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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肉炖粉条

评论、八卦、小道消息——红猪的FANS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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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4-01 08: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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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到七月头上的时候,正是皇帝亲征的第四个月了。虽然两岸俱屯有重兵,但努西阿河南北还算平静。每日里中原、匈奴两国人马相互滋衅,但无论是中原大军还是屈射人都未有妄举之象。

就在寒州大难的那一天,军前得到的却是一个好消息——近万为屈射氏所灭匈奴部族的残军与王骄十一部震北军联络多时,终于来降。这批人马现依旧在草原深处隐藏,伺机而动。虽较匈奴三十万控弦之士来说,只是杯水车薪,但终究算在匈奴人后方埋伏了兵马。既然有这样的佳音传来,大将中有人便蠢蠢欲动,欲与匈奴尽快决战。

“这番拖延下去,只怕转眼就要入秋,待大雪下来,粮草难以接济,届时军心涣散,于我军极为不利。”

这已经不是皇帝第一次听见这种劝谏,但军中此时并无甚破敌良策,连姜放也是面带忧虑。皇帝向诸将微点了点头,道:“知道了。这边的战事不知会拖多久,若朕在此久耽,必令全军仓促决战,确非良策。众卿无非是劝朕早些回銮,朕不是听不进良言的人,只是兹事体大,容朕再议。”

皇帝脸色很不好,看来十分疲倦,他挥了挥手,吉祥便忙掀开帘子到外面,命退诸将。众人都不敢再议,叩头告退。

吉祥不失时机地捧上药碗来,奉与皇帝。北方的夏季去得特别早,这个时候早晚就很凉了,中原宫廷中出来的人多半养尊处优,连内臣也不例外,旷野里的营地里早起晚歇地走动,自皇帝以降,銮驾所在的营地里多有感染风寒的。

皇帝一开始只是痰多,后因军务繁重,病势竟渐渐沉重起来,连续三天高热不退。幸有吉祥敢担干系,命随军的太医猛药退热。只是其后皇帝不免虚弱,就此在帐中将养,极少出去巡视。

“姜放。”皇帝唤了一声,“叫王骄十、必隆进来。”

“是。”姜放走在最后,停了一停道,“皇上,臣有一言。”

“讲。”

皇帝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耐烦,姜放稍作犹豫,依旧道:“以臣之见,还是将陈襄速召至军前的好。”

皇帝似乎因姜放的话吃了一惊,等了半晌才道:“何以这么说呢?”他抬了抬手指,吉祥已经会意卷起帘子,皇帝盯着姜放,又追问了一句,“难道军中有伤寒之症了么?”

“那还不至于,皇上安心。”姜放道,“臣只是担心现今皇上营中虽是风寒感染,却有两个内臣已有肺病之象,已打发别处看管起来。此后是否还有人染上重症,实在不好说。上元年间北伐,陈襄便数次随军,军中瘟病他都擅解治。”

皇帝道:“朕先前两天没有出去巡视,军中已有谣传。若再将陈襄召来,只怕连京中也会多出些议论。”

“皇上说的是。”姜放抬头看了吉祥一眼。

这一眼看的太过明目张胆,连皇帝也注意到了他使眼色的方向,回头望去,只见吉祥咂着嘴一付为难的样子。

“你们两个鬼鬼祟祟地做什么?”皇帝喝了一声。

吉祥仿佛真地被吓了一跳似地,忙道:“原先未敢回禀万岁爷,辟邪前几日京营里去,一直未转回行銮……”

“看他递上来的折子不是说京营里操演走不脱么?”

“确实是走不脱。”姜放道,“京营的操演一日不停,枪阵更是大有起色,可谓水泼不进。”姜放忙着辩白,“只是他每日里痛咳不断,小顺子便在一旁数落他不知保重,臣整日听小顺子唠叨,不胜其烦。这次风寒也是不能幸免,现今正在京营里躺着呢。”

皇帝惑然道:“前些天看他还是好好的呀。”

吉祥笑道:“他这个人要体面知规矩,哪里敢在万岁爷面前咳嗽个不停。万岁爷只见他每日奉召神采奕奕地来了,哪里料他满肚子抱怨一路上磨磨蹭蹭呢。”

姜放闻言吃了一惊,这时又使起眼色来。皇帝望着他,笑着呵斥:“你们两个鬼祟,朕以为是为朕躬,为军中将士请命召来陈襄,原来说了半天不过是想着法儿给辟邪请大夫。”

吉祥正色道:“奴婢就怕辟邪是个肺病的征兆,这里的太医不能确诊,实在不敢把辟邪叫到万岁爷身边伺候,因此一直滞留在京营里。”

皇帝这才动容,“快叫回来,京营那个地方难免嘈杂,哪里能养得病?”

姜放与吉祥都不敢作答,吉祥想了想,只得道:“万岁爷体恤他,是他的福气。奴婢这就命人去叫。”

两人叩了头出来,面面相觑。吉祥叹了口气道:“果然是好心办坏事。他现在不定能起得来身,要知道是你我在万岁爷跟前多了句嘴,让他半夜里折腾,指不定要怎么抱怨呢。”

姜放笑道:“只管说是皇上想起来的,他怎么疑到我们身上。”

“这话有理。”吉祥释然。

帐后有人轻轻地笑,“大师哥只管带着外人算计我罢了。”

吉祥冲着姜放抱了抱拳,“奴婢的差事办完,里面伺候万岁爷去了,大将军自己多保重。”

姜放望着吉祥匆匆而去的背影苦笑,扭头对辟邪道:“六爷怎么回来了?”

辟邪扶着小顺子的胳膊,营帐后慢慢踱了出来,面颊倒因低烧飘着一抹绯色,灯光下看来平凡了些,他用手帕捂着嘴忍着咳嗽,半晌才道:“听说王骄十过来了,我来瞧瞧。这些天你们都辛苦,我来看看你们出了什么计较。”

姜放道:“日前军前大将商议,都道我军全处守势,不说匈奴沉得住气,拖到秋冬再战;就算均成将死,急不可待仓促攻来,我军纵能破敌,也架不住匈奴人快马逃窜,遁入草原,难伤其元气,待一两年之后,又是麻烦。”

“是啊。”辟邪静静地道。

姜放道:“还当埋伏人马在匈奴侧翼,或以大军远袭匈奴后军。待决战之日合围,方能斩得单于首级呢。”

辟邪似乎对这个结局有些不情愿,不易察觉地怔了怔,笑道:“这个招数上元九年的时候就用过了,那时还是均成侧翼直攻伊次厥,这时他岂会上这个当?”

“匈奴各族俱臣服均成,不过均成多年淫威之下,难免他族积怨。不说别人,先单于阙悲王位未曾传于嫡子,反为均成所夺。夺琦固然明哲保身放弃王位,但其弟苟丽忽一直颇有怨言,早为均成所忌。况现今的左屠耆王阿纳并非阙悲女儿闼穆阿黛亲生,阙悲一族势微在所难免,正是联合苟丽忽的好时机。王骄十早派了人去苟丽忽军前,只要他放开三十里的罅口,容中原大军两万人过境,日后破了均成,中原亦佐他登位单于。”

辟邪点了点头,“想来这两天就当是有苟丽忽回音的时候,我也听听王骄十的回奏。”

“是。”姜放压低了声音道,“皇上早先已许与苟丽忽重金,这件事有两三个月了,外臣怎么一点消息不知?”

辟邪一笑,“王举还在的时候,就已多次密奏皇上联合苟丽忽一事,皇帝处置得极其小心,多半是恐藩王或屈射人截获信件从中作梗,非但从未示予群臣,连书信里面都是密语。为这件事,皇帝多次单独召见王举,因此就算他垫进去四万兵马,皇帝为这个指望,一直都没有撤换王举。后来王举被刺,此事便交王骄十处置。”

姜放自然不会问辟邪何以得知此事,然而小顺子却已忍不住眼珠乱转地要问个究竟,被辟邪盯了一眼之后,期期艾艾地低下头不敢作声。

“阙悲、夺琦父子是识时务的大英雄,苟丽忽一样受阙悲言传身教,当也是英雄的气概,他虽有怨言,恐怕在大节上仍以屈射氏大局为重。”辟邪道,“我担心王骄十不能成事也罢了,若为匈奴人洞悉中原谋划,损至全局,就愈发不好了。”

他朝姜放又笑了笑,“定是我杞人忧天了。成事与否且听王骄十的回奏吧。”说着便扶着小顺子向帐殿里去了。

姜放一怔间,已有人禀告必隆与王骄十均已到了行銮外。

王骄十沉着脸,身后的小校捧着一只木匣。而必隆尚不知皇帝与王骄十的计策,夜半凉风里飞马而来,看来有些疲倦。

小合子提着灯迎出来,一叠声地道:“王爷、大将军、王将军,皇上又问了,快请里面见驾。”

三人忙应声在帐殿外请见,吉祥出来叫了,三人依次而入。只见皇帝虽大病初愈,却为示亲近,仍命卷起了帘子,望着三人微笑。必隆与王骄十已多日不见皇帝,这时目光瞥到,觉得皇帝仿佛一夜间瘦了许多。

“皇上圣体平安。”必隆行礼道。

“这两天已好了许多了。”皇帝道,“择日还是要去各营里看看。”

必隆道:“圣体康健是大军之福,将士得知皇上圣体痊愈,定欢欣鼓舞。”

皇帝点头,笑道:“并不是什么要紧的病症。若能听见破敌大捷的消息,更是百病俱消了。”

王骄十见皇帝的目光投来,忙撩起袍角,叩了个头,竟无一言语。

皇帝讶然,道:“这是怎么了?”

“臣无能。”王骄十道,“先前禀奏与苟丽忽结盟一事,臣未能办妥。遣去使者为苟丽忽所杀,却将头颅送了回来。”

皇帝慢慢抽了口冷气,帐中因为安静,几乎能听见他嘴唇边发出的声音。

姜放立时就想起王骄十随身小校所捧的那只匣子,不知王骄十为何如此珍重,竟将断头捧至行銮。

皇帝忙问:“那使者可是你军中的人?”

王骄十又叩首,悲愤道:“那是臣的兄弟王骄全。”

“啊。”连必隆也惊呼了一声。

皇帝豁然站起身来,疾步走下榻来,亲手挽起王骄十,君臣相顾,无语泣下。

此计虽然不成,无论如何王骄十搭进了兄弟的性命,皇帝不便多加斥责,当即挽住王骄十的手不住抚慰,更追赠王骄全从二品护军,并谥忠定,王骄十自然涕零谢恩。姜放与必隆也上前,皆赞叹王氏一门忠烈,帐殿里颇热闹了一会儿。此时却需一个人能帮着撇开王骄全惨死的事,得以将议论转至大军日后的策略上,姜放得空转眼四处看了看,着实不见辟邪的影子,就连吉祥也是无动于衷。

他悄悄拉了拉必隆的袍带,必隆也正度测皇帝召自己前来的缘故万不会是见证王骄十事败而已,因此看了姜放一眼,自然心领神会,上前又劝王骄十道:“忠定将军为国事捐躯,武将之大幸,无人不期如忠定将军这般为国事捐躯,小王一样感佩钦羡得很。”

“凉王所言极是。”王骄十收泪,点头道。

必隆又道:“可惜忠定将军国事未竞,不免令人扼腕,不知其时可曾间或传得消息回来?”

王骄十道:“早几个月前,家父便遣使者与苟丽忽往来。那时苟丽忽虽不应允共破均成之议,却亦未断然回绝。因此上,臣的兄弟才奉父命前往苟丽忽营中,与其同食同宿,不住说其与均成决裂,放中原大军过境。臣弟多次书信往返,都道苟丽忽夺单于大位之心不死,此事多有回旋的余地。不料最后苟丽忽竟下毒手,将臣弟杀死。”

“中原欲破匈奴,必须一支奇兵自侧翼切入。匈奴人不会不知这个道理。”姜放道,“而中原能交托这件事的人,也是屈指可数。均成对苟丽忽不会不防。”他转面对皇帝又道,“臣以为苟丽忽初时摇摆不定,最后却突然决断,应是均成已得悉中原大计,迫苟丽忽仓促杀死中原使者,以保举族项首。”

“如此看来,自苟丽忽守御的匈奴人左翼杀入已被匈奴人识破了。”皇帝的声音有些憾然。吉祥此时过来扶皇帝归座,皇帝斜倚在榻上,命人赐三人座位。

必隆道:“大将军所言极是。苟丽忽其志不坚,其断不决,总被均成制于后手。虽然苟丽忽为势所迫,杀死中原使者,但其与均成隔阂益深,对中原未必是坏事。”

皇帝问:“今夜请凉王来,正是要询问凉王的意思。如今匈奴难破,何以攻入均成王帐呢?”

必隆欠了欠身,“依臣之见,草原人对中原军与均成皆戒备颇深,冀望匈奴人开放要道,容中原大军驰入,其功多半虚费。看匈奴人本阵中,大部人马虽为屈射氏,另有三四成乃均成铁蹄践踏所得他族人口。破敌之计当将匈奴人分而化之,致其内乱方为上策。”

“近日诸将中亦有人道:均成王帐虽坚远,但能策动匈奴人中的勇士刺死均成,未尝不能致匈奴军中动荡,凉王以为如何?”

必隆道:“均成固然残酷,而阿纳其人宽厚,善笼络人心,与各族贵族都有深交,在匈奴人中素有仁名,均成早年为伊次厥屠尽妻小,仅阿纳幸免,因此除阿纳之外,其余诸子年纪方幼,再者阿纳征战之功居首,王储地位绝非蚁臂可撼,更难得此人对中原的觊觎相比均成丝毫不弱。刺死均成,单于之位定属阿纳无疑,其威不减均成,其望更有过之,是极难对付的人。臣以为均成死而匈奴乱,此说大可不必致信。臣更想,均成死后,阿纳更不急于决战,若将战事再拖延下去,于中原着实百无一益。”

皇帝因为身体虚弱,展唇笑得无声,“凉王不愧为朝廷肱股之臣,此言正合朕意。”

“这两年均成征战频繁,所降斡陆等部,皆有不平之意。而贺里伦一部更是骁勇剽悍,从不为人所服,可惜当年举国遭屠,不然此时倒也使得。臣部下胡骑之中的大将与各国将领均有惺惺之交,臣愿再举人前往匈奴营中说动。”

“甚好。”皇帝点头,“王举尚在的时候,已遣人来往草原深处寻觅各亡国散落的余部。王骄十子继父业,未曾稍有懈怠,如今已聚集勇士过万,此部人马急需将领,凉王可有举荐的人?”

“臣属下侍卫统领赤胡就很好。其人勇猛过人不算,更难得擅审时度势,多有应变之举,当可领此一军,并与匈奴阵中各部将领周旋。”

“赤胡?”皇帝想了想,“这是凉王的爱将,朕知道的。先前辟邪回奏夕桑一战,便言赤胡勇冠全军,渡口得以保全,多仗赤胡知大节,执大勇,乱军中为人所不能为,此为上将,朕放心得很。”

当下又问姜放,姜放自然称是,于是皇帝又升赏王骄十子竞父职,方才退散众人。

皇帝慢慢吁了口气,难得自己将药吃了,微微示意,吉祥便放下帘子,出外在地上指了指,“内臣有疾,不得面圣,帘外听旨。”

辟邪走进来,体态轻盈地在帘外叩头行了礼。

“回来得这么快?”皇帝问,“这些天晚上太凉,一路回来,小心病症重了。”

辟邪道:“多承皇上垂问,奴婢贱躯已好得太多了。今日傍午便自京营中徐徐转回,不曾再受风寒。”

“刚才他们的话,都听见了?”

“是。奴婢听得清楚。”辟邪抬起头看了吉祥一眼,吉祥便会意悄悄退出帐外,他方又道,“奴婢看诸王众将对皇上所图都不知晓,凉王虽提到了贺里伦氏,却依旧不知底蕴。皇上此计胜在机密,已成了八九分。”

这时帐中无人,皇帝再灯下支着下颌,看着帘外单薄模糊的阴影,寂静中灯花突然迸出黯淡的声响,皇帝幽然叹了口气,道:“可惜了必隆,此人无论人品才华都高尚出众,朝中大臣无一可及。朕着实爱惜他钦佩他,社稷有他这样的人,怎不是大幸?若非他藩王的身份,朕早以重任托付,为君者有这样的贤才而不可用,憾然二字已不可言表。”似乎预见了不祥的未来,皇帝的声音非但是遗憾,更可谓沉痛了。

辟邪沉默着,心不在焉地盯着地面,似乎铁了心不愿分享皇帝的思绪,半晌才轻轻咳了一声,忙颤着声音谢罪道:“皇上恕奴婢不敬之罪。”

“北方可曾有了确切消息?”皇帝并不在意,只是盯着正经事问。

“回皇上,北方已有了准信,自努西阿河起,行程已安排妥当,各地接应的人已撒了下。若想启程,可定在七月十七日,以四日之功翻越雪山,至白原河,便有人接应。七月二十二日左屠耆王阿纳的生日,各族各部的贵族均与会道贺,正是机会。若错过七月二十二日,便须等到八月十一日屈射氏成年节那日了。”

“等不到八月了。”皇帝道,“拖得再久,必生变故。”

“是。”辟邪道,“奴婢便奉旨七月十七日启程,请皇上赐国书。”

“知道了。”皇帝道,“此事机密万分,朕腹拟了,你临行之际朕便写就给你。这次去可要带什么人?”

辟邪想了想,道:“正因此事机密,奴婢觉得还是一个人去好。”

皇帝沉默良久,道:“早先朕已说过,朝廷中朕依赖的,不过你一个人,事情再大,也不能由你轻易涉险。这件事固然你去办最佳,但若失陷其中,不如就不去吧。”

“皇上教训的是。”辟邪忙道,“跟的人其他也就罢了。却一定要通晓匈奴语,奴婢又想此人万不可从藩王军中调拨,如此也只有京营了。容奴婢将京营重的将校多加考察,两三日内必回奏皇上知道。”

皇帝笑道:“你那些鬼点子朕都知道。你这是拖延时日,待届时临行必定一走了之,哪里会带什么人?跟的人,也不必想了。就是黎灿罢。早听说他说得一口流利的匈奴话,为人也是机灵得很,再说上回前往多峰召洪定国入京时也是他同往,极靠得住。”

“皇上!”辟邪脱口道。

“怎么?”

