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blog.sina.com.cn/houzhi[订阅][手机订阅]
个人资料
mosaic
印象是mosaic的画面。我早该在路上捡这些碎片儿。
评论
读取中...
友人连接
余家沟

去到那峁上,掬一抔土来

王二

在两根儿腿上

也解颐

一花可可,半梦依依

结缘

却来把笔话闲时

祥宇的茶

但用好文作好茶

林泉散人

散人林泉下,悠然记南山

《今天》杂志

呆着今天,看着昨天,等着明天

贾勤

叫我弄不明白这世界

note
 
博客文章如欲使用, 敬请费心告知
      xiehouzhi@126.com
谢了.
 
访客
读取中...
博文
川游笔记(2009-11-09 21:27)
川菜
烧川菜的大小馆子,撒遍全国。北京更是满街的泛滥。但我老土。就没进过川。我的川菜都是在川外吃的。只知道川菜口味重,嗜麻辣。挺好吃。下饭。但好多人跟我说,川菜得到四川去吃。还得到四川的小城小镇去吃。那才是味道。外面的都不是川菜。所以我总怀疑我吃的是不正宗的川菜。也可能是外地的真都做不好。或者也可能没想着往正宗上做。特别是麻婆豆腐,我以为最为可疑。那菜便宜,反正就是个烧辣豆腐,犯不着费神儿。各馆子自行其是,弄点儿麻,弄点儿辣,豆腐里一掺合,就得了。得到过香港出的一本权威菜谱,大本厚页,装祯精美。里面说做麻婆豆腐,不写要放花椒,却说是要放麻油。最后,说是还要放些糖!荒唐唉。这叫什么麻婆豆腐?我听父亲说过吃正宗麻婆豆腐,说得是眉飞色舞。当然他是在四川吃的。说是外面的都不叫麻婆豆腐。心里就挺好奇,真正正宗麻婆豆腐,是何味道?因而很是渴慕那正宗滋味。那年夏天,姚建提议去四川。于是赞成。就去了成都。
成都乌突突的,空中不知道是雾是灰,白光光一片,不见天日。街上乱糟糟,没个章法。行人不走人行道,单车逆行,轻骑乱窜。居然大家还都相安无事。到处都在朝你按喇叭,叫你让道儿。在街上得精神集中,绝不能像在欧洲那样,按那个交通规章办事。
但我们在街上找不到特色吃食。原以为到了这川菜老巢,街边随便什么馆子,都应该是绝味。结果街边试吃了几家,很泄气。毫不精彩。都不能说算是能吃。味精过多,压得原味全无。于是又想到,大概是得去找品牌店。第一个就去打听陈麻婆。结果说是麻婆豆腐店叫火烧了,正在修。这等无缘。只有龙抄手还在。于是又打问。费许多腿脚。到一大店,说是正宗总店。一块“龙抄手”的匾,看着还有点儿模样。服务却是一水儿的国营风格,硬梆梆。先就不快。店堂里,人乌秧乌秧的成堆。占座抢位,大呼小叫,没个秩序。抄手上来,皮子厚硬,馅儿没一点儿特别,还不如我拌的。“不就一普通馄饨吗?”钟水饺担担面,都普普通通。真佩服,怎么忽悠出这么大个名气。看到有套餐小吃,说是点一份,便可川中味美小吃一网打尽。于是点了。上来一吃,凉的。去问服务员,回话也是凉的。哎,算了。谁叫咱慕名追星,自找上来的呢?盛名之下其实难符。这话真的不差。放下筷子,坐那儿定神。发现来吃的尽是外地客,没见几个本地的。这事儿本身就可疑。这家名店,是再不去了。算了,改宗旨,不做奢想。“咱不吃了,游吧,”我跟姚建说。
飞来殿
姚建在旅馆里打电话,忙的。最后说订了个团游。跟团坐巴,去什么什么寺,去什么什么山。我都不记了。只记住了那两处大的,乐山峨嵋山。节目是预先定制好了的,不用费脑子。
我们早上爬起来。上大巴。闭了眼跟了走。省心。后来就到了一处寺庙。什么寺,不记了。在什么地儿,也不记了。多年过后去问姚建,她居然告诉我叫飞来殿。什么记性!我只记得先是到个镇子样的地方。很热闹。摆摊的,做店的。都是镇子里及四乡上的人。然后车在逼仄的巷子里蹭着走。很是艰难。最后到那寺前,小有空场,散几株大树。大树似很古老,枝繁叶茂。空场上停满大轿车,几乎没空的地方。大车开进开出都很困难,要靠有人指挥,慢慢地挪。可见此地不凡,往观者甚众,且都远道而来。
下了车,去到那寺前。见一山门,顶子飞檐蹶得带弯儿,翘得很高很尖。夸张。觉着轻佻。这种尖的高翘角多在南方,在南亚更多。而且越翘越高,飞起好多层,繁缛复杂。和北方不同。北方的殿堂大气。飞檐开张,皆有尺度。大殿踞于高台,堂堂正正。飞檐使正面敞开,将庄重威严张扬起来。坐受四方朝觐,带的王者气象。而这尖翘角,总觉的有点儿造作。
进了山门,转到飞来殿前。有些个意思了。那殿,大顶,黄瓦,单檐歇山式。飞檐张起,有分寸。大殿衬得就有了气度。风格与山门不同,似不同期。近前看到斗拱,惊讶起来。那斗拱甚是粗大,起了实际的支撑。以为该是唐制。再么是宋时。这式儿的斗拱只是听说,这是第一次见。觉得雄壮。明清两朝,斗拱不做支撑,沦为装饰物。风尚趋于浮华纤巧。当然,这观点这见解都不是我的,是抄的梁思成梁教授,现拿来在这里学舌卖弄,冒充学问。只是平时看多的是明清屋檐,层层叠叠的斗拱,细棍儿似的,眦出来砑砑槎槎,像插了好多排的鱼刺。现在看这斗拱,更受梁教授开示,果然感觉不同。于是快活。当下人抖擞起来,指高指低,说给姚建听。将她唬住。得意。后来网上查到,飞来殿初建于唐,后建于宋,元时修过。
寺内都是人。空中都是浓烟。香火甚盛。大约神道很是灵验。院子里面,人们插了香,举了香,烧了香,躬身作揖,也有下跪的,闭上眼,虔诚恭敬,许愿求拜。我们站一旁看。想着有趣。千年前这里该也是这样旺的香火。只不过院内人人长裾短襦,幞头罗衫。现在进寺来,是穿T恤打手机的世人,举止内心与千年前并无大异。
乐山
出飞来殿,仍旧上车。跟车去乐山。乐山似乎是游四川人人必去的节目。后来大巴停下,说是到了。我们下来,跟着爬到江边山顶。山顶有圈平台,建在佛头旁边。那佛头甚大。平台上,人拥着挤着,围了佛脸近看,如小人国看大人国,一片嘈杂噪鸹。大佛自垂了眼皮,一动不动,只看自家脚下江水。已经看了多年。江水是黄汤,颜色像北京的豆面茶。后面一周遭的壁上,嵌许多石片。雕的有字,有诗。一一细看过去,没觉什么特别。姚建和丁丁倒是活跃。跟着游客的大队人马,顺石壁的小路排队往下走。去到下面,站到佛脚前,拿了相机,照佛脚,向上照佛,向江面照水。兴致勃勃。我没有跟着下去。一个人有些懒散。在上面胡转。
等姚建她们爬上来,看看时间还多。就又去各处闲看。是下午近晚的时刻,山上的游人渐稀。山路上没个人了。不想却到个好去处。那是转过一寂静山门,见一高寺大院,仔细看了,两边还挂了楹联。楹联木框古旧。字上蒙尘,颜色晦暗。悄悄挂在那里,绝不招摇。走近前去读楹联上的句子时,见八个肥字。读下来,道是:
大江东去,佛法西来。
心里“啊呀”一声。怔在那里。半晌。旁边有人走过来,舒口气,才又细看。咳呀,就这么两块旧木头牌儿,写个灰头土脸的字联儿,悄么声儿挂这么个僻静的隐处。咦,两句八字,如有洪钟震耳,破空而至。感到那说话的,须是现的法相,高空站着方好。向下,指这大江滚滚东去,说那佛法莽莽西来。挟千年运势,无人左右。想着是什么人写的这联儿。非开山老祖之类人物,如何能放出这般言语。
那时节晚霞将落。立在高岸望出去,江上余晖灼灼,波光粼粼。不见只帆,再无人踪。远处有几点孤鹜,更不知去向。江中一个平静的大漩涡,在水面上缓慢地转着,随了一片寂寥,无语东流。一时人世苍茫,时光千古。于是凭了栏,没什么理由,心里闷闷不乐,上来些抑郁。想来是这景色,能刺激人体什么DNA荷尔蒙,会分泌出叫人忧伤的化学物来。这类物质,催离人断肠,叫诗人得句,十分的romantic。怎么没个科学人去提炼研究?弄出来吃了,可以叫我们这些俗人生出些个文采来的。
傻乎乎又对江面望了许久。到后来姚建说:“咱们走吧。车要开了。”这才回过神,离了江岸。顺条下山的路走下来。眼前慢慢转着江面上那个平静的大漩涡。想着人生。
峨嵋
跟汽车走的最后的一站是峨嵋。在山底下住了一晚。第二天,跟了团在山上转。看山涧流水,看游客猴子,看庙看殿看亭子。最后,我们和旅游团分手。找了车去山顶。姚建说是安排好了,已定好旅馆,留山顶过夜。她盼着要看那峨嵋的日出。说是我们得绝早起床。或索性今晚不睡,守着。心里想到:辛苦哟。怎么哪哪儿都得要看日出。这日出真扰民。
汽车上山的时候,天阴下来。山路上潮气水气弥漫,最后洇成了雨雾。山间树木深厚,重重叠叠。远近一片白蒙蒙,景物的边缘都含混不清。
到山顶时,天色已经昏暗。山顶有寺庙,有旅馆。旅馆现代式儿的。我们拿到房间,放了东西。去山顶上转。山顶上正在大兴土木。说是要建大殿,还要立巨高巨大的普贤像,用的电脑作高科设计。到处摊的钢筋水泥电缆,搅拌机机械车。照的电灯,拉的铁网,挂的大标语大口号。诸废更兴,不惮靡费,而今的繁华时尚哟。
我们另沿着条黑黑的路走上去,更远些的山顶处,见到一座大寺院落。一处老旧的大殿,有僧人走动。后面又是殿,有旧木头搭的楼阁。围了个大天井。走进木头楼阁,是木板壁的走道,不宽。两边木板隔的净室。头顶木板搭的楼板。木板简陋,上的红漆,漆皮剥落。尽头搭个小木头梯子,可登了上楼。感受到旧时佛门清静地,留的原汁原味。安于俭朴,守的寡欲。可爱。进口处稍宽大,做个接引。摆了木板桌椅,桌上有簿册纸笔。却没人。木板墙上挂个大木牌,上面的文字是:
峨眉山金顶华藏寺住宿
二人间每房100元
五人间每房150元
居士房每铺20元
有皈依证减半
居士房每铺,那应该是大统房。多人同宿,各占一铺之地。想那皈依证,大约是类似现代俱乐部会员证之类的东西。可能是某种阶段的天堂保证书。不知何样式,感兴趣那证上写的些什么文字。
一直沿走道过去,两侧静室的门都关着。没窥到室内情形。出来到天井,见个小场地,走动些散客,都是世俗布衣装扮。有拿了藤皮热水瓶去打开水的,有拿了搪瓷牙缸子端了塑料脸盆去涮洗的。是今晚寺内的住客,为佛事而来,而非游客。一个窗口前,有人排队。过去看,是寺内的派卖斋饭处。一个黑沉的大蒸笼正抬开来,汹涌地冒起祥云白气。黄灯泡照着,浓烟里面,屉上热腾腾好大白馒头!
天已经全黑了。我和姚建往山崖边上走,要找那观日的绝壁处。那晚上,没有月,没有星。天黑得不见五指。雨是停了。到处湿漉漉的水气雾气。我们摸了半天,整个崖壁区,没见到有人影。山顶安静极了,静得神秘奇怪。那么幽幽的,冥冥的,离了人世的味道。我们像呆在了极高的高处,呆在了天上,要不起码离天上较近。这天上,古人比较懂了,告诫说:不可高声语,恐惊天上人。可知天上人人爱静。故,不可高声。因为静,有些悚然。我们轻声地对话,听得字句清晰。听见姚建悄声地说:“我们回去吧,明早早点儿再来。”
第二天起得绝早。或者说,简直就是半夜。好像人只睡了半个点钟。出了房门,见外面大雾。路上没有人。走到华藏寺大殿,听到有嗡嗡的诵经声。转过来,赫然见大殿里挤满僧人,黄红的袍褂。也有大群俗客,挤在角落里。都不睡觉,起得这早,为做这份功课,用心用力。我们不敢打搅,悄悄退了出来。出来见灶房,又冒起瑞气祥烟,知道一大屉好馒头出笼了。
观日的绝壁处,黑幢幢有几个人影,移动得没有声响。幽灵似的。都在等。但四下里都是雾障。上边下边合成一个整块儿,混沌成一片乳白。你无法看到前边,更无法望远。只脚下的大块岩石,黑黑的潮乎乎,辨得出形状。我们身裹在白雾里面,没有立在万丈悬崖边上的感觉。但得小心,怕不慎失脚,掉到那团云雾里面去,成了神仙。
尔后,白雾慢慢发亮起来,带了点儿粉红的光芒。像毛玻璃后面亮起了灯。晨光初显。身边物渐渐清晰,看清了人的脸。大雾却愈发的浓。浓得像有重量,非常厚势。且在缓慢流动。
天大亮了,雾仍旧没有散。那天我们没看到日出。或者说,就始终没看到太阳。人说这峨嵋金顶,变幻着云海佛光。那五彩的影像,可暗示人前程。我们在那个雾天,站在绝壁的边儿上,眼前一片蒙眬迷茫,脚下是崖是路,前面是凶是吉,皆不可见。这倒是符合实际人生。想那人生,或原无定数,本来就无可预知。要是我们轻易就看得分明了,倒不对了。
回转来的路边,见一块深色大玄武岩,上面有块牌子,写着字。走过去看,是纪念赵亚曾定名上二叠统峨嵋玄武岩(Upper Permian Emeishan Basalt)。我知道赵的故事。赵在云南作地质调查,带的木箱装矿石样品。被土匪误为财物。1929年11月15日,赵亚曾在昭通遭匪劫,为数枪射杀。稍次赶至大定的丁文江,王曰伦闻讯,嚎啕痛哭。赵之为学科研究惨死,震惊当时。此国人之为科学殉身之例。后中国地质人为赵亚曾立纪念碑,存北京兵马司9号。文革中,碑被砸烂。
我记得曾看祖父年谱,知道1924年冬他和赵两人去调查鄂西地质矿产,徒步跋涉,过许多乡野县份。次年合写过文章。回来后有天查祖父日记,看到他们那次去鄂西,走12县。后北京政变,时局不稳,匆匆中断返回。次年上旬,发联名地质文章六篇:宜昌罗惹坪志留纪地层研究,兴山巴东间中生界地层研究,调查湖北全省地质第三区一号简报,二号简报,湖北宜昌兴山秭归巴东等县地质矿产,扬子江峡谷中生代地层研究。噫!那一代人。痴情勤勉于学科。国运多蹇,事舛命乖,唯念兹在兹。更无畏什么劳苦。令人喟然。
而今这些人事已缈,空留些残迹。这题记,令我又看到他们的背影,不言不语,渐行渐远。在心里听到一代人步履艰辛,隐隐远去的回声。
后记
过多年后,翻到昔日照片。上有华藏寺住宿规章,赵亚曾玄武岩碑记。忆起这段四川游历的日子。于是拿笔记下感觉,有了这段文字。
2009.11.Berlin
 
