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站在马路上茫然四顾的样子
我一眼就认出了你。皮肤黝黑，干燥的
长发，夹着灰白的颜色。你的脚裸上划着
多年以前的伤痕。你用力撕开大山的姿势
至今我还记得，藤蔓缠绕的路上，你一马当先
把青春过早地嫁接给贫瘠的土地。和我烂漫的
童年。马路两边的高楼挡住了去路，多年共守的
秘密，依然与城市格格不入。姐姐，你背着沉重的
包袱，像极了我们小心翼翼的母亲，生怕把这世界
碰出一丁点声响。你的淳朴，你善良的眼神，掠过
泥土的气息。那一刻，我恍惚看见，和你一起来的
还有我们荒凉的土地，和荒凉的村庄
母亲来洛阳了。她没有去她絮叨已久的
白马寺。举世闻名的龙门石窟，也没去
她没有去埋着关羽首级的关林庙。曾经
一个内心满怀虔诚的人，现在只剩下
无休止的哀怨
在洛阳正骨医院。医生指着CT片说
骨头已坏死，必须换骨，以更大的
痛苦，换取后半生的安宁
——再没别的办法了？？？
——没有！！！
母亲拄着拐杖，用平生最大的气力
站起来。这座城市，在她内心曾闪着
多大的光，它正一点点地磨灭。巨大的
医疗费就像巨大的黑暗，在她的背后
无限止地撑开
母亲来洛阳了。母亲又默默地离开
这中间只有一天半的时间。这中间
她和她的儿子，才真正走到了一起
2009/7/11 洛阳
父亲节来了。想给父亲打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母亲。电话那头，我听到
雷声滚动，大雨滂沱。我多灾多难的
村庄，一定泥泞不堪，甚至一片汪洋
母亲说：你爹刚去桃园，怕这雨打落了
不少桃子。九毛钱一斤的桃子啊，胜过
深山的草药。这接连几个月，他一刻都
没闲着。先是一边收麦子，一边卖些瓜果
和蔬菜。然后犁田，耙地，插秧……现在
这一园桃子，又够他忙活了……我这条腿
疼得厉害，只能做做饭，洗洗衣服。自从
前年上山采药摔断骨头后，简直成了废人
……
电话这头，我缄默无语。我能感到她拄着
拐杖的身体，越来越吃力。挂上电话，这节日
突然让我的内心沉重无比。我抬头望望天空
天空一无所有。我转过背，看见城市埋得很深
2009/6/21 洛阳
孩子生日到了。我远在城市
没有时间给他买蛋糕，或轻轻
唱一首生日歌的时间，也没有
没有回去看他的，还有他的
母亲
整整一年了。他的姥姥用奶粉
一口一口把他喂养。整整一年了
他在左邻右舍的祝福和嬉笑声中
站起来，又站起来。如今，他会
一个人走路了。他摇摇摆摆
憨态可掬的模样，在电话那头
被我的亲人，反复说起
反复说起的，还有他的顽皮
他的任性，和偶尔的哭闹
孩子，你还不会说话，你是那么小
还不知我们心里的愧疚有多深
过完这六月，我们就回去。孩子
祝福你生日快乐，祝福你
健康成长
2009/6/20 洛阳
一个病毒。一个用肉眼看不见的病毒
它潜伏在我的体内。四十多天了，我到处
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它的毒芒，锋利无比
它的脾气暴躁，性格怪诞。让我在每个夜晚
翻来覆去地发烧，鼻塞，打喷嚏，喉咙干燥
如火。一个小小的病毒，攻入城堡。它运筹帷幄
它遮天蔽日，为所欲为。四十多天了，我的病情
有逐渐加深的迹象。四十多天了，它引起我，和
另些人的高度重视。一次伤风引起感冒，医生说
你的感冒引起了病毒。病毒引起了炎症。炎症
引发你现在的，咽炎。仅仅是四十多天
意想不到的四十多天。我二十七岁的身体
居然败给一个病毒。一个用肉眼看不见的
病毒，成为我一生不可医治的痛楚
在缭绕的香火里，在氤氲的水光中
枕着阵阵松涛。你不语，香山不语
只有对岸的石窟，曾窥见你的身世
和秘密。它也不语
只有人们千年以来的颂扬，喋喋不休
充盈在香山和伊水之间。金戈铁马
王朝更迭。只有伊水岸静默的石窟
是你一世一世的知己
那些怀揣敬仰的后人，试图从三千篇
诗章里，开启你前生今世的忧愤，和
不安。而你一定面相和蔼。无论世间
有再大的纷争和喧闹，你都缄默不语
你睡了。靠着香山的肩头，安稳平和
你在一朵莲花里醒来，伊水歌声正起
打坐，诵经，吟诗。把来来往往的人
拒在香山之外，伊水之外，龙门之外
你是四月的恋人。说不清是谁
给了谁无限的妩媚。你是百花
簇拥的仙子。整座王城盛大的
春事，都归于
你。是浓状淡抹的大唐女子
清水出芙蓉的脱俗。是众所
周知的传说。你有你坚守的
花期，和律令。从来不被天子
所迫
若开，就把生命开到极致
你是人们心中燃烧不熄的花火
古往今来，多少人从远方赶至
把你怒放的容颜，带到更遥远
的远方
那些文人墨客，曾试图用最华丽
的语言：形容，描述，或者赞美
都不能抵达。你真实的美
只为自然而生。你立在四月的
怀里，立在朴实的泥土中。人们
立在你姹紫嫣红的绒袍里
《中原诗刊》第六期
2009年中原青年诗会专号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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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前。我的村庄坐落在一条河流的
上游。那时，村庄人丁兴旺，花木繁盛
那时，人们早出晚归，岁月静好
你曾经很幸福。自毗邻的小镇，溯河而上
青春像只色彩斑斓的火蝴蝶，扑向所有
盛开的花朵
那时，我打柴归来。河岸，柳枝低垂
我坐在你幽长的影子里，歇息，向天使喊话
醒来时，路无出口。你乌黑的长发，绕过
浅浅的河水，绕过虚妄的手指
绕过年年的花红
春天，就这样随河水一起远逝。接着
一个又一个春天，都无声无息。后来
想起这些，竟成了遥远的传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