“黎灿这个人心高气傲,奴婢管束不住,并非同行的佳选。万请皇上收回成命。”

皇帝忍不住笑了,“京营中还有你管束不住的人?那么待你北行之后,又当叫谁来管束他呢?这事今夜就此定夺。跪安吧。”

 

皇帝行銮里最近有些腐朽的味道,辟邪掏出手帕按在脸上,静静环视着行銮方圆十里间灰色的穹帐。小顺子亦步亦趋地尾随在他身边,低声道:“才刚问过小合子,已有多个小子让大师伯分开看管了。这边寒症竟闹得凶了起来。”

辟邪点头,“这个地方不宜皇上久居,迟早是要挪动的。想必大师哥已派人四处看地方去了。”

他因病不可再居皇帝书房,吉祥远远拨了帐给他与小顺子居住,挑开帐帘进去,却见霍炎已在内久候,问起辟邪的病情,说了一会子话才去。其后便是姜放、王骄十等大将俱来问候,直又过了一个多时辰方能安歇。之后几日零零星星各军中都差人来探视,间辟邪卧于床上,只说了一会儿话便咳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更加面色潮红,都知他身有热症。又听说皇帝急召陈襄至军前的消息,众人都揣测青衣大总管的病症实在沉重,以姜放为首,震北军中诸将自然忧心忡忡,而京营更是愁云密布,竟成了举军震动的大事。

京营军务操演自辟邪卧病时起就耽搁了下来,皇帝旨谕姜放监管京营军务。姜放巡视甚严,没一日便拿住黎灿问其军中酗酒之罪,交由辟邪发落。

“监禁一月。”辟邪说完,看着黎灿依旧是一脸的满不在乎,不由切齿道,“棍责二十。”

黎灿瞪大了眼睛,打量了他半晌,忽迸出一声大笑来。

“棍责就算啦。”姜放忙道,“战事不知何时有变,留着他还需军中效命。”他回头对黎灿道,“你又笑什么?在你主将面前如此无礼,还成体统么?”

黎灿笑道:“他不过是想在众人面前削我的面子,我又何来面子可言?再说李师与陆过也吃了酒,不如捞了来一并打了,关在一处,三人更热闹些。”

“给我打出去!”辟邪雪白的手掌拍在乌黑的案上,声响虽非巨大,而这案子却吱呀地一声呻吟,摇了摇即将倾覆,让姜放与黎灿都吓了一跳。

“棍责就依大将军,免了。”辟邪慢慢将颤抖的手指从他二人的目光下抽了回来,对黎灿道,“我知道,这天下没有你放在眼里的人。想来别人也管束不了你,不如就拘在我这里。小顺子,着人在后面立帐,将黎灿严加看管。”

“来人!”小顺子嚷得神气,不容黎灿分说,招手命小校将他带出。

姜放笑了笑,道:“黎灿还是极聪明的人。有他跟着六爷,我放心得太多了。”

辟邪靠在枕上,闭目歇了口气,方道:“黎灿固然是不错的,要说军中上下,能有这等担当的,除了黎灿,不做他想。皇帝还是选对了人,只是……”他微微犹豫,“此番北行,着实凶险,若你能留他在军中,倒于我便宜些。”

“这是什么缘故?”姜放讶然。

“没什么。”辟邪的脸色更是沉了下来。

姜放不敢多问,只得道:“黎灿却说对了一件事。若有李师、陆过同行,也是上策。”

“陆过差在不会说匈奴话,不然确实可用。李师却是粗枝大叶了些,带着他只怕闯祸。”辟邪笑,“不过他的匈奴话极过得去,竟比我还强些。”

小顺子挑起帐帘,从外面探进头来,道:“凉王差人前来探视。”

话音未落,赤胡已笑着走进来道:“我是来替黎灿求情的,棍子一定要打,监禁就算啦。”

姜放与辟邪听得都笑起来,见礼之后,赤胡道:“我家王爷着我来看视,我说你骨子里就是个懒的,必定是托病躲差事呢。”他端详者辟邪的脸色,抽了口气又道,“怎么看来真的病了似的?”

辟邪笑道:“我是真的懒。”

赤胡道:“说实在的,我也讨了个便宜。日前得了旨意前往草原深处统领一万匈奴降兵,不知何时能返,想来是要大捷之后再见了,因此过来辞行。我与将军夕桑初会,一直对将军钦佩得紧,此番北去,且祝大将军与将军战场建功破敌,平安凯旋再会。”

他说得诚恳,辟邪与姜放不由动容。辟邪自病榻上起身,挽着赤胡的手,互道珍重,直送到帐外。赤胡再不容他向前相送,两人依胡人礼节,相互抱肩道别,随后搂了搂腰。赤胡垂目俯视着辟邪淡冷的双目,一瞬间不知想到了些什么,出了回神。

“赤胡将军。”姜放知道底细,不得已在一边打断赤胡的思绪。

“是。”赤胡回头道。

辟邪稍松了口气,对姜放道:“奴婢确实不能再走得远了。烦请大将军便替奴婢送赤胡将军一程。”

“那是自然的。”姜放急着将赤胡自辟邪身边赶开,哈哈一笑,上前去挽赤胡的手。

赤胡深深盯了辟邪一眼,咧开嘴笑了笑,“六爷,你一切保重!”

这句话说得低沉,仿佛一直沉淀至极遥远的过去。辟邪看着赤胡与姜放携手走入营地深处,微微打了个寒噤。他回过头去,却见黎灿远远抱着双肩,冷冷望来。

“请黎灿到帐中来,我有话说。”辟邪嘱咐小顺子。

黎灿似乎是厌烦着辟邪的罗嗦,蹙着眉来了。

“将你监禁在此,你倒有老大的不情愿?”辟邪望着他笑,“我这里别的没有,要吃酒却是天天有的。”

黎灿把弄着眼前的茶盏,“你的酒可是好吃的?多半又是鸿门宴。京营的气象自你领兵之后一日比一日强,这个我是佩服的。不过这里也是少不了我的功劳。”他说这骄狂的妄语时,却没有半分骄狂的神色,只是坐得懒洋洋跋扈,说着一个平静的事实一般,“现今一个卧病一个监禁,连京营这样的要害都不要了,定是有更要紧的事去做了。”

“黎灿。”辟邪有些恍惚地盯着在他指间飞转的茶盏,“我实在有个难处。此番把你拘在此处,原是皇上的意思,指了名儿要你跟着我悄悄出门办事……”

“你们两个在一起合计,少不得天下大乱。”黎灿笑道,“我已听天由命,浮沉由人了。”

辟邪仰起头来,依旧有些犹豫,“我知道你心中无畏,而我,却怕了。”

黎灿讶然,仔细看了看辟邪的神色,失笑道:“你怕?怕什么?”

“大军还未开拔之前,在宫里,我见了个人。”

黎灿在座位上猛地挣了一下身子,“她现在深宫里,与我君臣称呼,从此再无什么瓜葛。她要你做什么都与我无干,若你背着我耍什么花样,我定饶不了你。”

辟邪抬手止住他的话声。两人各自想着同一抹艳色,忽然沉默了起来。

“我虽在皇上跟前办了不少事,但是说到底,依旧是残破贱躯一具,服侍人才是我的本分;初见她时,还蒙她救过性命。我处事自来都不忌讳一个阳奉阴违,只有这个人,我却不愿忤她的心愿。”辟邪说到这里笑了笑,“这次出门,凶险已极,你我二人都失陷其中送了性命也是平常。论谁跟我去,我都不惜断送了他助我完成这件大事,只有你,有了她那番嘱托,我却不免多些顾忌。你我二人都是当世最不择手段的人物,这次出行,原本就由你襄助最佳。现在……”辟邪叹了口气,“我几日后便启程,你拘在我处,只消不作声,待我去得远了,再露面即是。这个抗旨之事,你推说不知,由我一力承担。只是担心你猜透了拘你的用意,还未等我出了大营,你自己便叫嚷出来,由不得我不带你去,因此上只得告诉你原委。我既不能不满足她的心愿,想来你也是一样的。”

黎灿自手中松开已经捏碎的茶盏,将碎片撒在辟邪眼前的桌面上。

“我以为我死了心,却实在架不住你们来翻江倒海。”他苦笑,“我养父将她许我,又将我赶出家门;她进了宫以为今生再不相见,却让郁知秋敞开宫门容我见她最后一面;你劝我放开了手,此时却又告诉我她仍在惦念。你玩弄我于股掌间,不曾有半点愧疚,确是枭雄本色。”他大笑了一声,“实在是因你武功太高,不然此刻我先杀了你,泄我心中不忿。”

他衣袖一拂,将雪白的茶盏随便激得到处都是,不再多说一句,扬长而去。

小顺子慌忙赶来,将辟邪额头上被碎瓷刺出的鲜血抹去,一叠声地咒骂黎灿。

“不要说他了。”辟邪靠在枕上,翻身向里躺着,一言不发。

 

自那日起,辟邪就再不曾见过黎灿;他养他的病,而黎灿也老老实实地拘禁在帐中,从不出来走动。辟邪像忘了这个人似的,甚至不置一问。皇帝口谕营中诸将,不可再前去打扰辟邪将养,因此他这里整日也不见有什么人出入,日子过得异常缓慢。直到七月十六日上,突然接到苟丽忽的密信,皇帝帐殿里急召凉王、洪王世子及诸营主将议事。这时不管辟邪病势如何沉重,一般地叫了。

辟邪到得比诸将更早些,先隔帘问了皇帝安,才道:“皇上召见诸营大将,定是苟丽忽想明白了,要降中原呢。皇上大喜啊。”

皇帝命人卷起帘子,将他召到近前,笑道:“这你也知道了?”

辟邪道:“倒不是奴婢想知道,只是皇上这里喜气洋洋,由不得奴婢猜不到。”

“凉王举荐的赤胡是个人物,悄悄遣了降兵前往匈奴阵中,竟然将谣言重重散布到均成王帐里,说苟丽忽反心已定,离间均成与苟丽忽反目。”皇帝很高兴,“苟丽忽毕竟与均成隔阂日久,倒给了中原一个机会。”

“毕竟是皇上英明。”辟邪也不惜谄媚之辞,将皇帝哄得高兴。

“你看苟丽忽降意当真么?”皇帝却还是清醒,不等高兴得太过,就问辟邪的见解。

“奴婢吃不准。”辟邪坦然道,“据均成王帐里的细作回报,均成得知谣言之后,急召苟丽忽前往王帐质询,苟丽忽竟不敢往。因此托病,只派了长子前往回话。均成见他不曾亲自到来,盛怒之下失手将苟丽忽的长子杀死。这个是千真万确的。”

“啊。”皇帝吃了一惊,“竟有此事?这还未有人回报,苟丽忽的信中也没有提及。”

“是。”辟邪接着道,“均成杀了苟丽忽之子也是十分后悔,已派了自己的次子前往苟丽忽营中谢罪,将次子的性命交给苟丽忽处置。”

皇帝摇了摇头,叹道:“他们匈奴人倒是有这点坦荡荡的气度,所谓因果报应,他们一点都不回避。”

“苟丽忽却不敢对均成的王子下手,两家多了一个杀子之仇,其中隔阂是永远不能弥补了。均成也当知道阙悲一系是匈奴中极具分量的一支人马,苟丽忽若在意杀子之仇,必定举事。他宁可牺牲儿子的性命只为拖延,暗地里要彻底铲除苟丽忽。苟丽忽是匈奴中的重臣,多少年大风大浪经过,这点关节如何不知,想必此时也正与均成虚与委蛇,这里出降中原,更是急迫。”

“如此说来,苟丽忽投降中原,倒有八九分的实在。”

“两国大军共六十万踞河而战,成败便决定国之存亡,此刻计策层出不穷,皇上还是多加小心,不必对其轻信。苟丽忽之子被杀一事,只有均成王帐内数人知晓,这个消息来之不易,皇上千万不要泄漏,以免匈奴得知,疑到安插其中的细作身上。”

“知道了。”皇帝痛快地忽略了这段话的深意,也没有问起这个细作的身份。

这时两王及大将们都到了,皇帝命叫进来,众人列班而立,吉祥与辟邪侍立皇帝左右,是商议大事的排场。众人都知苟丽忽要降中原,皆贺皇帝大喜,唯独王骄十忿忿不平,一脸怒色,最后忍不住道:“皇上,苟丽忽前几日刚杀害中原使节,此时又来降中原,其中必定有诈,当将他擒至帐殿前,斩杀祭旗。”

大将中自有一派人觉得苟丽忽降意不实,跟着便说其诈降,一时又是争论不休。必隆与洪定国各自有各自的算盘,都不出声。

皇帝安抚王骄十道:“苟丽忽心怀愤恨而降,多半属实。朕知道他与王卿有家仇国恨,但从国事大计上想,还望王卿能以大局为重,不再过多纠缠了罢。况且明日里苟丽忽就至,众卿可以看个虚实再议。”

王骄十正待争辩,小合子却从帐后匆匆走了出来,望了众人一眼,不顾礼数直接凑到皇帝耳边,低声道:“万岁爷,有寒州要紧的急奏。”

辟邪就在旁边,听得极清楚。黑寒两州的事务自出征时就交吴十六依计处置,几日前尚收到他回报说已在海上觅得杜斕战舰,就要便宜从事,之后再无消息。而今寒州急报已然呈在皇帝御前,而吴十六却无只字片语传来,他不禁一怔,转眼望了望姜放。姜放显也是吃了一惊,冲着辟邪微微摇了摇头。

小合子的脸色实在难看,必隆与洪定国以及众将都看在眼里,帐中一时无声地耸动,人人都仰面等着皇帝说话。

皇帝皱了皱眉,以目示意吉祥。

“诸将无事,跪安吧。”吉祥出列朗声道。

众人面面相觑,无可奈何地叩了头出去。姜放刚出帐殿,便有小顺子叫道:“宣姜放。”

众人象是被抽了一鞭子似的,一同扭过头来盯着姜放,仿佛自他脸上可以看出些什么端倪来;远远的,必隆与洪定国也是目光森然,姜放硬着头皮朗声应了,快步入帐,只见一员年轻的战将风尘仆仆,微微战抖着身子,跪在御前。

“罪臣徐志信叩请皇上圣安。”

皇帝听见“罪臣”两个字,眼前便是一黑,竟一时问不出话来。

吉祥在一边忙道:“快讲。”

“七月八日,寒州遭遇大火,城池七成遭火焚尽,十三万百姓现无家可归,露宿寒州城外。”

“咳。”辟邪掩着嘴突然嗽了一声,身子晃了晃,向前踉跄了一下,忙以双手扶住面前长案的桌沿,他看着皇帝倏然转过脸来盯着自己,却已顾不得礼仪,抢着问道:“寒州可失守?”

他既顾不上考虑为什么徐志信似乎活见了鬼般瞠目结舌望着自己,也不知道帐中所有的人正都盯着他双手及胸前衣衫,只知道下一刻便是距他最近的皇帝突然伸出了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

等他再睁眼时,看到的便是姜放的脸,周遭已是一片幽暗,看来已经入夜了。他挣起身,拉住姜放的手,“十……”只不过一瞬间,他便像是清醒得多了,收住语声左右看了看,低声问道,“十六哥如何了?”

朝廷的快报已到,而吴十六尚无音信,辟邪第一个念头就是吴十六和承运局出了大事。

 “他们好好的,我已问过徐志信了。”姜放按住他道,“爷适才在御驾前昏厥过去,他们要是知道爷醒来第一个惦念的就是他们的安危,此刻必感激得很。”

“那寒州呢?”

“只是让东王付之一炬,并未失守。”

辟邪这才得暇顺了口气,倒在床上自觉晕眩不已,惭道:“今日闹了大笑话了。皇帝可曾降罪?”

姜放笑道:“现今无论是銮驾前,还是京营中,都已因爷乱成一团了,谁还有心思降罪什么?太医过来看过,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正被皇帝和大爷轮番训斥着呢。我才抽空出了来。”

“可知为何十六哥的谍报未到,朝廷的却先到了呢?”

“这却怪不得他们。徐志信回报中虽未提到承运局,却知有一股人马在寒江与城中各处与东王接战,料得就是吴十六的手下。这番寒州一战,他那处必也伤筋动骨。若要谍报传出,定要待大局稍定。而陆巡知道东王撤兵,便遣三十轻骑,负载口信,命他们沿路不可稍停,直奔军前来。七日狂奔之下,三十骑中,只有徐志信一人赶到,这般搏命,才比吴十六的谍报早到了。”姜放便将寒州之变原原本本说与辟邪听。

“寒州得保确为十六哥大功。”辟邪道,“徐志信这员小将说得清楚,倒是个人才。”

“正是。”姜放道,“陆巡嘱托他的话,竟一句不漏。他还道,其时七爷康健正在寒州,身边同行的,还有一个踞州的大将。”

“踞州大将?”辟邪忍不住又咳嗽起来,“郑钧海的人?”

“爷快歇着吧。”姜放后悔自己多说了一句话,道,“事到如今,自有皇帝与我谋划后事,就算寒州被太后的踞州大将占了,也比东王掠城强得太多了。更何况吴十六就在寒州,凡事有他。”

“师傅!可醒了?”帐外小顺子叫了一声,“万岁爷有旨意。”

“可别起来了。你想吓死我么?”吉祥几乎是一闪间到了帐内,“真是让人少不得操心。你这时有个三长两短,让我如何向师傅交代?”他在屋中踱步,一脸痛色让他的声音越拔越高。

姜放知道他们师兄弟有话说,忙告辞御驾前去了。

“听旨吧。”吉祥道,“大军远行,最忌瘟痨之疾,敕令专辟营帐为患病将士将养疾病用,患者不可随意走动,众人皆不得探视。辟邪因染肺疾,不可侍驾,一同专营里居住。”

“遵旨。”辟邪有气无力地道。

小顺子听得放声大哭了起来,辟邪仰起身子,抬手就是一记嘴巴。

“不许哭!行銮里放肆,是要作死了不成!”

