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咖啡
□ 回到拉萨
当夜色稠成一种胶状
涂抹在脸上
哦,你看吧
一个不锈钢的勺子
他多像一个绅士
在灯光下搀起黄裙子的女孩跳舞
滑过的圆,旋转的声音
站起来的水汽
飘进夜,我的唇
哦,我多么喜欢这个带有斑点的杯子
它的瓷,包围着我
哦,你可以想像
被黑夜搂在怀里多好
一个写诗的人,很苦,很甜
《村里有鬼》系列八:村庄寻一老者不遇
题记:邻居说,那个老头去砖厂打工了,至今没有音讯。
●土墙
土墙上面,挂着
去年的玉米。去年的辣椒。
去年的蒜。我拍了拍土墙
里面,传来去年的咳嗽
●门
门栓上绑着绳子
下面拥挤着青草
绳子开始腐烂
我相信,我是第一个踩在
他出走脚印上的人
我还是敲了敲,门
●窗子
写个纸条,塞进窗子
手被黑暗捏了一下
放在阳光下看了看
我的手上,有他去年
握过的痕迹
●院子
院子里堆满了疯长的植物
它们很幸福
我坐在一块石头上
抽一支烟,抽满想像
一些冰冷的虫子
顺着裤脚,爬上我的胸口
●回去的路上
看见他父亲的坟墓
孤零零的守在路口
我回头看了几次
他父亲的坟墓
孤零零的,守在路口
雪之后
羊群挤满了大地,
寻不到一棵绿草
麻雀坠落在羊背上
我没有多余的谷子
我站在窗前
肃静使我苍白
安德烈,你的颜料够吗?
如果够,就给我画一个艳丽的棉袄
弯
太阳把父亲的背踩成了镰刀
月如勾的夏夜
父亲还在收割
哦,麦子,幸福的颗粒
父亲说,我的孩子
父亲说这话的时候
佝偻着身子,汗水挨着土地
雪儿
雪儿,当我写下你名字的时候
梅花就开了。这个冬天
我咳出了血。我在大地上寻找
一张前世的契约,种下我的脚印
那些曲折,弯曲的心事
雪儿,我把11月锻造成两行钢轨
穿越多少个失眠的地域,抵达12月的站台
我看到了你的姐妹:风。她挑逗我
眼神里装满了轻浮和欲火
我裹了裹衣襟,接站的应该是你
我不能接受伤害你的火焰
雪儿,现实和虚拟到底有多远
它无非是一个酝酿的过程
一粒水升华成一粒水晶,无非是
隔着距离,尘埃,空气,一颗梦幻的心
雪儿,想起你的时候我就剥开皮肤
在骨头上刻下你的名字
我不痛,我只是想证明身体的部分
和你一样白。这些白,来自母亲
一直以来,我只做两件事情
在她交给我的纸上涂抹她的白发
疲惫的时候我去想你
雪儿,大地上铺满了白
这更让我容易想到面粉,棉花
你洁白的乳房。这些都很养人
我的呼吸,有你淡淡的白雾
我总在母亲,姐姐,妹妹之中困惑
雪儿,一群送葬的人从我身边走过
打着白色的缦,我听到浑浊眼泪的哭声
他们告诉我,多么可怕的颜色
他们哪里知道,乌鸦恶毒的咒语
早以在他们额头罩上了黑暗的枷锁
他们永远不明白,死,不就是一个新生的开始吗
雪儿,我已经不能把时间凝固成了颗粒
当你再一次痛苦的雕刻,我看见了你美丽的双眼
我幸福的想哭。我摊开的双手
托着你的恩惠,这个世界,你为我打开
洁白的,洁白的......
