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公告
 
存在这里的是一些诗歌。一些生于1970年以后的女诗人和1980年以后的男爷们的诗歌。是一个人偶然读到的。是这个人认定为好诗而愿意保存在这里和大家分享阅读的快乐的。所以,这个人感谢写下这些诗歌的诗人们。也感谢那些来这里细心读它们的朋友们。好诗歌就是要被看到,也应该被更多的人看到。但在保存这些诗歌时,这个人可能没来得及和那些写下好诗的朋友们打招呼,所以,哪位作者如不愿意,请留言声明。另外这个人也可能已经拥有了“汉诗博客年选”、“新诗博客年选”以及“汉(新)诗博客某年选”的知识产权,所以如有出版社及其他机构想使用该名称以及类似名称,请在此联系这个人。——这不是搞笑,是认真的。谢,谢,谢了。——2007.08.27
博文
标签:

苏奇飞

诗选

文化

分类: 诗选

雪夜归来的马匹

 

马蹄铁踏碎薄冰的声音

仿佛沉寂的万物裂出一条溪流,

仿佛波浪移动在惨白的水面。

一匹马在雪夜独自归来,

嗅着马厩冰冷的铁门,

咀嚼槽中残留的谷粒。

月光在它的鬃毛上编织

诗句般轻滑的绸缎。

无穷的银梭快速地旋转,

好像雪上竖琴孤独的低唱。

它的骨骼似乎在燃烧,

从马背上发出柔弱的寒光。

它咀嚼的沉默隐藏着

我们的期待,和期待中

点燃又熄灭的灯火。

 

 

明月残雪夜

 

寒夜里起来察看羊群,

看见月光洒在台阶上。

水槽里有星星的盐粒。

梅树的枝桠闪着寒光,

弯向湛蓝如海的天穹。

我抱着稻草撒到羊圈,

羊群像房舍阴影下的积雪,

被寒冷和北风堆积在一起。

我喜爱这清澈、冷峻的夜晚,

瑟缩着,在月光下徘徊,

又登上屋顶,眺望

漂浮在山峰上的白雪。

一种无人可诉说的喜悦

恰似一个波浪,

在镀银的水面上移动,

击碎雪球般的孤独。

 

 

雨落在

 

雨落在你昂起的脸上,

像鸟儿湿润的翅膀

落在闪光的犁铧翻过的地里

冷冷的野百合上。

雨落在你沉默的嘴唇上,

你想象它寻找另一瓣

嘴唇而轻轻喁动,

像月季的花瓣静静凋残。

雨落在你的睫毛上,

像火花闪烁在

弯月形的麦穗上,

马驹纤细的鬃毛上。

雨落在你黝黑的肌肤上,

你想象它轻柔地抚摸你,

像女人的纤手,

在鸡鸣的白霜的早晨。

 

 

闪亮的记忆

 

隔着雨帘,父亲从一批棕色马驹

卸下轭具的手臂,像轭一样光滑,

釉着雨水,像釉着一层珐琅,

在黄昏的雨中闪亮。

而土豆从颤动的倾斜板车

滚动下来,带着闪光,跳动着,

滚到院子的每个角落。

挣脱束缚的马驹兴奋地跳跃,

矫情地嘶鸣,露出洁白的马牙。

父亲拍打它的湿漉漉的臀部,

以脉脉含情抑制住它的亢奋。

它咀嚼马槽里的谷物,

露在檐外的身体在黄昏的

光线里像谷壳一样闪亮。

而记忆像天空的雨一样闪亮。

父亲的嗓音从葡萄架下升起,

像雨一样,闪亮着,永不落下。

 

 

穷巷牛羊归

 

黄昏来临,燕雀叽叽喳喳,

用爪子拨开秸秆,啄食稻粒。

它们飞动的痕迹被风擦去。

而取水人的铅桶碰击井壁的声音

被最后的夕阳镀上金色,

回荡在石灰墙壁间。

当牛羊乱哄哄地走过陋巷,

时间缓慢地从墙上滑落下来,

成为一道静止的幽影,

或者一声消散的呼喊。

母亲抱稻草的身影隐没于圈舍。

她与牲畜交谈的话语暗淡了。

如果从厩顶的破缺中仰望,

星星像蓝钻石一般明亮,

就要漏下到你的颈项上。

 

 

春日闲游

 

春日漂浮在水面上。

看山仍然是山。

 

写诗如此缓慢,

如骏马咀嚼光阴和青草,

 

如流水磨平石头,

而不知老之将至。

 

喝茶,观赏花影下的鱼。

又乘舟,泻下三千尺。

 

 

低语

 

在秋风的粗糙的手中

攥着沉甸甸的谷穗,

而谷穗弯腰向时间低语。

在孤独的收割人的手中

攥着闪亮的镰刀,

而镰刀向大地低语。

她的水壶向流淌的山泉低语。

深深的脚印向田埂低语。

汗水沾湿的头发向秋风低语。

她的手套和汗巾向蓝天低语。

而她脱下的粉红色外衣,

在裸露的石头上开花。

 

一株在路边被践踏的牛蒡花

低声赞美着露水、霜和星星,

以及一些更小的闪亮的事物。

 

 

观望

 

阴天里,邮差递过来一封信。

它来自南方偏远而贫穷的山村。

我把它拆开,铺在桌面上细读:

肺结核,晚期,即将……

我失声痛哭。

 

窗外,一根柏树枝条

探出头来观望。

它还要把这一消息

告诉给杨树和杉树,在风中。

 

 

一封来自明亮国度的信

 

当云雀从树荫窜向辽远苍穹的时候,

当苜蓿花在初夏的清晨歌唱的时候,

母牛在屋后啃着青草,

孩子们在玉米地里

朗诵着低年级的识字课本。

而我在给你写一封信,

一封花开一样明亮的信。

当蝉的鸣唱从山头升起的时候,

当鸟儿用松树的金线筑巢的时候,

人们在南方的茶园里劳作,

唱着茶花一样鲜红的歌谣,

荡漾在晴朗的日子里。

我把你当成明亮的事物

写进这封信里。

当你端详着,细细阅读时,

它像一面镜子,

映出你嚅动的年轻的嘴唇。

 

 

转变

 

明亮的夏天嘘的一声消散,

并没有留下让我们怀念

和悲伤的东西。

鸟儿换了新的嗓音,

飞过花园的墙头。

柔和的阳光让树木的

影子变得清淡。

篱笆外,紫苑花由浅紫

变成枯萎的深蓝。

一棵柏树改变了姿态,

站在灰蒙蒙的世界的尽头。

而干旱、风暴、洪水

与一些人一起

风一样消失。

另一些人代替他们重新生活。

在不断缩小的星球里,

急需紧紧拥抱。

 

 

晚晴

 

黄昏如一位有经验的渔夫

撒下他的明亮之网,

从波浪般起伏的树梢

缓缓地拖过。

他所捕获的远比鱼群

更生动。

看吧,鸟儿晾着翅膀,

在金色的网里跃动。

而粉红的松花

彼此松开了怀抱,

在阳光中昂起头,

几乎就要歌唱。

 

 

忘记生活

 

我们愉快地

走向薄雾、森林、田野。

躺在茂密的花丛,

滚下流水般的草坡,

跑过狭长的阡陌。

在枸杞的树阴下拥抱,

在弥漫的薄雾中亲吻。

我们在微风中变得轻柔,

在溪水里显得清澈。

我们愉快地上路,

没有人把噩耗告知我们。

 

 

读者

 

在午后澄明的光线里

宇宙坍缩成一本书。

我在图书馆阅读,

世界空无一人,书很沉重。

纸墨有下葬用的黄白菊

那种香味。

窗外,松枝凑近,

我们一起在寂静里阅读。

我的头发白,

他的头发青。

 

 

 

群鸟的鸣唱从树梢上升起。

三月的日子正是这样

从沉默已久的琴弦上升起,鸣叫。

而瓜叶菊在树阴下闪动。

我们像解冻的流水

在岩石上叮咚地溅起水花。

在春日的薄雾里,

我们走过漫长的旅程。

当我落入爱人的怀里,

就像蜂鸟落入玉簪花丛中,

青色的翎羽轻轻颤动。

 

 

旅行者

 

这条路

出现在有晨雾的花园里。

沿着这条路

穿过花园,

去往更迷人的地方。

 

这条路站起来,

通向你的身体。

经过幽深的山谷,

到达红色黎明的海峡。

你驶过海峡,

在开阔地带登陆。

你发现眼睛的幽蓝湖泊。

如果继续向上,

那是头发黑夜的丛林,

正孵着月亮。

 

这样的旅行,总会

让人乐此不疲。

 

 

爱无需刻意追求

 

 

爱无需刻意追求……

长久的忍耐之后,正如这个

山村的冬夜,你无意开窗远眺,

啊,杉树林上空一片灿烂!

星星在风雪过后纷纷显露,

何其清晰,在广阔的幽蓝里

闪烁,贴近你的脸。

你像晶莹冰雪中的康乃馨

缓缓地燃烧。

 

 

休息日

 

早晨醒来,发现满山的鸟鸣

被蛛丝网住,

轻薄、细碎,在光线上晃动。

雾散尽,露出橡树的暗红色。

露葵以太阳为镜子,

照清自己的新颜。

 

一扇百叶窗内,壶水

激动得砰砰响,

仿佛爱人一夜开了花。

而写诗,不同于开花,

需抽时间去死一点点。

 

 

在夹竹桃和苜蓿的阴影里

 

在夹竹桃和苜蓿的阴影里,

鹌鹑起飞。露珠在草尖闪动。

我站在苜蓿的阴影里,

感到点点清凉。

我没有要做任何事的欲念。

举目远眺,松波阵阵,

看见自己飞起来,

消失在天地的苍茫中。

 

 

别一朵小花在情人的发髻

 

别一朵小花在情人的发髻,

她走过千里冰原,

迎着风雪来到我的面前,

我乞求她的爱。

 

别一朵小花在一把刀斧上,

它砍掉了一颗松树,

和篱笆上方那半边的月亮,

我乞求它仁慈。

 

别一朵小花在小小的坟墓,

它在海边用白色的细沙堆起,

它埋葬了我美好的愿望,

我乞求它安息。

 

 

 

午后,一只鹬鸟

飞落在一根芦苇上;

而另一只,落在洼地,

啄食枯死的鱼。

 

也有两个你:一个在

淡黄色的木瓜花下歌唱;

而另一个,则想着

如何瞄准,射击。

 

 

救赎

 

颓败的枝条长满绿叶。

燕子修复了它在风暴中

受伤的翅膀。

桉树将光和阴影投映过来,

像投映在平静的水中。

 

颠沛流离的人们也来到诗歌中歇足。

他们脱下破旧的外套,

喝水,啃面包,疲惫和沉默,

或悄悄谈论北方沦陷的消息,

提到流浪和死亡。

他们还要到更远的南方去。

 

 

没有一首诗能安放一具尸体

 

没有一首诗能安放一具尸体,

轻轻地,像瞳孔安放它的光芒。

没有一道岸能阻挡一种洪水,

它是灾难,终会泛滥全身。

 

但有一种歌声能安慰我们的颤栗

和被摧毁的嗓音。

你听不见它。

你看见它在黎明时

是一朵红色的

狭长如绷带的云;

到了黄昏,像宁静降落在

墓地、泥泞、污染的河流

和被煤火熏黑的房舍周围。

 

 

风暴来临

 

游人早已离开了大海

和午后闷热的沙滩。

而风不息地翻卷着

蓝色的书页,

岛屿在远方阅读波浪。

 