小顺子被他吓得顿时止住了哭声,一愣神之后又扁起嘴来,跪倒抱着辟邪的腰,道:“师傅带我一同去!”

“那里可是你随意去得的么?”吉祥呵斥道,“去那里两天就染病要了你的小命。”

“那我师傅呢?”小顺子脑筋动得极快,抢白道,“我师傅去那里还能出来么?大师伯不在万岁爷跟前多说几句好话,却来骂我的一片孝心。”

“知道啦。”辟邪抚着他的发髻,微笑道,“你的孝心我一早就知道。待过了些天,我稍好些,大师哥自然会劝万岁爷召我回来,那时你若出不来,谁来服侍我呢?”原本盖在他胸前的轻衾就在他抬臂时滑落下来,辟邪的目光这第一次落在胸前那串血迹上,他抬起没有血色的手指,慢慢触了触已经凝成硬痂的血迹,抬起头时正迎着吉祥的目光。

师兄弟默然对视了一瞬,这一刻的心照不宣过于透彻,两个人都是怔了怔,难得在铁石心肠里忽生了些犹豫。

 

辟邪当夜便远离皇帝的行銮,因此次日苟丽忽率部到达努西阿河以南,浩浩荡荡来见皇帝时,他并不在场,所以也未曾有机会面见苟丽忽。

阙悲留给苟丽忽的一部人马约有四五万之众,除了苟丽忽统领之外,这两日突然又多了均成次子前来监看。苟丽忽未免惊动均成,却未带出整部人马,随他投中原大军来的,只有阙悲一部与苟丽忽血脉最近最高贵的五千人马。

苟丽忽渡河之际,王骄十奉姜放之命在凤尾滩以东埋伏了重兵,以防有失。待苟丽忽渡河之后,迅速合拢防线。自有震北军中军的一万人马沿途督导苟丽忽一部在凤尾滩及希莜滩之间的三里湾附近扎营。苟丽忽见族人驻扎稳妥,便携族中重臣亲信十数人前往帐殿见驾。

皇帝还没有沾沾自喜到轻狂的地步,自然没有操办什么受降的仪注,而是以接见藩王之礼相待。因此由必隆与洪定国两人执藩王仪仗前往三里湾迎接。而皇帝自己便在京营的辕门前亲候。

苟丽忽在辕门外一里处便下马步行,缓缓向中原皇帝驾前走来。一众人簇拥纷杂之下,远远地,仍能一眼从人群中看到苟丽忽高大的身材。以皇帝身材之欣长,仍然比苟丽忽矮了大半个头,所以当苟丽忽走到皇帝面前时,皇帝不免要稍稍仰视这个五十出头,形容高贵的匈奴大贵族。

皇帝向前走了几步,笑道:“右屠耆王美名远播,朕仰慕已久,只是缘悭一面,如今亲至行宫,朕万分惶恐。”

传译便要将皇帝的话用匈奴语说与苟丽忽,苟丽忽却对那传译笑道:“我懂得中原话。”他回过脸来仔细打量了皇帝一眼,又道,“陛下不论臣过河投诚出于形势急迫,也不论臣先前错杀中原使节,亲身辕门相待,臣感激涕零。”

异服雄壮的匈奴贵族口中突然说出这等字正腔圆体面有礼的汉话来,令在场中原将领都吃了一惊。唯有皇帝不动声色,笑道:“得右屠耆王襄助乃朕之大幸,其中喜悦不能言表,只盼能早一刻与右屠耆王相见,实恨不能在努西阿河畔等待。”

这两人似乎话语投契,都是相顾而笑,皇帝携了苟丽忽的手,同往帐殿而去。君臣落座,便排开盛宴。初会之际,不便谈论破均成王帐之事,宾主只是聊些闲事。皇帝这才问苟丽忽何以说得汉话。

苟丽忽道:“大单于志向远阔,屈射氏内的贵族,自七岁起便要学说汉话,写汉字。臣学汉话已有二十年了。”

——二十年的欲望与谋略,需何等的胸襟与忍耐——遥想均成的执念,皇帝不寒而栗,悄悄打了个寒颤,接着道:“右屠耆王仍以大单于称呼之,可见心中对均成大单于依旧是钦佩的。”

这时在苟丽忽身后的贵族中,有人冷笑了一声,以匈奴话说了句什么。苟丽忽顿时面现怒色,扭头大声呵斥。皇帝不解,传译官忙上前在皇帝耳边道:“那贵族说,均成一介奴隶出身,屈射王的儿子才不会钦佩他呢。右屠耆王因此动怒。”

他说得声音虽低,苟丽忽依旧在席上听见了,道:“属下人不懂规矩,不知礼节,陛下莫要见笑。大单于虽然是奴隶出身,但放眼屈射氏上下百年间确实未曾有比大单于更强大的屈射王。屈射氏内,论战功,无人能及他的伟大;论志向,无人能及他的高远。先屈射王对他爱如亲子,故左屠耆王对他亲如兄弟,臣……”苟丽忽微微叹了口气,“曾敬仰他犹如天神。”

这样的人,皇帝闻所未闻,他看着苟丽忽出神的面庞,不禁在心中暗暗勾勒均成巨大的轮廓,这一刻,他有些抑制不住的恐惧和卑微,待他回过神来,竟惊得他自己一身冷汗。

“臣无礼,想请教右屠耆王。”姜放微笑着道,“大单于虽是世间少有的英雄,但征战二三十年间,必然有事不合右屠耆王的心意……”

“不错!”苟丽忽不等他说完,朗声道,“大单于所作所为都是英雄气概,臣直面汗颜,不敢多置一词。然而大单于归根结底,并非屈射人,只消有这个缘故在,大单于永难与屈射人同心。这也是屈射氏内诸多贵族的忧虑。不过在臣看来,是不是屈射人却要退居其次。臣只是觉得,自大单于登位之后,二十多年间,屈射人征战不断,族人鲜血洒遍草原,‘天下’二字于亡者何益?真不知对一国来说,这天下,何时才算够了呢?”

皇帝绝不是席上唯一被这句话说得悚然一惊的人。

“这天下,何时才算够了?”他细嚼慢咽着这句话,喃喃自语。

 

就在苟丽忽一部渡河之际,辟邪却一乘轻骑做匈奴人妆扮趁乱涉水过了凤尾滩。七月十七日早晨,天气凉得利害,他不由将毡帽向下又拽了拽,挡住了自己的眼睛,低着头孤零零转向东方。前面雪山伫立,映照着朝阳光辉,在这清冷的早晨,愈发显得冰刃万丈,无可撼之机。

绕开匈奴大部人马,辟邪策马走上山路,这匹马并非骏骑,却是短足稳妥,只胜在攀山耐寒,待山上再无法攀登时,这马儿又可弃做食粮。

辟邪仰起脸来向雪山望去,想要目测何处才是这匹马的归宿之地,却见一块突出的山岩上有人气势非凡地坐候,望见他来了,呵呵地笑起来。

“笑什么?”辟邪待走得近了,问道。

黎灿指着他黑发结成的辫子和身上匈奴人的妆扮,笑道:“不像武士,却像跟班的奴隶。”

辟邪笑道:“我本就是跟班的奴隶,到哪里都一样。”他侧身从鞍囊中取出一个包裹,抛给黎灿,“这是你的衣物,看你穿上龙袍可像个太子?”

“你知道我要跟着来?”黎灿抖开袍子望身上披。

“多备一个包裹也不碍事。”辟邪道,“你又如何知道在此等我?”

“昨天夜里听说你呕血不止,确诊肺疾,分开看管,我便知今日定有举动。因此直接去御驾前问明,赶到这里等你。果然今日你活蹦乱跳地来了,哪里像一个重病的人?你滴水不漏地装了大半个月的病,如此全军皆知你肺病被看管起来,既不会出去走动,也不会有人探视,你自己却溜了出来,无论是什么大事,你都算做得机密。”

“从前想在宫里偷个懒儿,什么花样都耍过,这个不过小菜一碟罢了。”辟邪只是笑,在晨曦中容颜胜雪,一贯的从容安静,那热症之象早已消退不见,而呼吸清朗,没有半分咳喘之兆。

“你不拖累我就好。”黎灿牵过自己的马来,飘身坐在鞍上。

辟邪望着他无可奈何叹了口气,“那日我好话说尽,后来回想,才知道自己错了,你这人又何时听过好话呢?因此今日告诉你,凡事自己小心,若你有难,我可不会冒性命之攸施以援手。我早已劝过你,你现在回头一样来得及。”

“回头?”黎灿讶然而笑,“我此刻只是想,走得越远,便能忘得更快罢了。”

辟邪垂目向努西阿河对岸无垠江山望去,不知道看穿了什么,微喟道:“果真如此,真是太好了。”

黎灿兜转马头,与辟邪并骑而立,问道:“这时不妨告诉我此行何处,我也好准备着。”

“由此翻越雪山。”辟邪用几乎是透明的手指指着几乎是透明的雪山之巅,“渡白原河,再向西疾驰一整日。那就是……”

“均成王帐?”黎灿沉下脸来,咀嚼着自己的未来般,慢慢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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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3-31 1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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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不管是朝廷还是藩王,只要还在寒江上行走,便绕不开寒江承运局的吴大老板。无论是寒州的布政使还是总兵官,上任第一件事,就需捉摸何时能邀得吴十六赴宴,给这位寒江龙王烧一柱太平香。

蔡思齐虽然是太傅刘远的学生,却不是一个爱假清高的人,寒州三教九流的领袖,他都一例邀来畅谈。唯独是吴十六,他象是避嫌,从未与之在官面上打过交道。而吴十六也好像未将蔡思齐放在眼里,自他上任起,连拜帖也不曾呈上门前一个。陆巡与蔡思齐心气相投,而吴十六他也见过多面,是当世了不起的豪杰,若非今晚情势紧急,陆巡定不禁要笑着看这两个老死不相往来的人如何初会了。

不料承运局的架子却大得很,蔡思齐与陆巡直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见小厮前来回报。

“小的到了承运局门前,却不见一个人,承运局大门已锁了多日。里面人回说大当家二当家都不在寒州,如今管事的是吴家姑奶奶。”

“那又是谁?”

“吴十六的女儿吴采鳞。”小厮道,“她的轿子已在角门外了,问老爷要不要见。”

“这个……”蔡思齐与陆巡都是怔了怔。夜里将辖地民女唤入府邸,连蔡思齐也觉得过分唐突,

小厮便又捧上一封信来,道:“吴采鳞还要小的呈上信件。”

——“多事之秋,窃以为不可拘泥小节,万请以大局为重,夜赐一见。”信中既无台头也无落款,字迹端正,几如科举卷子上的正楷。

蔡思齐将信递给陆巡看,自己吁了口气,笑道:“倒让一女子取笑了。快请这位姑奶奶进府。”

吴采鳞的小轿便自布政使府邸的西角门抬入,停在花厅前。随行的小丫头打起轿帘,吴采鳞低头出来,在阶下跪倒行礼。

“吴大小姐快请起。”蔡思齐下了台阶,想客气却不敢伸手相扶,一时窘迫已极。

吴采鳞道:“蒙大人垂青,邀家父过府长谈。可惜家父一月前便因买卖缘故出了寒州,往海上去了,若知大人美意,此时一定憾然。承运局各位叔伯也各自在寒江上行走未回,民女恐大人有要事垂问,只得逾礼来见,大人恕罪。”她又拜了一拜,方才起身望来。

寒州早有流言说吴十六两年前便动了心思想将女儿送入宫去,听说的人都无不以为吴采鳞是何等娇艳的美人,今日见了,才知道是这样端正的人物,鹅蛋脸上自眉目至唇齿,没有一处挑得出半分小气。她夫婿是寒州数一数二的巨富,新嫁不久,自然是红裙华衣,俨然养尊处优的少妇;直到举步上阶之际,那端庄慨然的气派才像是从江湖大门户里出来的当家姑娘。

书房里宾主端坐,不曾上茶,吴采鳞便问:“大人,民女不便久留,有要紧话只管垂问。”

蔡思齐喜她爽快,直截了当道:“寒州城四门关防上回我道,两日里寒州城内多进了五千人,我与陆将军恐是承运局的买卖,因此过问吴大老板。”

“不是的。”吴采鳞道,“民女猜大人要问的也是这一件事。最近承运局的船只均不在寒州附近走动,寒州地界的分舵日前也报知承运局总堂,说是自少湖驶出的船只陡然多了起来。前几日少湖水面上有黑州水军剿匪,因此船只均不过往,承运局的船也不曾走动,并不知道这些船只的来路。寒州的承运局伙计盯准的下船的人,跟了一路,有的最后在寒州城里跟丢了,也有的径直投了客栈。此事多有蹊跷,民女深为不安,已急信请回民女的叔父等人,今日半夜间李叔叔就会回转寒州。若非大人相邀,民女也正要上书禀明此事。寒州平安亦是百姓之福,承运局在此大节之上不会有丝毫的含糊。两位大人若有差遣之处,承运局自然欣然从命。”

“得承运局鼎立相助,寒州必定不会有失。”蔡思齐舒了口气。

陆巡蹙着眉,道:“既然这些人与承运局无关,下官愈发觉得须调总兵府屯兵入城了。下官原先在黑寒要道间部署五千人马,此时虽不可将要道拱手让人,却须调些人马来应急。如此下官这就差人命徐志信提调两千人入城。总兵府那边,还须硬着头皮亲自去一趟。”

吴采鳞道:“陆将军,非小女子妄自揣测杨总兵的不是。只是杨总兵与将军近来有了些芥蒂,陆将军成事与否,全仗当机立断。将军身边心腹不在,要自杨总兵那里讨得堪合,可需承运局相助么?”

这句话说破关节,蔡思齐与陆巡均暗抽了口冷气。蔡思齐望着陆巡,想了想,道:“陆兄,此时迟疑不得。不如请承运局的人相随,我这边也放心陆兄独往。”

陆巡却笑道:“这是朝廷镇守一方的军务,不便寒州地方插手,下官独往,必有独往的便宜。”

吴采鳞微笑,起身道:“如此,民女回去就将承运局寒州的伙计撒上街去。只怕两位大人也部署了人马在城中,未免误会,不如约定口令,以免误伤自己人。”

“说得在理。”蔡思齐点头。

当下与蔡思齐约定以“寒江平定”四字为号,吴采鳞才施礼告退。轿子出了府去,一路上果见行人渐稀,迎面两条汉子端着架子急匆匆行走,一眼看去便知是寒州府公门里的差役。两人朝轿子望了一眼,跟着吴采鳞的伙计便上前道:“这是承运局的大小姐,施捕头行个方便!”

那姓施的大捕头是承运局的老相识,忙闪到路边,拱了拱手,“打扰打扰!街上不太平,大小姐快回府上去吧。”

吴采鳞撩起轿帘,露出脸来,道:“多谢施捕头。我正从布政使衙门里来,蔡大人正问起关防的事。承运局已应了蔡大人,今晚有事,定当拔刀相助。施捕头不妨通告衙门里各位差爷。”

“是。是。”施捕头连声答允。

吴采鳞又问:“街上可擒获嫌疑的人?”

“抓了二十多个,街上问不出口供,已拿至府衙里去了。”

“请施捕头帮个忙,若得了口供,万请将其图谋告知承运局的人,也容我们有个准备。”

“那是一定的。”

吴采鳞谢了一声,放下轿帘,命继续前行。待过了飞霞桥,街上更是一队队的巡察使司的弓兵,手执长矛开始清肃街道。寒州太平已久,百姓哪里见过这等场面,被驱赶的行人都是大声抱怨,那些弓兵得了严命,自然黑下脸来一通呵斥,将百姓吓得抱头鼠窜。吴采鳞深知承运局的伙计在外,都是横行霸道,岂会耐下性子来听别人呵斥,忙唤住同行的伙计,命他不得与差役弓兵等人争执。

承运局一行人难得地偃旗息鼓,催促小轿径直前行,平安回到承运局内。吴采鳞下轿第一件事,便命贴身丫头拿了钥匙,前往账房支取一百贯钱,拿去给承运局门前街上的弓兵,嘱咐伙计道:“今夜不同寻常,承运局已在衙门口打下了保票,定要助布政使大人守得寒州周全,此时同仇敌忾,万不可与官差官兵发生纠纷,这些钱拿去犒劳门前的军士。要知几位老爷回转,承运局门前走动的人多了,难免不受那些人的聒噪,这些钱先买个清净来。”

那伙计捧着钱咋着嘴出去劳军,却正赶上布政使司的官差奉了蔡思齐的钧命前调协承运局一带的弓兵官差,令勿与承运局的人误会。一通声色俱厉的命令下去,再加承运局使了钱,谁会不从,这条街被看得肃杀寂静,仿若寒州的弓兵正为承运局把门一般。

那官差见了这个阵势才算满意,赔笑过来要见承运局的管家姑奶奶。伙计笑道:“大小姐毕竟是千金的身份,这个时辰了,不知能不能见得到呢。”

话才说到这里,忽听“吱呀”一声,承运局沉重的黑漆大门洞开,门里一拨拨劲装汉子手持承运局令旗飞奔而出,黑压压蝙蝠似地扑入街道深处的夜色里。仰望堂上,只见正中两把交椅虚设,第三个座位之上,吴采鳞皂衣长刀地端坐,乌黑的头巾将眉目染得浓重,红唇更是触目得鲜艳。那官差原本想讨个红包,见吴采鳞目光端详下来,只是一片凛然的肃穆,而两溜乌衣结束的女眷各自按刀而立,堂上这等肃杀,任谁见了这个阵势,竟连话也说不出了。

吴采鳞向他微微点了点头,道:“这位差爷辛苦了。请代为回禀布政使大人,承运局的号令已出,寒州各处的伙计应在半个时辰之内在寒州各处聚集。若有意外,必以大人马首是瞻。”

“是。”那官差忙躬身道。

“差爷可带着布政使大人的话来?”吴采鳞追问了一句。

那官差这方如梦初醒,道:“大人要小的转告吴大小姐,巡捕衙门口已拘捕了两三百人,口供虽未得到,却知这些人大多不是寒州本地人,十有八九都操黑州口音。巡察使司与寒州府提刑通判已命逐巷逐户地搜查了。”

“这不逼着黑州人提前动手么?”吴采鳞微微蹙眉,“来人,差爷来一趟辛苦,准备茶水点心。”

那官差自然推辞,丫头便拿了一只红包递去,打发他心满意足地走了。

吴采鳞起身走入院中,扬起脸来看着天色。夏末,正是黑寒两州多有飓风的时节,上月末一场大风刚去,不过几日,海上又是乌云聚集,承运局的老人都道后几日必有大风雨,而这时东风已渐渐强了起来。一阵旋风拂着吴采鳞的裙角飚去,她微微抽了口冷气,张开嘴唇欲言之际,却有一个伙计飞奔进来,叫道:“城南走了水!”

