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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爷是在腊月廿二日早晨七点二十五分去世的。那会儿我正在开往杭州站的火车上,就是上文所说的,阿弥陀佛赶上的那趟火车。廿二日的前十来天,已经接到家里的通知。每天阿弥陀佛,指望他能扛过这个年关。打电话的时候妈妈说这两天脸色红润了,黄沙那边来探望的表叔他都认得到。听罢心中欢喜。捱到放假,买了张火车票,其实我跟家里说的归期是往后推了两天的,准备给大家一个惊喜。
他还是抢在我前面。
我在深夜十二点半到家。满屋子的叔叔姑姑弟弟妹妹,有坐有卧,相见欢和丧亲痛两相夹击,哭似笑,笑犹哭。我妈领我至爷爷床前,轻说一句:爸呀,丽红回来啦。”我的哭闹像个任性的小孩:不是说好点了嘛?我都在路上了,真是的,再等一下又不会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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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三日一早才见到我的奶奶,想起那个词语,形容枯槁。她跟我打一个招呼之后,搬了条凳子,坐在爷爷床前,姑姑打来一盆水放在床前,奶奶说,老头子,起来叻,洗脸啊,洗脸吃饭了好赶路嚄。
我奶奶在这个早晨对她自己的人生作了全面的回顾。而所谓哭丧,真真是非常动人的叙述。我从她的叙述中了解到。我奶奶生在贫穷之家,贫穷到她的父亲把她的妹妹都卖掉了;十四岁许给我爷爷,聘金六十八元;十五岁被爷爷接过来,与他母亲三人一起过年;十八岁生了第一个孩子,爷爷的妈妈把管家之权交给她;后来家从山腰上搬家到山脚,爷爷的妈妈去世,嘱她两相悯恤,多生养子孙。她生了六个孩子,孙辈有十二人,是这山村里的大族,儿子们各有所成,家里还有大学生……
——你见了你母亲就帮我一句,我这样对不对得住她的嘱托?
我奶奶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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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爷有四子二女。我爸是老大,在中国的农村里,长子是很难当的。大家庭里的纲常观念是既顽固又脆弱的,长者尊,幼者从,秩序井然,若为首的一个稍有怠慢,兄弟间或许还没有龃龉,妯娌间早开始硝烟弥漫。我爸是真真爱惜这个长子的名分,他的一切言行尽孝无失身份、睦家不伤感情,进退有度。我爸从我爷爷家分出来时,除了两双碗筷和一罐油盐之外,再无他物。住的房子从借到租到自己建,他和我的母亲表现得既坚忍又忠厚,没有怨言。他的兄弟们分家后,也都各自孝顺,四个妯娌之间没有红过脸。
我见我爸坐在板凳上出神。目光无焦距地看着前面的河,河对面的田地,田地后面的山。在我爷爷生前的时光里,六个子女中,他与我爸爸相守的时间最长。我爸爸在我爷爷二十八岁的时候就与他见面了,一直到他离世前,不曾有过真正的分别。他的其他子女们为了生活和发展在许多年就离开乡土,只有我爸,半个世纪,与他饮水在同一条河,居住在同一所房子,耕种在同一片土地。
七点一刻的火车,丹丹送我,我们六点五十豪迈地在北京西站告别。我在实名验票窗口被告知自己应该从北京站而不是北京西站出发。真是肝胆俱裂啊……那验票的人喊快去改签吧赶不上了的。我不知道是个什么改签法,我-要-回-家。天知道一张票也多难买呀,我应该三天后放假的,为了这提前几天的票,我连续加班了六天每天到家十一二点。可这么要命的一张票,怎么可能我拿到手了十一天却连看清楚它始发站的时间都没有……好多同事还问:小周是从哪儿坐车的?——“北京西站呢。”我的恍惚和自以为是简直是不可救药了。
然后我提着大包小包奔向出租车大声地气急败坏地吼:七点一十五北京站的车还来不来得急啊!我上了一个车,紧张地直揪自己的头发,那师傅开始跟我要价,一百五。车子已发动,我不同意随时随地再被撂下。争分夺秒,我说只要能赶上我同意你的趁火打劫。车到北京站,七点过六分,提前五分钟要关闭剪票口的。我拿着东西眼看排队进站无望,把东西扔进去,翻越一旁的栏杆,栏杆太高我太笨拙,趴在那里上下不得,我的涕泪交夹和杀猪般的嚎叫惊动了警卫,他们扯下了我的腿。我捡了七零八落的东西于茫茫人海中左突右转,绝望地哭喊:我要回家,车子马上要开了,车子要开了,让我进去……哎呀,亲爱的你没有看到那个画面,我觉得自己像个末路英雄那么悲壮。
穿越了很多人,很多电梯,很多候车厅,z9候车厅剪票口还没有关闭!跑进去,眼泪和鼻涕挂在脸上,火车门口的女乘务看到我那么悲壮的样子,问怎么了,看了我的票,安慰我说:没事没事了,别着急啊。我听了简直想跪下来抱住她的大腿。沿着长长的火车到最末车厢,走进去放下东西后,车子开动。我放声大哭了一会儿。然后又恢复成美貌与智慧并存的文艺女青年样子,开始与临坐的学生弟弟探讨人生。
相关劫难请参看怨妇归来
妈呀坐半天还是不知道说啥,马上过了12点我简直手忙脚乱
发了
柚子打开了,皮不敢全去掉。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完。
茶几上放满了东西,硕大的柚子和柚子皮,开袋的话梅和李干,去了壳和没有去壳的核桃,红枣,水壶,杯子,蜂蜜,药,碗,桃片糕……它们像张开却发不出声音的嘴,像说出却没有被听到的话,像伫立着目送却没有被回望的眼神……
——你来,我便爱这光阴妙好;你去,我亦盼有更美相约。
礼 物
波兰. 切斯瓦夫·米沃什.
