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巨大的镜子，蛰伏在时间的沙里
被扭曲，被还原。但是冷静的
像掠过冬天湖面的一个低音
一截沙漠裸露在你身体的表面，一些瓷器纷纷出逃
剩下干净的血，疼痛的血，烙在影子里
一朵疯长的野葵花，倒映在它的体内，覆盖了一整个秋天
梵高割下自己的耳朵，十四朵向日葵冲出门去
风暴一样，从历史的眼里夺眶而出
但是冲不出自己了，他卸下肩头的落日
回到黑夜里，葵在背面复活
在奥威尔教堂的上空，燃烧，旋转
大海回到镜子深处，女人回到房间，礁石从反面击来
粉碎的镜片，像夜晚的萤火，落了一地
你从床上翻过身来，像从一架陈旧的机器上醒来
仿佛陡然间遇见了自己的衰老，在青春和衰老之间，横着人群，暗礁和岛屿
在左右与右手之间，一场战争在延续，搏杀与痛楚
你听到骨头折断的声音，击沉了一座渔船
银色的鱼群，纷纷出逃，占据了豹子曾经盘踞的荒岛
雨水冲刷着镜面，所有的道路都已经封锁
说到垓下和楚歌，说到十面埋伏，你就笑了
你不是另一个虞姬，你生锈的宝剑，被闪电滞
哀歌
哦，豹子,你再次提到豹子
竟像一股湍急的水流掠过你的胸口
“豹子，豹子！”
“豹子已死”，一个交替出现的声音在说
啊，看啊，“豹子已死！”
这一切来得如此迅急，超越真实，
几乎要超过你的叙述
一个同样的声音在你心壁里隆隆的传来，不可遏止的传来，
像战车碾过西风猎猎的荒野，像巨石滚过山崖
“豹子！豹子已死。”
在那高高的神坛上，在你只能仰首看见的地方，是你的唯一的野兽
这用血液喂养的生灵，它曾矫健无比，敏捷无比
它光滑的皮毛和无可比拟的威仪，使他成为百兽之王，成为统治你广袤的原始森林之王
可是，在一个急风骤雨之夜，在一尊没有设防的乐器里
一柄黑洞洞的枪口移向了豹子，移向了你的胸口
而后，你看到那鲜血不是从豹子身上滴下，而是你的胸口
四周突然黯哑，神坛上死寂一片
“豹子已死？豹子已死？”，一个声音在低低地，怒吼中发问
北方的风雪总过于致密、过于局促
大浪从不同的方向打来
打在脸上，打在胸口的礁石和岩洞上
风声里夹杂着野兽的哀号
这巨大的声响确实令人惊悸
这突如其来的，水草中剧烈舞动的蛇
它们窃取了这个夜幕中，最华贵的部分
玫瑰上有毒的血
你是不小心闯入禁地的人，它们想以此来射杀你
来证明你的幽暗，如果不是门上的那把刀
从不同方向挂入你的胸口
这一切又算得了什么，如果不是你今晚你正气若游丝
这一切又能算得什么，你血液中喂养的那匹狼
雄踞于你的北方，雄踞于你的布列瑟农
而这个秋天，你贫瘠的果园里果实不收
而他们凭空制造了一个白昼，接下来的一夜
注定是被玫瑰映照，而又毁坏的一夜
她们摘下秋天果实的手，如此轻易
这手捧玫瑰、金钻和树冠的巫女，向你投下炫耀的眼神
她制造香气，向你蔓延
她响亮的笑声穿越了廊亭和屋舍
这轻佻的，曾经掀不起你一根睫毛的
微小的伎俩，此时
被谁赋予了魔法，它照见了你的冷零和孤单
它要在你的衰时取你的性命
她看见，你的豹子投下一个空空的誓言
你来回的走动，在简陋的木屋里
你与自己的影子相遇，与半面空空的墙壁相遇
与墙壁上一副未完的黑白素描相遇，你与半碗已冷的残粥相遇
除此，只剩下一个人了
整个世界的异乡，如今如此孤绝的横在你的对面
你摸了摸体内那匹奔牛的反骨
多年来，它与这世界没有和解的迹象
你从一粒米中起身，从昨晚北风卷皱的被褥中起身
从五位中药起身。你的双脚，交替的
不肯停息的走动，在风中
在寒流的袭蚀里，在飞来的落叶上曲折而无法预料的命脉里
在午夜，空中突然而至的巨大的声响中
在秋天最后的一片野菊花的回廊的
交替的走动。你试图在走动里
遇见秋天宽阔的村庄，和红红的果实
试图走到一场暴雨的谜面
并遇见那个留下红缨宝剑的人
但除了空空的回响里，你一无所获
那些雨丝，那些在空中散开、爆裂的水
迎空洒在脸上，却走不出一座空城
这座被神遗弃，又被神深深怀揣的城
在天空的大水中，它轻盈，深邃
而又灾横遍野，低低的掠过头顶
第三只苹果回到桌上
它蕴藏着秋天的最后一缕红晕
也迅速腐朽了，这多么令人心惊
又似乎与那个口念巫术的人不谋而合