注释:
丁文江:中国地质学三奠基人之一(另两位:章鸿钊,翁文灏)
丁文江1928年地质调查:该调查历1年。丁文江筹划分三路。丁自率曾世英、王曰伦一路,第二路谭锡畴、李春昱,第三路赵亚曾、黄汲清。丁约定在黔西大定与两路弟子会合
 
 
 
柏林墙(2009-10-11 03:08)
20多年前,我到德国时,柏林墙还没倒。
在德国遇到的人,学校的社会的,上层的下层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连退休居家的老头老太都算上,人人都跟我骂柏林墙。后来发现西边骂,东边也骂。真不招人待见。我那时长见识,感叹世上的物或事,竟可以闹到这样人人唾骂的程度,本事。真了不起。我那时又见识到,世上的物或事,无关人人痛骂痛恨,可以跟这堵墙似的,不睬千夫所指,楞戳在那儿,就是不倒。更是真了不起。
柏林墙蜿蜒横穿柏林市,把城区截成两半,东柏林,西柏林。墙是水泥的,有两道。两道墙中间隔了很宽的开阔地,开阔地有路,走巡逻车。隔多远就安一座碉楼,有兵拿了望远镜,在里面守着。据说还安的能自动射击的枪。这些费心的安排,是给天堂打的补丁,防止人们从里面掉出来。
和东柏林那边不同,在西柏林这边,人们可以接近并走到柏林墙边。于是墙成了写板画板,提供的好发泄。人们尽情恣意,往墙上刷稀里哗啦的字儿,涂花里胡哨的画儿。装点了城市,平添了风景。没人儿管。勃兰登堡门前的那段柏林墙,在西柏林这边,还搭了观景台。那是绝对的热门旅游景点。人们拾级而上,对了墙,凭栏东望。看墙里的开阔地,看游走的巡逻车。隔老远越过墙,看东柏林街上的人。那架势像是在看笼子的鸟儿。要么就和碉楼里的东德兵对着举望远镜,相看两不厌。北京人讲话,两边儿犯照。
柏林墙设的有关口。市里就有好几个。弗罗德里希火车站关口最大。我们去东柏林都从那儿走。西边路过的列车经过弗罗德里希火车站,车窗车门都给锁住,不准打开,不准上下人。东边的人都站在地上,抬头张望,将车窗里的西边人看得真切,觉得不可企及,体会到近在咫尺,远隔天壤的意境。
我因为在柏林,所以经常得要过那个关。那是去东柏林火车站,接太太。莫斯科开来的火车,只到东柏林火车站。当初我们一起在曼海姆学德语的国内同学,有十几个。通过德语考试后,去了西德各地的大学。那时候越洋留学,都只批单身独往。风筝线头儿得留在家里边。是后来才有的松动,开始破格,允许太太们来德国与老公相聚。80年代中,太太们坐西伯利亚火车,走一个多礼拜,到莫斯科。远东火车票很便宜,从北京到东柏林,才四百多人民币。那会儿苏联穷唉。在莫斯科得转车,转车得签票。把转车票据证明什么的递上去,听上面窗口里一声“捏!(俄语:不,没有)”,很威风,将票据又抛下来。是告诉你没票。你在莫斯科等着吧。你赶紧往票据里夹上张美元票子,或西马克也好使,又递上去,这回听到说“哈拉朔(俄语:好,OK)。”就拿到转东柏林的车票了。我那些同学不方便,来不了柏林,就都央我帮忙。到东柏林接太太,陪着太太过关,再到西柏林送太太上去西德各地的火车。于是我就前前后后迎送了好一堆的太太。过了好多回的柏林墙关口。
那会儿过关去看东柏林,觉得挺破挺穷的。许多建筑物上还留着二战破败的残迹。晚上到处黑灯瞎火。因为是从西柏林过来,觉着东柏林商店里就没东西。电器店里就卖个收音机,大黑铁匣子,方头方脑,见棱见角,二战苏军电台似的。其实东欧集团中,东德是经济最富的。而东柏林是他们的窗口,刻意着修饰,还是给外人这种感觉。没法。我感觉中国那时的变化已经比他们快太多。我们已经在流行卡式录音机,四个大喇叭音响,放录像什么的。他们这些都没见过。那时的北京小年青,带了贴着商标的蛤蟆镜,托举着大音响,满世界奏的迪士高,正在招摇过市。
关口都是东德的。西德不承认这里是边境,拒绝设关。大厅里一个个检查窗口,坐着东德兵。都扳了脸,不通融。过关很费时。关口里外涌着人潮。过年过圣诞的时候,更是洪流滚滚,得排长长的队。东德规定,每个西边进来的人,强制掏25西马克,按1:1比价换成东马克。而那时行市上,1个西马克能兑6个东马克。我们从中国来,按的规矩却是:社会主义亲兄弟,不用1:1换这25马克。享受优待。虽然我们跟苏联跟东德都已经闹翻了,早不亲兄弟了。但没人改这“亲兄弟”规矩。东德兵就直了脖子直了脸,照章执行。这事儿挺有意思:计划体制下的政策,你很容易看到时间停滞的痕迹。
照东德的规定,东德的男女,过了65岁退休年龄的,且在西柏林有确实亲戚的,可以提申请,办手续,经批准,通过关口到西柏林来。于是东德的老头老太们当起了搬运工。他们提大包提小包,把东边买不到的东西,从巧克力糖,奶酪,火腿,香肠,到糊墙用的好壁纸,吃力地往回搬。那人流是蚂蚁搬家。关口许多楼梯台阶,没自动步梯。看着那些老头老太,可怜都一把的年纪,可真不容易。东柏林这边的关口大厅里,看见聚了大群年轻人。都是些儿女侄孙辈,翘首焦急着掐时算点儿,那会儿都没手机,等爷爷奶奶,等东西。
西柏林包围在东德里面,成了孤岛。出西柏林去西德有两条路,一条去汉堡,一条去汉诺威。都要穿过东德。出关时,汽车排大长队等检查。然后上了东德境内的高速路。这时看到东德人的车从各支路开进来,和西德人的车汇合在路上。西德人的车,除西德自己的奔驰宝马奥迪大众欧宝保时捷,加上法国瑞典日本意大利的车,五颜六色。东德人的车,清一水儿灰突突的特拉班特牌国产车。小轮子小灯,二冲程四座儿,驾驶舱比个大饭桌大了点儿。我就搞不懂,德国人高大,怎么能给塞在那里面?还得挤四个。那车壳是纸做的,得过东德大奖,说是给劳动人民节省了钢材。我在一辆破车上掰下过一块纸壳子,一面儿刷的灰漆,挺光亮,有点儿像我们早年凭票大衣柜背板的纸板。开这车得小心,不能跟人撞。一撞没法不吃亏。高速路上,东德车都躲边儿上,看西德车人高马大,风驰电掣从身旁飞过。离西德边境还很远,就开始出现大牌,之后,隔若干公里就竖个牌。上面大字警告:东德公民注意,前面临近西德。把车开下高速路。如继续前行,后果自负云云。我想,这路上的这些对比未免太强烈了点儿。光这条高速路,就得把人的观念都给搞砸了。那些观念玻璃似的,本来就容易碎。
到了1989年,8月。匈牙利首先,擅自开了边界,随便人们出入。东德急了,叫它关,它不关。匈牙利社会主义亲兄弟,东德没法立规矩,禁止人去匈牙利。大批东德人开着特拉班特小车,拥向奥匈边界。把车往那儿一扔,取道奥地利去西德。特拉班特给扔了一边境。没人拣。现在那车可时髦了。现代派们都想去搞一辆,开了街上出风头。网上看见卖到一千欧了。
还有人到布拉格到华沙,翻西德使馆的栅栏墙。涌进去的人太多,房子里住不下,就在使馆花园露宿,点得到处篝火。西德东德紧着谈判,商量西德得给多少钱,商量怎么个了结法。最后9月22日,西德外长根舍在布拉格使馆阳台上宣布,已经谈好了,所有闯进使馆的人,由东德用专车拉到西德去。下面轰得一下翻了天,欢声雷动。那阳台后来很出名,叫根舍阳台。东德弄了专车来,拉这些人去西德。亲历者后来讲,专车进入东德境内时,车厢里寂无声响。人的脸色煞白。生怕人家食言,车门被打开,人给拉下车关到东德。一直到专车进了西德境,人们脸上才有了血色。
那时候乱套。短短两个月,跑掉了上万东德人。东德原来那个头儿,昂纳克。本来一德国人,却哪儿闹的小男人的那么股子劲儿,来不来右手握拳宣誓奋斗,特使命特崇高。梗的脖子,特假。让人琢磨他心里真怎么想。不招人喜欢。记者会上人家怀疑柏林墙怕长不了。他努着个小嘴儿(他嘴小,而且喜欢努),把脸硬了,庄严着说:柏林墙至少还要挺立一百年。这话牛,而且不看时候,把西边儿震得。各大报都拿这话做了标题。没一个月,昂纳克自己倒挺立不住了。被他们党中央的克伦茨(Krenz)一伙人给收拾了,下台。
柏林墙的倒塌,现在说起来,是11月9日晚间开的记者会。开会前,政治局的沙波夫斯基(Schabowski)从克伦茨那儿拿了个小条子,那是对东德人旅行法搞了个放松政策,是个修改意见设计稿。沙波夫斯基本来就有点儿二,上去记者一提问,他把那条子掏出来给念了。那条子大意:人民享有旅行自由。私人出关可以批准,不要预审了。句子文件式儿用语,有好几句。他结巴着念一气,自己都没搞清楚这是怎么个意思,就被记者追问:这政策何时生效。他昏着头,说:“我觉着,立刻吧。(原话:Das tritt nach meiner Kenntnis, ist das sofort, unverzüglich)”那记者会可是现场直播。“柏林墙开了”的消息瘟疫似的,几分钟之内就大面积传开。晚上8点半,就有人在Bornholmer大街关口要求过关。关口没接到命令,守着不让过。到9,10点,已经挤得密密的都是人了。上万的人都在喊口号,气氛紧张。这么多人挤着愣要过来,枪是不能开了,也没人有胆下这命令。到10点半,关口军官给上司打电话,说守不住了,“局面失控,必须得让人们通过。”Bornholmer大街首先抬了杆。这下决了堤。到0点,汹涌的人潮把所有的关口全给冲开了。从情节去看,细节有点儿戏剧性,好多人都用到偶然这词儿。但我想,这墙垮掉是个必然。按当时的发展,早晚的事。怎么它都得垮。怎么它都该垮。
柏林的那些个晚上,成了不夜城。勃兰登堡门前,柏林墙头上站满了人。我挤到柏林墙下,向上面伸出手。立刻上面伸下来无数的手。合力把我拉上柏林墙头。那墙头上有一米多宽。人们人贴人地挤在那里。什么不做。欢呼。墙下是自发的人潮,无边的欢乐海洋。我站着,挤着,看着。跺一跺脚,挺真实,心里想,有幸赶上了哎,柏林墙被我踩在脚下了呢。广场上,人们欢天喜地,认识不认识的,欢呼了互相握手拥抱,举了香槟酒杯。我挤在人群中,感受历史变换路径的时刻。手里也被塞上了香滨酒杯,谁给的都没搞清楚。人们拿了酒瓶,把香槟酒往你杯子里倒。那是绝好的香槟,味道甘醇。我和陌生的人们一起喝,喝得熏醉,一起发疯。我见到了德国人哭,他们笑着泪流满面。西柏林所有酒馆都坐满人。西德人不管不顾,把碰到的东德人都拉进去。喝啤酒,喝马提尼,喝龙舌兰。把口袋里的钱都掏光,请客。我见识了,这德国人全民族的节日。
那时的街景真有趣,到处都在排队。过去西柏林很少有排队。西德给每个过来的东德人发100西马克“问候费”。在各个发钱站点,人们排长队。领钱。水果摊前,排长队。买香蕉。东德人人人喜欢香蕉。那玩意德国不产,从南美来的。东德没有。没两天,居然香蕉在西柏林破天荒地断货。又没过两天,铺天盖地的香蕉又回到柏林街头。让你惊叹,佩服商品市场强大的供需调节能力。动物园那儿的色情性商店,一向生意惨淡。这时门前东德人排了长队。还得站个店员来管调度。里面人挤太满了,要出来一个,才放一个进去。排队的男女老少都有,秩序井然。情色行业在东德遭禁,弄得人对淫色性事求知欲旺盛。我路过那店,看见那个店员脸儿喜得面似桃花。情绪气氛传染了每一个普通的人。瓦格纳,我大学的熟人。那两天什么也干不下去。天天往街上跑,请人吃饭。他对过来的东德人说:你一定从来没吃过中国饭吧?你想象不出它有多好吃。今天我来请你!西柏林到处的中餐馆。而东柏林只有两家,是为官员开的。东德的老百姓,一般都从没吃过中国饭。一个星期下来,老瓦把他的工资傻乎乎地花个精光。
28年的柏林墙。开枪打死了近200个翻越柏林墙的东德人。打伤的更多。墙倒了之后,找不到下令开枪的主儿了。谁都说不是他下的令。昂纳克人恶,一直就相信开枪镇压,说是管事儿。因此惹了下令开枪的嫌疑,给弄到监狱里去呆了些日子。他的这人生也有意思。当初智利大乱,阿连德左派们被皮诺切特追杀得没个地方逃。昂纳克跑出来做好事。把人接到东德,好吃好喝。后来昂纳克狱里得个绝症,德国政府想找个地儿放他走,正不知往哪儿送。智利人跑出来,说我们要他。把人接到智利,也好吃好喝。93年我在德国看电视专题,播的智利人给昂纳克过生日。想到老头儿当年无心,不想却留得这么条后路。叹智利人最终得了报的机会,结算一段因果。可见人间行事,善恶都有帐册,天道总是不爽的。
亲历了这场柏林墙的倒塌。候到个静夜里,独守一壶酽茶,望那当空一轮月,悠悠万年的清辉。慢慢地思想了宇宙万物。感到有话在心中明亮。以为可以去说给小儿女。那话道是:人心识善恶,世道循公理。
 