一只海鸟在一张白色的桌面上,

在黑色风暴的背景里,

啄食剩下的面包屑,带着

小心翼翼的畏惧。

像我们啄食从上帝的餐盘

漏下的食物……

 

 

种植死亡

 

流水在散步,蟋蟀在弹琴。

这是它们的生活。

黄昏来临,柏树的影子呼唤着

云杉的影子里。

 

远处的田野,翻种的泥土

发出芳香的气息。

近处的草丛沙沙响,你的死亡来临

来呼唤我的死亡。

 

 

 

总是在此刻,

我在家中

找不到回家的路。

 

鱼儿跳出水盆,

在厨房的地板上剧烈跳动。

狗群回到潮湿的庭院。

孩子们踩着滑轮回家。

维修电工敲错了房门。

 

而总是在此刻,

灯光突然亮起,

像一个信念

照亮了一首诗 ,一只手,

和它操持的生活。

在河流的对岸,

在铁路的远方……

 

 

更寒冷的日子来临

 

鸟儿在天空里划着弧线,

鸣叫声在阴暗的花园里闪动。

更寒冷的日子来临,

我们将不得不忍耐严酷的生活。

而我已生起了炉火,

我亲爱的朋友,

请你披上你的狐裘大衣,

冒着严寒,来我这里坐坐。

请你谈谈你妻子做的

鲈鱼的味道,谈谈

呼啸山庄里的风景,谈谈

肖邦为什么含有贝多芬的味道。

晚来天欲雪,请谈谈

为什么不继续写诗。

 

 

六月的远行

 

我想远行,在安静的六月。

除了带上水和《可兰经》,别无他物。

经过的土地干燥无雨,气息纯净。

白天如火,夜晚的星光清凉。

 

我想在远方的树荫下歇足,

像昆虫在树叶的背后休息。

远风吹来,消除疲惫和饥渴,

仿佛得到了一生的幸福和欢愉。

 

我想悄悄死去,连恋人也并不知道,

躺在无花果的寂静中。

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摩擦,

咔咔地闪着光芒。

 

 

十月欲雨

 

铅灰的天空留下的鸟迹,

像你寂静的去路。

你展开灰暗的天空作着自画像,

将一张忧伤的脸深埋云间。

你透过层云

看见自己泪流满面,

仿佛刚刚走出星期天的教堂。

 

这是十月发生的事情,

那时你穿着白色的外套。

你穿过花园时向上抛的一串钥匙,

开启不了天上的门。

 

 

 

十二月的雨弄湿了小贩的苹果。

在雨中回家的人们

匆忙地消失在黄昏的尽头。

我走过的小径如此漫长,

仿佛在雨中生活得很久。

转弯处,我几乎成了另一个人,

不时回头,像是寻觅一件

丢失已久的东西。

 

呵,我一直在雨中生活!

在母亲漏雨的屋檐下,

在与他人分享的雨衣里,

在被石头绊倒的路途中……

浑身潮湿,打着寒颤,

像贩运车上颠簸的,售剩的,

被十二月的雨淋湿的红苹果。

如今,暮雨依旧淅沥,从那些

腥臭的厨房传来繁忙的砍剁声中,

我已经停止了寒颤。

 

我看到多年前的一个人仍坚定地

在雨中行走,拐角处的风

飘起他那不合身的雨衣。

或许,他已经成为了雨,

走过了所有的雨,

已不再湿身。

当走完这场暮雨,

他能否成为灿烂的朝云,

从天边高高升起?

 

 

花园的秘密

 

事情总是这样:

男孩把皮球秘密地藏在花园中,

而在异乡长大成人。

 

花园将剔出两只打闹的花猫之后的安静

不断馈赠给午睡中无知的人们。

一阵风吹过,树枝摇晃了几下,

鸟雀留下的羽毛悄然闪光。

无人觉察发生了什么。

 

无人知道花园将美空出,

是为了让什么进来。

午后,淡绿色的邮差进来了,

但已经来迟,

信上的地址早已不存在。

 

有人迁出了这个花园,

留下了一个空址。

而遗忘总被空所愉悦。

 

 

 

傍晚的灯火照亮了记忆。

那些叹息声随着青草蔓延进来,

不可辨认;门前的事物变得陈旧,

甚至遥远。比如一些花

要落到河里去,

而我也要动身到河的对岸了。

灯光只照亮近处;而我也呆得太久。

我等待着某人喊我的名字,

某人敲门,显得粗鲁或者有礼貌。

他会不会是死者?

我触摸过物质的表面

以及它的深度。那些花又落了。

我曾经居住在河的对岸;

我曾经是漂流物,现在还没有上岸。

 

 

宋徽宗赵佶《腊梅山禽图》

 

我要建立另一个

坚不可摧的帝国,

只需一株腊梅,两只山雀就够了。

剩下的你可以想象,

比如早春雪霁,寂静里嗅到幽香;

比如深山,有时听见雀鸟啁啾。

够了,这已经太多!

但你为什么用错觉,听出某种远

和空?古今即一瞬,那么多人探寻着

赵佶预设好的空地址:幽远的别处! 

他让看见山的人,迷于山中;

听到鸟声的人,也听到落雪

对梅花的低语,风如绸缎

缓缓滑动在枝桠间。

哦,如果王冠也绽放在

枝头上,将怎样闪耀着

迎着寒风和暮雪,微颤着

开出明亮的国度?

哦,那样太凄美,

也太危险了!

 

 

寄往遥远的国度的信

 

请你告诉我苜蓿花和麻花

在哪一天开放

是紫色花还是白色花让你更喜爱

 

我们相爱时,也爱

一只胆怯的蜥蜴光滑的皮肤

爱一只掉羽毛的丑陋的火鸡

和它孤独的鸣叫

 

你是否仍然为那匹难产而死的母马

痛心和愧疚,彻夜难眠

想到你的悲痛,我多想

成为一匹刚出生的湿淋淋的马驹

让你舔舐

 

现在,我独自走过通往马厩的石子路

直到田野远处的黄昏

我多想将你哭过的声音

再轻轻哭一遍……

 

 

归来

 

山涧的积雪初融。

溪水映照鹿的嘴唇。

一只候鸟将山寺桃花

盛开的消息带到山下。

 

光芒流溢于田野,

像圣者光洁的衣衫飘动。

催促公鸡引颈打鸣,

催促马驹蹶蹄奔跑。

 

而你从远方归来,

嗓音清新,白衣裙

沾着细雨

和飞燕的鸣啭。

 

 

 

如果那些鲜花还在枯枝上,

它们会知道微风的去处。

在雨中发黑的树冠,

等待鸟的歌喉把它催绿。

流水一般,缓缓地,

我滑行于红色草地和薄雾中,

像冬天雪地里的孩子们

使用过的一块滑板,

最终被遗忘在黑色树林的边缘。

 

 

恐惧

 

群鸟突然拍腾着翅膀飞散。

马的四蹄克制一场骤雨。

云杉的阴影重叠着阴影,

覆盖我们回家的路。

明天将有大事发生。

 

墙壁开裂,椅子腿咯吱一声响。

闷热的玫瑰花突然燃烧起来。

舌头的沉默

被鹪鹩急切的啼叫声打破。

明天将有大事发生。

 

鳕鱼在砧板上跳动,

隔着墙壁听见它在厨房剧烈挣扎。

我们在睡眠时

听见大水侵蚀的堤岸崩塌的声音。

明天将有大事发生。

 

蚂蚁搬运着阴郁的云块。

蓖麻的影子移动在寂静的水面。

大理石光滑的表面

滑过我们闪亮的尖叫。

明天将有大事发生。

 

而此刻,四周一片沉静。

而此刻,影子向我们开口说话。

 

 

火焰与鸽子

 

你是我胸前的一朵炽烈的火焰,

跳跃着,舔舐黎明时的天空。

在海风的吹拂中,

它蓝色的焰火几乎就要熄灭。

 

你是插在我胸前的一支箭矢,

我的血液铺展在黄昏的水面上。

在荆棘丛中,一只

受伤的白色鸽子在拍腾。

 

 

最轻的羽毛

 

越是寒冷就越是温暖。

当你以冻伤的翅膀,挟一枝

凝结冰雪的玫瑰来到我的面前。

 

越是黑暗就越是明亮。

当黑夜的春风拍打红杉树林,

溅起星星的水花。

 

越是沉痛就越是轻盈。

当写作中断,你以手指

模仿飞蛾掠过冬夜的灼焰。

 

越是虚空就越是充实。

当时钟的滴答声编织成花环

戴在你的脖上,赠给你死后的荣耀。

 

越是坠落就越是飞翔。

当我们经历的苦难,像在枝头歌唱的

鸟儿,抖落的一片最轻的羽毛。

 

 

词语制造的情人

 

雨在树叶间絮絮低语,

水鸟在黑色的池塘啼叫,

月桂散发湿润的香气。

雨雾般的声音

恰似幽暗处开出的花朵,

在朦胧的窗玻璃外面

渴望被听见。

一位用词语制造的情人,

隔世的倾听者,

如彩翅的飞蛾

向往隐秘的火焰。

在镜中,在古瓮的表面,

在视觉的边缘呈现又消失。

光亮中晦暗的光亮,

在最后的光线消逝之后,

仍短暂地存留。

 

 

在晦暗的光线中

 

雨从两棵柏树间飘落。

远处的事物无声地临近。

晦暗中呈现出光亮。

在被窗玻璃改变的

光线里,一本书翻开。

词语微弱地闪烁,

如同女人切开面包的手

所戴的镯子,

在头发

和侧身的阴影里。

如果再暗一些,

它们会缓慢地运行,

像浩瀚宇宙中的行星,

隐秘而又遥不可及,

当你思考并仰望着雨之时。

 

 

十一月,寒雨将至

 

黄槐的鲜亮的花屑

漂浮在灰暗的流云上,

高远处传来潺湲的水声

混合着清幽的气味。

而马的嘶鸣声自远而近,

花瓣落在鬃毛上。

冷月没有在仰望中出现,

来照亮草尖上的露水

和白色的房舍。

竹篱下的菊花

在渐渐寒冷的暮色里

吐着一团白气。

两只寒鸦栖落在

梅树的黑色枝条上,

轻声谈论着岁月

和从我们身边离开的人。

 

 

而你渐渐苏醒

 

冷月栖落在

枯萎的白莲花高高的茎杆上。

残星在稻草的寒霜里

微弱地燃烧。

而你渐渐苏醒,

脸庞露出了爱意,

当我呵出热气,

温暖你的

被冰霜凝结的身体时。

 

 

仿王维

 

友人随流水远去。

我还记得江边花草的气味。

 

秋山更空了,深夜里

用水桶养一个白月亮,

像一只可以对话的宠物。

 

听霜花落下的声音,

一只鹈鹕飞越烟雾时

戛地一声啼叫。

 

 

美人

 

总是在雨夜里君临,

带着满身的寒气,

如禅的薄翅在颤动。

眉头紧蹙,像一弯

新月透过浓重的霜雾;

而嘴唇沉默,漠视

我闻足音跫然之喜。

 

美人,你从远方

穿越雨水和黑暗,

来到荒凉偏僻之地,

视我为明火,

在火中跳悲戚之舞。

视我为君王,

重演亡国倾城之恋。

 

 

献诗

 

这首诗将进行得非常缓慢。

它的天空灰暗,燕群像黑色鞭子

抽打着慢行的乌云。

它的天空是一张破损的网,

由一只蜘蛛快速编织着,

又被疾风一次次摧毁。

这首诗将进行得十分艰难。

如飞蛾带着悠远的荒野,

飞向冬夜一火独明的陋屋,

从门窗的缝隙中进来,

极乐地趋向光明,

以它多粉的残翅扑打火焰。

这首诗将必须作出牺牲。

像雄性螳螂在异性受孕后,

甘愿被对方吃掉。

它繁衍的方式:由二而一,

再由一而生众多。

这首诗即是:我们。

 