雪儿,你看城市的大街小巷
丢满了手纸
你可以想像,做一个干净的人,是多么的难
你是一个天使,拔掉身上的羽毛
覆盖一个城市的污秽。雪儿,求你了
不要这样做,我讨厌一切弄脏的事情
雪儿,跳舞吧
寻找一首慢四的节拍,轻轻触动静寂
看天空中纷纷扬扬的花朵
记着她们轻盈成熟的样子
她们为了让你拥在我的怀里
撕碎了多少白云
雪儿,我不冷
我已经习惯了看世俗的表演
那些艳丽的媚眼
雪儿,你爱我吗?我穷得只剩下光秃的旗杆
这没有什么。我固守词汇的土地
一次一次试图和你一起飞翔
雪儿,春天来了
你怎么哭了,如果我弄疼了你
我要把自己永远流放在永远的西伯利亚
收藏幻想和死亡
雪儿,我想这是第12章
如果你来了,我不在
你就去抱着那一小片塌陷的土地
去感觉,马上又一年了,什么都可以开始
我很清楚,这首诗里,虚拟了一个你
我总给自己设计一个骗局,安慰自己
无题
越来越习惯劣质的酒
母亲说,不能再喝了,看你越来越瘦
是啊,一样的粮食,我却选择了骨头
躺在夜色中的一小堆骨头
梦都没有
三块砖
父亲把我搬到中午
又把自己搬到黄昏
很多时候,我都想搬搬父亲
把父亲搬回中午
父亲的眼神安详,慈爱
幸福地看着我,把儿子搬来搬去
自述
1
能感觉到,谁掐去了我一片片阳光
多乌云的季节,和诗歌有关
我在泥泞的路上走路
除了头发,什么都没有长大
活着,无非是说话
无非是找一些神情专注的人听我诉说
这个想法,多么可怕。以至于在黑夜里
常常一个人望着苍穹的夜空,为渺茫感慨
自己已经扶不起自己,还为一些事情牵挂
心被拉伤过多少次了,你看我眼角上
就呈现多少凹凸的伤口
多少年过去了,我所谓的成熟
无非是能举起一把锋利的刀子
越来越习惯切割自己。如果他们听不懂
那么我就要一直习惯这种流血的快感
也想平静的生活,让一年回到四季
让早晨是早晨,中午是中午,傍晚更像傍晚
不行了,我是一个半夜爬起来抽烟的人
2
我自己心中的国家,无能经营
我的土地,不长钞票。以至于在这个猪肉疯长的年代
我的白纸,哪怕涂上金子的光泽,谁又愿意和我交谈?
一直以来,我在学习着点灯
想给生活换回一点温暖,很多时候
都被火柴灼伤,最后不得不把火焰熄灭
我进入了病态,整个社会都不愿意收留
我说我善良,有同情心
他们说,现在说出这些话的人是多么的可笑
3
我破产了。如果还有铺盖的话
那也是多年以前母亲给我的那么一点勇气
现在已经破烂不堪。可能,我要适应这种结局
没有人的时候,我总把一枚硬币抛向空中
我相信,硬币的两面都是命运
而让我决定选择的时候,我会茫然,不知所措
孩子说,长大也要像爸爸一样:写诗
我突然想哭,五岁的他什么都不懂
我只有默默的祝福他:长大了好好生活
快下雪了,一张漫无边际的白纸
足够我写一个冬天的冷。我对春天不再抱任何幻想
它只会掩埋我的脚印,绝对不会给我一个苹果
忽略
一枚干瘪的果子
孤零零的挂在树上
黄叶都快落完了
它不冷吗?这个畸形的孩子
在秋风中微微颤抖
《填一张表格》组诗
●姓名
我叫张三。知道我的叫我张三
不知道的我告诉他们,我叫张三
我就是张三,张三就是我
我写在纸上也是张三
我不写到纸上还是张三
张三这个名字我背负着几十年了
我死的时候,别人会说:张三死了
他们绝对不会把我当做李四
这就足够了,我的名字叫张三
●性别
父母给的,我就必须好好的履行使命
找一个女人,生活
找一块天空,扛起来
再挖掘出一个孩子,发现他的性别
你看,我写的字体多粗
