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的病 《精神贫困线》
已是清晨五点半钟。雄鸡虽鸣,天边却没有浮出鱼肚白,阴郁的夜色在寒风的欢呼声中依旧稳做着这个世界的统治者。
行人稀少的街头。她,一个未老先衰的女人,穿着那身早已厌倦的清洁工制服,疲惫地倚着一棵枯萎的小树,把忧伤的目光洒在怎么扫也扫不完的暗黄色的落叶上,神情木然。
她在休息,在为下一轮的奋战酝酿良好的情绪。她需要让自己的心窗敞亮起来,并往里头关注劳动的激情,为了生活,为了工作,这也是无可奈何的选择——待会儿领导来检查,她必须表现出充沛的活力,最好能够笑颜以对,然而,这个时候——布满秋意的暮春时节、充充塞幽暗的黎明时分,她却很想哭。泪珠儿时不时地探出眼眶,不断地把埋在心底的凄怆酸楚往鼻子上勾引。
“为什么偏偏是他得了这个病呢?”
昨天夜里好不容易撇下的烦恼与苦恨又爬上了她脆弱的太阳穴,一下子就占据了她的整个大脑。它们像饥饿的狼一样狠狠地咬啮着她的痛感神经。——她不愿去想那些事情,然而,不由自主。
“为什么偏偏是他得了这个病呢?——那么多货车司机都活
怪谁?
月,静静地挂在天际。
废弃公园的长椅上,她歪歪倒倒地坐着,独自喝着闷酒——苦酒,顾影自怜。
现在,她的确觉得自己很可怜,尽管块垒在胸的网民们一致认为她很可恨、很可恶。
夜风凛凛,如凌迟的尖刀,她一面盯着脚下的名牌包包、疯狂地哆嗦着身子,一面在借酒浇愁的间隙若痴似傻地自言自语,仿佛她是一个被玩弄、被损害、被丢弃的怨妇。
青春的声音萎靡而脆弱,在落叶的抚摩下悲伤地颤抖着,一点一点吃力地撕扯厚重的夜。
“这不是我的错啊!我并没有炫富或者飙车啊!我什么都没干啊!为什么偏偏是我成了万夫所指、人人都可痛打的落水狗?”
她开始哭,痛哭流涕。
“爸爸啊,你为什么这样贪心?我才二十二岁啊,非要我做什么副局长!为啥就不能慢慢来呢?好吧!现在,连你的官位也没有了!——你还得接受调查!难道你不晓得贪字终成贫吗?——妈妈要和你假离婚,我的男朋友也弃我而去,美好的一切都烟消云散了!——怪谁,怪谁啊!——怪那些好管闲事的网民,还是怪我,怪你?——我不想,我不想啊,我只是一个
卖心的穷人 《精神贫困线》
今天早晨,当那枚金币高高升起,照得欲望的世界愈发浮华的时候,在一个甩卖肉体、兜售灵魂的热闹非常的大市场里,来回穿梭着一个贫穷的人。
他正在苦苦地寻找慷慨的买主,他说他要低价出让自己的心肝,好换些钱为儿子治疗发财梦引发的怪病——“他像饿狼一样啊,见人就要大咬一口”。
他奴颜婢膝地四处推销自己的“商品”:“行行好,买下吧,先生、太太?我这可是纯净的心啊,您或者您的孩子吃了它,一定品德高尚,温良如羊!”
然而,无论他如何献媚、如何哀求,精明的商人都不肯正眼看他。最后,巡逻的警察挥着枪托一般的手臂厉声呵斥道:“滚吧,穷鬼!谁稀罕你的心?”
走出去
不要总是枯坐在陋室里,
不要总是怜惜枯瘦的身影,
不要总是迷恋炮制梦幻的笔,
不要总是哀叹自己
是一片孽海里的浮萍。
走出去,
不必因为对世界的恐惧
而囚禁原本鲜活的魂灵,
所谓的归宿只会在天边等待你。
走出去,
不必在意前路的未知和凄迷,
唯有流浪的人
才能读懂完全而真实的大地。
走出去,
让龟缩已久的身心
在丛林和荒原狂奔,
哪怕是西西弗斯的苦难——
无穷无尽!
要怎样……?
要怎样 才能从蠕行到飞翔?
要怎样 才能在浮云之间挥洒泥土的芳香?
要怎样 才能逃离脚下的惶惑和眼底的迷茫?
要怎样 才能用奋起的生命拴住西落的太阳?
不,不要空想!
不要让夜的幻梦抹黑心灵的明镜!——
宁可做大地上的蚂蚁,
也不做天空中的苍蝇!
女车夫
《线下》(诗小说集)
抱着熟睡的孩子,
翘着酸痛的腿,
我坐在黄昏下的三轮车上,
自在地欣赏着城市的妩媚。
暗暗地庆幸,
自己讨价还价的本领:
那么远的路程,
她终于才要了三块钱!
忽然,神经质的雨
被上帝抛下人间。
受惊的路人抱着头乱窜狂奔,
我的车夫却很勇毅地、使劲地向前蹬。
“先停一停,找个地方躲躲,
你看你 全身都已湿透!”
“没有关系的,客人,请坐好!
我的车盖很大很结实,
再猛的雨,你和孩子也淋不着!”
