亘古不变。
可以想象的是,在另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会诞生另一段对白:
“你觉得青樵这个人怎么样?”
。。。。。。
“你觉得青樵这个人怎么样?”
“哦,不行,我跟他说好一起吃饭,他居然走了,这种人自由惯了,不可能听将令的。”
五
“青兄,今天正巧都尉主持议事,大人们还没有明确的态度,不如这样,今天就到这里了,明天再继续。”
我有点意外,毕竟具体的话题还没个开始,并且:“可是,刚才那位叫什么的总都头的意思,好像是等议事结束,一起去吃饭。”
“那晚点我再问清楚吧,今天先就到这里了,你先回去,有新情况我通知你。”
两个星期过去了,大人们一直都挺忙的,我的飞鸽飞出去又飞回来了,消息是:“大人们的意思是,考虑到你并没有在宗室望族舞剑的经验,所以最好先给你试试剑,毕竟还是有所不同的。”
靠,这些大人们哪,早在半年前就知道我只是一个流浪剑客了,盛情相邀之后故作无知,岂不是莫名其妙。不过说的也是,我也不太介意。
三天又过去了,本来一天能解决的事还是悬在那。我对此开始感到厌恶。留陵氏想收我青樵,真正想占据的是虞门关的险要地利,不过想挑起我加入留陵氏的愿望,而放弃自己分明的立场。但直面心中的欲望,我的确希望不再流浪,于是会感觉到时间的流逝。
六
我意识到我的江湖阅历毕竟太浅,对问题的反应和临机处理能力非常的差,在《战国策》里的故事,每个看似简单的结果背后,无不充斥着明争,或者暗算,每个人都可能利用信息的不对称。
你不对人拔剑,不代表别人不会对你拔刀。在仁义不足以使人们相互信任时,聪明人因为多智而被猜忌,简单人反而凭借平庸而得到信任,虚名的存在,会让一个本来简单的剑客带给别人威胁感。
对此我感受悲哀,我欲回虞门关,出剑西兰氏,朝着南辕北辙的方向,我一样可以劈在他身上,但这不该是我剑招的境界。
每个人都有邪恶的一面,没有人理所当然应该对我友好,人在江湖,谁是谁非谁又说得清楚呢,江湖从来不变,不该让心境为外事而起波澜。
一想到过往不能随缘的无知,我感到难受。
七
静候的感觉很糟糕,我意识到这种感觉来自于特定情景的塑造,而让人的思考基于外界的反应而非根本,道之所在,在于超越环境强加的规则,不受缚于眼中的诱惑风险,我为什么被请到都尉府?因为我的剑术。又为何还需静候,因为并不足夺魄,所以归根到底这跟都尉副都尉无关,因在修为。剑客之道,在于剑招本身的杀伤性,价值有,放弃终要回来,价值虚,人永远不得不为机会委曲求全,以此看来,当选择等待的那一刻,便背道了,不及过往了。
师祖告诉我,随缘是剑道的最高境界,一个剑客必须视不能放弃为毕生大敌,当生活在底层久了,会意识不到拒绝正变得越加困难,而忘记坚持原则和对平等、随缘的追求。多少英雄就是因为不能抗拒而被架上交易的轮船,驶上面目全非的不归路。
我一直住在枫溪山下,白天打猎,夜里练剑,偶尔悄往虞门关劈出一剑,只偷偷养了一只神奇的鸽子,那是我与都尉府通讯的桥梁。杀死鸽子,把五官的感知集中于剑招,直到它达到人们想象不到的境界。
我应该如此。
新的变化永远会再生,为果而困惑,则会始终困惑,难弃结果,便是弱点,而忘记初衷大道,故古人云,凡之畏果,圣之畏因,畏因难,只是若不畏因,又何知因,何知果?
不就是几个副都尉,何足道哉。
七
我在黄昏中醒来,依稀窗外点点细雨,我打开窗,睡眼迷离的望着枫溪山野静风,那里熟悉又陌生,是不是我的世界,只在我一念之间。
我是谁?一个姑娘的声音从楼下传来:“蓝虚武,你这个懒猪,两星期没打猎了,你看你,胡子那么长!以后谁敢嫁给你啊。”
对,我叫蓝虚武,我是个樵夫,这里不是景山,不是虞门关,没有都尉府,没有枉嘁,也没有青樵,只有天真的孩子,还有一个姓蓝的简单猎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