 

抒情夜曲

 

蟋蟀的热切的嗓音

绽放着朵朵明丽之花,

在墙根绿色的枝条上摇曳。

清风梳理着红柳的发辫,

月亮是临窗的镜子。

这是最想去爱的时候。

 

水鸟滑翔在波浪上,

像风一样轻快。

而星星奔涌于水天之间,

最终停在花园的一朵小花上

在露水里休憩。

这是最想被爱的时候。

 

 

梦中的玫瑰

 

从午睡中醒来,

乌云低低地掠过

眼皮

和更广阔的连绵的群山。

黑色风暴

悄悄埋伏在树林,

灌木丛和不可见的凹地。

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向你逼近。

它们将占据你的领地,

夺取你梦中的玫瑰,

将她高高地抛起,

落入大海——

满溢的蓝色浴缸中。

 

 

收割

 

暮雨落向火焰,

而豆荚和秕谷在燃烧,

哔剥作响;

闷热而焦灼的气味

弥漫在房舍四周。

暮雨也落向晚归人的头发,

秸秆和麦地,

清凉沁入肌肤。

雨后,一位死去的农民

仍用天上银白的

新镰刀

抢收金黄的稻株。

 

 

短暂的光阴

 

当云块裂开,月亮流溢着清辉。

我从窗口看见花园里

木芙蓉洁白的花朵,

云杉粗壮的树干,

柳条像未睡醒的

少女的头发。

顷刻间,一切陷入了黑暗,

在我二十岁的一个春夜……

 

 

我生于夏天

 

鹧鸪在远山啼鸣,

叫唤着晴朗的家。

蜂群在灿烂的花楸上

自由地歌唱和交媾。

漫长的时光如流水,

将我们带回宁静

而古老的事物的源头。

一块燃烧的树脂,

一颗松果,

一些鸟儿在山谷的回声。

 

我生于夏天,亦将死于夏天。

我的灵魂将栖居在

鸟儿的身体里。

在阴凉里低语、跳动,

又飞翔在夏日的群山上。

 

 

仲夏夜之梦

 

看吧,从黑夜的羽翼里

孵出了许多星星。

它们如许幼小,蠕动着,

瑟缩在寒气里。

玫瑰以露珠,葡萄藤以嫩芽,

月桂以花蕊,

我们以睡眠的爱,

小心地喂养着它们。

当它们长大,

飞舞在葡萄藤

和月桂的枝叶间,

飞落在井里,

庭院的水罐中,

休憩于玫瑰花瓣的红床上……

 

 

家园

 

鹪鹩的鸣叫

加重了花园的寂静。

我站在桑树的阴影里

给无名的小花浇水,

看蚂蚁忙着建设家园,

将红色的土粒

堆在柔软的草叶上。

 

而在遥远之地,

部分世界在崩塌,

毁灭传递到地球的每个角落,

当我不小心

把颤抖的手中的水

洒在蚂蚁的洞穴之时。

 

 

诗人

 

人们相信,他在死后

仍然不断地

写悲愤的诗歌。

就像在他死后,

他生前点燃的烛火

仍在黑暗中燃烧;

他用过的镜子

仍映现他枯瘦的脸庞。

 

人们甚至

从他生前作品的

空白之处,

读到他死后写出的作品,

仍那般愤怒。

 

人们偶尔停下脚步

倾听——

从青草和苔藓之处,

听到拳头

捶打棺盖的声音。

 

 

死亦何惜

 

马蹄铁在樱桃树间震响,

被踏弯的枝桠上叶片尖叫。

黄蜂来临,挥舞着长矛

在你的头上唱歌。

玫瑰攀着剑兰的锋刃而上。

长茎的蒲公英像林中响箭,

呼啸着穿过风声。

在开裂的老树皮里,

飞蛾教给我赴死的勇气,

向着金盏花的火焰。

 

 

对你痛苦的回忆

 

对你痛苦的回忆

穿过杂乱喧嚣的鸟鸣,

在死灰般欲雨的天空闪烁。

 

而被微风遗忘的小径在脚下叹息,

在生长茂盛的水仙花丛中,

摘花的手还留在那里。

 

我俯下身来,看见一只小小的蝴蝶

死在洁白的水仙花朵里,

而花朵是世间最美丽的坟墓。

 

 

清明

 

残雪消融,裸露黑色的泥土。

枯枝残叶里冒出蓝色矢车菊。

一只蝴蝶轻轻飘落在

手心里,

柔弱的翅膀当着风。

人们把沉默的种子

播在鸟的歌喉。

树枝上挂着他们朴素的衣衫。

从樱桃树下远望,

天空发蓝,

黑色枝条吐出绿叶,

犹似死者虚弱的嗓音。

 

 

簪花

 

簪花时你听到我的马蹄声

从南山而来,

听到我在屋外停马时“吁”的一声。

我来将南山未开的花

都开在你的铜镜里。

而你夜读《洛阳牡丹记》

将花移栽到绝句的花圃里;

不惊心于

洛阳城在一枝花魁中

绽放,满城锦绣。

檀板,抚琴,谱诗为曲,

那时你技惊四座

而肯为我深藏,

与那些赏花的名士擦肩而过。   

那时你的春衫轻薄,招风沾雨;

欢宴上,你提盏斟酒,

你何尝不是我的杯中物?

我何尝不想将你一倾而尽?

黄藤酒,红肚兜,  

千金不换少年时。

醉眼看春雨淋湿万顷牡丹花,

将整个洛阳城染成胭脂色。

 

 

忆故人

 

今朝发现棋子少了一粒。

一想到你,山就空了,就深了。

又空又深的山,更冷了,

而雪意还在更幽远的山中。

长久地枯坐,打瞌睡,

直到捧经的手,开出寒颤的蔷薇花。

 

 

潇湘卧游图

 

独自探幽的人

终其一生都没有回来,

只是在画外找到他磨损的木屐。

他是未画出的部分,

还留在研磨过的墨水里。

这样开阔渺远的山水,

为什么还没有涉足

就已经身临其境,

而一旦涉足就消隐不见?

而无即是有,

最好的技法是没有技法,

搁笔处风霜一片,以及

“郊寒岛瘦”,我们看到

云是水的琴谱,

渔舟是寒鸦的翔姿。

而醉卧一片游云,

才成了那些幽远的山体。

气吞云梦中,

放下茶杯的手

捋过

湘妃飘扬的白发。

 

 

我的路

 

我的路有青草掩映,蛛丝羁绊,

露水沾惹,星光落照,

在黎明时发白。我的路

没有鲜花相迎,也不通向任何港口

驿站、关隘、繁华的都邑。我的路

有时与你的在林中交叉相遇,

却又延伸得更远,远在

地平线以外。我的路

有时被天空照亮,而更多时候

被阴霾吞噬,被风吹熄,

几乎看不出它是一条路。我的路

能喝到甘泉,能在泉边的石头

歇足,只为忍受沙漠的饥渴。我的路

偶尔有几个陌生的脚印追随,

但在黄昏时又灭了他们的踪迹,

只留下几声深深的叹息。

我的路淹没在腐叶的寂静里,

在三月从三棵松树的阴影下穿过。

 

(选自苏奇飞的博客)

 

阅读  ┆ 评论  ┆ 转载 ┆ 收藏 
标签:

诗选

杨铁军

分类: 诗选

找松鼠

 

 

看,松鼠怎么不见了,

这是我用来安慰女儿的

滑头话,总是能让她

忘掉对我的认生,

迅速回头去看窗外的枯干。

她看到的确是松鼠的不见,

但还是安静了一会儿,

搜寻那棵大树,然后回过头

开始咧嘴要哭。

于是我说走吧,我们去找松鼠,

我们在厚厚的落叶上

沙沙地行走,不时把她的手放在

灌木上,触摸粗糙的表皮。

她静静地在我怀里,

似乎找到了那不在的动物,

手里拿着的巨大红叶,

好像火红的狐狸窸簌作响,

让我们期待。

找松鼠,找松鼠,我们一起找松鼠,

如果有两只滴溜溜的眼睛突然跃出,

瞪视着我们,也许你更了解

它一动不动的意图。

而我只会如释重负,悄悄地

把你移到左手。

 

 

枝头小鸟

 

 

树上鸣啭的几只小鸟

我遍寻枝头看不到影子

阳光落下,稍有一点燥热

 

一定有春天在背后催促

拉你们成为春天的伙伴

你们的鸣啭让我觉得陌生

 

陌生我自己,陌生阳光下

那不应被陌生的明媚

只因许多年前的那一天

 

我听到的鸣啭和今天类似

许多年前,我竟说许多年前

许多年前如火星荒凉

 

许多年前我匪夷所思的脑子

鼓动那几朵梅花而疼痛

许多年前几只小鸟在唱歌

 

树下也有一个属于我的自己

却原来根本和我无关

许多年前我心中唯独没有温柔

 

我看到的任何东西都摁在

事物的流动里像鱼。

许多年前的我不像许多年前

 

而像今天的我一样有意

许多年前小鸟在树上鸣啭

那些我看到、意识到的

 

我到今天才终于听见

是我的耳朵太慢 ,还是因为

那是许多年前?许多年前

 

是东,许多年后是西

许多年之前和许多年之后

从我身上获取的何止前与后

 

许多年前我失去的一切

许多年后我通过你找回

就在那个不知名的枝头

 

那个扑棱棱颤抖的枝头

颤抖的枝头

枝头

 

 

有所思

 

 

雨季过后一周,

太阳才把湿气消化。

一颗大树缠着枯黄的藤蔓

横躺在林中,

连带着两株伴生的小树

拦腰折断,倒入一片狼籍的草丛。

另一边,两颗挺立的松树已死去多年,

眼泪状的糙皮脱落了,

露出石灰白的光面。

抬头能看到围了一圈的橡树

伸出枝干,半掩半露地

把枯死的松树藏在背后。

攀援的藤蔓在那里横向发展,

连接起来,组成一个

神似凯旋门的拱。

除了这几处小小的衰败,

树林里生机勃勃。鸟雀的叫声

此起彼伏,野兔和松鼠也窜动树叶,

加入簌簌的响声。偶尔传来

树枝不堪重负

而折断的劈啪的声音。

一道小溪急流着尚未消化的雨水,

消失在树丛中咫尺外的黑暗,

奔向远处肿胀的河水。

干涸了一个冬季的溪流,

终于等来了耐心的补偿,

它潺潺流露的饥渴,压抑不住地

打湿了我的鞋子。

 

 

林间

 

 

下午,太阳的热气消退了,

黑油油的池沼,吸收了树林一天的呼吸

把倒影的树木波纹化,模糊化。

一只黄嘴美洲鹃栖息在枝头,打量着什么。

黑白林莺占据一处断木,自顾自地雕琢。

窸窣作响的地方,松鼠拖着尾巴

探头探脑地顿挫着。枯枝烂叶覆盖着的小路,

偶尔几只大蚂蚁无声地爬过去。

一只野鸭子呆站在草地上,湿漉漉的泥水滴下来。

另一只蹲在对面的草丛,把细细的腿拢起。

春天就要过去了,野蜂和蚊虫逐渐觉醒。

葱郁的阴影之外,直升机渐远的嗡鸣在蜿蜒的深处回荡。

间或一两处树枝断裂,挂了一冬的野果

掉落,夸张了这一片回旋的寂静。

事物各安其位,埋头各自的世界。

我拖着疲惫的脚步走着,感受这些不相干

却又相连的声音,觉得自己也成了一个声音,和自然

的和声交汇,感到巨大的被辜负的信任。

 

 

和一个声音的对话

 

 

你是什么?一个声音追着我问。

我困惑地环顾,我是什么?我不知道,

但我肯定不是一只鸟,鸟有翅膀,

令人羡慕,尤其是黑色的,闪着光。

不要回避问题,你今天必须回答我你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我无奈地重复,

也许我是一个人,是一个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的人,

我如果这样答可令你满意,不行?