这干瘪的尸身，带着昨夜朽败的气息
带着倒塌的城堡，泥水和瓦砾
秋天退出了中场，冬天来了，冬天来了！
它沉沉的启动，暗合了一场铁的暴乱
它隆隆的步履，在古旧的车轮旁
在被农人的镰刀砍伐过的地头旁
驶过，它从灰色的拱桥开始
直到那个低矮的冒着炊烟的屋顶
一个帝国已经沦陷，一个大时代就要过去了
乌鸦从镜子里飞出，从漆黑的铁里飞出
从暴力里飞出，一千只乌鸦
纷纷撞死在墙上，无法拯救的灾难
正从你内心的宫殿里，传来雷霆一击
赴死的人还在等待最后一夜
她缠在北方的风雪里
缠在一个漂浮于水面的谜语里
七天七夜，她见证了雪染白发的故事
这不是预谋中惊世骇俗的戏剧
这里没有从明朝启程的快马
那些石头堆满了你的胸口
你翻身一次身，它们就坠落一次
《中国诗人》2009年第4卷目录（11月中旬出版）
开卷诗人
7 纪事2009 （组诗） 王鸣久
14 因为：字在那里 王鸣久
16 素练飞琼：打开透明而玄密的诗意空间
——赏析王鸣久组诗《纪事2009》 祁鸿升
新诗方阵
20 遇见白头翁（组诗） 周瑟瑟
24 诗的可能 周瑟瑟
26 我不敢轻易地提及桃花 （组诗）
红 娃
30 说 桃
——文思片语 红 娃
31 一个人的“赤壁”，或一只黑天鹅的孤悬之“城”
——诗人红娃诗歌文本散论 雷 喑
38 一片叶子的声音 （组诗）
王妍丁
43 构建有温度的生活 王妍丁
45 时光深处的背影
——读王妍丁的诗 白 桦
48 无所不在 （组诗） 顾 北
51 诗歌是一种可能 顾 北
52 简单的过程（组诗） 张首滨
57 说自己的诗与事 张首滨
58 金秋画稿 （组诗） 佟明光
62 只言片语 佟明光
64 北方的星光 高 深
诗歌现场
卡梅尔小镇
仅仅是一次邂逅，我体内的长号
就呜呜作响，而卡梅尔他不说话
他是我遗落在乡村麦地里的，提灯的少年
是我体内城堡偏左的一万亩良田
搁浅的田野，油菜花倾斜着木椅
假使你手中还握一截战争的朽木
请你脱下秋天散落一地的骨头
脱下暗紫色的长袍
到卡梅尔去，就是现在
你要骑快马，披微凉，赶夜路
天黑的时候别回头
到卡梅尔去，那里的春天比较长久
那里的女人都身披麦子的芳香
到那里生儿、育女，趁着还没有风吹草动
月光爬满了棉花地
附：卡梅尔小镇——源于郁葱老师博客中“卡梅尔小镇”博文
2009.11.17
一个人
一个人，躲进风雪里，倾听体内白花花的喧响
一个人，黑灯瞎火的坐进天空的河水之中，只是没有言语了
她体内剑光凛冽，马群嘶鸣，而天空暗哑
一个人，在体内与一个遭受灭顶之灾的诗人相遇
她们握手，饮酒，空荡荡的告别，不置一词
一个人，把铜器丢在手无寸铁的秋天，在梅花上烘烤湿漉漉的心肝
一个人，背着冰凉的石头，烧毁马厩、瓦器
剩下的药片，回到贫瘠的子宫
一个人，从空荡荡的灰烬里起身，空荡荡的衣衫里住着溃不成军的城
假如你拥有玫瑰
假如你拥有玫瑰，你一定要让它慢慢开
守住内心的一份血气，守住岁月漫上来的殷红
别让它惊扰了走在沟底的人
别让它穿着华丽的舞衣舞蹈，摇摆，尖叫
占领雷声空出来的位置
不要让它沿街流浪，叫卖或者炫耀
像大街上夜不归宿的人，别让它的影子打中
在黑夜中汲水的人，那些落难的树
你要保有这份内心的秘密，别让围观人群太拥挤
这血育的毒魔花，它有着咬人的叶子
别让它惊扰镜子深处的豹子，那正在雪事中沉睡着的
投火而死的青瓷，有比你更红的声音
假如你现在，恰好拥有玫瑰
你要让它静静开,静静地开
静到泥土中的森林
静到闪电的内心
2009.11.05
《诗林》2009年第6期目录
[开卷新锐诗人]
04 孙磊
[新生代诗人诗歌选]
08 彭敏的诗
10 陈家坪的诗
11 杨庆祥的诗
13 张彼嘒的诗
15 叶美的诗
[21世纪诗人档案]
17 韩 博
20 桑克•读韩博诗集《借深心》
23 杨 铮
26 杨铮•我的生活和我的诗歌
28 徐元正
30 丹妮•在丁香的余馨中写给瓦街的元正
[纸上江山]
32 鲁荒•纸上江山（组诗）
34 胡弦•秋风辞（三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