如此幸福的一天。
雾早就散了,我在花园中干活。
蜂鸟停在忍冬花上。
尘世中没有什么我想占有。
我知道没有人值得我去嫉妒。
无论遭受了怎样的不幸,我都已忘记。
想到我曾是同样的人并不使我窘迫。
我的身体里没有疼痛。
直起腰,我看见蓝色的海和白帆。
A day so happy.
Fog lifted early. I worked
in the garden.
Hummingbirds were stopping
over the honeysuckle flowers.
There was nothing on earth I
wanted to possess.
I knew no one worth my
envying him.
Whatever evil I had
suffered, I forgot.
To think that once I was the
same man did not embarrass me.
In my body I felt no
pain.
When straightening up, I saw
blue sea and sails.
国庆回了一趟家,与长真一起。上天入地,我们没有买到任何票。当天下了班拿着包走向火车站,我们谦卑而沧桑地鞠在进站口向进站的人借车票买站台票混进去。那个画面哦——快快打住,像你这样没有经历过人生苦楚的文艺女青年,总是有一点点所谓的苦涩就要嘚吧不停意淫很久,太讨厌了啊!
在家陪几个孕妇打了6天麻将。孕妇一二三分别是堂表妹和村小玩伴甲乙丙。她们是我年少时光里的蝶舞翩跹,是我关于美好的记忆里的火树银花不夜天。因为和她们度过的以往的任何时光都轻松烂漫,所以见到她们就像见到了轻松惬意本身那样想靠过去躺下来闭上眼。怀了孩子的女人像是怀着满满一腹温柔,轻颦浅笑,柔声细语,眉眼间流转着无穷尽的淡淡喜悦,让人看着觉得世界果然是又静好又安稳的。
不打麻将的时候我因为痛经一直抱着肚子,龇牙咧嘴,“嘶嘶”有声。爸爸说带我去打针,我不去。有时候人大约对痛本身有一种复杂的怜爱之情。身体疼痛的时候,人会比往常更宠爱自己。
——然则打麻将的时候我完全没有痛感,(抑或唔知?)坐在那里勾腿晃凳,闲散自在得像个泼皮。
佳音空降京城。
小身板背着大包,站在我办公室下打电话吆喝快出来请我吃饭啊~。我被吓一跳!她请了一个礼拜的假过来看我,这个小小女子有时候让我感觉熨帖的哇,像个贴心小棉袄。我对她的感觉有时候就像对着自己的一团心事,暖暖的不可言说,不舍言说。大学时候我们同坐同卧四年,毕业后我来北京她留重庆教书,后面她没经住我的胡搅蛮缠,也来了北京,再后来她又回到重庆。在北京的那半年她每天上班从通州到巴沟,走完八通线转一号线再走完十号线,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八点到家,在路上耗时五个钟头,每月工资不到2000,她却是一副没心没肺的快乐样子,半年过去还胖了二十斤,简直是岂有此理!