柏林墙倒塌20周年纪念
 
柏林墙,色彩绚烂 -- 父母与柏林墙(1990年)
画面文字: 感谢,安德列.萨哈罗夫 无题
兄弟接吻 (勃列日涅夫与昂纳克) 图画下面的文字:噢我的上帝,把我们从这死亡爱情中解救出来吧

 
2009年6月柏林故事(2009-07-02 06:49)
离开北京的时候,正赶上北京大暴雨。上午9,10点钟,外面整个黑得塌下来了,跟深更半夜似的。那架势是大难临头。楼里所有办公室都开着灯。我站在大玻璃窗前,看下面。四环路昏天黑地狂风大雨。街道上白水茫茫,车辆行人塞得水泄不通。我庆幸没给堵在大雨的街上。而且天挺凉快。心里有种逃脱的喜悦。
海航从北京直飞柏林。生意老是不好。动不动就取消航班。飞机总也坐不满。上去后,老练地换个四人长排座。飞机一飞上云端,马上解了保险带。座椅扶手放倒,枕头毯子裹一身,抻直了腿脚,倒头大睡。10个小时,一路都给了沉沉南柯,睡得死去活来,那个香。凡车船出行,我都睡。那份颠颠簸簸,是小儿的摇篮,摇人入童年的梦。
到柏林下飞机时,已然精神抖擞。见到同机的汪工,面容疲惫,说:我一点儿都没睡。有响动,睡不着。可怜。
柏林好凉快。呆在屋子里都有点儿冷,得加薄毛衣。和姚建走在街上。天湛蓝。大团清楚的云,叫风吹着,作白云苍狗。于是砸下大雨,雨点儿大如铜钱。一阵儿却又晴了。街洗得干净,天依旧湛蓝。风大,极凉爽,有如深秋。空气清澈,叫人深呼吸。然后闻到花香如蜜。抬头去找,是菩提树。那花香甜腻,还往下面掉蜜汁儿,粘粘地流的到处。汽车都不敢停树下面。今年花事盛,不知是植物学的什么大年小年,到处繁花。到了晚上,花香气愈发浓烈。窗子开着,夜凉风吹进来,满屋甜蜜,熏得人竟觉着有些俗气了。我怀疑闻多了得高血糖。这时收到北京消息,全国大部地区热浪席卷,温度37-41度。唉,不知做了什么功课,叫老天照应,能躲这么个清凉地儿,心里得懂知足哟。
6月27日是大晴天,没有下雨。姚建大叫说:“哦!今天没雨,7周我们会没有雨了。”6月27日这天特别,是传说的Siebenschläfertag(七眠日)。德国古农谚说,这天如果下雨,接下来7周都要下雨。这天如果不下雨,接下来7周就不会下雨了。可接下来,没两天,下起了大雨。又闪电又打雷的。哪儿还发了洪水。不灵呀。
姚建也是有怪事。早先柏林来过国内大师,发气功,夫妻联袂,遥控治病。中国人德国人来不少,找他看。陈宁来叫,我不去。陈宁无奈,把我的名字说给大师,问是否可为此人遥测诊病。那大师艺高人胆大,不惧赌一把。随即发功,作遥测科。徐徐作言,语出惊人,道是:你说的这人无大病,只子宫有些个毛病。一时柏林传为佳话,人人道我子宫有疾。这次这大师又来柏林,继续发功,继续授功治病。我说那厮说我子宫,分明骗子。姚建大忿,戒我不可信口诬人清白。原来姚建去找过大师,学来一手气功。隔天做一把。姚建近年一直腿疼,后来发展严重,行走痛,爬楼更痛,几不成行。现做这气功,每天坚持,迷信会好。结果腿痛没了。一副身轻体健的架势。这世界,哎呀,就不讲理了呀。
几天的忙。去公司。去帮汪工搬家。又去看眼睛。眼科大夫给点了瞳孔扩散,瞎子似的,牵着姚建的手走回家。去看牙医。牙钻嗞嗞地弄满嘴血。才知道医保很多都不保了,得自己掏钱。这么搞下去,不知人老了可怎么闹。德国经济仍旧不好。商店仍旧没人,都在降价。电视里仍旧在说公司破产。CDU有人刚说了句加税,议会吵了个翻天。默克尔赶紧安抚:一点儿税不能涨。KaDeWe,这个百年德国老牌大店,也在降价。一个飞利浦的磨豆咖啡机,原价近900,生降成300,很惨。店员西装,绅士举止,过来殷勤兜售:这可是DeLonghi的机芯。DeLonghi是意大利名牌。八百一千欧的奢侈物,现在只两三百,穷人也用起了。另外还送你一包Danesi咖啡豆。原来根本没说买东西,叫他说昏头,不买肯定是生病了。就抱了回来。坐在屋里,用这机器煮了杯咖啡,慢慢地喝,想着这德国往前可怎么走,真是个事儿。
刚有个停当,接几处来电,叫去聚。黄工来电话,说星期天他家烤肉,务要过去。星期天下午做了一大盆蔬菜沙拉,端着开车带过去。黄工家挺热闹。见许多熟人,都是早期赴德学人,多柏林工大出身。相识近20年,一直有走动。此番又聚,彼此快活。聊到半夜11点,回家。
刚上楼,就听姚建说:呀,门被撬了唉。我看时,门前草垫被挪开,门缝几处暴力撬痕,一地的木屑。口说:不大妙耶。忙用钥匙开门时,已然打不开了。想着这贼不知是否进了门。我的笔记本电脑就摊在桌上。里面许多数据资料,没做备份。捞走可就完蛋了。
坐在楼梯上打手机。打几次,110报警台没人接。女邻居开门出来:呀,被撬了?她说她回来晚,没听到动静。就又打110。深更半夜的,报警台居然反应了,不容易。问怎么了?被撬门?进不去?“去找个开锁的,把门打开。进去了再来电话。”没法,案情不血腥,警察显然热情不大。进去了再打电话吧。这大晚上要找个开锁的,也难。没有黄页。给Dr.任打电话,叫帮忙到网上查,邻居也来帮忙。最后打通一个开锁公司,说是20分钟后人过来。
开锁师傅是个阿拉伯汉子,不高,粗壮。拎了个工具箱。他弯腰看看门锁,老练地说:人进去过。我晕眩,心里一阵恐怖:这回可完了。赶紧问他:您能打开门吗?问得很傻。他耸一下肩,是说:还用问?掏出根铁丝工具,门缝里捅一下,嘴里嘟囔,好像是在说错了。又换了一根铁丝,伸进门缝,左右一捅,手板住门把,身形一长,“咿呀”一声,门开了。天!这么容易。
我们几乎是冲进门。客厅圆桌上,赫赫然我那笔记本电脑,打开着,完璧,无缺!让人大惊喜,有一种这回赚了的感觉。再看沙发上,姚建的笔记本电脑也在。都没拿走。这贼有毛病,他怎么不拿呢?
屋里乱翻过,书柜门大开,抽屉拉开。地上撒着柜子里翻出来东西。卧室最乱,翻了个底儿掉。我中国用的钱包,被他从旅行包里掏出来。身份证护照本,银行卡充值卡,票据,汽车钥匙,都在。人民币可是一张也没了。卧室里一个为旅游用的钱包,被他找出来。原来里面放了美元英镑港币,还有点儿印尼盾,统拿光。零钱小票不要,扔一床。姚建的首饰盒给翻空了。好的首饰都不见了。再,屋里虽乱,好像什么没丢。电视音响相机电器书籍杂物,都在明处,包括刚买的磨豆咖啡机,都不拿。我们至此搞明白了,这贼专业,只找钱和首饰。且守规矩,不乱拿群众一针一线。
开锁师傅指我看那门。热心讲解:门缝有伸进来的5处撬痕,门楣撬松了,重重一脚,暴力踹开的。“锁给弄坏了,连换带修,”师傅说:“得300欧。”说得不叫人愉快。我递他一支中国红塔山,问他:柏林现在这事儿多吗?师傅回答我俩词儿:“täglich taktig”。täglich是每天,taktig是节拍,表示每刻。“这是我的手机号,”阿拉伯师傅临走时热情洋溢:“回头再被撬,直接找我。工时咱是朋友,算半价。别告诉公司。规定不准和客户直接联系的。”
12点给警察打的电话。早上3点,他们来了。三个便衣,两个是女的。领头的女的高个儿,眼睛明亮,鹰似的,绝对功夫在身。虽是女流,不可小觑。来了先查我们身份证。然后拿一堆表格让填。那男的拿把小刷子,像理发店给人涂肥皂刮胡子的那种,到处刷。最后问他,说没找到指纹。
三个人又去看门缝,看门,看门锁。女探长说要联系那个开锁师傅,问些情况。我说我有他手机号,就写了纸条递过去。忽然想到那伙计的话,就对女探长说:“人家公司不准他留手机号,他们不准和客户直接联系的。”女探长“哦?”了一声,抓过纸条,很精干,揉了扔掉。对我说:“你把他们公司电话告诉我吧。”
看他们收拾东西,准备走人,我赶紧问警察:“要是我回家开门,那人正在屋里面,可就不大妙了吧?”女探长解释:“小偷其实并不想见你。”建议说:“给他留路,让他走掉。”又叮嘱:“你最好别和他照面。”
接下来几天,从外面回家,进门时都忐忑不安,不知里面正是否有人忙活。生怕对不住,把人家给堵在了屋里面。开门时看好跑开的路数,随时准备给人让道儿。
方莹来说,她的女老板被撬过了。“人家那是大Villa(豪宅别墅),值钱东西给洗劫一空。包括笔记本电脑,数据没备份。我们老板气死了。”Dr.任来说,以前他家被撬过两次了,在顶楼。第一次拿钱拿东西。第二次又来,从窗子里用绳子把电视机吊跑了。都是在柏林。看来是到了乱世了嘛。
朋友们都来电话:听说入室盗窃?钱丢了呀?笔记本没丢呀?哦!嗨呀!好!好!真好!纷纷祝贺。
于是记下来:2009年6月在柏林。平安无(大)事。好。
2009.06. Berlin