远没有一个女孩写的纤柔
我想,这符合常规
●出生年月
这一天和死亡的日子没有两样
只能代表我来了
我来了,就要有记录
最先是父母给亲戚,邻居,朋友说
然后给我说。我小的时候给别人说
长大后,我就不轻易说了
●籍贯
17岁就离开了老家
那是爸爸的老家
是爷爷的老家
是爷爷的爷爷的老家
我告诉儿子,那也是他的老家
●出身
什么年月了
表格里还出现“出身”一词
设计表格的人不是脑子进水
就是一个顽固分子
我填,我填地主
地主怎么了,我爷爷
肯定也不想做穷人
他受了一辈子的苦
只不过最后他赶上了,他一生中的一个
好时候:穷人真的很光荣
熟悉
一个女孩,和我擦肩而过
她的身上散发着某种花香的气息
如果再一次,让我和她相遇
我一定能喊出花的名字
麻雀
因为有了麻雀
奶奶不再种谷子
奶奶说,那铺天盖地的乌云
一阵风就能让整块谷田摘去金黄
奶奶到死都没弄懂
是先有的谷子还是先有的麻雀
昨天晚上,我梦见奶奶
旁边的稻草人
身上,站满了麻雀
它们唧唧喳喳,和奶奶说话
土墙
一些泥土站起来
站成了沧桑
筑他们的人已经作古
它们就这样站着
以墓碑的形式,悼念
它们坍塌的部分
□ 你听
你听,我把手指按进了火盆
你说残酷。我说不
这很暖和,像一块燃烧的蓝冰
你听,我把一块骨头镂空
你说无情。我说不
骨头中的灵魂它不能憋死在骨头中
你听,我的头发在疯长
你不要跑呀,我还没有说到黑
那远方的黑森林不是我的
我的黑,是月光下那块墓地
站着的那个人影。你听
他一个人哽咽着
像他黑色的长发
流满了墓地
2008.10.10
□ 虚
我说人活着真虚
你问我什么是虚
我说比如爱情
虚就是该爱的不敢去爱
不该爱的却装着去爱
再比如做爱,该叫的不叫
不该叫的乱叫
□ 一只孤独的蚂蚁
一只蚂蚁守着
一个落满黄叶的的秋天
一只蚂蚁守着
一个寂寥的家
一只蚂蚁它还能坚守多久
冬天快要来了,那只蚂蚁
用厚厚的黄土把家门掩埋
我悲愤的诗人啊,如果春天来了
你找不到那只蚂蚁,那么
请你不要怀疑,那只蚂蚁
进入了天堂
2008.10.10
□ 醒着的黑暗
风敲打着门,门敲打着我
我们在黑暗中醒着
我有把门打开的欲望
我担心的是,如果真的
把门打开,是不是有着
更大的黑暗趁虚而入
就这样吧,我们彼此都提心吊胆的
醒着,提心吊胆的对持着
2008.10.10
□ 金色的菊花
金色的菊花开了,黄艳艳的
整个秋天的阳光,都被它拿在了手上
攥在手心里,默默地打开,绽放
田野里的种子躲避即将到来的冬天
都逃回了家,空旷仅剩下凸起的坟地
寂寥如同一支箫音幽怨的独奏
金色的菊花,都给我吧
我要祭奠掩埋在黄土下面的事物
我想让他们嗅到片片花瓣似的阳光
我想让那个躺在坟墓里的诗人
站起来哭泣
2008.10.09
□ 麻花辫子
兰儿长着一对乌黑发亮
又粗又长的麻花辫子。那一年
兰儿进了城,把第一夜给了
一个陌生的男人。男人走的时候
把两千块钱放在床头上。第二天
男人又来了,做了那事后
男人说,兰儿,把辫子剪掉给我
我给你两万。兰儿没有吱声
眼泪先掉了下来。男人走后
兰儿跑到邮局把辫子剪了
她在包裹里写了个纸条:娘
这是兰儿的辫子,您收好。
男人再见到兰儿问辫子呢
兰儿说,剪了,埋了。那天晚上
男人像头复仇的野兽
现在,兰儿在KTV已经做台三年了
再也没有见到过跟她要
麻花辫子的那个男人
2008.10.09
《见证》
——给拉萨
谁是生活的见证者
你我其实都不配——