寒州城水网密布,唯独城南一片平川,房屋低矮连绵,大多都是小作坊,一旦走水,蔓延得比别处都快。

“什么时候的事?”吴采鳞抢身越至屋脊之上,只见城南方向已是火光烧天,百姓哭号之声也是越作越响。

“据城南的伙计说,先是老孙家牲口棚里干草失火,风势太大,未及救火,旁边一家漆器作坊便延烧起来。这一处火势最快,还不等施救,城南又有二三十处宅子同时着了起来。也不知是否因延烧所致。”

未及那伙计说完,便见东城灵福寺的七层宝塔便如火炬似地冲天火起。

“灵福寺距城南尚有两里路程,这是有人纵火。”吴采鳞道,“传我的令下去,承运局的人不得前往火场解救,都望城中住户密集的地方搜过去,见到纵火的黑州人,杀无赦。”

她拧身而下,命人牵过马来,便要带着人向城中奔去。承运局师爷陶先河闻讯从内宅出来,抢住马头高声道:“姑娘!姑娘!承运局是老爷托付姑娘看管,姑娘一旦带着人走开,火势蔓延至此,承运局如何挡得住!”

“承运局本不在这座宅子,只要有船、有人、有寒州在,便有承运局。这里失了寒州,承运局的气数也尽了。陶先生且留守此处,尽量将账房里的账本及细软挪到稳妥处,待爹爹回来,我自己跟他交代。”

她兜转马头,对手下人道:“如今只是城南失火,倘若有人在城中各处都放起火来,少不得殃及各位家小财物,这道理不须我多言。”

“是。”众伙计家人大声称是,纷纷上马,紧随吴采鳞飞奔而出。

 

城南失火不过片刻的功夫,两个作坊的火势便连成一道火墙,朝西南直扑而去。寒州府通判、关防、巡捕闻讯大惊失色,急提弓兵及守城军士向火场解救。未至城南,猛听东城轰然巨响,只见灵福寺宝塔不耐灼烧,顷刻间便轰然倒塌。那火星乘着灰尘,卷在狂风里,立时溅在附近的宝殿僧房上,未几便熊熊如地狱之火,猛向天庭烧去。寒州城民屋几乎都为木材建造,火势所到之处,直如摧枯拉朽,房屋犹如草芥,在这把炼狱之刀下,无不垮塌。东城铜锣响成一片,比火势更加灼人心肝。

蔡思齐听报火起,忙命人前往城内要紧的粮仓、银库等地戒备,自己只带着小厮,便直奔火场监督援救,不料城南百多处作坊、民宅同时起火,不用多时便连成一片火海。百姓恐火势殃及,携了家小细软纷纷涌到街上,被火势逐往寒州城西门,人们惊恐万状,疯狂奔逃,将原本就狭窄不堪的小巷挤得水泄不通。烈火之下人潮汹涌,弓兵即便拼命要救,却连火场都靠近不得。

蔡思齐几次想纵马冲开人群,都无功而返,眼睁睁看着火墙越烧越近。

“大人!这火再向前,便要烧到织造街了!”

那是寒州城的命脉所在,所谓百年基业,断不容失。

“只得拆掉临河的民房,断去河上木桥。”蔡思齐大喝,“来人!快去织造街,将住户作坊里的人统统赶出屋外,自河中汲水泼洒屋顶。”

弓兵冒着火势,以长矛驱赶沿河岸逃命的人群,勉强驱开纵深二十多丈的地面,以绳斧拽曳劈砍,住房拆毁,清出空地。不过清出一条街面,那火就烧至跟前了。这些年寒州织造不断扩展,已从织造街沿伸至河南,此处多屯丝绵,岂堪祝融之灾,自然连同房屋倒塌在火中,烧得漫天菲菲洋洋的灰烬。

“完了!”蔡思齐仰面,望着头顶上火星连成的一片红雾,长叹了一声。那新丝寒绢,华衣美锦燃成的壮丽火色飘摇在长风里,当在人们头顶掠过的时候,竟然是刻意般地缓慢。

“老爷!老爷!”

蔡思齐不知多久,才觉得有人在耳边大声呼唤,睁目才发现自己躺在平地上,跟着的小厮抱着他的肩膀,已唤得泪流满面。

“老爷昏死过去,从马上栽下来了。”

“织造街如何了?”蔡思齐双臂一挣,忍着晕眩爬起身来,向北方望去,而眼前除了炫目的火光,已看不清什么了。

那小厮道:“还未等火延烧过去,织造街就自己烧了起来。河对岸的百姓扑救不及的,已听从官差劝告,携了细软之物,往北城城门方向去了。”

“城门……”蔡思齐甩了甩脑袋,忽然惊醒,忍不住冷笑,“原来要的是寒州的四门!”

小厮急道:“老爷,再不走可要困在火中了。老爷文曲星下凡,自有神灵祝佑,可这里还有几百弓兵等着老爷定夺计议呢。”

“去西门。”蔡思齐摔脱小厮的手,爬上马去,这般登高远看,才知早已无路前往西门。

火墙将去路当先截断,滚烫的风吹在人们身上,不过片刻便烤得发梢卷曲,多有焦灼,脸上身上炮烙般疼痛;黑烟乘风过来呛得人不能呼吸,人人掩住口鼻,弯下腰痛咳不止。逃命的百姓都跳入河中,淌着岸边浅滩处的水向前深一脚浅一脚地蹒跚而去,不时有浑身着火的人从火场里尖叫地冲出来,扑入河中,然后在水中大声嘶叫,扑腾挣扎。有好心的,尚会前去搭救,大多数人只顾自己逃命,推搡前面挡住去路的同城邻居。体弱的老者难堪水火之灾,多有当场死于河中者。因此一条小河中漂的都是死尸,许多已烧成焦炭一般,血肉模糊,恶臭熏人。有人抚尸痛哭,有人谩骂抱怨,更有失了孩儿的妇人,发了疯地在河中乱走,满地哭号之声催城裂垣。

小厮牵着蔡思齐的马,一样涉水逃命,尾随蔡思齐的弓兵也扑入河中,噼噼啪啪地在他鞍前溅着水,大声抱怨道:“再这么烧下去,这河水也要沸了。”

蔡思齐琢磨着这句话,忽然大笑起来。

“老爷笑什么?”小厮怕他得了失心疯,忙问。

蔡思齐笑道:“我少年得志,封疆为吏,再过上一百年,史书里少不得要记上我一笔,说起我最后,却是在寒州城的小河里与你们一同煮成了一碗人肉汤,岂不是惊世骇俗,流芳百世了?”

“呸呸呸。”那小厮啐道,“老爷长命百岁,哪里今夜就死?”

蔡思齐放声大笑:“今夜不死?那什么时候死啊?”

这段路竟走了有大半个时辰,待随着百姓上了岸,西门便已在望了。前方哭喊震天,人头攒动,厚达里许。身后便是延烧不尽的火城,而面前城门紧闭,百姓不由群情激愤,对着城头叫嚷。早有一干青年夺了枪械,与城头守军交恶,想要攻上城垣落锁,都被张竞领兵阻拦。

城头官兵多为寒州本城人,眼见城中惨状,早就军心溃散,这里勉强支应,更不敢伤及百姓性命,惹得民变。张竞见城头情势危急,扶着碟口大声嚷道:“乡亲稍安勿躁,不是我不开城门,只是城门狭窄,一旦开锁,大家蜂拥而出,必定踩踏伤亡,且安静片刻,相互整治个秩序出来,我便开城门容大家依次而出!”

他的声音固然响亮,但是稍远些的只闻亲友邻人的哭泣之声,哪里听得到他的央告。后面的百姓源源不断地涌来,更是壮了声势。张竞见这番拖延没有丝毫效用,更是急得跳脚,正忍不住要开口咒骂,却见人群之后一阵耸动,一马缓缓分众而来,却是蔡思齐到了。

张竞喜不自胜,大呼道:“布政使大人到了!安静!安静!”

蔡思齐左右人马待河中冲散,只剩两百来人,得蔡思齐的命令,齐声大叫:“安静!安静!”这番声势倒也足够,周围百姓见寒州一省之官长到来,都觉有了主心骨儿,霎那间都收住哭声,仰望他马上的身影,均不由自主让开道路容他经过。

蔡思齐提马直上城头,在张竞面前跃下马来,低声问道:“城外可有什么动静么?”

“还算太平。”

蔡思齐攀到城垣之上,遥望寒州城内,只见东南方向的天际染得血红,一线火墙依旧锲而不舍,卷袭向西门逼近。火光照耀之下,已瞧不清楚北城情势。他因此俯首问张竞道:“西北城中可有火势?”

“回大人的话。”张竞道,“小人小半个时辰前离开北门时尚不见火光。倒是街面上喧哗得厉害,守军回报说有人在街道里接仗。小人以为城中自有大人部署,因此未敢擅离城门前去打探。”

“大人!”城下忽有人高叫,只见百姓中推出一个老者,颤抖着声音,哀求道,“我们小老百姓,只想活命而已,求大人放我们百姓一条生路!”

“唉!”蔡思齐被这声音剜去心脏般,痛的浑身一颤,扶着城头弯下腰来,暗暗擦去面颊上的泪水。

那老者又央告:“官兵不自寒江中汲水救火,也就罢了,如何还要将我们生生困死在城中!”他见城头依旧无动于衷,说得愈发苦痛,咒道:“苍天有眼,你们这些狗官,定不得好死!”

城下刚刚惮压下去的哭声跟着这老者的啼哭又轰然而起,那火墙似乎被这哭声吸引了似的,向这边窜得更急了。

“开城门,让百姓出城。”蔡思齐慢慢道。

张竞怔了怔,“大人,若黑州人趁城门大开攻入城来,又如何是好?”

“此时再不开城门,城中百姓自乱,只怕黑州人混在百姓之中夺了城楼,情势更为不利。你命百姓结成队伍,顺序出城,城楼之上先确保不失。”

“是。”张竞得令即行,带着一部弓兵下了城垣,以长枪为界,督导百姓出城。

“落锁吧。”蔡思齐知道这一声令下之后,自己的命运就不知掌握在谁的手中了。若真如张竞所虑,开放城门引得东王兵马入城,自己定是万死莫赎。烈火烤出的风鞭子般抽在他的后背上,吊桥吱吱呀呀地放下,接触到护城河对岸时,蔡思齐甚至感到城垣也跟着颤抖着。

三百年盛世之都焕出的红光下,寒州城外的夜色更是深沉。一夜乱流疾火之后,城外黑暗里飘摇来的一点星火愈发显得孤寂。蔡思齐轻轻“咦”了一声,问左右道:“那可是一骑人马?”

“正是的。”

“弓箭手先伺候下。”蔡思齐的胃抽搐得难受,咬着牙道。

那人却不再走近,远远将手中的火把在头顶上甩了几个圈,放声高叫:“寒江平定!寒江平定!”

“是承运局的人!”蔡思齐按住身边的弓箭手,“且问他是不是吴十六。让他上来回话。”

左右依言从城头望下喊去,那人的声音自狂风里穿透而来,清清楚楚地道:“小人是承运局郭十三,承运局二当家李双实正督率承运局的船只封锁了寒江上的水道,命小人前来问蔡大人陆将军平安。此时百姓出城,小人一时无法入得城门,请蔡大人见谅。”

“蔡大人正在城楼上。”

郭十三道:“大人无恙就好。李二当家要小人转告大人,那些贼寇多半混在百姓中,大人还须关防小心。李二当家还让小人来问,贼人如何辨认,官兵与其是否接过仗了?”

蔡思齐文官出身,从未经得这种场面,更分不清人群中敌我有别,一时转脸看着左右的守城军士,众人都面面相觑。

郭十三见他们不答话,见百姓已从城门涌出,也不便久留,兜转马头向寒江方向转回,忽听城楼上女子的声音呼道:“十三哥留步!”却是吴采鳞纵马到了城垣上。

吴采鳞翩身从马上跃下,掠在碟口上,从鞍桥上摘下弓箭来,对准郭十三遥射了一只响箭。郭十三在马上抄手接住,从箭尾处摘下纸管,展开看了,点头道:“知道了,必回报二当家知道。”

蔡思齐目送郭十三飞马奔远,回头问吴采鳞道:“吴大小姐传了什么消息?”

吴采鳞从碟口掠下,拉住坐骑的缰绳,看着蔡思齐,低声道:“火起之后,承运局见城南火势猛烈,着实救之不得,想到北城是寒州粮仓所在,还有两处木器厂,若也被人一炬燃尽,寒州城便全城皆毁。民女只怕那些纵火的贼人也知道其中的干系,便带人前去索敌,路上遇见布政使衙门派去的官兵,便汇成一路,分守几处险要。果然擒获不少乱贼,身上搜出不少油火之物,因此现下几处要害都还太平。那些凶徒都是百姓的装扮,唯独衣襟一半白色,另一半却是鲜红的。这些人意在寒州关防,恐怕已混在这些出城的百姓中,为夺城做接应,这里不事声张,悄悄告知寒江上的承运局伙计,令他们在百姓中留意,一旦看见,就暗中处置。”

“暗中处置?”这样残酷的话从吴采鳞的口中说出来的时候也是端正而带清白之气,蔡思齐讶然笑了,“城中的官兵可知道了么?”

“俱已交代了。”吴采鳞道,“这会儿北城百姓也在出逃避火,街上已乱作一团。乱贼夹杂其中,一路上杀伤人命,官军与承运局沿途与之交战,正逐巷接仗,连同百姓,死伤已过千人。故城北虽然火势不大,却一样乱得紧,但凡百姓逃命的街道,官兵连脚都下不去,城北被焚也是迟早的事。”她轻描淡写地说来,仿佛乱世清风般拂身而过,只是她鞍上所悬长刀已然赤红,她自城北快马奔到此处,那刀上血迹仍不曾干,正缓缓地将血珠滴落在她纤巧的足旁。

“多仗承运局鼎立维护局面。”蔡思齐拱手道,“承运局就在城东,不知可幸免了么?”

吴采鳞难得露出一丝笑容来,淡淡道:“当焚尽了罢。”

蔡思齐吃了一惊,怔怔看着吴采鳞翻身上马,忽问:“令尊可知道了么?”

吴采鳞道:“家父现在何处,民女也不知道。待他回转寒州,民女再详细禀告。不过家父从来深明大义,定同民女一般,知道承运局这个宅子不过躯壳,对承运局来说,最要紧的还是寒州太平。”

 

吴十六却是在寒州的。

火势还未起来的时候,吴十六已在寒州东门外的驿道上了。几日在海上,被日头晒得脱了层皮,疼痛不止。他拿着凉手巾一边擦汗,一边嘟哝着抱怨,想着此刻城门已经关闭,要紧的事须得明日才办,他就头痛,唉声叹气地更响了,正儿八经地盘算起如何贿赂关防打开城门的事来。

他孤身一人走到护城河边,只怕城头上是些愣头青,不认得他这张老脸,这个跟头就栽大了。他提起仰面,正要叫门,不料吊桥就在他眼前“卡啦啦”地放了下来,反吓了他一跳。只见城门洞内一骑飞跃而出,他眼快,认得马上的正是陆巡,忙唤道:“陆将军稍住!”

陆巡的马快,从他身边一掠而过,冲出几丈远,才勒住马,兜转回来,诧异道:“吴大老板原来在寒州?”

吴十六打了个哈哈,笑道:“正想寻人行个方便入城,不想遇见了陆将军。将军不在黑寒道上,怎么也回了寒州?”

“我执勘合,正要去寒州屯营调兵。”

陆巡的语声急促,战袍前一线鲜亮的血迹,不知是谁溅洒,他将马勒近,低声道:“有人混入了寒州城。”

他眼中的杀意还未退去,目光刺得吴十六微微皱了皱眉。

“呵——”吴十六吁了口气,知道寒州军权现已落在陆巡手里,而镇守寒州道副总兵官杨力和此时恐怕已身首异处了,“现在情势如何?”