当然,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你怎能不知自己是什么,你当我是傻瓜?

没有啊,不好意思,我没说你傻瓜,

但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我曾经以为自己知道,尤其是

多年以前。不过我每次发现的我都立刻陌生,

现在?我真的不清楚,我甚至要问你

我是什么,你能回答的话,也许我可以提供一个

令你满意的背景?哈哈,你这个……!

我告诉你,既然你问,我可以肯定

你是一个人,一个有血肉的人,确定无误。

除此之外我一无所知。只有你才能解除我的迷惑。

是吗?我可不敢如此肯定,如果那样,

为什么我如此犹豫?我感到的是血,它在流,

但这说明什么,什么都说明不了,难道你不这样认为?

不,不,我看到你的心浸在血里,难道它是在水中跳动?

除此之外,你肯定多于我看到的,

你不会对自己的了解比我更少,不,绝不可能,

你又何必回避一个无关痛痒的疑问?

那好,我且不追问你的目的——我若是你,绝对不会

提出这样的问题。我不知道我是什么,这无关神秘,

我就是一个我,我是你无法概括的我,也是我自己无法概括的我,

我的存在由我控制,没错,但这又有什么,鹰也可以控制

自己的翅膀。难道鹰更明白自己是什么?

 

 

四月十四日早晨北戴河海滩遇大雾

 

 

雾气从海上推挤过来

前雾不接后雾的空隙,现出远处

几个雾气缠绕的身影。

我们沿着雾气吞吐的边缘

 

和浅滩剩余的潮水,来到海浪

力竭的尽头。一道道白色的浪涌来,

消退,激起的无边无际的水汽

绕过我们躯体的休止符。

这是海唱着它的连续的歌,

用单调的丰富性,把我们的想象大而化之,

为它的广阔塑造一个变化中的轮廓。

 

但这毕竟是它的尽头,不是吗?

海咆哮推挤着,却只让更多的雾

和更多咸腥漫过来。我们沿着

 

海水的舌头漫步,故意不让它打湿鞋子。

在这永不结束的游戏中,似乎

战胜了海水的我们,和海相望,

这样的相持还能延续多久?

我们往后退,向前行,抚摸海的胡须,

和世界达成了一个并不庄严的协议。

雾气,雾气,海嘟哝着不满,

对我们无可奈何。而我们毫无顾忌地赤脚溅水,

浪费这协议留给我们的宽广余地。

 

这是我们的日月,虽然在浓雾后

太阳被海藏得很深,泛着红光、升腾的道路也不很清。

这是我们运行着海水,泛着霞光,晕染着雾的世界,

雾从海上涌来,把时间的一刻无限延长,

聚集在浅水处的海鸥飞起,尖叫着介入我们和海之间

变化的平衡,投入轰鸣的混响中。

 

当我们从海的尽头出发,雾还在奔涌,

追着我们,只是瞬间廓清,才把我们的剪影投射于

那个置身事外的城市。它纷繁的复眼

恰好有一只接受我们的意象,迅即在

连锁反应的蠕动中,为我们打开一扇门。

半个小时后,我们将找到它,进入它,留下身后的海

满腔无休止的浪和轰鸣。

 

 

经过这里

 

 

我再次经过这里,

枝繁叶茂,不复荒凉,

藤蔓深深地缠绕着,

顺着缓慢的斜坡发展。

路边的野花,黄色,

只有那么几朵被我注意,

让我联想在家乡漫山的油菜。

然而多么平庸的景色,

我只是因为偶然发现它的变化,

而形成重游的意识。

但这重游的一瞬是多么熟悉,

几乎每一刻都可以翻开表层,

发现一个你渡过的痕迹。

自足,不受干扰的角落,

就好像这里,被空间所保存的空无。

它也许已在消失与未消失之间,

开始具有历史的连贯。

有时候它比现实更清晰地折射命运,

使你相信自己正在重复

一个不可逆的旅程。

然而,你反复经过这里而致时间消失,

暗示一个与你平行的

如同电线那样缠绕一起的

轨迹,它们互相干扰的火花

微弱到令人忽略,

却使你掌握这个平庸的强迫性的秘密,

好像学会骑车那样

再也不会忘记

那让这个熟悉的平衡动作具有

不多不少的深度的跌倒。

是啊,这寂寞的茂盛

与你的生活恰好相反,

它的景色所折射的反差

还是景色,形成一团团的景色的漩涡,

任意糅合你的悲哀。

那个引发一切的动作几乎有着机械性的模糊,

它对生活的切入更像一把钥匙

让人疼痛的一拧。

在生活之外,景色之外,

它充分利用了自己的短暂,

所形成的一朵朵水汽,

溅落在这片狭窄的被时间遗忘的瞬间,

以时停时续地宣泄方式,减轻自己。

 

 

迷路

 

 

从哪里来的浑然一体,

无论红绿,层次深浅,绵延不绝地

横亘了秋天。

眼前的路先是沉降,然后爬升,

消没在深潭的绿色,

深似沉睡的女神。

然后它在左侧天际现出

一条白色的细缝,盘旋环绕的

姿态,完全地曲高和寡。

再往下,风吹散一缕缕薄雾,

反而廓清了薄厚不均的视野,

直到你抬头望上,

那无穷的尽处。

流云在某一刻似乎转动了万花筒,

让我迷醉,昏昏然,

忘掉了过去和未来。

只有此刻,黄昏的最后一幕,

成为我心境的缩影。

余下的旅途我所要穷尽的景色,

已经展开,多么美啊,

让我不断的想着停下来歇歇。

命运让我经过这里,

并没有特殊的安排,就像

邯郸城车站外停顿的旅途,

灵石郊外的山中溪流,

还有山脚下永乐宫的红墙绿柳。

这些生活的注脚总能独立出记忆,

把流水引入暗渠,

然后注入另外一个停顿,完全不在意

其中的关联。

我已经懂得不再问为什么,只是前行,

去体会其中的孤独。

也许还有类似的时刻会让未来稍微偏移,

一个云雾曖暧的的早晨,

眨眼间就是酷热冒汗的运城。

而我也许已经是另外一个人,

在另外一个世界,彻底忘掉

把我引入迷途的自己。

 

 

明天见

 

 

收拾东西,说明天见

就像语言的毛玻璃

和文化的博物馆圈住的僵尸。

走入黑色的五点钟,

有人此刻对着湖泊呕吐。

我也需设定罗盘,穿过灯光的海流

回到星光下。

而明天,我见到的将是我见到的,

我看不到的将是我看不到的,

和今天相反!

 

 

苹果

 

 

一只苹果清绿的暗光投在你的池塘里,

它们的交流快而简,比看不见更不可察,

但你用波动看到了它略微肉感的音节,

并且说就像我们绿色的谈话,在空气里浮动,不让人理解。

你说话的方式比那只苹果融洽,

你拿着它,似乎透进果皮的褶皱,探入脉搏。

你可以感到的秘密是否可以通过光来传达,

一个果语者,我想,背对着窗口,虽说话

却好像无声,虽表达却不产生意义。

你好像隔了一个池塘,蔓延的春草

把你缩小,和现实相比,更容易在想象的雾气里把握。

我把你推远,脱离蒙蒙的清光,那是诉说什么的媒介,

还是捂着私处的雕像?你的意义只在于把眼睛睁大,

看到外在的光在果皮间凹凸的掩映。

我的手里似乎握着虚无的苹果,比自己更虚无,

所以才可握在手里审视它,绿光浮动,

深不可测的颜色,你说,不可状,比黑色更虚更滑。

它们在说什么,我问你却不指望你回答,我的问题传播在池塘里,

泛起的涟漪渐次平息。我们的谈话在苹果中的波浪

一波传向下一波,对你啊,最现实的还是那抽象的苹果

所讲述的一幅春天的图画。

 

 

二月羁旅

 

 

在上海还有北京

我没有看到却感到了一切!

是的,一切。那里短暂的和有限的

得到的和失去的,说过的和做过的,

都带着一切的味道,我短暂的旅程

结束于紧凑的留恋。

当我回到纽渥克,在大雪纷飞中

感到孤独的甜蜜,随即而来的是巨大的失落。

整整一天行驶在向南的公路上,

延续着飞机的沉默,和我对话的只是田野

和窗外的黑暗,

我所看到的灯光沿着高速形成孤岛。

在这里事物就是事物,没有象征,

而我心情奇特,

处于象征和事物的交界处而无言。

只有无尽的旅程

和飞驰的树木让我把握自己的方向,

不同于北京,那里感觉替我经历,

可以把方向交给亲切与陌生。

 

 

比喻

 

 

如果雨点落下来而不汇集,

不凝固,每个雨点都将成为个体,

好像河岸的鹅卵石,

 

那么我们就会发现存放的困难。

我们有多少石头来不及利用,

恐怕谈不上善识的眼去鉴别。

 

假如今年夏天多雨,至少

我们有的是经验对付台风或

洪水,但对于比喻我们还缺乏

 

必要的训练。如今我们不可能

把雨当作石头,反之亦然。

更有可能的不是比喻,而是幻想,

 

比如,鹅卵石变成雨点,把存放

的负担交给上天来承担。

比喻只有娱乐的功效,我们

 

随手都可以将它们低俗化:

任一领域都不再有单纯的沟壑。

而我们感到幸运,因为比喻不再

 

担负解救我们的任务,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鹅卵石的替代物,

比雨点更要光滑,轻盈,无害!