街边印第安豆荚树,今年花事极盛。二百首歌词中唱的:“满树白花开放”。

柏林到处菩提树。花香似蜜,掉粘汁。

常见街景:街边卖二手奔,标价3500欧,可谈。放好多天了,没人搭理。今天路过,售价改3000,注明还可谈。国内动不动拿奔,宝说事。这儿奔宝不分穷富,人人在开。二手的奔,宝,式样过时了(但很新,德国人用的仔细),基本就这价。
 
 
我的黄土高原(2009-05-16 01:22)
南山顶地头上圪蹴了一洼汉子。已经生了好一大阵儿了,方言注:已经歇了好半天了 谁也不愿往起站。周遭散躺着吃烟的汉们。看得见烟锅里一红一亮的火星。没人拉话。只听到四周秋虫“啾啾”地叫。头顶上满是星星,密密麻麻,夜空里银烂成一片。夜风凉凉地吹过来。真舒服!
这是麦收季节。白天,全村老少都在割麦,叫毒毒的大太阳暴晒了一整天。割下的麦子并不背,四把一捆,堆在山上各处。单等晚上凉些,男人下夜工,上山把麦子背到山顶场上。
吃罢晚饭,听队长满庄子死声吼叫。男人们从各个土窑洞里钻出来,肩上撂了背绳垫背,慢慢向山上摇。山路上一溜无声的人形,黑黢黢的。高高矮矮,觉着像一道移动着的残墙。
此刻地头,队长把口烟抽完,将个烂鞋翻转,把个烟锅在鞋底子上磕。临完,向再的发话,方言注:向其他人讲话 说教道:“唉,谁怨咱嫁个大毬汉来。今夜不捱这一下,得过去啦?”这番话道理透彻哲理深刻,叫我犹记至今。队长边说,抓了地上的背绳垫背,顾自爬起身来。他将勾子掉转,谁也不看,弓着背向地里走。听到他的呐喊:“则都拉起站!方言注:都站起来 噢-- 动弹咧!方言注:干活啦”“噢--”拉着尾音,“动弹咧”三个字短促,因而有力。
地上的这一摊受苦汉,白天割麦,把人熬结实了。方言注:把人累坏了 现在又跟了这呐喊,那是人命数里的召唤,挣扎着爬起身,悄悄价往上面走。
陕北都是山,不用担,全靠背。上山一条背绳,当间套个木头绳圈。把谷子麦子糜子柴棍烂草,什么都往回背。整背子有讲究。整好了,背得多,行走不吃力。整不好,背子会很重,走得很累,甚至散了背子。我那时插队已经一年多了。活计会了不少。整得一手好背子。
人群散到山梁,各自分开,向地里撂各处的麦捆蹦去。简华和我,还几个后生,那阵儿心气儿高,奔远处的麦捆跑。我跳到深深的底洼。那儿土湿,麦子壮,杆儿都是绿色。整起来好大一背,死沉。我直背靠着麦捆,放垫背垫住,将左右肩勒到绳里,两手拉紧绳头。脚抵住地,身子反弓,狠命猛地向前一蹶,喝声“起!”脸憋红,脖子青筋暴跳,背子起来了。就觉腿肚子打颤。忙垫两步,死死站稳。忽然想到压在人民头上三座大山。大概也得这么死沉。我吐口气,小心稳了腿脚,低低地弯着腰,蹬实了麦地的松土,不叫滑了步子。吃力地往山顶上的小路上摇。
小路上的土是硬土,脚地可以踏死。一上小路,人心便踏实。我站定了,人弯低了身,驮稳背子,手挣出来推正眼镜。拽开步子,竟小跑起来。跑到了山顶场上,大家还都没到,只上来三两个精壮后生子。我们撂了背子,在场地上摊着,歇了等。要大家差不多到齐,再起身去背第二趟。那会儿年轻啊。舍得气力。挣一回小命,去换着歇老半天。所以我甚至有几分喜欢背背子这活计。
我不喜欢的活儿是掏地。就是拿了老镢头砍土翻土,文明话叫做“开荒”。那是第一年,我们刚下来,粮食不够吃。赶上的活计就是掏地。我第一次见识到饿的滋味。所以对它印象很坏。
掏地是在刚开春,我还在椿树峁。青没下来,是山里人最苦的时候。没有野菜瓜豆补充粮食不足。只好硬撑。我们那时每天都饿。知青灶上一人一块发酵玉米馍,两口就进了肚,跟没吃似的。我们去掏地,没干半晌,肚子就饿塌了。到后来,人饿得要瘫了的感觉。胳膊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儿力气。每次举老鐝,都得拼了命,才举得半高。肚子哆嗦,腿也哆嗦,一跳一跳的。捱到收工的时候,脚像踩了棉花。拖着老镢,感到走不到家了。就在路边坐下来喘。
椿树峁副队长刚从榆林地落户到延安,家里穷得再啥没有。开春时到了断顿光景。每天天不亮他呐喊人上工。掏地时一下不歇,镢举得老高,吃劲砍土。撺得我们鸡飞狗跳,不停地干,熬得要死要活。有时我甚至生出几分怨恨。每次中午打火烤干粮,他都走开,说是去拾揽些柴来。他是根本没有干粮吃啊!唉,佩服!天生就个陕北受苦汉,一辈子真能死受。我是后来才发现这事儿。那是青上来了。晚上去他家。全家黑着灯,坐院儿里喝菜汤。“这阵儿,可好活下咧,”他笑嘻嘻地:“掏地那阵儿啥,中午什么没有价,满没个吃上咧。”我惊骇:“啊?!”他坦然:“再你咋介?”他挺满足:“管毬什么,有口吃上的就好,AO!”AO是去声。用在这里,相当于“是吧?”有央人附和同意的意思。
这一片穷山庄子,公社年年都要配给救济粮。钱是没有的。救济粮不够人往饱吃。家家常年都得掺麸糠搭野菜过日子,不敢吃“净粮食”。方言注:纯粮食,不掺麸糠 过了开春,好多了,青下来了。夏季里,家家碗里整天都是菜。种的青菜,挖的野菜,搂的绿叶,煮的草根。屎拉出来也与别处不同,不是黄的,竟是盈盈碧绿。站起来回头一看,地上像堆了一团成色极高的翡翠。很干净,没有脏的感觉。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美丽的屎。
夏天,队长带了人,整天山上就是个锄地。山太多,全都撒过一遍种籽,根本锄不过来。许多山地队里就种卫生田。没有肥,就不上肥。没有水,就不浇水。锄不过来,就不锄。人们心平气和,逆来顺受。等老天看着给口儿收成。要是旱到土地龟裂,就求上些雨。要是雨不来,胡捣着再求求看。不灵,也就没法。求雨偷着求,不敢叫公社干部和知青们知道。
秋季里,我们去割谷子。谷子稀稀拉拉,东一棵西一棵,相隔的一米,垂头丧气地站着。我抓了谷子的弯脖儿,镰刀下垂,贴着杆儿,往上一提,将谷子割下来。然后向旁边跨一大步,找第二颗谷子。一大块山地,也就割出个几堆谷背背。我看了队长,说:“今年谷子怎么这不好?”队长眯了个眼:“你没见旱的,没雨,不长毬。”我说:“那粮要不够了。”队长笑笑:“嗨,粮不够,饿肚么。受苦人,咋都是个受来。”
记得有一年看到队里的荞麦地。荞麦细得像头发丝儿,杆儿比小手指还短。长得密,把成片儿的山染成红色。大家站到地头,看那荞麦。队长掐了根荞麦,看了说:“唉,它狗儿的。一点颗子没有价。方言注:颗子,指庄稼的果实 撂光光价。”我问:“这荞麦收不成了吧?”张怀富裂开没牙的嘴:“嗨,收不成,撂毬啦。”张文成老汉心痛说:“好荞麦种籽来了。”队长点头,说:“是个撂。”看了我,笑着说:“侯子哎!荞麦饸饹荞麦馍,则是吃不上咧。嚎了吧?方言注:(要)哭了吧?”其他人都附和:“是个撂。”没再的话。收工路上,我不甘心,又说荞麦:“多可惜呀。”大家就寻些道理:“没雨水来咧。”“没肥么。”“一遍没锄么。”我开始说:“那么一大山,好多石粮食哎。当初咱们要是...”大家都笑:“老天不叫给吃么。不撂咋介?”这人生,道理直白浅显。老天不叫给,再能咋介?娃,得认下,这是命唉。
公社下来干部,讲给队里说:要大干,要改变面貌哩。队里听话答应。宣布成立个基建队,安排上些老汉婆姨女子弱劳力,再打发上知青。叫去修梯田,去打坝。干部来了好检查。
椿树峁的早上,我和郭大爷几个扛个锨,被派去修梯田。那梯田弯弯绕绕,已经修了一架山了。平展展的面,磅的光光的墙,好看。来人检查很受看,壮观。我们刮浮土,挖生土,磅墙面。忙累一老气。歇下的时候,老汉挠起个烟锅子,一口烟抽美气了,就跟我胡说开了:“唉,干部们瞎毬乱咧。生土挖出来,长个毬。”我说:“呃?不是把浮土刮开又盖上去了吗?”老汉说:“那土能有个根底?”用烟锅指了旁边修好的梯田:“那田你没看?庄稼就不长。原先那山还收两石颗子来咧,尔刻方言注:现在 一颗也没有价。”我惊讶:“那不长庄稼,修它干啥?”老汉不急不恼:“人家叫修,则修。”其他几个,吃着烟,也都不急不恼,附和着说:“不修,上面Ceng呀。”Ceng是陕北特有的词儿,含了“整人,惩罚人”的意思。我着急了,说:“那我们不白干了吗?把地也给闹坏了。”郭老汉收拾着烟锅,一满没个脾气:“闹坏闹坏么。”他爬起来,招呼大家干活:“哎,则再扎舞个一阵儿价,好回!方言注:再混着干上个一阵儿,好收工回家
修梯田伤土皮,庄稼不长,大家不喜欢,可照样修。跟修梯田不同,打坝大家喜欢。山沟沟出口处,打上个土坝。一层一层用土夯实。闸住沟口。这就是坝。雨水下来时,山水带了泥土裹着柴草粪沫顺山沟冲下来。被这坝挡住。淤在那里。水渗干了,就成了坝地。这坝地好哎,有水分,有肥粪。庄稼一满好长!有年我们去椿树峁的一个坝地收秋。那儿种的糜子,长有一人半高!汉子婆姨老汉老婆儿,都扑上去割糜子,欢跳喊叫,真快乐呀。郭大爷抱着一大捆糜子,眉眼笑得歪了:“都叫像这号地就好咧,大人娃娃一年都敢吃饱!”
而今,我还记着郭大爷那张汗津津的脸,在大太阳晒下放了光,笑得油亮。唉,庄户人难得个吃饱。遇上了这好的庄稼,人生的欢乐叫人感动。“大人娃娃都敢吃饱!”这该是个咋美的梦哟!
这块古老的黄土高原!那山梁,那沟水。庄稼不易长,长人。那苦的日子,婆姨们却鲜活,好生养。庄里撂一脚地爬的耍的猴娃碎娃。一茬人苦受够了。一茬人又生出来。滔滔不绝。当年的那一群知青,头一次见到这陕北,见到这苦情的日子,才知道还有这遭罪的人生。真正让知青震撼的,是这群躯壳中候着的魂灵。这是钉在这黄土峁子上的魂儿。再咋的苦情,咋的遭罪,都平静着,麻木着,并无嚎叫不甘,认下,受下,顺了死生,随了命定。你暗中感受到那种承受苦难的能量。那能量极其巨大,无底得叫我恐惧。
早上很早很早,我随了这群受苦人起身上山。天还黑黑的呢。小路在黑暗中隐隐显出来形状,弯弯曲曲,伸向山顶。
上到山顶,天光亮开来。看山都矮下了。天空这时显出广大,淡淡价透出粉彩。而后,一霎那,哗地一响,红光劲射。天地唱起了颂歌。无数的黄土山包,都光秃秃价,像无数浑圆的和尚光头,被红光抚摸,全都红亮起来。
这一刻,我立在山顶,人脸也映了红亮。这是大自然的庄严法会,群山在天地间顶礼参拜。眼睛里那一片辉煌的红霞,是回荡千年的长号,吹响的是对死生苦难的礼赞。Oh!我的黄土高原!观音,说的是你用眼睛听到了那片永恒的颂赞。
陕北,你叫我改变了人生的观感。
2009.05. 北京
延安河庄坪公社知青插队40周年纪念
方言:
已经生了好一大阵儿了:已经歇了好半天了
拉话:讲话,说话
再的:其他人
则都拉起站:都站起来,则:虚词,无义
动弹:干活儿
熬:累
净粮食:纯粮食,不掺麸糠
一点颗子没有价:棵子,指庄稼的果实
尔刻:现在
则再扎舞个一阵儿价,好回!:再混着干上个一阵儿,好收工回家