“关防上的张竞估摸大概有五千黑州人混入了城中,虽然现在还未乱起来,我却怕今夜有极大的变故。”陆巡道,“若杜闵想趁乱夺城,他大军必定就在左近。前两日探报说他撤兵回了黑州,只怕有假。”

吴十六抽了口冷气,“明日就有狂风大雨,杜闵要行军的话,无论水上陆上,就是要今夜动手。如此不耽搁将军,我先要讨个便宜进城。”

陆巡拱了拱手,猛抽了坐骑一鞭,向三十里外的屯营飞奔。

吴十六跑过吊桥,抢入城中,没有闲暇回家,径直奔向布政使府邸的花园。才走到一半,就见灵福寺火起,前方百姓涌出街道,纷纷观火,将前路堵得水泄不通。吴十六跌足怒骂了一声,更不敢迟疑,飘身上了屋脊,展开身法向布政使司掠去。

布政使府邸不但有蔡思齐的妻小,更兼住了两位钦差,因此城里走水之后,被官兵把守得甚严。吴十六此行机密,不愿被人看见行踪,只得在外逡巡。不刻火势蔓延开来,烈焰冲天,把守的官兵慌了神,纷纷向火场眺望。吴十六这才得了空,拧身贴到花园围墙外,展臂轻轻一搭,人已越过围墙,落在院内。

早年董里洲还在时,吴十六多次蒙邀与寒州各大行会一同陪着董里洲行乐,知道花园中可以安置要员居住的地方不过一两处。寒州此刻亮如白昼,吴十六稍瞟了一眼便认明了方向,潜至吴再予暂居的屋子后窗下,果听一个少年道:“大人的赤胆忠心奴婢见识了。大人欲以一己之力救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奴婢钦佩之致。只是大人身负朝廷重命,于步之一案尚未查明,大人万不可辜负了皇上的重托啊。寒州地方事务,自有蔡思齐等人处置,这场大火过后寒州还需大人督阵平乱呢。”

连窗外的人都能听见吴再予狠狠抽气的声音,吴十六已等着他慷慨激昂地大声陈辞,却听吴再予支吾了一声,之后便无动静。吴十六素知吴再予的为人,知他生性执拗自负,极少听人劝告,他此刻突然不做声,倒让吴十六心中大是诧异。吴十六正想抬起头来看个究竟,眼角却瞟到身侧寒锋映着漫天红光,火辣辣地向自己面门刺来。

吴十六哼了一声,手臂支地身子凌空向后翻去,那剑锋便擦着他的身子一掠而过,“嗤”地割破他的袍角。吴十六身形不敢迟滞,足尖触地,双臂一展又向后掠去一丈。对面的剑锋却来得极快,盯准他的前胸一刺而至。吴十六喝了声彩,身子一偏,让过剑锋,晃身上了园中的大树,闪到树冠之后。对手剑势被树木枝桠所阻,不能再指望贯注全力一袭得手,因此衣袖一拂跃上树来紧追不舍。

吴十六正中下怀,引着那人到了园中池塘边,见地势开阔左右无人,收住脚步,转回身来。不料对手来得太快,还未等他开口,仿佛那人的胳膊突然伸长了三尺,那剑光一闪,又杀向他的面门。吴十六忙低头躲过,低声喝道:“七爷!是我!”

康健怔了怔,倏然收回剑来,望着吴十六道:“吴大老板,这种时候悄悄来访,可要多生误会的。”

吴十六笑道:“七爷说的不错,只为找个清净的地方说话,一时鲁莽了,见谅见谅。若非有天大的要紧事,我一介草民,也不敢妄自前来打扰。”

康健道:“什么要紧事,吴大老板尽管直言。”

吴十六又四下环顾,确定没有人可以窃听两人说话,方道:“七爷这次可是携朝廷晋封杜闵的旨意来的?”

康健蹙了蹙眉,道:“这个是自然。杜老王爷暴病身亡,杜闵又是嫡出的世子,子继父爵,天经地义。”

吴十六笑道:“七爷这话说的不错。那为什么七爷身边带着两份晋封旨意呢?”

康健吃了一惊,“吴大老板,你虽是寒州的水面上的霸主,只是朝廷的事,也要伸手了么?人是要讲本分的。”

“我的本分是寒江水面上太太平平走船,做我的小买卖儿。可惜天下大乱,寒州城被人付之一炬,我还有什么本分可讲?”

“我已听说火起,却因懿旨所在,不能擅动。现在寒州如何了?”

吴十六叹了口气,“几百年繁华,今晚都完了。更可恶是纵火人的本意并不在毁去寒州。现在寒州依旧四门紧闭,待火烧得大了,百姓逃命,由不得蔡思齐不开城门。看火烧的方向,就是逼着老百姓从西门出逃,等西门一开,就有人杀入城来了。也不瞒七爷说,前几日少湖水上交战,遍地都是杜闵的船,他虽扬言撤回了黑州,难保不是个疑兵之计,我恐他现在就在寒江口,等着寒州敞开大门。承运局的船都在少湖之北,就算能悉数赶回,在黑州水师面前,也是螳臂当车,阻他不得。搞不好杜闵白栽承运局一个与乱贼勾结,阻扰官兵援救的罪名,承运局可担当不起。”

“黑州人进了城,自御史吴大人、蔡大人,再到奴婢,都是万死莫赎。”康健悄悄打了个寒颤,“如此火势之下,吴大老板不顾承运局安危来访,必定也是担着重大的干系罢。”

吴十六哈哈一笑:“毕竟是七宝公公的高徒,个个聪慧过人。不错,只要杜闵进了城,无论是蔡思齐还是七爷,乃至我吴十六都是永世不得翻身啦。寒州大火,非你我可救,只得束手旁观。不过杜闵那里还需阻得一阻。原本这件事要同七爷商量了,一同黑州去办,现在看来,事不宜迟,就请七爷跟我去黑州的战船上走一趟。”

“这话怎么说?”

“七爷自京中出来时,是上月二十日,其时杜桓刚死,杜闵的报丧本章还未到京,晋封世子的旨意便出来了。当今皇上亲征,坐纛的是成亲王,可七爷捧出的旨意却是太后的懿旨,草民等只能说太后娘娘料事如神。”吴十六说到太后时,目中凶光一盛,他见康将面露讶异之色,忙将目光转至别处,“太后娘娘的一道顺序晋封黑州亲王世子杜闵继承王位,另一道却是将王位赐予杜斕,是不是呢?”

“吴大老板知道的事情不少啊?”康健冷笑。

吴十六道:“并非我喜欢管这些闲事,只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吴大老板对这两个旨意了如指掌,旨意怎么颁法,吴大老板必也揣测到太后圣意了?”

“东王势大志远,诸子也是如狼似虎,能人辈出。可惜为了立嗣一事弄得诸子不和,再加诸妻妾娘家势大,各自树党,争斗不断。此番东王家急症死了多人,除了东王及王妃之外,多个成年的王子也一并染病死去,那些外戚原本扶植的王子既已暴死,正是惶恐失势的时候,只得暂时委屈在杜闵淫威之下,暗地里不免担心日后杜闵要将他们如何处置,现在必定要抱成团地对付杜闵呢。”

康健道:“吴大老板说得不错,不过杜闵在黑州带兵多年,死党可不少呢。”

“这些人现在实握兵权不错,不过那些侧妃的亲戚也都身居要职。杜闵对这些人芥蒂颇深,一直不敢也不能将这些人纳入麾下。因此杜闵出征在少湖,那些有异心的却都在黑州。除杜闵之外,只有杜斕因领兵海上得以幸免,此人聪慧过人,原本没有什么特别的野心,杜桓对他甚爱,他也是个至孝的人,这时已经得知杜桓是杜闵所弑,领着战舰火速驰回黑州去了。那些失势的外戚要的就是这么个主儿,必拢在他身边撺掇与杜闵做对。”

康健笑道:“杜斕又是何以得知其父是杜闵所弑的呢?”

“唉!纸里包不住火。杜闵既做得这种丧尽天良的事,自会走漏风声。”

“如此说来,吴大老板觉得还是将王位给了杜斕好?”

“非也非也。”吴十六摇头,“杜闵是正经的亲王世子,王位不给他于情理不合。况且王位由杜斕继承,杜闵必定不服,他们兄弟厮杀起来,黑州大乱之后,反倒给了倭寇机会掠地,大大的不妥。东王兄弟急之则相救,缓之则相争。杜闵得了王位,岂容杜斕此时占黑州,必要引兵回去,杜斕见杜闵名正言顺得了王位,只得偃旗息鼓暂时不生吵闹,朝廷只消旁看他们兄弟自己互相牵制共敌倭寇即可,日长之后,他们兄弟生变,那时皇上也凯旋回师,正是收拾东王的时候。”他解开衣襟,拿出一封信来,“这是杜斕交我呈给杜闵的书信,若七爷此时能带着我去一趟杜闵船上颁旨,这封信就能挤兑得杜闵立即回兵黑州。”

“好。”康健一笑,“我愿随吴大老板一行。”

 

西门畅开的消息,不过顷刻便传到了离水少湖之上。寒州大火烛天,在少湖战舰上的人都可借着火光窥清身边人的面目。

“火依旧烧得惨烈,此时进城,只怕祸及王爷的先锋。”偏将把寒州百姓自西门涌出的消息禀报杜闵的时候,忍不住举目瞟了世子的面庞一眼。

杜闵垂目看着掌中的剑柄,依旧出神般毫不动容。“那就再烧上片刻。”他道,“水师依旧向寒州进发,在寒江里抛锚,围住西门,等我命下,即刻攻陷寒州。”

“遵命。”偏将领命下去,举火为号,依次传递主将钧命。

不久战船拔锚,船身轻轻一荡,便溯水而上,驶入寒江水域。这次争夺寒州之战,实是迫不得已。黑州大部人马确已转回通水关与椎名寿康决战,而他这次带来的人马不过两万。而秦毅借追索五十万白银之事,出入东王府邸数次,已将黑州全盘部署盗出,杜闵深知此时机会千载难逢,一旦错失,便再无可能突袭寒州了。今日乘飓风未至之际,遣派五千人马混入寒州,意在令寒州城防不攻自破,待寒州满地疮痍,人人自危时,黑州人马便可以平倭为名,顺理成章进驻寒州。朝廷就算不甘寒州被夺,也不敢妄自发踞州之兵攻城而以致寒江以东内战。杜闵知道,只要占得寒州,抢得进驻中原的据点,等通水关大局平定,便可一鼓作气攻陷寒江流域全境,进而自双龙口兵发离水,回避只擅陆战的踞州兵马,那么攻克离都就指日可待了。

他抚摸着黑州杜家祖传的宝剑,一遍遍琢磨着自己的大计,总觉得有个隐隐的忧患,噬咬着自己的血肉,令他就在这即将得手前的一瞬,依旧坐卧不宁。

船身轻轻一震,像是有小船靠拢,杜闵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战船已无声无息地停下了。

副将快步从外走进来,禀道:“王爷,战舰进入寒江水道,便遭遇了寒江承运局的人马。他们横江封锁了水路,船舷上架起弓箭,扬言若大军再向前,他们就要放箭了。”

“命前方接仗的船只率先发箭,只管冲散他们的船队,你喊下话去:黑州水师入城为剿灭作乱的倭寇。承运局再做阻挡便同勾结倭寇罪论处。”

他这番当机立断,副将十分佩服,欣然领命去了。不刻前方杀声骤起,寒江水面上原本就被城中火光映得通亮,再加上黑州水师与承运局之间火箭乱发,船只延烧,一条滔滔长河,竟如满江流血一般。

承运局的船只不堪火战,不过半个时辰,就抵挡不住,退却不止。但承运局内的伙计多为水寇出身,几百人嘴衔钢刺翻身下水,潜至黑州战舰之下,奋力将前锋船只凿沉,只求阻挡水路。这场水战一直胶着,杜闵早已不耐烦,喝令大船向前,调转炮口,向承运局船只猛轰。顷刻间寒江之上樯橹乱抛,断肢横飞,承运局船只急退,不一会儿就打出白旗。

杜闵战舰上的传令官飞奔而来,禀道:“承运局打出白旗,帮主吴十六亲驾小舟前来,要见王爷。”

“吴十六?”杜闵蹙眉,他早知吴十六其人是个软硬不吃的悍匪,原以为承运局挫败,一帮乌合之众顶多一哄而散,日后再图他谋,怎会冒死来见?

“他还说什么?”

“吴十六说要见王爷面呈降书。”

“降书?”杜闵失笑。

身边的参将道:“承运局在寒江势大,王爷若占了寒州,日后少不得要和承运局周旋,若他诚心要降,也算去了个心病。”

杜闵点头,道:“说得不错。止炮。叫吴十六上来,听他怎么说。”他掀起一直垂着的帘子,越过船舷向江中打量,见承运局的船闪出一条水道,一个圆滚滚的胖子短衣执篙驾着一条乌蓬小船劈浪而来,快得犹如飞箭。

“这人功夫不错啊。”杜闵先赞了一声。

吴十六的船靠拢了杜闵的战舰,将缆绳抛给杜闵舰上的水手,轻身攀住缆绳,一纵间便已蹿至战舰船舷之上,从腰上解下长刀,随手扔给围在左右的水手,手中只执了一封书信,笑嘻嘻道:“吴十六请见黑州小王爷。”

“有请。”杜闵舱中的伴当出来,客客气气地道。

“折煞了,折煞了。”吴十六打着哈哈,健步尾随那伴当走入船舱。

杜闵身披青色战甲在高处端然而坐,健硕体格给他的贵胄气派上平添了矫然不羁的气韵。吴十六在他面前仰起脸来,陡然收起了笑脸,肃然正视。

“吴大老板。”杜闵颔首。

“小王爷。”吴十六抱了抱拳,“小人受人所托,来得仓促,小王爷莫怪。这里有封书信,请小王爷过目。”

一边的伴当上前从吴十六手中取过书信,呈与杜闵。杜闵展开看了台头,便倏然抬起头来,命左右屏退,待无人了,才盯着吴十六道:“小斓王爷现在何处?”

“小王爷与他自家兄弟,当比小人知道得更清楚。小王爷看完书信,若还有疑问,只着落在小人身上,以承运局之力,必为小王爷打探出来。”

杜闵垂下目光,慢慢将信读完,自始至终不曾有半点耸然之色。吴十六心中暗赞了一声,见杜闵合上书信,问道:“小王爷有什么吩咐只管交待下来,小人一定尽力办妥。”

杜闵冷笑道:“你们以为杜斕这封书信就能阻我进驻寒州么?”

“原不指望一封书信就能劝小王爷回头,不过王爷请往江上看。”他吴十六掀起帘子,指着寒江深处,道,“承运局现正且战且退,王爷水师必定乘胜追击。再向前十里,就有洪州水师埋伏,小王爷此番带来的水师不足两万,其中五千现失陷于城中,身边不过一万人出头,再加刚才一战,战船被火烧毁,被凿沉的也有二十多只。洪王水师占据上游地势,以逸待劳,小王爷应知其中利害。再过片刻,陆巡前往总兵府屯营所调的兵马也将赶到寒州。就算小王爷抢先进驻了寒州城,可知其中焦土遍野,小王爷的大军何以立足?就算小王爷坚守,又怎堪寒州百姓的怨愤,承运局与洪州水师在外觊觎?若小王爷此时有黑州兵马粮草作为后盾,这些事情本是无忧,可惜小王爷不料小斓王爷竟敢冒风雨之险,自海外回转黑州?小王爷此时再不撤兵,届时黑州失于人手,小王爷独困寒州,可知其中的凶险?”

杜闵想了想,道:“吴大老板,承你挂念。容我问你一句,你为我如此着想,是谁的意思?”

“小人靠的就是寒江寒州吃饭,因此总盼着寒州太平。小王爷对寒州一直念念不忘,小人总感芒刺在背,寝食难安。然而黑州一样是抵挡倭寇的门户所在,黑州也不能乱过了头。这天下好比寒江上做买卖,同行倾轧是常有的事,对手太强,我固然不喜,必定打压,但若遍地都是小买卖跑船的,随意压低价钱坏了行里规矩,照样坏了我的买卖。”

杜闵望着他,微笑道:“吴大老板是个难得的精明买卖人。你说的话,我记得了;你这个人,我一样记得了。”

吴十六笑道:“那敢情好。现今小斓王爷已占了黑州,小王爷这番回去,不知有什么波折。既然小王爷听人劝,小人感激不尽,这里要奉送一件大礼给小王爷,万望小王爷笑纳。”

他从船舱探出头去,对着来时所使的乌蓬小船,朗声叫道:“七爷,请宣旨意罢。”

康健从船篷里翩然而出,手中高捧明黄色卷轴,凌空飘飞,轻轻落于杜闵船舷之上。

“戍海黑州亲王世子杜闵接旨!”

他的声音在风中尖利地刺出,飘得江面上人人皆闻。

杜闵在高座微微一个寒噤,猛地站直了身子,他看了一眼吴十六,又将目光挪到那被锻炼得通红的寒州之城。

“臣杜闵接旨。”杜闵欣然跪倒在地。

吴十六望着杜闵铠甲整齐,端然行礼,却回想着杜闵最后那目光——并非黯然、并非挫败,只是领悟到什么的透彻。

承运局不保了——吴十六忽然生出这样无端的恐惧。

 

新晋封的东王杜闵悄然撤兵,城中五千黑州官兵被陆巡总兵府的屯兵逐街清肃,挤入城西的火场之中,大多数人不为陆巡一部所杀,便为烈火烧死。

夜风在黎明时吹得更急,不久大雨倾盆,将这场一夜燃烧不尽的火势浇得冰冷透湿。这场大火在入夜不久火就烧了起来,其时百姓尚未入睡,因此火势蔓延之际,绝大多数寒州人都得及时从屋中逃脱,十多万百姓无家可归,在城郊野地的大雨中哭号。

吴十六从西门穿行入城,徜徉过满目焦土,回到承运局门前。

陆巡已在此等候多时,遥望吴十六一行来到,撩起战袍单膝跪了一跪。

“寒州未曾失于杜闵之手,全仗承运局舍命周旋,吴大老板受我一拜。”

“这从何说起?”吴十六领着李双实等人也是跪倒还礼。

陆巡回望承运局内一片瓦砾,叹道:“承运局不求自保,奔赴国难,如此大义,已无言可书。蔡大人日后上表,定要为承运局表彰功绩。”

“岂敢。”吴十六忙道,“我们一介草民水寇,不敢有辱圣听,万望陆将军在蔡大人面前进言,切不可提及承运局。承运局小买卖,实在不致蔡大人、陆将军折节下交。”

陆巡笑了笑,“寒州付之一炬,蔡大人与我罪不可恕,不用多时朝廷就会降罪,所谓折节下交届时也未必啦。虽然城防未失,但寒州百年基业已毁,今后百姓流离失所,又须提防瘟疫流行,这座城,是毁了的了。蔡大人与我都要想着如何向朝廷交代呢。”

吴十六望着陆巡哈哈大笑,“向朝廷交代?”他又摇了摇头,嘿的一声。

李双实有些摸不着头脑,跟着他向陆巡抱了抱拳。两人向着承运局的废墟走去,这日的黎明有些黯淡,阳光却因炮烙着人们血液的焦土而显得愈发灼热。李双实扭回头去,见陆巡牵着马缓缓远去,一身的疲惫不堪竟将这大将的背脊压得微微地弯着。

“陆巡一定也在琢磨十六哥的话。”李双实道,“十六哥适才笑些什么?”