 

 

诗的肺部

 

 

诗有两个肺部,一个是你,一个是我。

当我听到你久违的声音,我的视线被烟雾

扭曲了一会儿,而我的心则像树叶

在漩涡旁淹留了片刻,然后顺流直下,一直冲到

未来的底部,那恰巧碰到过去的开始。

我的肺呼吸了我的一生,而你的肺则替我呼吸了诗篇。

在时光的支流里漂流了太久,突然交汇到生活的主干

而不再有任何关联。我还在煅炼我的语气,想像如何把你的呼吸

刻到想象力的背后,以便你读到这儿的时候,

用岁月的手,轻轻抚摸它字里行间固化的金属。

 

 

花香袭人

 

 

一朵从石头缝里长出的花,

它的香气像孙悟空,而它的躯干

不敌一半的黄庭坚。它不像我

那么需要铺垫和过渡。一切都得渐变

才能把认识完成。它应该

没有别的提示。它散发的道理不过是

恰巧依附了内心,被微微的风

摇曳了一会儿。虽然被你探手摘取,

随手地把玩,但却说明不了

世界的短暂。它的香气反而浓郁了

很多,把断然不同的味道串通一气。

它构成了我们的郊外。就在你的手里,一个

世界被丢弃,来不及回忆。而你的手

仍不断摘取。在不同的时刻,用时光的镜头一拉

就从花开经历了花落。我抚摸你,

对世界多了一层间接的理解。

 

 

在风中摇摆的树

 

 

一棵树在风中摇摆,

先从树叶开始,哗啦啦,

然后是小枝条,左右晃动,

最后枝干摇起来,被一睹风墙

压向一边。风尖啸着,把绷紧的

树枝按着,差不多两分钟,

然后就是乱流,枝叶无序地摇摆,

前后左右,上下翻飞,而树干却逐次静下来,

并把安静传染给树叶,于是整棵树停止了颤抖。

树恢复了它幽静的本质。

我也从出神的状态里醒来,

任由它翻飞的姿态,赋予我丢失的那刻

枝叶的结构和形状,

获得风的保存。

 

 

心的风

 

 

从我向你看去是一个方向,

黑压压的人头攒动,也是一片坦途。

我随时可看你,你的形象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

但你就是你,是我看到的,可以想象和把握的。

我看你的神态也因此是自然的,

因为你的存在给我以信心。

从你看向我则是另一个方向,

一切都像是虚幻的。你需要我借给你眼睛,

让自己成为一片反射余光的湖泊

才能完成这个看的循环。

即便如此,你对我的注视也只是我对你的注视的注脚。

你看向我的是漂浮的,不一致的,

似乎是我看向你的余光逐次减弱的折射。

但其实,你聚集了我的意识,而我聚集了历史的无意识。

我看向你的是心,你看向我的却是风,

是心的风。虽然我们都虚幻,这首诗

的描述也虚幻。你却在虚幻中

比我更虚,几乎相当于用我洒下的影子还原的对影。

你因此而不定,吹拂,

你的方向相反——像从旗帜回到旗杆。

从你看我的方向想象从我看你的方向,或者相反,

都比不上从我迈出走向你的步伐,你也向我走出一步,

我们相遇的地点将是世界。

 

 

咏雨

 

 

牛毛细雨扒在玻璃上,

成了珠就慢慢下滑,滑一会儿

 

才猛的加速,一下子冲出玻璃的

蓝色世界。那些豆大的水珠,能拖

 

流星一样的尾巴,流畅地画出

稍被风刮歪的曲线。

 

有雨滴凭空打在玻璃上,闪电一样消失,

有的交错汇聚,忽然凸现一点

 

就从容坠去。不同的雨点,划过

迥异的轨迹,都透着明澈清亮,并把这素质

 

传给注视它们的人。

那些停留不动的水珠,则细密如织

 

听凭大的雨珠划过,止而定,定而静,

静而得安。像雨的思想。

 

 

一条吃满水的船

 

 

一条吃满水的船驶出港湾,

汽笛喷着气,在早晨的冷冽中结成霜。

河荡漾着波浪,不时送来一道翻滚的阳光。

几座高楼一字排开,在水中投下的玻璃影分散复合,

为每一艘出发的航船送行。

一颗巨大的心脏,被有力的节奏统一。

把浑浊的血液泵向外海。

太阳穿行在云层里,一会儿黯淡,一会儿刺眼,

颜色变化着角度,水汽蒸腾。

一个不知疲倦的国家,在这里展现自己的劳动。

在摇荡的河里律动,推涌着波浪

形成一卷现代的书。谁翻看这本书,

就能要求历史,从浪尖上摘取一朵飘忽不定的花,

释放一股似有还无的腥味,

阳光,风,波浪......

一条吃满水的船喷着气,拖着浪,远去。

 

 

风从后

 

 

风从后推着我向前,

它澎湃的动力越过我,推动这一片天地。

它从海上带来的水汽翻腾在云下,

营造着一种时代的个人史。

这样的风没有一往无前的目的,

它充满了世界,开始的风与结束的风是一阵风。

它笼罩着我,像笼罩一粒尘沙,

在大块的整体性里运动。

我漂浮着,阻挡着,竭力控制发自心底的

一股形而上的风暴。

风推着我,我推着我,我推着风,

在不讲目的,不讲政治的连续性的气候里

从后往前,消除着生命里的偶然。

这是我的风,我是风的,我的体内有一个风我。

我把我交给风的公平。 

 

 

诗人

 

 

他忽然听到脑子里

一个持续不断的声音,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是疯子,

会拿起砖头砸狗,或更时髦的,

端起枪射人。

他也不会费尽心机地与人比赛刻薄,

让世界上的诅咒平添一句。

他听到了声音,写下来,

然后感到一种喜悦。

如果他需要一个借口,

他就"谦逊"地说,这是他的职业。

他的心里有某种

无法面对别人的自傲。除了

脑子里的声音,他几乎没有别的对话者。

当一天平静下来,他喜欢延续他思想里的

散步,绕过街心那座花坛。

 

 

妆台秋思

 

 

司马迁的叙事

继续给他的后世子孙

提供理论。

他的儒道说

延续了一个伟大的文明,

任何人都不能亵渎他的成就。

我们将不得不续写

他的历史的兴亡——

它流在我们的血管里,

不时地要求宣泄,

不时地要求在我们的心中

修建文明的大坝,

使洪水来得迟一些,

慢一些。使司马迁的笔

不要递给司马光,

也不要递给翦伯赞。

 

 

说剑

 

 

我们在室内侃侃而谈

就着茶叶的香味

和明灭的烛光。

关于国家的命运,和个人

的作为,没有任何结论。

是的,没有结论,一切都将继续,

但我们没有结论。

结论不掌握在我们手里,

也不在空调的室内。

这些我们都知道,

我们回避不谈,直到

灯火熄灭,一切重归沉寂。

总有那些令我们感叹的愚蠢

在历史中一再重复,

我们都知道,但我们

依然无所作为。唯一的希望似乎是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只要黄河在流,

一切都还将继续。而我们

还好好地活着,还没有必要

为另一个英雄

颠沛流离,抛洒热血。

 

 

登高

 

 

登高必赋从孔子开始

成为儒家的传统,

被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

陈子昂的道家式怆然所继承。

这些登高而望的前贤

逐渐抛弃了趣味,终至于慷慨激昂。

一直到杜甫的万方多难

此登临,才把登高重新置于儒家的门下。

这时,一个万世的传统

完全形成——并从此只供人瞻仰。

今天,我们再无法登高而赋,

登高让我们倍感渺小,

却什么都说不出。登高的传统

抛弃了我们。我们不知道

自己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老是心存侥幸。

 

 

湖边路

 

 

前方的云层断裂处

青灰,玳瑁,橙红,还有不知名的

色彩忽然迸发。溢彩纷呈。

白里透黑的云,堆垛推搡着,

不时飞出几点细雨。

从阴暗潮湿的湖边小路,

我探出头来,看到云彩的倒影

和天空的巨大的寂寞,

听到蚊虫不知疲倦的嗡鸣。

我只是碰巧,从牵拌缠挂的

林丛里拔出左脚,

一切都像是不经意的意外。

 

如果不是空间的漏斗

折射来远处高速路上的嘶音

我还会在林中走得更远。

踩到更多老树钻出地面的触角,

想象它们的性情。

闷热的地气缓缓蒸腾着

苔藓,杂草,沼泽,也安慰

杂处其间的断根。

脚下窸窣的响动像一只恐惧的

兔子逃离前的一瞥,

间隔却更为短暂。

这片丛林完全值得我一时的阴暗,

我也没有白白消失在它的

近在咫尺的沉默之中。

 

在不同的时刻,一条路吸引你

带你进入一个开始的结束。

我从没想到,这条路像罂粟一样

麻醉了我的现实感。

我觉得生活遥远了,自己也遥远了,

只有脚下的杂草切实地虚浮着。

我走在草丛里,刺痒,用遥远的意识

挽回那些不能舍弃的影子。

希望这不是同一次,自我迷醉的假象

裹住我停留的脚步。

希望这条路并非一个可怕的例外。

在我的摸索中,它曲曲折折地远离了湖岸,

始终寄托我笔直的心境。

 

 

黑云

 

 

那朵黑云在天空堆了半天

也没下出半点雨来,到了傍晚

它已经挪到天边,被白云镶了边,再没有希望。

你说,黑云不过是地面蒸腾的水汽的重组。

人也可以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何况一朵黑云,只是一朵而已,无关大局。

你还说,你喜欢逆序的黑云,

从一朵白云,或者一段灰白的天空下垂,

似乎伸手就能摸到它的锅底。

它翻腾着,用不同的层次表现自己,比水墨画

自然,完全不是传统文人的意境。

它的消失是可再生的消失,

是我们人生的安慰,它还会再来。

不是明天,就是下一星期。这是万物生长的季节,

雨只能乘着下一朵黑云再次来临。

一切都将再次发生,连同那既有的一切不必要的怀疑……

是啊,我听到你在说什么,我也听到了自己的心声,

在一个阴雨天,一朵行将消失的黑云下。

 

 

秋天的傍晚

 

 

一个秋天的傍晚,

太阳已经西沉。

在克莱蒙德路,那个青蓝的泳池边,

旁边是一圈灌木丛,萧瑟的树木。

哗啦啦的叶子,撵着一阵风

起落。那时,我正烦躁着,匆匆地

穿过停车场,和信箱,感到人世间火星般的

苍凉。体会不出

那个余晖染红的院落

已经给我的贴切的安慰。

 

也想不到此刻,一尾溯流而上的鱼

在我的手中扑喇着,扑鼻而来岁月的

不朽的腥味。我不知发生了什么,亦真亦幻。

再过一个十年,回忆又将如何

抓到这个挣扎不休的现在?

 

 

如是观

 

 

生活的针变钝

并不需要一个相反的李白。

太多的矛盾制造出来,

不可调和,除非回到过去。

过去是一切的借口,

但还没有成为一切的庇护。

当你觉得痛,生活已经太晚。回到过去

也没用。除非回到过去的过去,

过去的过去的过去,

再过去,一直到混沌的一。

那时候,却尚无生活,茹毛饮血的人,

只有赤裸裸的生存,

不足为训。再往前不知又是什么?

剑齿虎和猛犸?渺不可知。

往前如果不行,

那么往后呢?往后是什么?

我只知道往后更没有我

就够了!眼下,我就是顿悟一点什么,

也如露如电,又何必

如是观,如是闻?

 

 

闷雷沿着湖面滚来

 

 

一阵闷雷沿着湖面滚来,

经湖面的曲度扩展,激起一阵阵涟漪。

游人开始奔跑,雨随即落下来,挡在密密的树丛之外。

不一会儿,沙沙声突转急骤,

雨开始瓢泼,如泻如注。

连日的雨早已把水面染成了土黄,

大风扫过之后,湖面又起了一层寒意的

鸡皮疙瘩。天暗下来,几片淡云从厚厚的黑云

下边掠过。风搅动着云,湖水,

撕碎了动荡的阴影。

有一刹那,天昏地暗,轰地一声,世界似乎

迷失了自己,完全陷入混乱之中。

任风雷雨电把一切翻转过来,

打乱,又翻转回去。它饕餮于自己的迷乱,

更多的不知所措的快乐,和下意识

的恐惧,更多的风雨,更多的

对夏天平静的宣泄。这就是我与之达成一致

的世界?当它从昏暗中解脱出来,

我看到两只鸭子在湖边,呆呆地不动,

过了好半天,才把长长的脖子伸入水中。

一只松鼠刺啦一声窜上树顶,跳到旁边的树枝上摇摆,

蹬动了一整枝的窸窣的树叶。几只松塔劈劈啪啪地

跌落泥浆。风刮走一时黑暗,斜斜地穿来一队

昂昂地野鸭,像丢石子一样降落湖面,

溅起一簇簇白色的浪花。除了用哗哗的雨声,

徒劳地搅动着林丛湖水,世界似乎从短暂的迷失中

恢复了理智。我也抖动着满身的雨水,像一只鸟,

等它平息下来,继续走自己的路。

 

 

叶公好龙或其它

 

 

早上出门,看到车库门外的

水泥地上,盘着一条暴风玉米蛇。

头部一点血迹,还叮着几只苍蝇。

在连日阴雨的气味里,混合了一股腥味。

我连忙回去找一根木棍,

把它挑到草地上,并盛了一桶水,

又一桶,使劲地冲刷。但腥味依旧。

我只好作罢,一路想着那条蛇,为什么要

死在一个它最不可能得到安息的地方。

草地是不是它更好的归宿,以及

是否应把它安置远些,以免影响我

忐忑不安的心理,等等。

一整天,雨下了又停,黑云翻滚着,

不时有雷声贴地而来。

直到傍晚,天短暂晴了一会儿,

一绺靛蓝出现在西边。我抓紧时间下到河谷,

沿着河边的小路向深处走去。

浑浊的河水翻滚着泡沫,一腔浪花和漩涡。

在一处废弃的堤坝之间,河水吞吐着

白色的舌头,轰隆隆的低音

震颤着我脚下的石板。四处是大风吹散的

落叶,被水浸透,发黑。路边积水形成了

侧河,浸泡着树枝,木头,和甲虫。

空气里另一条河,也泛滥着,

充满了腥味。我几乎看到,不久前的一刻,这处河谷

裂开了,就在这里,还残留着那一刻的激烈。

腥味的雾从右手的山上压下来,

混合了无数隐蔽的蛇类,昆虫的体味,

刺激文明的鼻腔。而我丝毫没有冲刷的念头。

 

 

观念的独白

 

 

你不在你的身体里,

幽暗的血与火,或病痛的不可捉摸,

谁能遏制你的活跃?