这次见她又瘦回去了,文文弱弱,心事重重。
真是不想上班跟她去玩啊,身边有人的感觉真是很好,一起去想明天吃啥后天去哪儿,很有生活的样子,很有盼头的样子,简直觉得人生可以千秋万代那么连绵不断。而一个人在这里,每天都是一场生死轮回,时间和生命陷入粗暴,又仓促又空洞,是连盼望都来不及有。
王航U来一本刘天昭的《出神》,我翻看了几页,《猜》里面有句话我看了吓一跳:“我觉得自己特别渴望被了解,别人对我好奇,我就当是爱我。所以我就以为别人也渴望被了解,所以我就总是猜人,而且把人猜得像我自己一样喜欢猜——最后成了多心猜忌。”
我就是这样,我就是就是就是这样啊!我也喜欢猜,别人对我好奇,我就猜他爱我,然后心中窃喜,但是却很害怕,着急走开。有时候觉得自己像经不起推敲的国内大片,虚张声势,色厉内荏。
要与他分开。那天他说了很多,其中有:你这样性格的人最后会孤独到死,没有人受得了你。别人会因为好奇走进你,然后因为受不了而离开。但我永不离开你。)
我相信他对我的评价是中肯到位的。他如此爱我,谢谢。而我却是这样的人。
写完了跑过去看雨深。觉她在天地人世里愈发晶莹剔透,
而我已似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哈哈——
(没有悲怆,不要乱想,我不愿意被理解过度)。
各自有生命道路真理,有强直软弱,所有生存都很磅礴。
你豪掷此生,我仰望神明。
——不能对这个有感触。
(2011-09-23 21:55)

色
被叫醒。绛色晨光停在窗帘上,满室生辉。睡意立被扑杀,下床拿起相机,拍阳台外那两个不明所以的台子和柱子和这红色晨光的温柔拥抱。
每个早晨北京都充满野蛮的斗志,每个日暮时分它又疲惫不堪。而清晨的更前面一段,在这座城市完全醒来之前的短暂片刻,是她一天中最动人的时候。大楼连着高远的天,沉默而高贵。
红色的光线渐渐变得不再耀眼,天净如潭,那被日光追赶着的半个月亮,仍悠悠漫步云端。
而日光之下,城市和人群开始甚嚣尘上,沸反盈天。
声
漫长地铁线,看一个女生流泪。
因恐惹人注意,只是流泪,全无啜泣声音。紧接着泪痕恣肆,她摸出纸巾狠狠擦拭,泪水越是流得汹涌。继而龇牙咬唇,已是心绪起伏动荡至极,然坐其左右仍不闻半点声音。一切如一幕哑剧。之后,她手里的纸巾已不可用,翻找无果,伸手直接揩拭鼻涕眼泪。左边少年递出一张纸巾,并不直视她。大约觉得递纸巾已是冒昧,再多一眼更成惊扰。
快到站,她开始收拾心情,吸鼻子、转眼睛,扁着嘴巴吐气,吹起头发飞舞。到站,她快乐的拍拍怀里的包,若无其事。而后我下车,她也轻快出地了地铁门。
香
拜赐某人,我得以带饭去单位。
每天按时吃饭,体重开始回涨。有点遗憾,觉得从前的发狠是白忙活一场。
季节嬗变,蚊香被收进了盒子等着明年出山。衣柜里的衣服翻来覆去换一茬,也不过是箱子和柜子的对调。
春天时,我风姿绰约,活力充沛。这个秋天我情思停滞,懒惰空乏。我像楼下那株高傲的玉兰,三月里花开千朵,却始终一果未结。
味
坐在教室里听课,窗外是草坪修剪机的声音,那味道也扑入教室。如果你曾在金灿灿的
稻田里收获过,在打谷场和稻草垛旁边追逐过,那么这被截断的草的味道对你来说或许是种撩拨。——这是收获的季节,可是,我的农村,我的稻田,我的父母兄长如今身在何方?
家有良田,家有良人,为何我竟出现在这里,百无聊赖地听台上那个人宣讲我们该如何“贴近基层”?