吴十六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我笑他年纪轻轻却为这点的事忧心忡忡。他非寒州的总兵,能力挽狂澜已属不易,朝廷就算蛮不讲理来问他的罪,也不过是永不叙用罢了,家人性命终于无恙。你我呢?”他咧嘴一笑,“寒州一炬,小王爷如何震怒,绝非你我可以揣测。我等不同陆巡,一旦问起罪来,可不是玩罢免谪守这样的把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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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3-29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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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就在前几日,杜闵还是不信这个邪的。

自西王急信传来,应允出兵夹击椎名,杜闵便放心大胆将主力人马抽调回寒州边境,自闰六月二十七日起,杜闵只是以战舰于别水之上拖延,只待与倭人朝廷交涉完毕,交割完银两,便有倭人朝廷的旨意将椎名召回。押送银两与倭人交易的差事交给黑水大营参将秦毅处置,而倭人朝廷的战船因椎名上岸掠地,与中原激战,恐东王报复扣押,连忙起碇回国,后在杜闵再三交涉之下,才抢在海上风浪之前,至闰六月二十九日到达黑州沿海。

闰六月三十日,杜闵自东王府邸出发,快马直驰少湖,绕过与椎名纠缠的战场,于通水关以西码头登乘战船,统帅水师人马共两万,直扑少湖西面水域。

这一日东风飙然,少湖浪高,正是夏季少湖渔民生计最萧条的时刻,放眼望去,湖面上白汪汪的似无边际,没有零星半点生气。云层后的阳光还是很灼烈,有时透出来,水面明亮的一大片,照得湖水碧绿,圈套似的在前方召唤人扬帆前往。

头顶上倏然阴影掠过,是一小片乌云驾风飞卷西去。杜闵抬头看了看,雪白的主帆正吃足了风,将这座高大如城的主帅战舰直催驱前。

这只掣浪舰是杜闵海战时心爱的旗舰,船头饰以鹰首,冲天飞昂;船尾雕刻凤尾,张扬高耸。此舰共设楼三层,围以护板,外扎黑州四零特产粗壮茅竹,密密麻麻树立,坚固犹如城垣。两道帆桅现都升帆,在这恶劣天气里,反令原本回翔不便的巨舰驾风飘行烟波湖面之上。

原本湖战并不需如此大动干戈,然而眼前的对手分明就是洪王精干水师,常年于多湖中搜剿匪患,更擅在湖泊结寨,仅以洪王水师在少湖中匆匆草建的水寨而论,隐蔽于湖西群礁之中,三尺厚的城寨扎于水下,只在退潮时露出水面,难怪五月入驻少湖之后,以东王细作的利眼也未有丝毫察觉。

杜家从来为朝廷训演水师,几代经营之下,戍海黑州亲王的水军可谓雄霸中原东南,如今有人在眼皮底下班门弄斧,竟无半点戒备在先,杜闵甚至觉得颇受戏弄。召掣浪舰以克复通水关为名,从海岸直调少湖,即为在洪州水师面前显示东王战舰黑云压城般的威势,多少有些找回体面的用意。

杜闵轻拂掣浪舰船舷,黑油油的舷木似乎还留有海浪新鲜的气味,勾起他无垠碧波中徜徉的快意——他还是喜欢远离中土的大海——从前为了躲避亲王府中兄弟手足的排挤倾轧,一年里倒有七八个月在海上领兵操练,登于高耸的露台,他竟会忘却自己的肉体凡胎,在海天一色里分不清置身所在。

杜闵被自己沉迷的遐想吓了一跳——那种无根无常决非自己所喜——由此东南西北各去百里,乃至千里,山川如画,才是自己想取的。

“前面怎么样了?”他清了清嗓子,问身边副将道。

十只东王水师哨船披了乌篷,扮做渔船模样,已在二十里之外搜索湖面多时,这种天气下,除非是断了炊,渔民决不会轻易冒险出来在几尺高的大浪里挣命,因此,湖面上能看到的船,十有八九便是洪王水师的哨船。

“搜到两只哨船,已截下了。”

“剜去他们的耳目在先。”杜闵定计道,“一旦发现洪军哨船,必当截断其退路,包围剿灭,不可容他们向水寨示警。我船五十只,掩入洪军水寨门前水道上,向其水城内施射火箭,迫其升高水门,再以炮轰,我军便可长驱直入水寨之内了。”

众将大赞杜闵布兵之妙,纷纷领命去了。杜闵自领战船三十只压后,散成新月阵型,只待战事一起便予以包抄。

天气果然越发阴沉得厉害,申正时分,周遭已是暗绰绰瞧不清船影,风更是狂了,稍小一点的桨船飘荡得几乎站不住人,被大风直吹向西面群岛前宽阔水道。眼前两座小小孤岛之间,已有洪州水师的战船迎风艰难使来,在岛内结阵,先将一通箭射了过来,立时被大风阻了阻,未及近得东王水师战船,便落水如雨。

风刮得箭鼓也散漫起来,杜闵身披铠甲,立于露台,耳中只有烈风呼啸,竟没有听到半点鼓声,只见脚下五十只黑压压乌云般战船,毫无征兆地喷出一片火雨,借风势更是飘飞得远,顷刻横扫洪州水师阵列,洪舟大半延燃,向后退却不止。

“这是诱我军入围,不可轻动。”杜闵命道,“由他水门起碇。”

传令的副将就想将旗打下去,杜闵道:“这就日暮,恐军前看不清楚,这便举火吧。”

“是。”

东王水师将官正待命追敌,见帅舰上火炬举过,知道杜闵不急于深入,眼睁睁看着洪舟退入小岛环绕之中。

一时水面白浪激涌,水怪吐出獠牙一般,一座狰狞水城自水底涌出,冲在最前的十几只东王桨船被拦腰斩断,围在堰中,片刻功夫便被水城挡得看不见了。

“哼。”杜闵冷笑,“命前方让出水道。楼船开炮。”

掣浪舰与两只楼船鼓风向前,这场水战的呐喊厮杀一直掩盖在飓风中,象是蓄力许久之后突然迸发出来,就是这一声山湖同撼的炮鸣。洪州水师苦心扎筑的水寨城墙顿时灰飞烟灭,竹木崩飞,夹在风中漫天飘散。东王水师十数只苍船更在城墙上泼以桐油,一支火箭,便将湖水燃得尽赤。

沙船旋即自水城缺口杀入,与洪州水师交缠一处,矢石交下,柴火乱投。洪州水师秘密潜入少湖,未曾携带火炮重船,早东王水师重兵攻击,势不能支,殊死血战下,自水寨内夺路而出。

杜闵掣浪舰吃水将近十尺,唯恐胶浅而不敢掠近战场,便领了三十只沙船在外掩击,这当口却因高大,百多士卒倚船舷俯瞰攻敌,洪州小船近身即遭其犁沉,又难于仰攻,自是束手无策。而东王两只楼船仗行动迅即,辗转水面之上,自女墙后施射火箭利弩,更是见者披靡。

“不受降。”杜闵对副将道。

这嘱咐在那副将看来有些多余了——洪州士卒早养成了不可一世的傲气,即便战败,也是有条不紊层层退却,并无一舟一人慌乱投降。

丛丛烈火在小岛之内的水面安详自在地焚烧,通明半夜之后,便被暴雨浇熄。岛外的风浪已不容战船安稳停泊,杜闵所乘掣浪舰与两只楼船在底舱实以泥沙,不惧轻飘,此时都在岛外落帆下碇,其余小船便在洪州水军原来的巢穴中暂时栖身。东王士卒大雨中在各岛上肃清残敌,洪州人血战不止,杜闵如此掩杀肆虐,也被洪州人将战事拖到次日黎明。

清点战果后,副将来禀:“敌船击沉者二十一,俘获者十五……”

“都是些小船,不必提他了。”杜闵道,“单说人吧。”

“是。水战死伤敌军共有两千人,岛上另有两千五百敌军,俱被击毙或赶入水中沉溺。”

“我军呢?”

“沙船被焚者二,重创者一,桨船、苍船共损十一,水战死伤六百人,陆战处处遭伏,死伤一千二百人。”

“那可不算大胜了。”杜闵的脸色有些难看。“可曾搜检到黑州的失银?”

“十数岛翻个底朝天,不曾搜出银两来。”

杜闵握紧了腰间的佩刀,脸色更是阴沉。

那副将不免劝解道:“以臣看来能将其一网打尽,总算一喜。”

“哼。”杜闵冷笑,“此处所屯有五千敌军,人人骁勇善战,埋伏在别水数月,无人察觉。既疑他劫走银两,此处又搜不到,可见是让人分散出去,那着伙人散布黑州的又不知更有多少。此战下来,这等结果,你说我当喜当忧?”

那副将张口结舌,一时说不出话来。

“王爷。”杜闵的亲随禀道,“湖面上来了一只自家的小船。”

“这种时候?”杜闵一怔。

这天的黎明被狂风暴雨吹打得黯淡,那小船被戏弄在浪尖上,几是一路翻滚行来。

杜闵扶着船舷,惊道:“这么不要命的过来,难道出什么大事了?”

掣浪舰上水手都跑在船舷边上,待那小船驶近,抛了缆绳、钩杆出来,助那小船靠稳。

那船上一员东王家将顶着雨仰面大叫:“急事要禀王爷,给绳梯下来。”

他伸手抄住掣浪舰上抛来的绳梯,揉身攀上船舷,见杜闵已对面走来,单膝点地禀道:“王爷,那五十万……”

“过来说话。”杜闵才听了个开头便大惊,却还能自持,避开众人,将那家将叫入船舱道,“银两如何了?”

“非但银两全部丢失,护送银两的人马也去向不明。”那家将道,“臣出来之前已得知消息,押送银两的参将秦毅早将家眷送离黑州,定是监守自盗,携银两出逃了。”

杜闵急问:“倭人船上怎么说?”

“尚未得到倭人船上半点消息。”

“起碇,回黑州去。”杜闵豁然起身,对外大声命道。

秦毅在黑水为将已逾二十载,为人谨慎仔细,有时更显得过于战战兢兢,杜桓父子一直觉得此将没有过人的胆色,行事唯唯遵命,多年来逐步升迁,只算得上四平八稳。以杜闵看来,借他胆量,秦毅这种人既不敢也无心耍什么花样,将银两托付于他,最是稳妥。不料他吃了什么熊心豹胆,不惧东王缉捕追杀,犯下滔天大案潜逃。

——难道是有人在幕后指使撑腰?

杜闵方寸尚未大乱,先想到了这一层。

“若当真是秦毅监守自盗,他能将家眷银两藏匿何处?”杜闵问身边的大将道,“前几日他在王府里对我道:盗银的人决非普通的强盗,这些天半点消息不透,没有一个人在外乱走,定是军纪严整的一路正经人马。说起来,对他也是一样。我东王府雄踞黑州,他竟敢在黑州指染我府中巨银,决非他自己财迷了心窍,不顾死活,一定是早盘算安排了家眷、银两的退路,我看第一次海岸失银,定也是秦毅与贼寇勾结,通风报信在先。不管秦毅究竟是哪边的人,受谁的指使犯下这等大案,他说的倒确实有理,看来咱们的对手来头不小啊。”

“难道是洪王?”大将中有人道。

杜闵摇头,“洪王驻军水寨的地点,还是秦毅对我亲口揭穿。这里交战的,确实洪州水师无疑。他挑唆我们与洪王水师火拼在先,令洪州水师死伤近五千,便决非洪州人。恐怕我们这里与洪州水师鹬蚌相争,还有一股势力正在旁边看着哈哈笑呢。”

这句话说得在场大将都是后脊上凛凛然一阵寒意,面面相觑半晌,都不敢再往深处去想。

杜闵冷笑道:“怎么?你们觉得是朝廷暗中作祟?”

“这个……”众将都觉不好回话,支支吾吾地道。

杜闵道:“这又如何?东王与朝廷暗斗了这么些年,就算是朝廷从中作梗又待如何?我们这棋已将第一步走了出去,此时欲罢不能,反正都要与他们斗个你死我活,不如就此开始吧。”

杜闵说这话时豪气干云,众将就算心里嘀咕,也不免由衷地叫一声好来。

大船一路颠簸赶回别水,杜闵改换陆路飞驰回府,尚未解胄,家将来报:“王爷,倭人接应银两的船找到了。”

“找到了?”杜闵奇道,“怎么说?”

“银两遭劫,却不见倭人船上消息,黑水大营中派了小船十只,在海面上寻找倭人船只,却见海中浮尸上百,倭人的船已被焚烬,昨夜开始刮风,将这些残骸吹得岸上都是。”

杜闵正在解罩甲的手愣在半空,额头上的细汗正被满腔无名怒火蒸腾得不见,屋内人们噤若寒蝉,眼见他脸色由青转白,都等着他大发雷霆。

杜闵却突然迸出一阵狂笑,额角上的青筋也随之迸了出来,看来异常癫狂。

内臣中有人连忙上前,赔笑道:“王爷,息怒……”

杜闵抽回手来,就是一记嘴巴。

“怒?我何怒之有?”他脸色顿时寒下来,倒比适才看来冷静了些,“都滚出去。”

众人如蒙大赦,低着头匆匆奔散,那家将也待出去,被杜闵叫住。

“将海岸边上的尸骸掩埋了。不得走漏半点消息。”杜闵道,“会知倭人在黑州的使者,质问他为何来交接银两的倭船不曾直接回国,反奔了通水关去?难道倭人朝廷竟与椎名沆瀣一气掠我城池不算,连区区五十万两白银也要费尽心机,巧取豪夺?无信无义,不可与之共谋。倘若椎名三日内不撤兵,那东王水师不但要扫平上岸的倭寇,更要发兵渡海,平了倭国全境。”

那家将打了个寒噤,道:“是。”

杜闵挥手将他驱出,房中不刻便只剩了杜闵一个人,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正在不住颤抖,更觉懊丧,将甲胄解下,狠狠摔在地上。

连日来诸事不顺,固然令他觉得恼怒,然而他却知道,此时此刻,心中的惊恐远胜于愤怒懊恼。原来是蛰伏多年的洪古巨兽,趁自己一无所觉,一直不停的噬食自己的血肉,就待自己欲振翅飞脱时,这怪物便勃然露出了獠牙利爪。连秦毅这样庸庸碌碌为将二十年的人,也突然露出狰狞本色,在自己背后插了一刀,那身边还有多少人又是盘根错节与那暗中的势力纠缠在一处,这颗毒瘤滋生的蛊毒恐怕早浸透了黑州各条血脉经络。

自记事起,只要明确了敌手,杜闵便能逐一击败,逐一打倒,逐一置其于死地,可任凭他此生遭遇交手过的对手无数,却无一使他如此恐惧。东王兵多将广,此番竟无可施力之处。这样的对手远远旁观冷笑,又似乎无处不在,就如一张黑色的大网,笼罩牵制自己每一个举动。

杜闵身坐王廷之内,却恐这雕梁画栋将成牢笼,他不由暗叹,纵然中原皇帝内忧外患,正是自己划江而治,开朝创代的大好时机,可先机已失,处处受制于人,就算这次败得体无完肤,杜闵也不会觉得奇怪,他知道现在心里剩下的只是一点不服气,哪怕侥幸,也要将浑身解数用尽方罢。

因而次日传来西王退兵,转回龙门的消息,杜闵只是冷冷一笑,并无半点震惊。在东王群臣看来,小东王杜闵似乎预料到了大势已去,已无争胜的信念,更觉惶惑气馁。

 

七月初一段秉兵出川遒三州,得三州城内百姓焚香开城相迎,兵不血刃占领城池,使得已决定支援杜闵的白东楼慌忙将兵马调回龙门境内,夹击椎名寿康、令西王兵马乘机挺进中原的策略即告落空。杜闵迅速将秘密挺进寒州各要道的人马调回通水关,与椎名寿康决战。

闻得此信,分守东海道参将陆巡才松了口气。

 “命前方人马就地休整一刻。”陆巡合上军报,命道,“行军就不必如此着急了。”

他手下游击将军徐志信道:“将军,取道黑水,抄断东王大军后路,本是事不宜迟,为何此时不进反驻?”

陆巡道:“东王退兵反扑通水关,看来决心料理了椎名,才会再做打算。”

“正好!”徐志信叫道,“杜闵将兵马南移,咱们寒州人马杀入黑州,斩得他杜闵小儿的首级,岂不是一劳永逸?”

“真正也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少年郎。”陆巡不由微笑,“杜家是先皇钦封的亲王,这时全心全意调兵围剿倭寇,尽职尽责,你凭什么要斩他的首级?”

“杜家狼子野心,将军不也是忧虑已久?”徐志信道,“末将先前侍奉巢州良涌亲王,在巢州就听说他杜家父子不太平。若将军没有为朝廷除此一患的意思,我家小王爷怎会命我追随将军立功?”

“你说杜家狼子野心,如今杜闵的兵马可曾出得黑州,可曾进犯寒江,可曾占得寒州寸土?他手握重兵,没有倨傲犯上之心,已是朝廷大幸,照你这么说,非要在皇上亲征北伐的当口,将他逼反了,才算是为朝廷除害么?”陆巡道,“我带兵进黑州,是得人通报消息,事出紧急,已是背着杨总兵行事,一旦前锋与黑州兵马交恶,致中原内战,无论在皇上面前,还是在百姓面前,都没有面目自处。”

“行,将军这么说,我也无可奈何,反正杜家父子害死巢州老王爷,这个仇迟早要报的。”徐志信大咧咧笑道,“这人马已按将军之命停驻了,这便要返回东海道大营么?”