相关阅读推荐

乡学

野草

烧酒

延安的小雨

 
 
那郊外, 那山野(2009-02-28 00:56)
那天,我独自开了车,出柏林市区,顺希尔大街(Heerstrasse)向Kladow开去。
途中经过Pichelsdorf的狭窄港湾。一眼望去,远处是万泽湖(Wannsee)浩荡的水。那儿湖面广大,一水儿的碧蓝。碧蓝之中散落着片片白帆。片片白帆都不动,在阳光下反光,晃人眼睛。车窗里湖风吹进来,带潮湿的气味。凉凉的。
向前开,在十字路口左转,就拐上了Gatower大道。
Gatower大道是一条宽宽的郊外大道。中间经过英国皇家空军驻柏林的基地。
附近那一段大道,两旁密植了高大的树。树干暗绿色。枝杈在头顶交叉,满是绿叶,将大道遮成走廊。树荫劈头盖脸,把大块绿色泼到车窗上。阳光寻了缝隙,射下来无数道浓淡的光,粗的细的。眼前一片绿的斑驳,照得人脸儿也绿了。
正是星期天的中午时分。一路开下来。路上静无一车,路边静无一人。真好啊!
这时候,我想应该起音乐了。电影儿里都是这么干的。收音机里,激亢地窜起来一个女高音,歌剧味儿。歌手很动情,夸张地唱起一支悲伤的歌。歌词我猜是意大利语,因而听不明白。但我认定她是在唱失去了恋人,心中悲怆,或十分痛苦之类。总之,一切都,真好。叫人愉快。
已经算是郊外了。只是街两边,家家的店铺,不断。店铺勾连着断续的住宅群落。路上有了来往的车辆。提醒说这儿还是城市。你感受到市区的泛滥。但路边有了售卖蔬果的招牌。牌子放地上,粗笔手写。叫卖的字儿是:没有化肥!施天然粪肥!采摘直接来自大田!价格要比超市里的贵出许多。已经间或见到些田野的一角。大自然悄悄在那里向你召唤。
Kladow,这是个小街镇,位于万泽湖西岸。多年前我们曾住在这里。万泽湖在这里平铺开宽阔的水面,微波涟漪,湖风浩荡。湖边酒吧饭店,街边名车豪宅。浓荫里一座连一座漂亮的庭园。于是它太过物质,太过摩登。那湖边,可以行走。那湖岸,也可以徘徊。但总感到那毕竟不是我心中的湖。
Gatower大道的那一段绿树,叫人喜爱。但是它太短了。我渴望郊外。这里不是真正的郊外。我没有时间,不能开得太远。柏林弥漫得太快,我们赶不过文明的潮水。我知道我其实是在想念山野。想念那天苍野莽,碧草连天,空无一人的山野。
那年我得到一次机会。在南德,在纽伦堡。我真正深入到了乡下,走进到山野之间。
那是公司精干的女秘书,Fr.Rödel。她就住纽伦堡附近的小镇,对周边谙熟。那个周末我没回柏林。她热心地跑来,提议说,我带你去乡下吧。我们去吃炸鱼。现在正是季节呢。我听说有好吃,便很向往。于是随了她欣然同行。
我们那天有足够的时间,可以进行远途的野游。Fr.Rödel开车带了我,出了纽伦堡市区,出了市郊,出了远郊。渐渐路上车辆稀少了。我问Fr.Rödel,我们这是去哪儿呀?她说:走吧,去个专门吃鱼的地方。
Fr.Rödel对那一带很熟。她不需要查看地图,只带了我开车不停地走。我们进入乡间,走进原野。走得很远很深。最后没有了人家。只孤独的有条公路(质量极好),双向单行,细长,指向无人的远方。真好!小公路静无一车,山野静无一人。没有喧闹,甚至听不到声响。远离了城市,远离了人间。这让你心安。
大自然,完全是另一处世界。
这是我头一次认真地进入到南德山野。国内的人烟稠密处,挤得满满,没了原野,都是农田。只在人稀的北方。有那草木萋萋,旷野苍凉的地方。而南德的原野,总是干净,没有杂物。有点儿像收拾过的草坪。它带了原始的野生态,却另外还带了精致细腻。这就美得有了规矩,总觉得有人工干预的痕迹。
那片山野,起伏得慢长。绿野如茵,全是漫漫的草色,不见一星儿土石。绿色随了徐缓的起伏,勾出地缘的线条。线条优美地交错,像大提琴舒缓的旋律。整个山野,如缓慢翻卷的大波浪。
由密的树叶上下包裹,树木成了个团儿,全都看不到树干。树都麇集一处,成团团的林子。深绿颜色的树冠,阳光下层次生动。于是原野广袤,舒展了青青的草色,起伏中卷起团团浓深的树色。那是波浪滚动,泛起的深色浪花。
我更想到欧洲古典铜版风景画。感觉是在听大提琴正徐徐展开,容量深沉。宽厚地和了这山野,感情优美博大。乐章标明是抒情的慢板。我们就在那慢板中开了车,沿了山野的曲线,沿了这条蚰蜒般的乡间路,柔和地上下。
那时我明白了。古典铜版风景画上面的林木,都是树冠团团,不见树干。草木枝叶的线条繁密,刻画纤细。是那儿的大自然教唆出了这精致的风格。
我心里挺感动。上天顾到我。赐了这机会,得以亲近到大自然的这种美丽。
然后忽然冒出来一处小田庄。几样农舍洋房,红顶白墙,颜色鲜艳。
农舍庭园的门大敞。不见有人。Fr.Rödel车子猛然一拐,冲进了一家院子。嗨呀,五颜六色五彩缤纷五光十色,骇然的满眼!是南瓜。院子里满是木架,整齐陈列着南瓜。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样式儿的南瓜。大如酒桶,小如金橘,各种的大小。园的,扁的,长的,钟样的,塔形的,各种棱的形状。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颜色的南瓜。红的,橙的,黄的,白的。绿的,青的,花的,黑的。每色又各种的深浅。必是包括了雨后彩虹的所有颜色。
我问Fr.Rödel:南瓜摆这儿干嘛呀?南瓜展吗?Fr.Rödel说:卖呀。这是南瓜收获的季节啊。这一片是有名的南瓜种植地。这里南瓜味道很多,有的很甜,有的很面,有的很香。有意思的是,院里没一个人。既不见卖主,也不见买客。只南瓜架旁,站一个小矮人。是雕像。扎着腰带,戴了顶尖的小红帽。德国的小矮人,是山野的精灵,是菜田果园里的守护神。
我站在南瓜中。惊讶造物的神奇。白雪公主,那个德国人的童话,应该是农人的童话。我第一次读懂了那个画面:七个小矮人,“嗨呀嗨呀”地唱着,可爱地摇摆了排队走。每天进哈尔茨山里采宝石。那意象,必是这五光十色的南瓜。这是山野馈报给农人的宝石呵。山野拿出的是它凝聚的精华。唉,贪婪的我们,大自然多么的慷慨啊!
我们重新上车。野外依旧看不到人。远处可又有了村落。
进了村中的街道时,我们回到了人间。Fr.Rödel熟练地把车开进一个院子。叫人吃了一惊:院子里竟是满满的。都是车。而且多是奔驰宝马。竟找不到车位。院里一座漂亮的木屋,是南德典型的木衍架房。有门廊,和宽大的木台阶。Fr.Rödel告我:这是个乡村饭店。这一带有着名气。拉开门进去,是餐厅。坐的满满的,都是人。我们路上没见一人一车。他们从哪儿冒出来的呢?
伙计跑过来,殷勤地道歉:没有座位。等?哦,真对不起。也不行,订餐也排满了。我很惊讶。在德国,除了圣诞节,还从来没见过饭馆有客满等座儿排队的事儿呢。
Fr.Rödel说:我们去另一个村子吧。我们只好上车。又走。
另一个小村子里,同样,凭空冒出来都是车和人。饭店满了。没座。只好又走。
一路上仍然没有一车一人。我问Fr.Rödel,这是怎么回事儿啊?她说:这是吃炸鱼的季节。找座儿很难。那些饭馆儿都是卖炸鱼的。我说:可是路上我们没见到有人呀。Fr.Rödel说:哦,他们都在饭馆儿里呢。
最后,在个村子里,一家饭馆儿有空座。我们终于坐到了厚厚的原木大桌旁。伙计过来,掏出小本儿和笔,准备写。Fr.Rödel不看菜单,老练地问我:你要份儿多重的?我问:什么呀?她说:鱼呀。伙计也笑了。这儿就卖一样,来客也就吃一样:炸鱼。
那鱼按分量,一人点一整条。没有浇汁儿,也不懂锅烧。就是个炸。端上来,见平盘很大,鱼也很大。整条鱼炸成焦黄。想必那油锅很大。吃一口,知道鱼很新鲜。肉十分肥厚,很嫩。外壳酥香。吃时撒盐,猛撒黑胡椒,蘸了芥末,更灌上口极冰的鲜啤酒。好吃。
现在想来,那份炸鱼好吃,主要是它新鲜。内蒙草原的羊肉,就是因为新鲜。什么也不放,只用个白水去煮,不是也极鲜美吗?
这叫我有了情结。挥之不去。我还会有机会再去吗?去那个南德的乡间。去看南瓜。去吃炸鱼。在那个季节,在那片山野。
2004 纽伦堡 秋天印象
2009.02 北京 整理为文字
相关阅读推荐:
 
 
人生路(2008-12-14 17:55)
小妹渊如去登了司马台长城。摄得一幅景象。
她回来拿给我看。说是想拿到单位去参加摄影比赛。嘱我为这象起个标题。
那景象:一个人孤独着,背些微佝偻。向上面攀走。上面空空,云气四合,无景。
给了个题目,不能满意,显露了点儿:人生路。
是因想到这景象与那条路上常见的三个特点颇相符合:
1)路面崎岖
2)上行坎坷
3)前景未明
虽然如此。
但我们仍然会继续走。
 