你骑在我的马上,为了那些廉价的七零八落的乱

四处劫掠。通过你的肉体

体验永不枯竭的力量。像一个死神。

你的身体是一座空房子,

风掠过门槛和窗户,幽灵隐现。

你只有肉体可挥霍,而我需要你的活力。

你把肉体交给抽象之风,

支撑你空荡荡的衣袖的胳膊。

我驮着你的身体,给你一个空灵的幻觉,

使你陶醉于美景,情仇。

当你被砍倒,我跃身而起,寻找另一具走肉。

人世的不朽。嗒然若丧的风。

沛然莫之能御的大块。

我穿梭于血肉的洞窟,用马刺驱策肉体,用美

享用你灵魂的代理。命运早已如此注定。

你的肉体在荒原,大海,和山野

徒劳地寻找居处。我是你背后唯一的躯壳。

交给我,肉体,当一切完成,你被最后的抽象解决,

我终将履行诺言,在末日。

 

 

蜡烛

 

 

把手挡着熄灭的蜡烛

一边是烟,另一边是它的气味

把手挡着熄灭的蜡烛,世界分成两半

一半是所思,另一半是思

把手挡着熄灭的蜡烛

袅袅的烟推开挡着的手。

 

 

致现代诗人

 

 

“当你在诗里看到作者的谦逊,

你应该预料他或她在诗外的骄傲,

而且往往是那种侵略性的骄傲。

 

当你在诗里发现作者喜好什么,

你应该想到,在诗外,他或她回避的话题恰好

是那些喜好。这都没有什么。

 

诗本来就是欲望无意识的延伸。

这个结论同样适用于种族,国家,和文化。

总之,诗人们,你不必因此而沮丧。

 

诗并不掩饰你的隐秘。但前提是

存在头脑清醒,并愿意去发掘的读者——

这样的读者几乎没有。即使有,也很容易

 

被洪水淹没。诗的荣誉和错误

更持久,但并不致命。就让你的诗继续

胡作非为,只要你有一个迷人的借口就行。

 

那样你的缺点才更容易被接受,

不像那些种族,国家,和文化,最擅长的恰好是

讳疾忌医,绝不反省,矢口否认……”

 

 

析梦

 

 

一个总是看到自己后脑壳的人

来到一处沼泽地,沿着沼泽的边缘

小心地寻找出路。总能在危险的关头

把自己拽出。被他归功于,他比那些看不见自己鼻子的人

多了一只脑袋。他得意地说,这只脑袋并不是负担,

在此类场合就适合派上用场。

你瞧,他也终于来到一处开阔的谷地。

四面的沙石土砾,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却像荒漠的星空。

他松开的一口气顿时提起。

风吹着转蓬,一顿一顿,令他想起用身体的重量

赖着不走的小丑。他犹豫了,又一次把自己关进迷乱的围城。

前边的路似乎只有深浅,没有使他宽心的宽窄。

值不值得冒险,对一个总是看到自己后脑壳的人来说

是个问题(一个看不见自己鼻子的人就没那么多事,

凭空而来的机会能让他一跃而出)。

此刻,他就像一头鳄鱼,缓缓游回自己湿热的领地。头没入水中,

露出两只流泪的眼睛。而他的另一个我,想化作鳄鱼头上

停留的小鸟,一蹦一跳地进入路的深浅,并啾啾啾地

传递消息。我,不能总看到自己的后脑壳,

也不会总看不见自己的鼻尖,位于后脑壳和鼻子的中点的人,

如果是我,该怎么办?

 

 

卡瓦菲斯和惠特曼

 

 

从表面看,卡瓦菲斯的

情感和形式合二为一,

但仔细看来,却并非如此。

更准确的描述应当是,卡瓦菲斯的

情感和形式像两块光滑的

大理石,紧贴在一起,不注意看的话,

就像一整块大理石,严丝合缝,

一个结构的奇观。

 

对我们最推崇的诗人,我们往往赞扬

他们的情感和形式

构成有机的整体,不可分割。

比如惠特曼,他所表达的情感和内容,

完全荡漾于他的形式之中。

卡瓦菲斯明显是另一种诗人,不可比并。

但真正使他突出的不是

他题材的不同,或技巧的不凡,

而是这两者结合方式的独树一帜。

有很多不同类型的诗,不同的语调,

但无一例外,其中优秀的必然开拓了新的可能。

卡瓦菲斯,让我们在惠特曼的

腥风里呼吸自由,用他不自由的

历史的必然,两块紧贴的大理石。

 

 

从面包店出来

 

 

从哈里斯堡的一家

面包店出来。一个老太太

昏倒在地,旁边

几个热心人忙着救助。

一下午的阴雨收起了,

天空覆盖了一片片的鱼鳞。

我匆匆走过,只看到她

枯瘦的面孔,从躯体的缺口

漏出一点,似黯淡的太阳穿过乌云。

她头朝外,脚冲门,差几步

就到店里,吃上一顿晚饭。

她也许会熬过今天,也许不会,

但她倒下时所看到的天光,

应以一瞬包含了她的一生。

我不敢停留,径直向前,

一会儿就应把这事忘却。

但我忽然决定写几句,

就真的写了几句,害怕将来

轮到我看如此天光,

却来不及为自己记述。

 

 

春日施肥

 

 

春天像所有其他的事

既必须又没有余地,

它静悄悄地加热了气温,当你意识到时

已经多穿了一件衣服。

草地稍微泛绿,毛茸茸而不是硬茬茬,

这突然的温柔残留着寒冷。

星星上升着,没有减弱的趋势,

像冷水中变小的肥皂泡可以一手拂灭。

两扇不和缝的门把事情分以为二,

还能够找到以前的踪迹,

而那些漏出来的影子是否长过你仰望的树冠?

越想越疑惑的事情,仰望并不解决。

只有去到草地里长时间地施肥,

躲避肥皂泡那样的此起彼伏,

在低头的时候找到根除问题的根源。

也许让春天的手帮衬一把,

把丝丝寒冷堵在身后。

我得学会春天的方式,我来了就像以前那样

没有余地,过去是上升的星星,

一些大部分时候不用去看的东西,

你可以安心地用过去给草地施肥,并吹过它,

至少给过去一个散落的机会。

 

 

故事结尾

 

 

我处于一个故事的结尾,

是短篇,而非长篇连续。

我不知道谁在写这个故事,

它肯定不是一个传统的作者,

也不是先锋派,也许它是

介于作者和环境之间的

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这个故事没有人经历,

虽然它已经发展到结尾。

它肯定不是接受批评

敢于接受的文本,也许

文化研究可以做一点分析。

而我并不信任任何理论,

我曾试图脱离它对我的幽灵化,

掰开它的镊子夹住的血肉。

我曾试图把它安排进情节,

让它体验一下主人翁的滋味,

把它像蝴蝶那样钉起来消遣。

但是我努力的结果反而

加快了我自己的消失速度。

一个故事结束了,

既无现实主义的批判,

也没有浪漫主义的飞腾。

也许会有水花一样的涟漪,

在某个池塘缓缓扩散,

但它已经是文本之外的东西,

并非为艺术而艺术的实在。

我出了故事的大门,

茫然地被弃置在汹涌的大街,

直到我有所发现之前,

不过是没有情节的流水账,

或者是一行艰涩的诗句,

根本提不起我的阅读兴趣。

我开始怀念命运在末尾的加速,

它把我挤压在生活的一侧,

自顾自地享受属于我的角色。

必须说我的观察并非通过镜子,

而是透明的蝌蚪式的动态薄膜。

我把它贴在故事的出口,

来阻断意义的出入。

我只希望肉体,一具肉体,

毫无意义地成为

我的故事的真正结尾。

 

 

湖边路

 

 

前方的云层断裂处

青灰,玳瑁,橙红,还有不知名的

色彩忽然迸发。溢彩纷呈。

白里透黑的云,堆垛推搡着,

不时飞出几点细雨。

从阴暗潮湿的湖边小路,

我探出头来,看到云彩的倒影

和天空的巨大的寂寞,

听到蚊虫不知疲倦的嗡鸣。

我只是碰巧,从牵拌缠挂的

林丛里拔出左脚,

一切都像是不经意的意外。

 

如果不是空间的漏斗

折射来远处高速路上的嘶音

我还会在林中走得更远。

踩到更多老树钻出地面的触角,

想象它们的性情。

闷热的地气缓缓蒸腾着

苔藓,杂草,沼泽,也安慰

杂处其间的断根。

脚下窸窣的响动像一只恐惧的

兔子逃离前的一瞥,

间隔却更为短暂。

这片丛林完全值得我一时的阴暗,

我也没有白白消失在它的

近在咫尺的沉默之中。

 

在不同的时刻,一条路吸引你

带你进入一个开始的结束。

我从没想到,这条路像罂粟一样

麻醉了我的现实感。

我觉得生活遥远了,自己也遥远了,

只有脚下的杂草切实地虚浮着。

我走在草丛里,刺痒,用遥远的意识

挽回那些不能舍弃的影子。

希望这不是同一次,自我迷醉的假象

裹住我停留的脚步。

希望这条路并非一个可怕的例外。

在我的摸索中,它曲曲折折地远离了湖岸,

始终寄托我笔直的心境。

 

 

当太阳渐暗

 

 

当太阳渐暗,树叶会摇摆,

从白色返耀的禁锢中醒来,

而人们也从茫然里收回目光。

世界像一只弹动的蠕虫,突然开始

咀嚼这剩余的绿色——没有声音,

相对于人们,运动也停止了,

人们成为动静之间的平衡。

灰尘落下,树叶上升,而气流盘旋不止,

一切起于仁者的心动体胖。

当人们像影子那样回到自己的身边,

才可以破坏世界刹那的平衡。

那时,一切都将重新流逝,火车与

城垣,假象或真如,它们

沿着时间的裂痕,把那一刹那的相对撕烂,

记忆不再有独立的那一刻——

一个人,一群人,在世界上

只可以被运动抛弃,而不是被痛苦品尝!