在它巨大的胃里
我们不过是细小的米粒
等待着消化和排空
但我愿意见证你的伤口
和泪水。每个夜晚,我在
电脑上阅读你的文字时
总会在心里问一声——
你还好吧,我的兄弟
2008/10/7夜
《回到拉萨》
月亮,在岸那边
捞起水声,把诗歌
洗碎,洒在风中
砸痛,南方
湿润的红唇
□ 文字的疼痛
我对文字的敏感源自我对生活的敏感
比如疼痛,那是我装卸货物的途中
一块铁砸在我的手指上。比疼痛
还要疼痛的是:为什么会有一块铁
砸在我的手指上,这才是我文字要
延伸的部分,也是最让我疼痛的部分
2008.10.08
拉萨和他的村庄
□河南琳子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村庄。我们首先在母亲的子宫里获得生命,然后和母亲一起在土地上追逐阳光和被阳光追逐,从而获取食物。因此,每一个人都有两所村庄。正因为村庄在宿命上已经成为一个人舍弃不掉的情结,因此它必定布满种种神秘迹象,即:有人不断在那里出生,有人不断在那里死亡,而伴随出生和死亡这两大出口和入口的,是煤在燃烧、小麦在收割、河流在干涸;是男人变为鳏夫,女人被土地掩埋,孩子失去童年和河流,是水井在地下流淌,镰刀在墙头上生锈,是越来越小直到消失殆尽的土坟。因此,读拉萨的诗,我看到了一个身陷中原的男人在他村庄上空拧得山响的悲歌。
第一:叙述中的鬼
“爹死那年,爷哭瞎了眼睛
掉到北湖里寻爹
娘走了,没把两岁的弟弟带走
弟弟哭,要奶吃
哭着哭着也让爹给领走了
我抽烟,卷着豆叶抽”
三十多了,我一个人过
在太阳地里和族长一口一口吐着烟气
族长晕了,把他远房家的侄女跟我过
那女人有点疯,说太阳老从西边出来
闺女五岁那年,跟她娘一个样
说太阳从西边出来
有时睡醒了
我看见他(她)们
俺爷.俺爹.俺娘.俺弟
俺闺女.俺没有见过面的外孙子
他(她)们围在一张桌子上
爷的旁边,有一个空位子
爷在空位子上,把烟斗摔得啪啪地响
孙子,上烟
月亮丢在井沿上
我看见桃。披散着头发,扒着井口对我说
你把我提上来,提上来
我有了。我吓了一身的冷汗
那是桃死的三个月
第一次梦见桃
“漆黑
他们也恐惧随时埋成了千年的化石
永别了天日
但他们更心疼老娘
通往悬崖的路
老娘弓着的腰负重着整个林子的柴禾
小脚在摇晃
他们双手捧着汗水里泡湿的煤
总想让它发光
好寄给自己的娘”
“我醉了
我端起酒
喝
四季的收获与失落
我想着我的孩子
我的爹娘
爱人
今天我又多了酒
我在挥霍血汗
足够
家乡的一年盐钱”
“背着
或者扛着
再不行就抱着
那是地里自产的棉花
线缝密密麻麻
还有母亲太急的针血染的泪花
铺下
就是一个家
卷起
又成为寻找一条河流的船”
2、人性中的自卑、内敛和自尊
“被褥
穿着尿素的睡衣散发着化肥的气息
上面镌刻着中国制造
行囊
在你鄙视的眼睛里
你很清楚我来自何方”
“那个女人坚挺的乳房贴近我的胸膛
她局促不安的努力和我抗拒着距离
然而每一次的挣扎却又离我更近
她满面红晕的低垂着头
慌乱的寻找自己的衣角
我没有冲动
因为我知道她和我一样要到一个地方
我是她的兄弟
她是我的姐妹”
第三、系列之外的拉萨2007年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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