 
2008.12. 北京
 
三爹(2008-12-08 14:34)
三爹是母亲的三姑姑,也就是外公的妹妹。三爹上面自然还有两个姐姐,即母亲的大姑姑,二姑姑。依次我们管她们叫大爹爹,二爹爹。她们都是自清末民初走过来的老辈人。
她们都是女人,但家里人叫我们小孩子唤她们爹爹。我小时候总觉得这事儿好奇怪。大了,懂了些事,却不问。现在想来,大概是她们三人都一生未嫁的缘故吧。至于未嫁,好像是因为信主的什么缘故(待考)。
三爹一直都在英国。好像是50年代初回来的。说是参加新中国。三爹的详细经历我不太知道,好像听父亲说过,三爹早先跟了吴贻芳办金女大,做吴的教务长。大爹爹是神学院毕业,没有退休金。二爹爹说是齐鲁大学毕业,早先做医生。接生过许多小孩。我母亲姐弟9人,是一个很大的家庭。那时我母亲在读金女大。说三爹把她们管得好凶好惨。完全英国嬷嬷式儿的教管。规矩都是这不行那不准的。我母亲那时个性独立,不大服管。晚上溜出去看电影。半夜回来翻墙,先把自行车扔过墙。捣蛋如此,自然要和三爹冲突。
三爹好像回来没多久就退休了。我猜想,她肯定是搞不懂新式儿的无产阶级革命。三爹在北京搬住过几次家,后来就搬到厂桥永祥里7号。这是一个老四合院,民初的时候做过个小学堂。正房住着房东,中间用竹篱笆隔开。三爹住东厢房,有三间。她和大爹爹二爹爹,三个退休老太住在一起。院里还散住了好几户人家。三爹住四合院儿,不懂北京人要讲究个“处街坊”。她说话办事都按个规矩,直来直去,不拐弯。街坊好像都知道这么个洋派老太太,院里人也都管她叫三爹。
三爹保留了许多英国侨居时落下的毛病。我是通过三爹,才知道英国人人人每天都听天气预报。三爹也听,每天必听。认真。家里架子上摆一个老式五灯收音机,带了个猫眼。不干别的,听天气预报。我去她家,满耳朵灌的都是“今天白天,晴转多云。风力一二级”。不光听天气预报,还要听天气形势预报。天气形势预报的播报是念一句,停半天,让人作记录的那种:“西伯利亚冷空气,...”停半天:“前锋继续东移南下,...”又停半天:“未来三天将影响本市...”三爹一边忙着家务,一边听。从头听到尾。听了就信。天气预报说有雨,就是外面阳光灿烂,三爹出门也要带伞。天气预报说天晴,就是外面起了黑云,她出门什么也不拿。英国人式儿的,规矩守得刻板。
记得三爹总叨唠,说用筷子到一个公共盘子里夹菜不卫生。大概她在英国分餐吃惯了。终于有一次,家人在三爹家吃饭时。三爹提出政改:每人发两双筷子。用一双筷子,到公共菜盘子里夹菜。叫“卫生筷子”。夹完之后放下。再拿另一双筷子,把饭菜往自己嘴里扒。好麻烦耶!舅舅们,姨们,都反对。但没有有道理的理由。三爹于是跟国会辩论通过似的,坚持施政。大人们都没办法。吃饭的时候,人人轮换着捉两双筷子。手忙脚乱,严重影响进餐效果。
那时候每个礼拜天,母亲家里人都得去三爹家聚会。吃饭。母亲家里人在北京的有好几个。还经常从外地有人过来。礼拜天的永祥里7号总堆了一大家子人。吃饭的时候很热闹。
吃完饭洗碗,得几个人一起来做。于是大人们都动手。屋里没有自来水,弄一个盆,放碱倒热水,洗第一遍。再弄一个盆清水,涮第二遍。然后用餐布,擦。碗盏上不可以带水。必须擦干掉,才能放回到碗橱里。这又是洋人的搞法。
那会儿三爹家不雇保姆。三个老太太,事情都自己动手。三爹坐汽车换电车,到东单菜市场买菜。她总喜欢晚上做事。她晚上做排骨藕汤,做珍珠糯米丸子,准备鸡呀肉呀什么的熬的炖的菜。忙到半夜,不睡觉。三爹可真能熬夜,有时好像通宵都不睡。都是为了准备这礼拜天的大桌饭菜。三爹的菜都是湖北式儿的。藕是大块,熬在排骨汤里,煮出来粉红色,咬一口能拉出好长的丝儿。她的珍珠米丸子很复杂,要放荸荠,斩成小粒。肉馅里要打黄油。糯米粘上去,蒸出来,米粒一个个直立地竖着,小刺猬似的。她做的珍珠米丸子很好吃。她喜欢凉拌扁豆,她叫它四季豆。扁豆白水煮过抄过,放一点盐,滴一点香油,加一点味精。绿绿的一盘,很爽口。
为了每个礼拜天去三爹家吃饭,我保留了小学生时挤公共车的记忆。我们每个礼拜天都去挤公共车。礼拜天一大早,父母就带我们5个小孩出发。从百万庄挤无轨电车,然后在白塔寺换13路公共汽车到厂桥。这是一趟艰辛的征途。因为车都挤极了。车站上乌压压站一汪的人。没有排队按次序那么一说。上车很难,下车亦难。往往上不去,或下不来。父亲母亲挤在车里,人堆中招呼我们5个小孩,顾此失彼。在白塔寺换车时,我们被一个一个从大人的腿中间给拽下车来。
走到胡同口的时候,母亲就开始叮咛:“进去要喊人。不可以没有礼貌。记住啦?”我们跑进院,推门闯进屋里,站成一排,一片声儿地大喊:“大爹爹!二爹爹!三爹爹!”屋里的大人们都转过脸来。欢呼。四姨笑着唱:“鸡儿鸭儿都来了。”她弹钢琴,是芭蕾舞校的。
大爹爹静悄悄的。有时把我们叫到她屋里。宝贝似的拿出东西来分给我们吃。往往是一盒饼干,或一包点心什么的。都是收藏了好久,有的已经长虫儿了。大爹爹穿的衣服很古旧。我最记得她穿一双长长的白筒袜子,下面是一双扣襻儿黑布鞋。像电影里林道静穿的那种。想起五四时期上街的女学生。有次大爹爹把我叫到她屋里,焦急着一口湖北话,说:“折才不得料咧(这才不得了咧),报纸上说,给鬼(各国)都在打仗。儿本(日本)跟中国打,德国跟匈牙利打。”我拿过报纸一看,原来是在赛世界乒乓球锦标。
文革来了。在海外呆过的人,按惯例,得要怀疑和修理。三爹懵懂懂地倒挺幸运。她因早早退休。机关单位的人早不记有这么个人。邻居中也没有和中学红卫兵组织有勾搭的。所以三爹在小院相安无事。但人的敌情观念得了大幅提升,互相警惕了,重新打量老邻居老街坊。就有那警觉的跑去揭发。说三爹这人行为古怪可疑。老是在晚上行动。深夜屋里经常听见“扎扎扎”的响动。想必是在发电报。在向外传递我国机密情报。于是派出所派来着警服的张同志。来几次,做调查了解,并实做侦察。张同志一边说话,一边东张西望。顺墙沿屋顶天窗寻找电报机天线。看到的却是一大摊老太太居家度日的琐杂事。熬排骨冬瓜汤,洗被单被罩,用煤球生火炉子。和机密情报牛头挂不上马嘴。后来张同志终于忍不住,直接去问三爹,晚上不睡觉,“扎扎扎”地搞什么?三爹费半天劲,才搞清楚所问何事。她莫名其妙,说:“我在踩缝纫机子。”并踩了给张同志看。果然响若“扎扎扎”。倘夜深人静,这声响诡异。若是带了敌情的观念,或闹鬼的心思,就相当瘆人。
三爹每次见我来,就把这类事情和我讲。她显然惶惑,不知道该怎样做才能合适这社会。似乎我懂政策多些。能给她正确的建议。“派出所,张同志,”她总跟我这样开头。大爹爹则是更糊涂。她说起张同志总是:“那个闲兵(宪兵)”说要么样么样。有次三爹情绪沮丧,跟我说:“派出所不准给外国写信。”原来,三爹断续接到国外朋友的信。多询问近况祝平安之类。来信的不外是在学院或公司做事的朋友同事熟人。三爹说,她去问张同志,不知道国家规定。可不可以让她给国外回信,张同志说要把这些信拿走去审查。三爹说:“我就把信把得他拿去了。过了很久不理睬我。”三爹又去问。张同志把英文信还给三爹。对给国外回信,张同志既不说准,也不说不准。拖着不回答。三爹搞不懂为什么不可以跟人通信,跟我评理说:“人家给你写信,你就应该回把他。不回信,不理人家,是对人没得尊敬。这让外国人看不起中国人。说我们中国人没得礼貌。”那位张同志我见过。平着脸,严肃。觉着是叫人得小心听说回话的那种。
三爹家不远有个独门独院。住一户白俄,有两个女孩儿。这户人家高度的拘谨小心,和邻里保持着谨慎的距离。弟弟毛毛和那个女孩同班。俄国女孩非常漂亮。但在学校几乎不和别人来往,甚至不说话。放学立即回家。进了门,大门紧闭。再无人出入。能感觉到他们的孤独无助。想到中世纪他乡的异教徒淹没在正教人海中的恐惧。后来文革来了。二话没说,一上来家就给抄了,人被撵走。当然安的有罪名。最后流落得不知所终。小院门里搬进来许多中国住家。门前绿柳婆娑,春光依旧。
文革后期,革命就有了懈怠。人们开始慢慢走动。三爹叫弟弟毛毛,有时求我,去寻过去的什么朋友或熟人,不是问什么事情,就是为封信。这随便去找的什么人,都感觉是个人物,而且还有曾经泰斗级的腕儿。文革中都斗得七死八活。有次去找个什么人。三爹说他住的房子好大,地上铺的花砖。结果我费许多打问,在一个筒子楼临厕所的小房间找到那人。是个老头子。着一旧中山装,掉了颜色。普普通通。跟个看门儿的似的。但身上觉到残留着气质。不凡。屋子里像个堆房,到处的书纸,外文的,中文的。床上,活动桌上,都是杂物。一长沙发挤着,破得没了面子。屋中满满登登,公共汽车似的,再进来一个人就没地儿了。
我看着他们,感受到人世的艰难。但有一次,三爹却让我有了这人间的新体会。那回是北京展览馆举办美国美术作品展。三爹带了我,坐了好远的车去看。展览免费。招来了乌压压的观众。多是年轻人。那时四人帮还没倒。禁锢造成人们的饥渴。里面早已人满。要出来一个人,才放一个人进去。广场中,数百人排了长长的队。在静静地等。两个高个儿洋人在队列间闲站着。说话。看看无望,我拉着三爹预备往回走。三爹说:我去问问看,他们能不能照顾一下老年人。她告诉我说:“他们尊重老人。英国人的展会博物馆,都会照顾年龄大的人。”于是我搀了她,去跟洋人讲。这是我长这么大,头一次听到三爹开口说英语。非常流利,就跟个洋人似的,真好听。后来我才知道,她那是标准的剑桥英语。高个儿洋人立马弯下腰,低头听。表情尊敬。三爹回过头来跟我说:“他们说他们很高兴能够接待我们。我们进去吧。”三爹柱了拐杖,腰弯九十度(她年老了,早已直不起腰了),于两排众目睽睽中,徐徐前进。如英女皇进入威斯敏斯特教堂。我和个高个儿洋人缓慢跟在两边,陪着。像卫队侍卫。画面着实奇特。这件小事叫我一直记着。它让我渴望人之间的友好,体谅,理解,互助和尊重。
后来我来找三爹。请教英语上的问题,她和我讨论。鼓励我张口。让我试着用英语和她对话。
出国潮渐渐涨起来的时候。三爹开始在家里给人家教英语。三爹大概需要钱了。她要支持大爹爹二爹爹和自己的生活。她没有钱。她原来积攒的那点儿美元,都在文革中烧掉了。
三爹爹去世时,我在德国。没有见到。没能和她道别。她是在大爹爹二爹爹都过世后才走的。她走的很安详很平静。
 
 
2008.12. 北京
 
吴贻芳
生于清末民初,出自湖北(武昌),自幼被裹得一双小脚。幼丧父丧兄丧姊。也一生未嫁(似也该称其爹爹)。在美国获密执安大学博士学位(生物学)。任金陵女子大学校长23年。79年获美密执安大学“智慧女神奖”(罗斯福总统称吴为“智慧女神”)。享年93岁。
此为民国奇人。当年留美幼童,拖了根辫子。出洋留学,因辫子遭四处嘲弄。吴贻芳年纪轻轻,却裹一双小脚到美国(2、30年代的美国)。我不知道,她怎么上的大学,怎么把博士学位拿到手的! 佩服。
 
 
相关阅读推荐:
 