“既出来了,何必着急回去?”陆巡淡淡道,“黑州人既然顾不上那些要道,咱们便帮着守守吧。”

陆巡分守东海道一部人马五千,擦着东王属地黑州边境,悄悄部署寒州至黑州的陆上要道,此处北面环山,南望少湖,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陆巡命人扎营,漫不经心地盘查起道上行人来。

由此经过的商旅百姓对横空出世的朝廷大军自然抱怨不已,不两日,镇守寒州副总兵官杨立和便命人执手令召陆巡回寒州问话。

“没有我的亲笔手令,绝对不可自此退兵。”陆巡临行前对徐志信道,“哪怕是杨总兵亲至。”

“谨遵将令,将军放心。”徐志信送他缓缓出了辕门,道,“将军此去,也当保重。”

陆巡一笑,“无妨。”

他身边只带了两名小校,孤零零径直前往寒州,日暮未至城门,只见城头上守军比日常多了些,城门口的守军如临大敌,眼神只往行人身上盯着,见陆巡高马携剑,又有随从紧跟,这便要上前拦住,却有寒州布政使蔡思齐家的小厮在城门前候了多时,抬手阻住守军,迎上前躬身道:“陆将军,我家老爷已在府中为将军备酒接风。”

“正合我意。”陆巡下马笑道,“蔡大人费心了。有劳这位小哥代为回禀,陆某驿馆更衣,便即前往府上。”

那小厮道:“我家老爷言道:驿馆粗简,万请陆将军下榻弊府,方便联席夜话,商议国事。”

陆巡点头,“蔡大人果然周到,恭敬不如从命,陆某这便打扰府上。”

那小厮恭恭敬敬前引,陪着陆巡向布政使司去。蔡思齐亲自接了出来,挽着陆巡的手,亲热入内。

陆巡一直颇觉蹊跷,待到了无人处,才开口询问正事,“大人,这么着急要下官过府,难道什么事紧急?”

“因陆兄布兵在黑寒两州要道,杨力和就要下军令拿陆兄呢。”蔡思齐道,“兄今夜入住驿馆,只怕不得脱身。”

陆巡微微一笑,摇头道:“若说杨总兵与东王勾结,要我撤出要道,让给东王进兵,却也牵强。回来一路上,下官便在想,以杨总兵为人,在外省为官,图的不过财色……”

“陆兄说的是。”蔡思齐大笑,“杨力和一介愚将,什么进兵要道,就是对他明说了,也不过对牛弹琴。”蔡思齐从来对杨力和不怎么待见,更不怕在陆巡面前取笑他,道,“若东王举事,他倒不定是第一个吓破胆的人。”

陆巡“哦”了一声,“这里面定是有个我不知道的缘故了。”

蔡思齐道:“这几日才知道,东王早给了杨力和一个大大的甜头。早先东王就有一拨人马自东海往内地贩卖私盐,不但替杜家绕过朝廷敛财,更在各州勘察朝廷军备。自黑州向中原各条要道的守备命官,都已受杜家贿赂,故而这些人在各条道上都通行无阻。寒州方面,自然少不了打通杨力和了。自杨力和在副总兵任上,便从东王私盐买卖里拿了无穷的好处,他这一年多来,做的唯一一件正经事便是替东王盐商保住黑寒之间的通路。杜闵兵马南下前,曾遣专使会知杨力和,言道陆兄已然察觉他受贿牟私,参与私盐买卖,若兄入驻黑寒要道,定是要拿住证据把柄,向朝廷弹劾杨力和。如此一来,杨力和的前程性命便都交待在陆兄手上,他怎能不狗急跳墙地为难陆兄?”

这些消息固然极为机密,但陆巡素来知道蔡思齐神通广大,也不觉惊讶,只是道:“原来如此。”

蔡思齐道:“中原气数正在万分要紧的关头,东南这一面,只有陆兄是皇上托以重任的人,陆兄此时更要小心了。”

“多承大人指点。”陆巡抱了抱拳。

这时两人已渐渐进了布政使衙门的后花园,原先董里州在任,搜刮民脂民膏无数,自然穷奢极侈,将这座园子建得玲珑剔透,移步易景,时时飞花溅水,处处垂柳拂溪,一副神仙境界的悠然清雅。

然这蔡思齐却是个本性慵懒,不爱顾虑小节的人。早先董里州的家产充公,朝廷将这园子一并交给蔡思齐督管,只这一件事便让他怨声载道,他又嫌这园子修葺维护太过花费,竟将园门一锁了事。

如今园中青石小径间青苔丛生,原来的奇花异草更只得委屈在杂草堆里。虽然园子布局之精巧,占地之开阔仍令人叹为观止,但毕竟今非昔比,一片衰败景象,连陆巡这样的武将看了,也不禁可惜。

“陆兄想来也是第一回进这园子。”蔡思齐笑道,“定是不免要怨我糟蹋了好景象。可惜我是个穷官,哪里有这些银子扔在此处打水漂。”

陆巡笑道:“大人公务繁忙,就算有些闲钱勉强将其整葺,又有什么闲情在这里享受?如此看来,有些冤枉钱还是省下来的好。”

“兄此言深得我心。”蔡思齐大笑。

“园内现住着什么人么?”

“也就这十几天有人住着。”蔡思齐道,“这便要给陆兄引见。”

他领着陆巡走到园子深处一幢孤零零精致雅墅前,轻轻叩了叩门。

应门的是个相貌清雅的少年,脸上微微的笑容,迎面便道:“蔡大人回来了,这位想必就是陆将军。奴婢给两位大人请安了。”

少年的语声不免娇柔得过分,陆巡一怔之下便即恍然,连忙拱手回礼,问道:“这位上差是……”

“这是太后御前的康健公公。”蔡思齐道,“此番是带着懿旨来的。”

难怪不过二十岁上下的年纪,却觉十分世故,连眉宇间也是年轻人少有的憔悴。

陆巡依礼问太后圣安,未及内去,门里又四平八稳踱出一个五十岁上下的长者,虽然未着官服,却端着不小的架子。

康健忙低眉顺眼地对他躬身道:“吴大人。”

蔡思齐在这人面前也顿时收敛了些,对陆巡道:“陆兄在九门提督衙门任职时,恐怕也见过都御史吴大人。”

“正是的。”陆巡道,“都御史铮铮风骨,铁面无私,下官晚辈仰慕许久了。”

他欣然行礼下去,那都御史吴再予面露微笑,将陆巡搀起来道:“老朽在京就听闻陆将军治军严明,行事磊落,不愧是皇上钟爱的大将。”

陆巡倒想起这次京中御史南下寒州的由头,不免是为于步之一案,不知何故,同为都察院都御史的苗贺龄却不曾奉旨出巡。自从前在京里的传闻知道,吴再予无论如何也只能算作直臣,更因为先前弹劾得宠的大太监辟邪,触怒皇帝,已被冷落了些时候,虽然官职上没有贬黜,但渐渐的,也算不上什么重臣了。

宾主寒暄内去,康健小心翼翼服侍众人在后,陆巡不经意回头,却见他的目光若有所思地游曳在自己左右。陆巡领悟得甚快,原来此番要紧的人物并非威名冠于神州的都御史,而是这深宫中一介年轻的贱役。可见自皇帝北伐后,在京中做主的太后对于步之一案没有丝毫兴趣,此次遣内侍前来,竟是传来密旨授意将矛头直指东王了么?

奉茶者是吴再予和康健南下的随从,四十多岁的模样,托着茶盏稳稳当当地过来,笑道:“两位大人用茶。”

陆巡见他身穿粗布衣裳,却难得一付胡须煞是威风,接过茶来,不由向他手腕上瞟了一眼。那随从手脚甚是麻利,不容陆巡细看,已恭恭敬敬行了礼,退出门外。

因吴再予在座,众人说话不免小心翼翼,开场的闲聊便要说到这位钦差御史的来意,自然不能不提于步之。难得蔡思齐这样的人也坐卧不宁起来,在椅子上欠了欠身。

“是晚辈管束不力,以至辖内命官任上失踪。”

吴再予当然不会轻易放过教训人的机会,干咳了一声,便要开口,康健却笑嘻嘻接过话头道:“蔡大人的悔过之意,连奴婢也听得明白,奴婢回京之后,必然如实禀奏太后娘娘,蔡大人只管听候太后垂问吧。”

吴再予脸色沉了沉,竟忍住了没有说话。

陆巡跟着蔡思齐松了口气,道:“两位钦差前来,是为查实于步之一案,如今可有了些眉目了么?”

康健道:“吴大人早些时候便到寒州,一开始还有些眉目。不过前几日太后追加了道旨意,命奴婢奉旨南下,奴婢看来煞是难办,至今仍和吴大人商议未定,出京时候说是要办的案子,反而搁下了。”

“下官兴许不当问,却不知是什么旨意,让两位钦差如此作难?”陆巡道,“若下官有半点能帮得上忙的,万请两位钦差告知。”

蔡思齐微笑道:“想来两位上差不会客气。康健公公近日便要南下黑州,前往杜王府颁旨。恐怕还是要寒州第一大将护送下寒江呢。”

“噢。”陆巡道,“下官知道了。定是杜老王爷病故,朝廷要晋封世子爷,承继爵位了。”

“正是。”吴在予也道。

“不过,”蔡思齐叹了口气,“这些天寒州内也不算太平,陆将军随两位钦差南下,若寒州这边稍有变故,晚辈却也为难得紧。”

康健道:“蔡大人过虑了。现成杨总兵在,怎么不是独当一面的大将?”

他笑容盈盈,似乎不知深浅的话脱口而出,蔡思齐怔了怔,笑道:“这个……”

陆巡却暗吃一惊,太后心腹内侍一句话就把祸水引至杨力和身上,难道京中已定下了主张?

一边的吴再予沉吟半晌,道:“老朽入寒州已近一月,杨力和的为人倒是听说了些。若说是一镇之重,却不怎么称职啊。镇守寒州的官兵甚少操演,皇上亲征的这个要紧时候,寒州要害官道上,也未见官兵把守,是为何故?”

蔡思齐苦笑道:“吴大人明察秋毫。”

康健笑道:“到底是吴大人多年御史的慧眼。奴婢先前只听说这位杨总兵喜欢些钱财,和黑州的私盐买卖有些瓜葛,想不到带兵打仗也是不行么?”

此时言多必失,蔡思齐和陆巡不免闭紧了嘴。

吴再予已勃然大怒,道:“当朝命官勾结奸商匪患贩卖私盐,这还了得了?此次就算察不了于步之,也先要办了这杨力和。”

“吴大人明鉴。”康健顺理成章地接口赞道。

蔡思齐和陆巡互视一眼,蔡思齐心中疑惑渐渐开朗,按捺不下,赔笑道:“吴大人有锄奸之心,怎奈是杨力和皇上亲授节钺的镇守大将,除了他,谁能在此多事之秋一统寒州兵马?”

康健笑着对吴再予道:“蔡大人这句话正说到点子上。奴婢记着老大人这一路过来,倒是对踞州几员大将颇有赞誉,奴婢不是很懂这些个正经事,不过想起来,既是老大人赞誉过的,这几位大将总比杨力和强些。” [x1] 

蔡思齐干咳了几声,掩去冷笑,道:“小公公总在太后跟前服侍,见识过人。不过呢,杨总兵戎马生涯这些年,又是皇上钦命的总兵,总有他过人之处。”

眼见康健的脸色跟着白了一白,连蔡思齐自己都觉着说这番话的时候确有些心虚,杨力和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只怕唯有皇帝一个人知道了。

“那就明日里去杨总兵官邸看个究竟罢。”吴再予最后道。

陆巡随蔡思齐退出花园,忽而仰面叹了口气。

“陆兄这是做什么?”蔡思齐讶然,“就算那两位上差想要杨力和的项上人头,陆兄也不至于感伤起来吧?”

陆巡道:“非是下官伤感,只是杨力和纵容包庇东王私底下的勾当,就算罪已致死,却也不能交待在太后和吴再予手里。”

蔡思齐不住颔首,道:“陆兄此言有理。还请陆兄内宅细谈。”

两人在蔡思齐书房落座,小厮便来上茶,陆巡盯着闲杂人等看了一眼,蔡思齐便知其意,嗽了一声道:“你们都退下。”

陆巡待人走远了,才道:“大人,前年下官随大人与杨总兵外放寒州之际,朝野非议颇多,大人还记得么?”

“就是你我的缘故。”蔡思齐道,“当时朝廷中觉着你我二人太过年轻,唯恐不成事的老臣不算少数。”

“正是的。”陆巡道,“地方大吏的任免是皇上圣德所现……”

蔡思齐叹了一声,“陆兄所言极是。我们这一拨寒州官员,是皇上的全力主张,前一阵闹于步之,那是成亲王托我荐的人,已是官司缠身,这一阵又闹杨力和,要是让太后和御史查出事来,你我脱不了干系,皇上在群臣面前也下不来台啊。”

陆巡悄悄松了口气,觉着蔡思齐是个极明白的人,因而将话说得更通透,“大人,踞州屯兵和将领自庆熹头上,便是太后把持的班底,要是此番杨力和获罪,将踞州大将弄进寒州来,恐非皇上所望。”

蔡思齐慢慢道:“寒州是东南方向的门户,兵家必争之地,连洪王都悄悄在此驻有重兵,更何况太后呢。以我之见,那位小公公在出京的时候定已携有太后懿旨,要有所举动的话,也就是举手之劳而已。”

陆巡道:“今日见吴御史和那小公公身边的随从,体格健壮,相貌堂堂,看双手双腕,都是平日用惯了强弓重枪的样子。下官不免忧虑,难道是踞州的大将跟随南下了么?”

蔡思齐想了想,道:“陆兄提点之下,我才觉得蹊跷。他的模样,我也记得清楚,这便着人去问。不过,若他当真是踞州的大将,又何必今日在陆兄利眼之下露面,反讨了个嫌疑?”

陆巡苦笑道:“大人此问下官难以作答,难道是他想摸清寒州官员的底细,特地跑出来看看?”

“也未可知。”蔡思齐皱眉,沉吟半晌,才道,“陆兄,寒州军务之争迫在眉睫,若你我没有胜算,不妨急请皇上的旨意。”

陆巡道:“不错,请皇上旨意是一定的了。下官这里还有件要紧事物,也请大人看看。”

蔡思齐收起折扇,容色一整,“陆兄请。”

陆巡起身,解开胸前罩甲的衣扣,从内取出一个贴身收着的锦囊。蔡思齐透了口气,“原来是一道锦囊妙计。”

陆巡笑道:“却也说不上。”他将锦囊打开,里面还是层油布,再打开油布,才是明黄缎子。“大人请看。”

陆巡将明黄缎子恭恭敬敬置于案上,蔡思齐撩起袍角,认真叩了头,才展开细看。

“原来如此。”蔡思齐将皇帝两年前便亲笔写就的旨意放还案上,眼看自己的手指已不住颤抖,勉强笑道,“我虽一直敬佩陆兄的才智情操,却不知皇上对陆兄厚爱至斯,早在陆兄出京之前便将大计托付。”

陆巡将皇帝旨意收拾回锦囊中,重新贴身放好,对蔡思齐道:“皇上交给下官的,只是一州军力,而寒州二十七郡的民生大计都仰仗大人,与黑州东王的周旋也是大人一人支撑大局,此中孰轻孰重,不言而喻,自然是不可同日而语。”

“呵呵。”蔡思齐想了一会儿,不由笑了起来,“细细想来,皇上的圣意我也明白了八九分:东王犹如洪水,你我不啻于支撑朝廷的细木新柱,那洪水要处心积虑冲垮我们,只怕早已得逞,倒不如让杨力和这样的朽木在前挡上一挡……”

“大人此言甚妙。”陆巡见他片刻便不再介意皇帝旨意中的意思,不禁佩服他心胸豁达。

蔡思齐道:“我便如皇上手中明晃晃的利剑,而兄台可谓是皇上身后那鞘中的宝器了。”

“不敢当。”陆巡认真道,“皇上鞘中的宝器另有其人,大人过誉了。”

“这倒是。”蔡思齐若有所思,语声沉了一沉。

“看来杨力和已成众矢之的,难逃生天。难的是,这人就算当斩,却也一定要落在皇上手中。如今虽有这道旨意傍身,却没有合适的把柄治他的罪,加之那两位一个位高却不明圣意,一个又是太后身边的人,看来是我们落了下风。”

蔡思齐想了想,道:“要给杨力和找条罪名,并不难。当务之急,是想个办法应对太后的这位钦差,束缚他的手脚,不让他这么快便动手就是了。”

说完这话,两人却不禁面面相觑,康健懿旨在身,又可随便走动,难道真要撕破脸将他软禁在花园中么?

门外脚步响了一阵,小厮在外叫道:“老爷。寒州四门关防衙门的张老爷来了,有要事禀。”

“张竞这时过来做什么?”蔡思齐蹙眉,“请进来,我与陆将军在此听他禀事。”

陆巡奉旨在寒州秘密总观军务,寒州城防自然是重中之重,张竞其人如何,他早就暗中查过:此人虽然爱财,却只收受小贿小赂,来往的都是寒州商会里的人,与东王却划分得泾渭分明,从来不沾藩王的买卖,是难得的明白人。陆巡知道此人精明强干,也是蔡思齐手下的悍将,却从未见过,一时听得雷鸣般的脚步声响,待见进来的人是个长着一张娃娃脸的瘦小汉子,不禁怔了怔。

“大人、陆将军。”虽然素未谋面,张竞却直接叫出了陆巡的身份,行了礼道,“滋扰两位大人安歇,实在是因事大,小人不敢妄自定夺,请两位大人给个计较。”

蔡思齐点头道:“讲。”

“回大人的话。”张竞从衣襟里抽出两张已揉得不成样子的纸来,展开道,“小人这两日间在关防上总计出入人口,发现与平日大有出入。”

蔡思齐与陆巡凛然坐直了身子,蔡思齐更是望着张竞招手,道:“可是记载在纸上了?让我看看。”

“小人所写的东西不成文,大人是看不懂的。”张竞脸上一红,道,“这两日间,南北二门入城的人口比平日多了两成有余。而西门更近寒江,入城的人陡然剧增,合计两日来,寒州城大概比平日多滞留了五千人左右。小人觉得不对,因此使人拦住青壮年纪的行人盘查,搜检随身携带的物品行李,却不见任何违禁之物。”

蔡思齐吓了一跳,“五千人?不管是什么来历,若这五千人在城中作乱起来,就算惮压下去,寒州也要伤筋动骨一番。”此时寒州知府依旧空缺,权由蔡思齐代理寒州政务,因此手书了关文,唤了师爷进来,道:“你这便执我的手令去寒州衙门里,通告分掌巡捕的通判,命他将捕快先便衣撒下城去,暗中巡视街面,如有形迹可疑的,尽管锁回衙门里盘问。其次便将寒州及周边诸县的弓兵调入城中,随即戒严街道。待事情布置完毕,让他自己过来回禀。”

那师爷领命急急奔去。陆巡道:“且不管这路人是什么路数,城防上先须添人。”

张竞道:“小人已将部下悉数发至四门上。再多的兵马,小人是不能了。”

陆巡对蔡思齐微笑道:“难怪今日进城时见城头上的守军多了许多。如此谨慎决断,寒州上下的官员中,除了张竞下官确未见过。了不起。”

“不错。”蔡思齐道,“这是个堪当重任的人。待皇上凯旋还朝,定要向朝廷上本保举。”

“多谢两位大人抬举。”张竞知道自己的话已说完,须容蔡思齐与陆巡密议,于是施了礼告退。

陆巡道:“听张竞的禀报,下官心中着实忐忑。前两日下官就领人将黑寒两州间的路上要道把守起来,确实不见任何异样。若张竞所禀属实,这路人马却从哪里冒出来的呢?”