 

一个松鼠,兔子和鹿出没的地方,

一个杂草芜生的心灵,

经不起狂风暴雨的吹击,

而狂风暴雨不会不请自来,它似乎永远也不会来,

你不想看到它,所以它就躲起来,

它来的时候也应通知你的承受力,

让你预留空间来消化它的破坏,

然而,它如果来了,就会把杂草吹没,

从犄角旮旯,登上一望无际的草原,

从一望无际的草原扩散乌云,

把兔子赶跑,把松鼠拔毛去尾,而鹿则轻飘飘

挂在树梢,而如果还有树梢,那也是抽象的

不存在的树梢——事实上一切都将消失,就像事情

本来的面貌,不会因马良的笔

就在这里停留许久,停留到幻想的尽头。

风来了,它就不得不移步换景,

雨来了,它的色彩就得重新喷绘,在另一个

响起欢声的花园,在瓷器和石头上,

荒芜的杂草堆里,废墟的瓦砾,

和那些可能的事物的表面或者内里,

让我们刻画逝去的地方,把它挪到泪水的尽头。

 

我们浑浑噩噩的意识

在昏暗的海上摇荡,

一浪一浪涌起

无数难测的线条和交叉。

在这圆滑而尖刻的荡漾下,

我们的身体开始扩散。

我们发现自己的机会,

像一头鱼破浪的倾角。

我们都需要机遇,

唯一相反的只能是我们的方向。

我们把握的前也前,后也前,

只在那一刻

我们做到了相信大海——

它足够支撑我们的意识继续摇荡于

波诡云谲之中,

随着一浪高过一浪的波涛,

记忆大海的记忆。

为灾难的尊严押韵,

像一簇不可控制的鱼群,

只有大海才可以让它们免于失语,

发出一些咕噜噜的泡沫的声音。

 

 

林中感怀

 

 

我记得林子里的鸟叫

不管是婉转,还是急促,我都记得。

我还记得脚下的

枯枝烂叶,高大的松树上边

天色不知不觉的明暗过渡,

身边聚拢着的花草。

我记得把这些组合起来的气氛,

从一颗横倒在河里的大树散发开来,

左右了我对自己的理解。

 

一堆灰烬中间长出几缕杂草。

这里有树林较浅易的历史,

它的风传的奥德赛。每一颗树都有一段

地下历险。但只有根须透出地面的棱

才形成闲暇的伦理和美学。

长倒刺的荆棘把口述的蛛网打断,勾起来。

一只蜂鸟拍着透明的翅膀,悬停着

阅读其影像。它的视角是现在,它的历史被嗡嗡地埋没。

我?我是永恒的敌人。相忘于愤怒。

 

然后是一块巨石的镜子,躺在河边,

映照着云彩横渡的天,涂沥青的木架和水泥柱

撑起铁路桥。废弃的磨坊在下游

保留一段堤坝,给平缓的水流平添了一道

激情的波浪。哗哗的水声翻着白沫,

拐了一道弯,形成回流的漩涡。

近处,岸边歪着的几棵树木探出

枝叶的触角,测量河水的流动,暗中酝酿

一场孤独的风暴。花粉在空中无声地散落。

 

我看到的树林不是意象,

除此之外我还知道什么?我知道的

都在我向前走的路上。

当我往前,我会看到风吹过

周围的树木,也吹过我的衣襟。

当我回头,我看到的也是同样。

我看到风呼啸而过乱点的枝头。

一切都还存在,包括我,

我的自我,我的他我。一切都在环抱中。

 

从丛刺的缺口越过一条小溪,

一片旧河床的沙子阻滞我的脚步。

太阳从乌云的空隙钻出来,升高了河床的温度。

灼热感从地下蒸腾而上,形成热气的锯齿。

不远处,树林在震颤中模糊了轮廓。

急于回到阴凉的树丛,喳喳的步伐

扬起沙尘,一张炎热的网张开,

把我笼罩其中。我抬起头,停下来,看向四周。

这时世界遥远了,我也在远去。

 

如果时间返回它的另一面,

你也在另一片丛林里,沿着街旁林立的铺面行走。

从海上吹来的风会混淆从河上吹来的风,

从另一片大陆吹来的气息也将沿地球的曲面送来不同的腥味。

这里的腥味来自腐烂在河床里的鱼和水草,

那里的腥味来自流动的人和光亮的建筑。

所有这些压缩成一块晶体,握在手中,历时就会

成为共时。每一个面貌都有所不同,

却蜿蜒不绝,共有这片林间空地的命运。

 

 

短章

 

 

大厦映着天,

玻璃蓝的重影沉入

树的黑暗,绿色尖角

乍起一束耀眼的夕阳。炎热啊!

雾淡啊!色色相吸。

 

潇湘水云。嗡嗡地混响。

一个个音符次第而过,

拖曳着丝绸,和乱世的黄金。

我听到的是清澈,感到的是浑浊。

我企图抓住的是质地。

仙翁……仙翁……仙翁……

 

我在公园里行走,

我四处寻找可以行走的公园。

我打开谷歌地图,发现一处湖泊。

于是我就来到它的岸边,

沿着湖边走了一圈。

湖啊湖,如果是湖北人

或重庆人,我就说,伏啊伏,

我把绿色的电流

还原在眼前,一个二元的公园,

在一个多元的时代,

被电光照彻。被收进脑海。

 

在弗吉尼亚的山上被风雪所困,

每隔一小时闹醒,点火热车,心里却格外平静。

我从后背箱取出衣物,

一件套一件,然后把座位放倒,躺下。

很快就睡着。冻醒了,再点火热车,看着油量指针

慢慢飘红。

天亮了,外边是一处桥梁,桥梁外是悬崖,

悬崖底是一道平静的河流,厚厚的积雪留不住。

我慢慢滑着车,在千里冰原上,一寸一寸

滑动着,像蚂蚁。从出口下去两个迈,

好容易找到一家营业的油站,买了咖啡,加满油,重新上路。

爬坡时,莫名其妙地想起多年前,在运城,和表弟

半夜被酷热赶到火车桥下,我叮嘱他的一句话:

出门在外,一切都有可能……

我对自己平静地接受命运的能力感到诧异,

我也准备接受它的更多的安排。 

 

我知道形式决定一切,

如果不是形式,只能说出一团乱糟糟的词。

我找到了形式,所以我的想法

流动在形式的渠里。没有形式

就没有分寸感,我知道。

此刻,一队人形的大雁从蓝岭山飞来,

大约十来只,也许是一家。稍往南它们将看到翅膀下

宽阔的瑟斯齐哈纳河。山水是它们的形式,

所以它们飞得自在。而我的平静

是伪平静,我把翅膀收在心里。

 

忍受了一夏的炎热过去了

傍晚开始有了凉气。季节没有乱

心就不能乱。心不乱,也不激动。

夏天消失了,也许消失的不只是夏天,我不知道。

很多事情我都不再明了。

但夏天过去了,我却早已确知。

夏天并不只是炎热,还有很多别的素质。

炎热并非夏天的本质。夏天的后边是秋天,秋天完了是冬天,

冬天过去是春天,而春天之后又是夏天。

这才是夏天,我说不清,但我知道同样说不清的东西

存在着,碰巧你也理解。

 

一万具齿轮的咬合

托起一架喷气机。

白云……乌云……鱼鳞云……天边云……云上云……

 

忠王李秀成重修了拙政园,

此前的地主曾是陆龟蒙。

王献臣死后,输给徐氏,诚所谓拙者为政。

十几年前我与雷武铃,郜积意,邵拥军到此一游,

十几年后与老邵再次相聚。

心中都已是沧海桑田,但在拙政园,

历史叠印在穿梭游人的身上,

像崔颢上头的题诗。我只能说

我无法说,而我无法说的

历史都替我说出,说得比春天充分。

短短半天就被人流赶了出来,

我相信她的不朽,不堪,不世出

对我的考验。我逃也似的返回

上海。从那里,历史消失了。现实

少了一层遮蔽,却更浑浊,变幻。

 

画过一道抛物线,一只蝴蝶忽然收翅,

扑闪着踏在草尖。

你小心跨过它,和路上的积水,

与历史的节点擦身而过。

但鲁迅日记说:今日无事!

 

(选自杨铁军的博客)

阅读  ┆ 评论  ┆ 转载 ┆ 收藏 
标签:

诗选

容浩

分类: 诗选

发出微光的人

 

 

不是抽象的,每一个都具体:

那个吃面的人,那个卖面的人,

我从他们之间走过,踩着一根一次性筷子。

天色阴暗,风从南边吹来,我们的身体微微北仰,

 

站在华润超市门口的经理

西装里装满中年的痛苦。

 

我们是承认宽阔的,

有些白天是黑夜,有些黑夜是白天。

 

大家发出的光都很小,只够照自己的路。

 

 

云来往

 

 

云来多好,飘渺多好,得不到多好,

周三下午天阴了多好。

我喝着饮料,坐在草地上,构思一个不会发生的故事:

彼处你有另一种

从未想象过的人生。

 

你终于无疚,渺小地光明,

像鸟群冲出树林散落天空,

阳光毫无顾忌地照着芒果树、栅栏、你和门前的道路。

 

多好。你穿鲜艳的衣服,

持少女的眼神,

悲剧中的人们也都相爱,

他们写信,交换礼物,安抚以怀抱。

 

我们这样坐着,

食物与浮云,同在彼此的命中。

 

 

流亡者

 

 

流亡者,骄傲而绝望

他注视着我们

在木头椅子上像偏执的金属

 

他让我想到空旷的平原中独自前行的火车

黑夜迅速地拭擦

它的面目

远处有飘忽的灯光,幽暗的民居

 

寂静的世界多么可疑

在星球的另一面

太阳尚未沉入树冠

尖锐的小鸟出没在他的故乡

 

 

十七年之后

 

 

现在是十七年之后

我在跑道上跑

命运的阶梯上少了煤渣,少了翅膀

少了吹笛子的少年

和“善良的姑娘穿着带电的毛衣”

 

一群孩子低着头

坐在草地上

拿着手机划来划去

 

他们像这个秋日一般鲜艳

他们现在拥有理想

十七年之后才会拥有我这样沉重的肉身

 

 

我们十九岁

 

 

所有的星星似乎都聚拢了过来,

我们走在湖堤上,像田野任由星光照耀。

七月之夜风微物轻,

她安静,扎着善良的马尾。

我的手几乎要触到她白皙的手指,

但最终没有。

我们搬来啤酒,予众人痛饮。

她喝很少,和我坐在湖堤上抛石子,

后来我曾给她写过一封热情洋溢的信,

并不知道她正痛苦地爱着别人。

 

 

春天的割草机

 

 

她的手很暖很软

他们从大路走向小路

多好的年纪

万物像芒果树一样善良

她的发卡上

有蓝色小熊

他认识她还没超过

十八个月

她是加了甜蜜素的

又是橙色的

以致他像个聋子

割草机在旁边呜呜呜吃草他不知道

春天就要过去了他也不知道

 

 

很久没写爱情

 

 

他吃着青枣,目光如声音一般带有磁性。黄昏的节奏平缓,

仿佛看到牧人从容地走过马舍。

 

杯子与杯子之间透明,他吃着青枣,并看你,

你们目光交错,窗边的叶子无比羞涩。

 

那一刻你也拿起了枣子,

而恒星,刚刚到达地球的背面。

 

 

许多桑葚

 

 

我们走,衣衫碰到桑树的叶子,

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是你第一次见到桑葚,

它却在我童年时就已经饱满,充满紫色的液汁。

 

你摘了一些放在手心,童话中的玛瑙。

你将一颗送到我的嘴唇,我们的白衬衫

被染上色彩。

十八岁

我留着学生头,穿晒白了的裤子,与你谈论远方,

你爱我,爱田园,和那里的许多桑葚。

 