 
羊肉泡馍(2008-11-06 13:55)
早先在延安,南市桥沟羊肉馆儿头一次碰到羊肉泡。进去要了块圆饼,厚厚的,人家管它叫馍,要了碗羊肉汤。看见人家在掰馍泡馍,心说干吗要把馍泡在汤里吃?我拿了饼馍,坐那儿单吃馍单喝汤。这吃法,术语上有讲,谓之“单走”。好在延安的饼馍并不太硬,而且那会儿牙口好。根本不在乎硬嚼。
桥沟那碗羊肉汤,精彩绝伦,世间无匹。汤端上来,人就喜欢。面上晶亮成一片,漂的是透明的油花。满洒了碎葱花颗粒,绿的白的。那颜色那造型,根本就是艺术品。那时插了一年多队,镇日价不见滴油。人都孔夫子式儿的,虽未闻韶乐,但绝对一年不知肉味了。怎禁得起这汤的诱惑?只担心肉给不多,忙用筷去搅。发现羊肉有两大片。肉片看看不薄,这才放心。我拿过硬饼来咬,又上去猛咬上一大口羊肉(很烂很香),伸了脖子狠狠就上一大口羊汤。嘿呀,天爷!又烫又鲜又香!汤一入嘴,饼在口中立时泡软,却嚼头不失。被羊肉裹着,连汤带饼,滚烫着大嚼。咽下去时,抬起头来,鼻涕眼泪流了满脸。唉,我那桥沟幸福的记忆哟!延安的羊肉汤,是我吃到的最鲜的汤。延安羊肉汤里的羊肉,是我吃到的最香的肉。也难怪,那会儿我们从荒山里窜出来,长的是双狼眼,生的是副狼牙。看见羊肉羊汤,眼儿绿得不成样子了。
延安山上的草,怀疑与其它地方的不一样。必有其特殊处。我认定植物学家值得去研究。吃那山上的草长大的羊,肉没得一点儿臊膻气,只剩得鲜味香味。它的肥肉尤美。很像鸦片,吃过了人老是会去想它,勾你回头。我记那会儿走延安城,只要兜里有两个钱,就都去买了南桥沟的羊肉汤了。
后来我流落到西安,在那儿很呆了两年。弄懂了吃羊肉泡。这泡馍的吃法我觉得是因了穷困才想出来的。中国人的饱是要吃得肚儿圆。腹,须得要撑。不能有空的感觉。要是馍和汤这两样东西分着吃,肯定达不到这式儿的饱。两样泡一处,就球涨起似的分量大将起来。本来吃不饱的东西,便可吃得肚饱,即是说达到果腹,实腹,涨腹的高层境界。到德国,看到西人死性,讲究热量什么的,只吃一点点,往往有气死(cheese)火腿肝酱奶油,高热高能。跟了洋人吃完了,腹中空空荡荡,心中空空荡荡。一场吃喝,如缺了一个句号。好像吃得没有结束。人的心情就不好。
后来我喜欢上了泡。我游荡在西安街头,吃各种泡。单走,干泡,口汤,宽汤,水围城,水盆大肉,葫芦头。南院门的,南稍门的。老孙家的,老童家的。吃了个遍,以为成了行家。
中国饭菜讲究色香味俱全。这说的是,缺色,缺香,缺味,都影响吃的享受。但这还不全面。吃这个过程本身的方式方法,也会严重影响吃的享受。西北这泡馍就是一例。同样的馍,同样的汤,色香味相同,掰的吃法不同,味差远矣,何止天壤!讲究是耐了性子,细细将馍掰成蝇头小粒。这可太有道理了。泡馍炕得干硬,没了水分。用羊汤烧煮,不会稀软一滩。干馍的小颗粒边缘煮软,吸足了鲜汤,中心有一小点儿却是硬的,有骨头。待你用勺连汤带肉把泡馍舀来。吃到嘴里,小颗粒饱饱,吸得肉汤入味。满口汤鲜,汁儿稠,味儿浓。却又粒粒清楚,带的一点嚼头。口感无与伦比。
见有那饭店搞什么机器刀切,手工刀切,真是糟蹋。那种切出来的馍块儿,煮出来软硬不谐,汤汁吸泡得不饱不匀,口感恶劣。还不如不泡。见有那些南方人被人拉了坐泡馍馆里,说是慕名来尝。却又不掰。拿去交机器切。端上来一海碗,盆儿似的,已经吓了一跳。再吃碗里,大块小块一团,汤水不融不进。吃得摇头,无回头想。就是不懂这吃法影响享受的道理。他们哪儿能体会得到那种手掰小粒,边缘饱含汤汁,中心一点嚼头的绝妙口感呢?
90年代我在北京。民族宫旁边,开了个老孙家。汤好,馍好。肉嘛,还行。我去吃,只要他一份泡。其它炒菜什么不要。我当然耐心,掰蝇头小粒,煮出端来一巨碗。我整碟倒进辣糊,满嘴大嚼糖蒜。转着碗边,操大勺入口,嘶啦嘶啦,又烫又辣,舀着吃着,一把鼻涕一把泪,全然不顾吃相。有时候嫌肉不够,就唤伙计加肉。更就了白酒,那叫个痛快淋漓。只是老孙家的粉丝不行。水里泡太久。嚼着碎碎,渣滓一样,影响味觉。此一憾事。
我那时给德国做代表处,办公室在亚运村的北辰汇宾。那会儿没汽车。晚上下来,肚饿了。孤身一人站在街上,脑子里哪本书上说唐明皇的话:视后宫三千粉色如土,上心忽忽不乐。看看周遭那一溜饭馆,整个儿是糊弄,根本就不懂吃。真个三千粉色如土。无有能下口处。心中唐明皇忽忽不乐。还是想那口儿泡好。于是找出租,往民族宫老孙家那儿跑。从北郊到西城腹地,出租一趟要45块。还堵车。得小一钟头。吃一泡,16块钱,再花45块出租坐回去。人肯定已是病得不轻,叫这羊肉泡给害的。但就这,羊肉泡北京人还不认。我曾拉父亲去吃老孙家。老先生这回让我诧异。他不以为这泡有多好吃。他喜吃汤,吃煲粥饭,吃烂糊面,却不能欣赏羊肉泡。殊为怪事。遗憾。过没两年,老孙家关门,羊肉泡馍无了踪影。我又孤身站到街上,忽忽不乐。
70年代中,我和父亲在蓝田呆过。看见过一回吃泡,印象精彩。那时的物质短缺。好吃食难得见到。蓝田辋川的道口,路边有一个小小的棚,支着大锅,烧着开水。卖水。这里是出山的山口。山里出木材。进山的脚力,肩上只扛一付轮轴。出山时,轮轴上绑了若干大根的粗木。拉脚的人拉着木头,弓了腰。慢慢从山里走出来。看他们一步复了一步,吃力地踏路,觉着是在作路途的丈量。
出山拉木头的苦力,到了这开水灶,照例是要歇一歇脚。他们向灶上买开水。烧灶的老头儿就递过去一粗大老碗。碗大得像个盆。拉脚的汉子接了碗,从布包里掏出块大锅盔。在路边蹲下来,一点一点把那馍掰碎放到碗里。他们掰得很仔细,很有耐性,每一块都掰得很小。待馍都掰完,汉子站起身,将碗伸到灶上。掌柜的就舀上滚烫的一大瓢开水,倒到碗里。汉子端了碗,复又蹲下来。怀里摸出双木筷,在包布上蹭蹭。将筷子在碗里慢慢搅着,让馍块吸进了开水,泡涨起来。成了一大碗。然后汉子连着开水,带着泡馍,就着热气,呼噜呼噜地吃。完了,再要上半碗开水。吹着气,热热地喝。最后去晃那碗。晃一晃,碗底的馍渣就被晃起来了。于是连了水,一口喝将下去。渣水不漏,吃个干净。擦下嘴,摸出根烟管点上,一口淡淡的烟幸福地吐出来。于是人生和肚子一样,有了充实的感觉。
三十多年前,父亲就站在那个蓝田辋川道口。把个吃开水泡馍的过程从头仔细看到尾。动容赞曰:“他们真好的胃口啊!”而后摇了头疑惑不解:“光拿白开水泡,没有味道啊。而且也没有营养呀。”
我笑他学究:出苦力的人,容易饿。单吃馍单喝开水撑不饱肚,顶不住时候。泡涨了才能吃饱。没有饿过肚的人,体会不来。肚子饿狠了,有吃的什么都好吃啊。
 