我的车夫回眸一笑,
然后,扭过头,把脖子伸向骤雨的尖刀。
我猛然发现,眼前这个卖力的年轻女人,
满脸的皱纹,竟比我的母亲还要 苍老。
雨中的乞丐
校长
《精精神贫困线》
今年年初,他三十岁。——今年年初,他做了校长。——今年年初,他又找回了读书时那种雄心勃勃的感觉。——今年年初,他总算给了爱妻一个不再嫌弃自己是教书先生的理由。——今年年初,他终于为一双儿女带来了无穷的希望,尽管这种希望作为孩子的他们未必想要。——今年年初,他再次对自己提出了七八年而无人响应的教育理念充满信心了,尽管教育局的官员依旧觉得他很不切实际、甚至很迂腐。
总而言之,今年年初,他不一般了;今年年初,他焕然一新了;今年年初,他昂首挺胸、扬眉吐气了;今年年初,他摩拳擦掌、踌躇满志了。
然而,他又一次被命运捉弄了。不知是哪朝的古人说过“泰极否来”,他的状况恰恰应了这句真正的至理明言。在平步青云、凌驾于昔日的同事同僚之上以后不多久,并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的他,就当着三千学子的面捶胸顿足、“喜极而泣”了。——
今年年底,他将正式地去闯而立之年的年
复仇的女人 《精神贫困线——病小说》
中午,毒辣的阳光疯狂地啃咬着城市的每一个器官,迫使繁华似锦的花花世界裸露出了它固有的虚弱。
老程,一个退休家居的政府的官员,坐在平民区某公园的树荫下,像狗一样伸着舌头、喘着粗气,光秃秃的额头任凭愤怒的光线踩踏。他一面擦拭着干涸的脸庞上乱窜乱蹦的汗珠,一面用镀金的檀木拐杖敲打着脚下萎靡不振的土地——毫无节奏感,
显然,他异常地焦灼,异常地烦闷,异常地不像一个具备极高素养的资深绅士。
他在等候一个人:一个女人,一个年轻漂亮、颇具魅惑力的女人。若不是为了见她一面,他才不会到这样的鬼地方来。“我是什么身份?这里简直是垃圾场!”他暗暗地想,反反复复地抱怨,“王八蛋,不争气的东西,若不是为了你,我怎会沦落到此?”
他生气,是有极充足的道理的。看看吧,这个废弃的公园,到处是果皮纸屑和被踩扁的易拉罐儿,还有一堆堆被太阳烘干了、却依然散发着臭气的狗屎。在这里呆着的人,尽是些饱食终日的赌鬼,他们三五成群,袒胸露乳地蹲在残花败草之间,或打牌,或扔骰子,或下象棋,尖声地嚎叫,放浪地说笑,比发情
抑郁死
你总是很忧郁、很烦恼、很苦闷。
年纪轻轻,才三十几岁,就把自己消磨成了一个老态龙钟、风烛残年、瘦不拉几的“小老头”。
你整日整日地愁,愁啊愁,愁啊愁,上班——愁,下班——愁,加班——愁,放假——愁,领着了工资——愁,零用钱花完了——愁,妻子薪水暴涨——愁,妻子少拿了奖金——愁,领导歪着嘴表扬你——愁,领导斜着眼盯着你——愁,同事被处分了——愁,同事被升职了——愁,…….,总之,没完没了地愁,不停不歇地愁,直到疲惫不堪、不能不闭上眼睛睡觉。——即便是睡着了,灵魂也要先大愁一场,才能安然入梦。
幸而,你是公务员。尽管上班的时候,眼里总是布满血丝,脸上总是挂满不平,却并没有使你的饭碗出现一丝的裂痕。然而,这种常人可望而不可即的幸运,丝毫没能降低你的“不幸福”指数。——
一个人漫步在喧闹的街上也好,独自彷徨在冷清的书房里也罢,——(你不喜欢坐着或静止地站着,仿佛这是一种扼杀你浮躁灵魂的呆滞),——你总是低垂着头、微眯着眼、紧绷着脸,不停地咬着干燥的嘴唇,反复地搓着红肿的双手,几
死去,情人节的夜晚 《精神贫困线——病小说·第一季》
情人节的晚上,残月用它仅有的一点寒光轻轻地抚摩着你家铺满尘埃的窗台,仿佛是嫦娥太过寂寞,不得不以清洁女工的方式来排遣深藏在心底的哀愁,然而,可悲的是,她极度忧伤,懒得动弹,于是,纤弱无力的玉手,未能扫去半点污浊。
你喝醉了,或许是半醉,又或许是酩酊大醉。——
狭仄的客厅里,黑灯瞎火,仅有些许可怜的月光的余辉,你倒在肮脏、湿冷的地板上——没有垫被,没有枕头,也没有盖毯,红彤彤的脸庞正对着幽暗的蜘蛛网的世界——天花板,双腿摊开、脚尖整齐地歪向卧室,双手紧握、拳头死死地压在胸前,呈现出一个被扭曲的“人”字,一动不动,宛如一具太平间里的死尸。
由于酒的功劳,你正做着一个美丽的幻梦:
情人节,海边,月夜,你躺在又大又柔软的席梦思上,沉甸甸的脑袋轻飘飘地依偎在老婆温存的怀抱里,冻得红肿的手指拈着红玫瑰的花枝,轻轻地摇晃,荡漾着空气中的柔情蜜意。——她和十年前一个模样,青春,漂亮,红苹果似的脸蛋上没有一丝皱纹,真是美啊!她无限温情地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