“那就是寒江、少湖过来的。”蔡思齐断然道,“当是黑州人自少湖悄悄潜入了。杜闵提兵回救通水关只怕是声东击西之计。”

陆巡道:“寒江、少湖都是寒江承运局的地盘,这么多人过境,他们不会不知。不妨请承运局的吴大老板来一趟,若这些人都是承运局的买卖,请吴大老板说得明白,也让大人放心。又倘若这五千人马确为黑州人,下官就须急调屯兵应变,此间颇有些路程,来回总需半日之功,若之前就有动乱,便只有依靠承运局的江湖人马支撑了。”

“陆兄说得有理!”蔡思齐拍掌,唤入小厮道,“快请承运局吴十六过府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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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0-22 0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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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眼下这个时候是我最爱的季节之一。天不冷不热的,早晚有些温差,天以晴好为主,想怎么洗晒就怎么洗晒。

最重要的是,空气里总是飘着一股桂花清香。这个花今年已经开到第三遍了。昨晚回家时看到小区的桂花可以说少见地盛开着。这个季节,走在路上,几乎连汽车尾气也被这花香淹没了,让人错觉自己生活在“绿色家园”里,有勇气深呼吸。

同事因此用了个成语:“沁人心脾”。要知道让我们这种给资本主义打工的走狗说出成语来是多么的不容易,可想而知,人人被这花香感染着。

随后该同事说:他的丈母娘去年在西郊公园里大肆把盛开的桂花从树枝上扒下来,拿回来做糖桂花吃。想象一群五六十岁的妇女围攻桂花树的场面,还是蛮壮观的。

我记得小时候外婆收集糖桂花原料的时候较之文雅一些,通常是在桂花树下铺上白纸,等着桂花自行谢下。等吃汤圆的时候,里面就有桂花调味了。

发现说着说着就又说到吃的东西上面了,可见中国人的血是如何淌在我的血管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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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0-13 13: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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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其实开车到现在,我也从来没有发生过单车事故。我是一个很好的驾驶员。拿妹妹的话来说,胆大、心细、遇事不慌。

最近莘庄附近的交通状况变得更加可怖了。周一,大概是国庆后第一个正常工作日的缘故,又逢下雨,路上堵得一塌糊涂。小区班车比平时晚了5分钟才到莘庄地铁附近。可恶的是,公司班车竟然没有受到影响,早就开走了。

莘庄到外高桥啊,50公里。没有钱打车,所以,周一没有去公司上班。

这是今天事故的起因。并非像事故单上所写的,因为我转弯时没有看清后方来的助动车。

如果不是昨天没有在公司上班,我今天就会按习惯去供应商厂里呆着,而不会在将近8点时出现在外高桥保税区里。如果不是昨天交通状况这么差,而因此担心今天也赶不上公司班车的话,我就会本着为地球添一片绿色,减一分污染的原则,情愿在班车上流着口水歪着脑袋睡觉,也不会驾车50公里在将近8点时出现在外高桥保税区里。

由此可以推想,周五我本来要开车带着同事一起去阳澄湖吃螃蟹的,因为车要修的缘故,我只好放弃而改搭其他同事的车了。因此原来吃蟹的时候不会喝酒的,也变成了掰着蟹脚可以喝两盅黄酒。原本周五当天要开车去参加的一个婚礼,大概也要因此取消了。

再说到事故的乙方,那两个厚道,宣称自己还年轻,摔一跤不会有大问题的小伙子,不知会不会因为今天的事故没有赶上早班,或者需要休息养伤没有和女朋友约会?会不会有人因此而被辞退,有人因此和女朋友分手,有人因为这个约会被取消而没有赚到他们本应该消费的x百元钱。抑或有人由此赚到了小伙子从我这里收到的x百元赔偿费。

而4S店会在本周三多做一笔生意,会不会因此有人加班,没有去约会,没有去消费。保险公司说不定明年要涨我的保费了,我为此会减少一点零用钱,少买一件衣服等等。

 

就因为我周一小区班车比平时晚了5分钟,导致我在特定时间出现在特定地点发生特定事故,由此影响到了(当然是有限地影响到了)计划生育,失业率,税收,国民消费水平……

 

上回接到沉醉东风的电话,她说:你无论如何要写,哪怕博客也好。我说我在三联生活周刊上看到一句话,“一个人成熟的标准之一就是明白自己身上发生的90%的事情对别人来说是毫无意义的”,觉得震聋发聩,所以觉得写博客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意思。

 

不过今天的事故说明,发生在自己身上很多事情,对别人来说是具有相当意义的,这个比例应该超过了百分之十。

 

谨以此文纪念我第一次非单车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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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7-22 08: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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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分类: 人不花痴枉少年

不小心地——真的是不小心地——看到了木村拓哉演的Mr. Brain。

说实话,剧情乏善可陈,那个破案的过程,多半与脑功能没有什么关系。

不过,真的,不过,一集一个美少年,真的是养眼啊。

想当初,天平看了八宝饭说:天啊,满仓满谷美少年。我觉得我臆想中的美少年世界都不如这个剧集的境界。

 

要说的其实还是木村其人。当年大学刚毕业,去日本培训。正值SMAP当红,其时木村发布新发型,真的只是新发型而已,新闻里当个大事播报,画面里一堆记者对着他哗啦啦地照,而他象个King似的,岿然不动。

请原谅,当年内地是没有什么巨星级偶像的,当红的还是金童玉女毛宁杨钰莹。所以当时还是很shock的。

当然,至今觉得他的变化也不大,无论如何,每当笑起来的时候,似乎还是有兔牙,看起来象初中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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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男人

杂谈

真不知道怎么看到这篇文章的,看完了之后觉得好奇怪呀,怎么会有人这么思考问题的?虽然我想说:这个人是不是猪脑啊,后来想想不大好,最后还是不把猪脑两个字放在标题上了。

 

你用什么招呼外地朋友

秦林
 

  我曾说过对人们所谈论的上海男人的精明这一点我只是有条件的支持,因为我认为上海男人的精莫过于他们的滑。当然,这种滑,主要是指那些善于在人前掩盖自己的自私、小气的人。打个比方,通常人们有事要出差,在出差之前通常会给目的地的朋友打个电话捎个信,以图朋友照应所带来的方便,但要是去上海出差,无论是吃、住,还是行,恐怕就都得靠自己了。(奇怪!为什么有事要出差就要打电话给目的地的朋友?一看才知道原来这猪头的目的是以图朋友照应的方便。原来猪头不是为了会朋友,开心聊天,就是为了麻烦别人的。谁是他在目的地的朋友啊?有没有被他烦死啊?你一个成年人了,为什么吃住行还要靠别人啊?再说你是来出差的呀,你的公干呢?再说你单位总会报销出差的开销吧,难道你要住在目的地朋友家,再弄张假发票报销?)

  其实上海男人对外地来的朋友当不当尽地主之宜,或以什么样的规格来尽地主之宜,他心里早就有一本账。也就是说,他在你到上海之前会先对自己这个地主的成本作一下盘算,看看值不值得,要是不值得,他会连一顿饭钱都舍不得为你花,还会给你留下一串很体面的客套话。(奇怪!我是工程师,做结论之前要data。不知道猪头的sample size是多少,你骚扰过多少上海男人才能得出这样的结论啊?要不你的朋友total骚扰了多少上海男人才得出这样的结论啊?如果你去外地出差,本着麻烦别人的目的,人家说不定早就烦死了,也未必见得把你当朋友,客套话说说已经很对得起你了。)逢得一些偶尔还用得上的朋友,虽然行动上也不愿意应地主之宜,但嘴里的地主之宜一定能体面得让对方心花怒放了。如果一个上海男人怠慢了对一个外地朋友的接待,逢得你给他打电话,你大抵(一样,说到大抵,sample size是多少?我怎么从来没有听到?)会听到:“哎呀,你怎么是今天才到,你不是说昨天到吗?害我在某某饭店订了餐,还等了你一天(其实这一切只是他编造的故事),今天我又有别的事,明天再来陪你吧。”(信息没有传递清楚,人家又有事,为什么要把事情往险恶的地方想?)如果你是在上海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为什么要突然出现在人家面前?现在说突然出现在谁的面前,通常都是为捉奸。)他又会说:“怎么,你到上海了,为什么也不早打个招呼,好让我派车去接你?”(其实你打电话通知他时,即使是他亲自接的电话,他也冒别人的名,说你要找的朋友不在,他会转告。这一转告,自然吹了。)(太有趣了!象小说一样,真的假的?人家都要出此下招来对付你了,可见你有多烦了。)即使没有这两种体面的“格式”,上海男人仍会变着其他的花样来“哄”你。孰知遇上真正比上海男人更精明的外地人嘴里也不说,心里却会想,这不就是女人哄小孩那套本事吗?拿这种耍滑头的雕虫小技和精明相提并论,还差远着呢!然而上海男人才不管外地朋友私地里怎么评价他们,“只要孔方兄按兵不动,用得着和所有的外地人去一般见识么?”(不是我说,钱真的不是问题,不就是几顿饭嘛。人家好好的日子过着,有家有室,有自己日常的生活责任和生活规律,你也是来出差的,干自己的工作好了,干嘛整天拉着人家不放,完全打乱了人家的生活啊。)上海男人用这种心态招乎外地朋友依我看基于两方面原因:一是不欢迎你所以不舍得在你身上花钱;一是舍不得在你身上花钱所以不欢迎你。(你这个外地朋友眼里真的只看到钱啊。知不知道什么是生活效率和生活质量啊。人家说不定就是个宅男,不喜欢出来应酬呢?)

想当初去别的城市公干,早起先坐在对方办公室里喝茶,聊天,忽然一看十点半了,就去公款吃喝,中午就上白酒,下午醉醺醺不能干正事,又喝茶聊天,到傍晚一看四点半了,接着公款吃喝,上白酒。这里中午吃个饭还要急匆匆的,到晚上下班已经累死了,还要管孩子吃喝拉撒,还要抽出空来管你吃喝拉撒。没事少打扰点别人不行吗?记得你自己说的,你打电话的目的是为了让人照顾,图个方便。你自己不当别人是交心的朋友,只是个利用工具,别人也这么对你,有何不可。

  也许未接触过上海男人的人一提起上海男人就会像崇敬上海这个城市一样去崇敬上海男人,在这些人面前,“上海男人”的名字是因为上海这座城市的分量而“沾”上了分量。但实际上这座城市大气的分量与这座城市小气的男人却显得尤其不匹配,加之他们身上与生俱来的孤傲性格,更使得他们一旦只身离开上海便难有作为——这是上海男人群体的致命伤。美国著名心理学家詹姆斯博士认为,孤傲会导致不合群、视利眼。上海男人在外地人面前正由于孤傲的秉性,自然要导致他们的孤立;因为被孤立,就显得更小气了;因为小气,就不可能结交真心实意的朋友。——詹姆斯博士看到你这篇文章不知道会得出什么结论来。

  然而,小气还不是上海男人难以结交外地朋友的全部原因。他们骨子里排斥外地人,就连可能能结交的朋友,他们也不愿意真心地以诚相待。(放屁!)“上海男人的丑陋性,大多由此伸发。失去了人生的浩大走向,智慧也就成了手上的一种私人玩物。”(①余秋雨:《文化苦旅》)他们以为自己很聪明,总是在不经意间放弃人间悲喜的体验,更不能容忍非沪籍的人一起荣辱与共。他们把窝囊当智慧,他陋习当清高,对外地人疑心太重,酸性太浓。因此,即使有某种特殊原因必需要交的外地朋友,他们不能持以排挤的态度,但一旦他从中得到“利好”后,心里所惦记的无非也是采用什么智慧的办法,客客气气地打发对方。(看到这里,只知道你引用来引用去地进行人身攻击,不如我一句“放屁”来的爽快透彻。总结:因为人家没有待见你,就谩骂不休,磨磨唧唧,不是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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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自驾游,未必一定是QQ征服西玛拉雅山脉的壮举。对于人生目标止步于老婆孩子热炕头(以上海话来说,便是娘子儿子房子车子)的凡人来说,周末拖家带口郊县半日游,驾驶在泥基小道,让飒然的风挟着细小沙尘从车窗吹进来,扑打在脸上,是意淫左牵黄右擎苍般狂放的普遍快捷方式。

古诗有云:“春天不是读书日,夏日炎炎正好眠。秋来赏月冬耍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其中心思想还是鼓励中产阶级的小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现今的各类农家乐,生态游依旧秉承该主旨。就以上海周边来说,春天,连篇累牍的广告告诉你,南汇的桃花开了,油菜黄了;盛夏,无论碧海金沙人造沙滩还是热带风暴水上乐园,总有一个要出现在漫长夏季的预算表里;夏末,马陆众多葡萄园开始出现劳动力紧缺的问题,号召群众前往帮助采摘。你以为辛勤的劳作结束了?别忘了,南汇的桃花现在已经变成水蜜桃了,而奉贤地区的黄桃也堆在了马路边等着你的采购。秋天来了,虽然扬名在外的“上海螃蟹”出自五十公里外的阳澄湖,而你出于维护该地区生态平衡的责任感,却必须亲自前往,会同大队人马将数十万螃蟹捞而诛之。此狩猎活动可以持续到隆冬,期间穿插一些在安吉竹海采摘冬笋的农务,好不容易消停过春节,听说无锡的梅花又该开了……

这类春华秋实,煮酒烹蟹的活动,既然可以称为吾辈凡人快餐式的罗曼蒂克,自然有广大的群众基础。每在季节交替之际,不免人人相问:去了没?其次的问题就是:买了啥?

要知道大众享有私家车的年头不过屈指可数,因此对私家车的认识还局限在便利性和功能性上,还没有多少人意识到有人喜欢把只可以坐两个人的车摆在家里当作收藏品的。我们认可的,一是跑得远,二是装得多。

因此罗曼蒂克过后,老百姓的本性脱壳而出,咱辛苦跑这一趟,不能亏欠了那么大的后备箱,一定要带点便宜土特产回去,或自己消费,或分送亲友,虽说买了私家车尚不够光宗耀祖的级别,但共同体验人类进步、国家繁荣、物质极大丰富的现代生活,也是和谐社会的要求。

这种习惯在日本话里叫凹米牙该,就是所谓“土产”。然东洋土产无一不是包装精致,地方风格浓郁,品质固然不须多言,而其含量也受到严格控制,以致携带轻便,其主要目的就是让人出差回来,拜访亲戚的时候大致不要空着手上门就是了,虽然披着精美外衣,骨子里讲求的还是“便利”二字。

与日本土产大相径庭,我们这里的土产,精制的不要、洋气的不要、加工过的不要、大工业化生产的不要、机械采摘的不要;外观上讲究原生态,无过度包装;格调上追求大俗既大雅的至高境界——总而言之:名副其实的愈土愈佳,愈自然愈受欢迎,旨在说明咱有车可以开到这遥远而美丽农村去。所以当地原产、自己采摘的桃子葡萄自不必说了,就在赏花的季节,路边也多有大售土鸡草蛋的老农来满足群众此类消费和心理需求。

那年与朋友驱车前往阳澄湖吃蟹,蟹没有上桌,朋友已七嘴八舌统计土鸡几许、草鸡蛋几何,作为土特产携带回程。因家里人于蟹于鸡于蛋都没有特殊的爱好,我白看了店家热水烫鸡毛的表演一番,兀自空手转回,不免深恨了几日。然而后面几日有朋友悄悄交流道:这土鸡没有觉得特别鲜,草鸡蛋也不是特别香……那时方想起,这么多游客的需求,对当地土鸡的养殖业也是莫大的压力,有些土鸡批次的“土质”不是那么“土”,也是可以谅解的。

要知既有钱货交易,人家归根到底还是商人,早就把我等消费心理研究得透彻,其商业头脑根本就是远超我们这些普通的小市民。我父母家正在市区通向奉贤碧海金沙的路上,两年前某日驱车经过两条主干道的交叉路口,忽见一老农带着一顶破旧草帽,肩上扛着一条沉重沾满泥浆的锄头,手上提着一只满身是泥的土鳖。

“啊!那一定是刚从地里刨出来的。新鲜得很。”若不是当时绿灯亮得及时,说不定我们已然动心了。而此后每周途径同一地点,总见一样妆扮的老农一样提着满身是泥的土鳖,扛着锄头颤巍巍地过马路。直到最近,又见那老农换了毡帽,在秋日阳光下悠然倘佯在十字路口,我们恍然:原来老农的生意已红火了两年了。

此后饲养员总拿这个例子教育店里的店员:“看看人家,化了妆做销售,多么专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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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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