 
2008.10. 北京
 
相关阅读推荐:
朦胧印象(2008-10-23 00:21)
《今天》的辛放来北京。聚上庄克明家。聊起文章,聊起散文,聊起诗。因说起朦胧,说起北岛,说起顾城杨炼,还说起许多。搅起勾起记忆里陈年旧事。我惊讶地发现,许多事不提,慢慢也就都忘得差不多了。心里头大大感叹。老之将至,岁月无痕呐。
朦胧诗这四位头领,北岛舒婷杨炼顾城(怎么四人帮也似的,三男一女),除了舒婷,三位骑手都来过柏林小住了一年半载。因而得缘邂逅,有了好一阵的交往。
我至今怎么也记不起来当时了。是我认识了北岛,才去找他的诗歌看呢?还是我先看到他的诗歌,才后来认识的北岛。但当时看到的是北岛早期的那些诗歌,一下就叫人极其地喜欢。他早时的诗歌,一代人的心路背景朦胧得鲜明,让人立刻共鸣。因而能明白(自以为)朦胧下的用意。
北岛说:
我曾正步走过广场
剃光脑袋
为了更好地寻找太阳
却在疯狂的季节里
转了向,隔着栅栏
会见那些表情冷漠的山羊
北岛说:
我弓起了脊背
自以为找到了表达真理的
唯一方式,如同
烘烤着的鱼梦见海洋
北岛说:
在正午的监视下
狠狠地踩着自己的影子
妙啊!我读着,会心这些用意,从心底笑出声来。
那会儿读北岛的名段子
我们生下来不是为了
一个神圣的预言,走吧
走过驼背的老人搭成的拱门
把钥匙留下
感觉:呀!这是醒来的把心底里的决裂,公开地给念出来了呢。我第一次碰到对内心意象使用这样式儿的朦胧表达。是哎,想说的憋太久,成了一种焦渴。这样的发泄,用朦胧的意念和错乱的画面,拐了弯儿来。真棒!
我觉得写真好,爱上了!我站在屋子正中,恶狠狠地朗诵北岛。大声咆哮,歇斯底里。旧时代在我周围的黑暗里窥视着,默不作声。我在词儿之间拉长声音,学董行佶:“我们 - 生下来,”特狂。像巫师直立在祭坛上呼啸,对“从蝇眼分裂出来的世界”,作致命宣告。只是坐下边的受众只有一个,姚建,我太太。差了点劲。她眨巴眨巴眼睛,听。不作声。扮成任由诗歌宰割的羔羊。
我为北岛用词用句惊讶。他的用意
红樱桃被其词义嚼碎
把核儿吐向
盲鸟们俯冲的海
这词儿,这句子!我两眼儿发懵。它是怎么给想出来的呢?北岛让人感觉出智慧。
但北岛木讷,不讲话,老是坐了那儿听。说是人家管他叫老木头。但是在柏林,大家都只叫他北岛。看大家酒馆高谈阔论,争论朦胧诗,争论北岛。人堆一个角落,一不留神看到他,心里想,哟,这儿还有个听的。后来我认定,真正大侠,都得是藏而不露。
给我的印象中那时的他,好像总是胡子没刮似的(错觉),麻麻扎扎的感觉,向世界呲着毛刺儿。眼镜上总有反光,一团白亮,看不全瞳孔。要看得转到侧面看去。那眼睛走神儿,越过你,看到了你身后边去了。我常觉得他脸的条纹很合适作木刻,或拿根儿粗炭条勾勒也行。见过他微笑。短促。会心会意的那种,挺真实。不记得他开怀大笑。大概这脸型硬,闹得诗风也硬。但他也有好多柔情的段子。比如“迷途”,比如“雨夜”,“红帆船”什么的。
他说
把手伸给我
让我那肩头挡住的世界
不再打扰你
他说
是的,我习惯了
你敲击的火石灼烫着
我习惯了的黑暗
他说
在十字路口
你说:别分开,永远
一道道雪亮的车灯
从我们中间穿过
读着读着心里发酸。想着那个时代人的那些个经历。北岛诗里的柔情炙热,但遮蔽。想到木炭烧白了,熄了火苗,灰烬块儿里明灭着暗红的阴火。不能摸,摸着会烫伤手。不论软的还是硬的,早期北岛诗风的内里,不妥协。隐隐着一种殉道的无畏。令我起敬意。
后来我就看不懂他的诗了。他在中欧在北欧在美国在世界各地一个人乱窜。别人没法跟上他。他后来给过我他的新诗集,我自己还买过九歌出的“开锁”。九歌评说他后来的诗:“脱下反叛者的制服,回归诗的艺术。”不行,我“诗的艺术”没戏,跟着回归不来了。我在柏林见着北岛,跟他说:你早先的诗我还能懂。你后来的诗看不懂了。是没经历感受?北岛看着我问话。微笑。
老子说的“大巧若拙,大辩若讷”。我当时看北岛,就想老子的这句话,想此人实必大辩。后来果然得验。是北岛开始写散文。他给过我几篇电子稿的,那时还没发表。那散文,和诗不同。字词轻快,语句活泛。到处是调侃幽默的妙句,淡淡的带有嘲弄的苦涩,嚼来极有味道。而且都是人话。不像他新的诗,不知说的什么话。写散文的北岛,简直是另一个北岛。他自己也说玩散文轻松,说:“写诗写久了和语言的关系会相当紧张,就像琴弦越拧越紧,一断,诗人就疯了。而写散文不同,很放松,尤其在语言上如闲云野鹤,到哪儿算哪儿,用不着跟自己过不去。”
那会儿他的散文国内还没出过,我去九歌买他的散文,“蓝房子”,还有“午夜之门”。还多买。送人。并作猛烈推荐。最后我耐不住了,写email给北岛,夸他的散文好。说,我觉比新的诗好。我更喜欢你的散文耶。他不理睬这email。后来我看到,北岛称他的散文集“失败之书”。和我意见绝对相左。唉!
顾城到柏林来,住过很长一段时间,和谢烨一道。那时他们在那里认识了很多朋友。每次去他们那里,住宅里总是堆了好多人。有些乱哄哄的,很热闹。我们聊挺好。我有时胡侃,他作娓娓谈。彼此都快乐。他那时头上老是戴半截牛仔裤筒。我觉有些矫情。不以为好。我属老派,不太能消化标新立异。但没有跟他说过这想法。只是心里嘀咕。后来我有点懂,这故意的矫情,好像是内心在跟这不合的世界叫劲。
他的诗,让大家都喜欢。他用普通的字词,作有味道的诗。他在柏林写诗,兴之所致,忽然会别有发作。他去写过字,用浓墨,大笔立书。字颇有个性。去画过画,线条灵动,作人作物,飘逸独特。去刻过章子,分朱布白颇为得体。还去作过曲,给钢琴的,我一句听不懂。谢烨追在他后面,替他攒着掖着。这些玩意他好像都无师自通,觉得悟性与生俱来。顾城觉出他的天分。
他后来有次和谢烨跑来,给了我一叠打字稿。说:我写了篇小说。还不是最后稿。帮读一下。想听你的感觉。我有点儿奇怪,说:小说?干吗要听我感觉?谢烨在一旁帮忙说:你是老一拨的人。你的想法我们特想知道。他们走后,我翻了稿子来读。内容跳跃,找不到北。觉得是那种看不懂的诗。我对凡是没有感觉的东西,都走不下去。翻两页后,给扔到了一边。过很久,给忘了。他俩来问感想。我就没看,如何感想。含糊说看了点儿。怕他俩失望,王顾左右而言他岔了题一番胡扯。他们听得茫然,失望一场。这往事至今心中惭愧。
后来我才知道这篇东西,就是那篇“英儿”。讲了个三角。应该奇特。但要耐了性子,看过了前边部分,才看出味道。看到开篇有个跋,想来这头尾,是想找个老生训些说教什么的来着。谢烨还曾给过我一篇她的“小木耳”。原篇的前头有题句,写的是“我们得小心走在边儿上才行”。后来见到正式版的,把这句给换掉了。那两篇东西我原留在柏林老的那台8088机器上。后来处理旧机器,糊里八涂地给清空了。可惜。
唐再亮在电话里跟我说,顾城死了,是自杀。我预料之中大吃一惊,心里是重重的一沉:自杀了?这么快。但情节太残酷,他把谢晔这样给带走。没有想到。心里悲哀,然后愤懑。这事不可以连带别人,不能宽恕。
我知道,实际上在德国已经有过几次危机了。有一次是顾城要回北京,突然地和我说,他很可能这次回去就自杀。我大吃一惊,大劝。他表示其意已决。我只好退求其次:那你不能带谢晔走。他说他当然不。最后我不依不饶,没来由你自什么杀?!我要他说理由,他不肯讲。但我终于成功,无论你发生什么事,我不管,但不准自杀。他最后被我弄得,好像改了主意。答应说不自杀,起码这次回京(以后再说)。月余后接到他的电话,谢,我们回来了,守你的诺言,没自杀。但这次怎么带了谢晔走了呢?!
再后来见到大渔。吓了一大跳。高高个儿挺帅一个航空博士,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大渔心情沉重。走相行动有了呆滞,好像突然一下跌进老年。可知古代伍子胥过韶关故事,绝非虚构。
这许多事儿都想着让人伤心。唉,罢了。逝者已矣,我复何言?
杨炼是另一个类型。总觉得是像个游方的。人有灵性悟性,修炼得气魄。但隐隐觉出他的辛苦,杜工部的作派,句不宏大或不够味道死不休。他的名句都振聋发聩。不能随便就读,那会把这诗给毁了。得找个洪钟式的大嗓儿来,浑厚得类似帕瓦罗蒂,才能出味儿。他气势最凶恶的是诺日朗。日潮,第一句就把人震的:
高原如猛虎,焚烧于激流暴跳的万物的海滨
哦,只有光,落日浑圆地向你们泛滥,大地悬挂在空中
这字词生成对日潮的意象。让你金光灼目,眼前一片黑红。
他的句子
经幡飞扬,那凄厉的信仰,悠悠凌驾于蔚蓝之上
意象精彩。凄厉。这词儿漂亮。
我想,他这些意象得自在西藏。他好像在那片高原上游逛了很久,天生和那高原亲近。很得了些精神。他跟我讲西藏。说那里极为独特,景色物象锋利清晰,轮廓干净,“天上的云彩像是用刀给刻出来的,”他重复赞叹说。显然,那锋利给他印象至深。他讲他冬天的西藏。他和人骑马过一高山隘口。山隘口北风如吼,直灌而下。他们穿越得费力。隘口处一破毡房,倒瘫成一堆。荒地上扔了一块破毡。毡上竟有一婴孩。赤裸无襁褓,肚皮上盖一片破布。哭得几无人气。寒天里狂风似刀,四野冰雪,旷无一人。孩子父母不知去干什么营生,没了踪影。杨炼大感慨,服得五体投地:孩子是这么给养出来的。从这种他妈环境活过来人,那还是人吗?!那是天生的大地之子,大自然之子!我也愕然,为自然和人的这种坚硬震惊。
杨炼初来柏林那会儿在给澳大利亚什么大学教中文。好像是季节工,不是长期。他自己编中文教材,写了许多小故事。他拿给我看。我一看,啊呀,真好!那些小故事,温馨,感人。有灵性,很可爱。它让我看到他内心多情善感的一面。我跟他要那份讲义。他特慷慨,说:送你,拿走吧。后来那份材料被夏芳要走了,就没还我。从此失落。至今小人般耿耿。
我已经好多年不见杨炼了。有一年他来柏林,是什么诗朗诵会。那次北岛也来了。是柏林墙倒后,在东柏林一处新兴起来的小资豪华社区。晚上,一处树影斑驳的庭院。几排粗木长桌条凳。坐许多墨客骚人。旁边有啤酒摊在卖黑啤。
我坐下来,先看到北岛。好高兴能见面,热烈问他好。北岛告我,诗朗诵在房子里。下一个是他。说:不用去听。一会儿就完了。北岛朗诵诗,声调不作起伏。平铺直述,对词儿一视同仁,如闻机器人发声。这时我看到杨炼。扮相与先前大异。一匹黑头发,剝剝喇喇披撒开来,一如狮鬃。大巫似的。浓密的黑发中露着张白脸。这让我才注意了去看脸(以前我怎么没注意?)。杨炼鼻隆挺直,漂亮。鼻尖稍弯,隐隐似钩,有鹰喙的感觉。看看眼睛,也犀利如鸟。怀疑有胡人血脉。他一坐下来就抽鼻子。抽了鼻子说,这里有人在抽大麻。然后转头笑着跟我说:“银两不够,施主给化杯啤酒吧。”
那天库宾也在。喝多了,鼻子脖子通红。似心情不佳。
他们那会儿都还在欧洲游荡,魂儿似的飘着,没主儿。现在OK了,在大学抛下了锚,找到港湾。安居无虞,且乐业。
后来我想想,那些印象,我还是得记下来。不记的话就都丢了。
 
 
2008.10. 北京
相关阅读推荐:
 
 
世态(2008-10-10 16:02)
这是一个新开不久的商厦。有很多层,每层都有一大片的摊位。卖各种小东西。许多玩意儿在欧洲市场上没见有。周末陪了太太在里面走。她喜欢发现。像这种地方容易发生发现,于是很对女人的胃口。奥运期间太太请了假,和女儿一起,都来了北京。手上捏了张赛击剑的票子。
在一个摊位上看什么的时候,忽然听到有大喧闹。混杂有叫骂奔跑。叫骂急促奔跑紧张,表明事情异样。我们从摊子里探头张望。见到一个人在跑,后面两个人在追。再后面大群人在追了看。前面是滚梯,周遭有空场。跑的人在滚梯旁边被追上,后面两人上来就打。太太看了吃惊,说:打人了唉。我说:是打小偷吧?正说时,听到了砰磅声大作。太太跳了起来,叫着说:打人啦!一手拉了我,向滚梯那儿跑,嘴里喊:“快拉住他们!要打出事情的!”
我们跑过去才看到,打人的两位,竟是两个女人。一个年稍轻,一个半老。腰身都不及孙二娘,但凶悍过之。围着那人拳打脚踢。那人双手抱了头,蹲靠着滚梯栏杆,不吱声,不还手,任其殴打。许多人围观,助人为乐式儿地让出个空场子,像看表演。
我一下跳进去,插在双方之间,拦住两员女将,大喊说:不可以打人!谁也没有权利动手打人!两女人看我来,并不纠缠。年轻的向右绕过我,对着那人一脚狠踹,嘴里骂道:“我x你个妈x!”(我在那危机时刻,心里却在想:女的骂这么脏,真恶心。你骂别人,难道不知道结果是自己被旁人鄙视看不起吗?how foolish唉)我忙去挡那年轻的,却被那老的袭了空,从左边闪过我,上去“啪”的一声响亮,老大一记耳光(打歪到头上,并未上脸)。嘴里骂道:“我x你个妈x!”竟是同一句话。可知功夫同门。
太太上来相帮,护住那个被打的,口里喊叫:“大家都来帮着拉一把呀!”我挡住女人打人的手。口中始终大喊:“不可以打人!”声色俱厉,人扮作威严角色。那两女人倒还好,只想打那个人,不想打到我们。看看不济事,老女人挣脱出去,不知哪儿捡回一根铁杆。重新进场。一头骂,一头手捻朴刀般舞将过来。我忙上前去夺。这时才见拉扯中还有个谢顶男人,上去抱住老女人,嘴里劝说:算了算了,别打了。好像是一伙。
我趁势把铁杆夺到手里。这两个女人也住了手。但嘴里兀自在骂。我这才看清被打的人。那是个年青人,简直就是个大男孩子,二十出头吧。有点像个农民工。就见那年轻女的摸出五元钱来,甩在大男孩脸上,嘴里骂说:“给你这他妈五块钱!”大男孩始终没发一语。谢顶男人上来跟我说:“这铁棍您别拿,回头容易出事儿。您给我,我给扔了去。”谢顶男人拿了铁杆,拖着两个女人,哄了往外走。人群围子怏怏散开。
我就没搞明白。如果是打小偷,那还给他五元钱干吗?看来不是打小偷。问周围人,打架为的何事,都说也不知道。只说那两个女的是个摊主。在前面左边的一排里面。这时来了市场治安,穿了制服。问何事。几个闲人围了说是打架。治安走过去,拉了大男孩站起来,说:你是一个?跟我走吧。又说:还得找那几个去。大男孩回过头来,忽然张口。对我说:谢谢您。又对太太说:谢谢您。和治安被一伙人拥着,走了。
我这才发现,左手拇指有血,擦掉了一块皮。应该是夺铁棍闹的。出了商城,找个卖药的铺子,弄了块带白药消炎的创可贴,贴了。晚上人觉得左臂小疼,大概也是白天挨了一下。
周末,跟亲戚朋友聚会。说起这事。没想到大家一致大叫:“你们管什么闲事啊?!”看了我贴胶布的手,都认为:傻成这样,真是活该。太太的哥哥说:你逞什么能啊?没把你给打出事来就算好的。很语重心长。我和太太相对看了,目瞪口呆。
这世态,是怎么了?
这叫我想起来另一件事。97年那会儿,我正给德国公司做代表处。那是我德国多年了,初回北京。
一天晚上,很晚了。我和北京的老X老H老Z开车回亚运村。街上已没车没人了。我们经过安慧桥,走盘路转到桥下,桥下路没灯,很黑。我忽然发现路中央卧着一人,黑黑的看不清。好像身体是横着,下部却扁平。我一下紧张:是个被压的。压人的跑了。嘴里喊说:有个人,好像被压了!车上人也都看到了。看我踩闸减速,要停车。老X老H老Z都喊:走走走!开走开走!快开走!我没明白为什么,可能有什么问题吧,犹豫着,下意识地松了闸,没停。开走了。路上大家七嘴八舌地进行国情教育:你不能去救,你一去救,就会讹上你,说是你撞的。你跑不了干系。最后得你赔。我不服:撞没撞又不能随便就说了算,我没撞人,车上捡不出撞人的痕迹来呀。大家都哂笑:你太天真了。这种事一讹一个准。没人跟你搞无罪推定。一致谆谆告诫说:这事千万千万不能管!
我把他们放下到亚运村,跟他们说,我自己开车回住处去。脑子里想那人。他还在路当中,好像动不了了。不救要出事。而且那儿那么黑,再来车很可能又撞上他。
我开出亚运村,调了车头,飞快开回安慧桥下。那人黑黑地还卧在那里。我忙停了车路旁,走过去看。才看清,是一件厚厚的破棉大衣,浸渍的污水,脏得不成名堂。我吐了口气,内心释了负,有些轻松。老天开个玩笑,虚惊一场。
第二天,我跟老X他们说,昨晚我又回去看了,不是压的人,是件破大衣。放心。大家全都摇头,齐声说我有病。进而说外面的都有病。不改,在国内非出事不可。
后来,我看到网上报说。南京一小青年,好心扶一摔倒老太。被老太指说是这小青年将其推倒。法官信然。“否则,他干吗要来扶老太呀?”判罚4万(数不确记了)。
呜呼!哀哉。
 
2008.10.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