触
今天早晨,我坐在窗前,世界就如一个过客,稍歇片刻,向我点点头,便走了。
这些零碎的思想,是树叶沙沙之声,它们在我的心里,欢快的低语着。
你看不见我,抓不住我,你所见到的,都只是我的影子。
——“你对我微笑着,沉默不语,我觉得,为了这个,我已等候很久。”
法
最孤独的那一个,连对所有的示弱也保持警惕,又对所有的赞扬怀有敌意。这个人的孤独都由自己处理,素情自处。
人对幸福的盼望越来越重,却没有人告诉他们,怎么样才能不越爱越轻。
周末啊,一大早那家伙打电话来跟我探讨王朔作品的可读性,说这厮的小说里无论男女猪脚还是路人甲乙丙,他们一开口说话完全一个操行。我说是不是都带着北京胡同里的赤膊颜色和公厕的尿骚味儿?她严重的表示赞同。我说这是我们国内编剧界的“一哥”呀,她说就他还一哥,塑造人物形象扁平。我觉得他可以洗洗睡了。
我于是说起昨天选题会上讨论的一个令人光火的事情,说矛盾文学奖开评,第一轮投票结果公布后,前10名作者中,省级的作协主席、副主席占到了8位。你说,泥马这叫什么破事啊。
我们都表示愤慨,在愤慨中抚今追昔,回忆起年少时候的意气风发火树银花,她想起从小学开始看外国名著以及国内的故事会,我想起我从小学四年级一直看到昨天晚上的言情小说。这些经久不衰的纯文学带给贫困中的我们多少鼓舞,带给寒夜里的我们多少安慰?你的,明白?……之后我们都陷入的深深的忧伤。
高烧又退了,半个月来发了好几次烧,病去如抽丝,但我觉得我们身负光荣使命。我打起精神,说,行了,我觉得咱们不能再藏了,是时候出手了。
(2011-07-30 21:29)
这是来北京后买的第一件大宗商品。
站在我红色宝马前面搔首弄姿,我的得意和欢喜的劲儿跟张小鱼儿买了白色的奥迪一样。
——嗯,摄影师,这样,再来一张!
推着我的宝马进了菜市场。觉得所有的人都在跟我行注目礼,都在称赞,呀好漂亮的姑娘好漂亮的车吖,真是宝马香车,香车美人,美人心计,计上心头,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然后车前的框里装了红薯花生毛豆辣椒,摇摇摆摆地出来了。骑着宝马往回走,猛按车铃,满路清脆。天空之下我的快乐轻得像羽毛。
头顶追来一架飞机。拍拍我的宝马司机:嘿,兄弟,后面有只鸟在跟踪你呢。
【有图有真相】

赠送.....【会跳高的文艺女青年】

我沿着河岸喊你,这是哪一年的事情?你翻越栏杆,将啤酒与下酒菜搁置在地,双脚垂晃在岸边,看水上游人往来。你把手当成乐器,鼓着腮帮子吹奏,替静谧的河水增添故事。你说着我记不得的话。我跳出栏杆,沿着河岸找路人借打火机给你点烟,一回首你却不见,你去哪里了?我又是在哪里? 我沿河岸喊你,听见你“咦——呀”一声长啸惊动水波,水上有舟,舟上有人,有人同声和应。我听见你笑,声音又温暖又爽朗,很近很清晰,可是,我一直喊你名字,怎无人应?我沿着河岸,循着自行车轮的辄痕,循着胡同口的脚印,向公交车上的售票员问,向那天站在你身边的男人女士问,向街口卖肉夹馍的小伙子、卖豆浆的老板娘问,哎,我的那个人,跟我一块的,你看到没有?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
我走进你的小区,奔上x楼,在门外喊你的名字,门吱呀开了,你手扶在门边,是睡眼惺忪的样子,冒着胡渣,头发凌乱,是不耐烦的样子,眉头深皱,目光凌锐。沁凉刻薄的眉眼,我有点不寒而栗。你问:有事?
对啊,我心急火燎找你,满世界仓惶喊你,所为何事?
我常常有这样的疑惑,我要见你,有非见不可的理由吗?我要跟你说话,有什么话在此时此刻非说不可吗?我要寻求帮助,是非你不行吗?如果不是,我就无法在你面前理直气壮。于是我用尽力气去找理直气壮的理由。哪儿去找那么多惊险的借口。我为什么不被车撞,伤残瘫死,那样我可以在你面前将我的疼痛完全呈现?我为什么不伤亲失祜,那样我可以在你怀里把我的伤心全部倒出?为什么地震震塌的不是我的家园,洪水淹没的不是我的院墙,无辜被害的不是我的性命,意外受伤的不是我的身体?可是,我多么完整,家庭多么和谐,生活多么美满。人人帮助,个个疼爱,于是我抽象的疼痛要如何向你告诉?莫名的失落,无聊的猜忌,矫情的感伤,我说着说着,看着你嘴角勾出的轻蔑的笑意,你不置一词,你气定神闲,你嗤之以鼻,我急了,我着急的想把世界撕毁给你看!
记忆诚不可靠,既已酿成酒又何能还原成葡萄。今天想起很多恍惚,以至于我再写下这篇字的时候,觉得自己又被骗了,自己又骗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