 

鞋子湿

 

 

刘德胜在河边走来走去

走了一会儿

他的鞋子

就湿了

 

看见他的鞋子湿了你没有说什么

我也没有

 

后来他迎面走了过来

我俩

莫名地紧张了一下

 

 

 

 

武汉的雪

基本都是这个样子

在天空是雪

落到头上是水

落到地上

湿漉漉一片

 

那一年我对人世充满了失望

我望着窗子

盼望雪下大一些

你从那里经过的时候

就真的下大一些了

 

 

异乡人

 

 

河边有异乡人的

临时居所

他养鸭子

鸭子在水中游

异乡人和孩子坐在小桥头

他们吃零食

看云和风筝

风筝越来越小

但不是他们的

我骑车载着她

从他们身后经过

我也曾畅想过

像异乡人那样

做爸爸

可惜异乡人没有回过头

那是一个

带电的下午

他们没有看到风从一大片

金黄色的水稻那边吹来

他们也没有看到

我的爱情

 

 

 

 

我们高估又低估了每一天

爱就不消说了

对雪

也是始料不及

天下白茫茫

公路旁一无所有

 

你看那盲目的覆盖

你想那盲目的消融

 

 

给牛遁之

 

 

我说过

黑孩子

在林中

独自跳舞

其他的

没怎么说

但有一天你终会明白

什么是一个黑孩子

在林中

独自跳舞

 

 

那里是宽阔

 

 

左胸有些隐痛

我让医生一点一点地摁

然后咳嗽

告诉他白天里的感觉

 

我不喜欢那里不舒服

因为我一直以为

摸摸那里

就可以摸到到良心

 

那里是宽阔,开着野花,有七个湖泊

 

 

要什么墓志铭

 

 

很多诗人都写《墓志铭》

我就不用了

我死以后一定是没有墓志铭的

在我们家乡

每个人只有一个土堆

我的奶奶去年就埋在

我小时候剪桑叶的地里

我的爷爷

葬在远处的小树林下

白发夫妻遥相望

田野和电线杆、燕子和甘蓝

是故知

这都没有文字

字是没有用的

 

 

烤火

 

 

这是一个寒冷的春天

你们坐在竹椅子上烤火

我坐在木头上锯木

 

加柴的时候阿妈说起往日艰难

最终却是一片笑语

炭火早已把一切

都烤得温暖

 

其实有一部分也是可以省略的

我们这样悄然长大

阿妈这样悄然衰老

 

龙眼树开出的花有爱无恨

身体中亦有半天如夜晚黑暗

你只记取星光和闪电

 

 

流放的玻璃花匠

 

 

玻璃工厂有巨大的烟囱,

寒假里毫无声息,

石桥底下的河水已经渐渐干涸,

露出一大片一大片的玻璃花。

阿蜜塔在远方,

玻璃花匠给她写信,

玻璃花匠写:

“相爱必须这样,

还有十七个月,

就是Y星球的冬天了,

还有十七个月,

我们在炉火旁吃着烤鱼,

你赤裸着身子,

冬天里跳跃着乳房。”

玻璃花匠写:

“灰兔子它

产下了三只孩子,

它们还没有名字,

我不知道将其中的哪一只

命名为阿蜜塔。

还有十七个月

玻璃工厂就要倒闭了,

再无玻璃工匠,

再无遥远,

我仿佛看到Y星球紧裹着白雪,

故土重逢我的脚印。

我将在银树湾走下飞船,

我承认爱,

否认全部的罪名。”

 

 

 

 

芒果树又开花了

一年一年

都是这样

有些是白花

有些带着红晕

孩子们都已长大

它依然故我

朋友问我为什么这么喜欢写芒果花啊

我也不知道

芒果花

我就是喜欢写

我还喜欢吃芒果

我还思念爱吃芒果的人

 

 

暗中

 

 

木棉已经落了很多

鸡冠刺桐的花期

却刚刚开始

每年的这个时候

都有充足的雨水来袭

 

你看那些乌云

又喝退了黄昏

 

我拍了一些木棉树和鸡冠刺桐的照片给你

 

告诉你

繁花似锦

世事沉浮

 

不要冲动,亦不要低估顽疾

 

 

 

 

你好朋友,这信会很短

没有什么变化,但今天

又肯定不是昨天

 

刚才我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了一会儿报纸

当中有一些好消息和一些坏消息

也有一些,分不清好坏,

就如我们无法分辨出身后一棵桉树的理想或阴谋

 

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你问的那些问题

并无答案

 

我有时飞一会儿,有时停一会儿

沉默并非伤感。

 

所谓生活,像我看到湖水盛在大地的眼眶里

像蜜糖隐在蜂蝶与花交织的命运中

 

 

梦想

 

 

关于梦想

她在信中写了好几页

我读了

很美好

多好的姑娘

男孩子们

应该赶紧爱她

在信的最后她又说

但写信是写信

现实是现实

我写的这一切

已经不可能了

 

 

傍晚唱歌

 

 

我唱的这些歌

你们都没有听过

因为它们现在

才刚刚诞生

很奇怪的

万物的存在意义基于他物

我写的这言辞

你们都没有看过

你们现在才刚刚予其生命

我告诉你们

傍晚了

这些音符无所事事却又统统爱你

所有的乌云都靠近了家

 

 

中年

 

 

大雨只是下了一阵

又去了远处

我在灯下敲下一些字句

枯燥的、刻板的行话

可惜它们

面世即是死亡

看着它们就像看着一个人

被埋葬了一截腰身

这是一个中年的现实

许多被藐视的东西

却也与你依偎着生存

当一天就要完结

才写下句号

窗外东风徐来、楼宇高耸

黑暗多有不甘

我相信大雨还会回来,要打湿窗户

很多灯都还亮着

其中必有人

是被惊醒的

 

 

南中国的流浪少年

 

 

在时代广场

小伙子弹唱

他清瘦

坐小马扎

穿米黄色的毛衣

稚嫩的马尾悄悄生长

 

除了唱

他仿佛一生都不需要说话

南中国的流浪少年

那时D和弦刚刚滑入

我在对面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他还没有开口

我知道他要唱什么

 

 

帕赫贝尔的卡农变奏曲

 

 

我想到飞的手指

在弦上生活,

门前的草坪正被修剪

不是阴天

阳光未从树叶上离开

伤心不造作

琴格像白天经过黑夜又到达白天

 

我想到阴影中的植物

暖的小兔和孩子

悲喜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

 

而在我的打字的时候

夜色早已飘出窗外

一些光在天空回旋

凉风来自边境

 

三百多年前的另一个国家

帕赫贝尔

他在思念亡妻

 

 

太平洋西岸

 

 

海水升起,湿润的墙

移动过来,

他们在沙滩上跳舞,赤裸

并快乐。

 

多数人都在跳自己的舞,

弓箭放在一边。

海鸟有些嚣张了,在天空中

回旋如飞刀。

 

他们无动于衷,

坐在地上休息的时候却流泪,

 

默默地

吃着石头。

 

 

当下诗

 

 

现在不可能有那种诗了

那种在木屋前劈柴、水在灶上翻滚

你坐在木椅子上的情形

在旧电影  或者上世纪的

诗歌中

现在是黄昏

日落之前天已经很灰

但不像瓦罐

大多数人尚未返家

我在阳台晾衣服

热孩子们在地上赛车

树木非人

晚霞非火焰

窗柱子不可比喻为琴弦

它防止盗贼进入和孩子跃出

 

 

现在

 

 

这十年校道上的树枝一直在长

似生命中的某些道理在生长

落叶所携带的死亡也在生长

树下的阴影

像一个黑洞

那些离去的树叶就像没存在过一样

那些俗世的故事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那消失于苍宇的异星客就像没有来过一样

 

 

越老越孤独

 

 

写了新鲜的歌词、新鲜的

旋律,反复唱了一个晚上

有个人说

这是献给孤独的孩子的歌

我又唱了一遍

果然

到最后,就唱出了泪花

 

你们不知道

那个孩子

今年已经四十多岁

 

一个人活到了四十多岁

该有

多么孤独

 

(选自容浩的博客)

阅读  ┆ 评论  ┆ 转载 ┆ 收藏 
标签:

诗选

苏仪

文化

分类: 诗选

接近十一点,大雾逐渐散去

 

 

接近十一点,大雾逐渐散去

 

近处楼房的轮廓,宇龙制药厂上空的烟囱,

白杨树的手臂,都在逐一显现。

内心的茫然,

电梯间不断上升的恐惧,

究竟,何种东西挥之不去

 

夜里,我做了梦,

梦见在泥淖里,胡乱抓着空中的手指。

你说,足够写首诗了。

 

胃一直不舒服。午后,

在房间里坐着。

身后的厂区,呈现一片蓝色明亮的反光。

 

我想听到那鸟叫,

片刻,就听到了,

大雾不久就会散尽。

 

 

比雪更严肃的事物

 

 

一条废弃的铁轨,在田野里

游荡。火车,有时候会带来空的铁皮。

 

田野里,到处

是大雪球,小雪球。

 

途中经过一处小树林,前几天,

有人在这里,绞杀了一只野兔。现在

 

雪把这里妆扮得更加雪白、肃穆。

遇到这样的事情,谁都不能听之任之。

 

林子在铁轨的尽头转了一个弯。

楝树丛对四周早已不再构成威胁。我,

 

远远地,看着。

在一条陌生的小路没有对我发出邀请之前,我保持着,

 

应有的礼貌。由于寒冷,身体里的

另一个自己,跑了出来。我们

 

互相消解身体里的固执,在一条

盲目、陈旧的轨道上,一会儿是她,一会儿是我。

 

周围是更加静默的灌木和积雪,以及那些

比雪更严肃的事物。

 

 

傍晚,在空荡荡的屋子里

 

 

我想修改一首诗。

就像是,之前想象的那样。

 

把第四行的后半句,移到

下一行,或者,

干脆,移动到别处。

 

下一段,要保持它的完整性,

如同河石上散射的光线,水在镜头外闪光。

 

在这里,石头和石头,

拥有珍贵的会面,几株山竹在坳陷里忽忽作响。

 

你。我。

 

想修改的,何止这些,

何止一条跨度极大的拱形大桥,指点着来时的环山路。

 

如何,向你形容那样的一日,

只是选一只圆形的铃铛,握着它在空荡荡的地板上走。

 

 

作品第1026

 

 

一位诗人的进步令人害怕。

 

她说:

二十岁的时候,我受过良好的教养;

三十岁,有着一头动人的烟花烫;

四十岁之前,

 

她和小狗“球球”同时拥有了对方。它们(他们?她们?)已经相伴了五个秋天。

摄影师DLX在一条废弃的铁路上给诗人拍写真,

“球球”佯装,卧轨死去。

她送它一支,凋谢的月季。

 

在某个夜里,诗人(她)

摸索着,把裸体的苹果和丙烯一同放进月光的画布——

 

直到某个冬天的傍晚,一位十岁的小女孩,

用相同的技术,破坏了了这幅作品。

 

 

正月十五的晚上

 

 

我们沿着河边走。并没有

提着灯笼。河道的

 

黑暗衬托了礼花的艳丽。

空中没有风。所有

 

的孔明灯,都朝着北方,

所有的孔明灯,都在灯河里溯游。

 

它们,组成了一个人模糊的脸,

抽象的脸。就像是

 

谁在灯河里浮浮沉沉。

沉沉浮浮。那些

 

挽留不了的事物啊!

没有风,天上的灯汇成了涌动的星河。

 

 

小镇

 

 

在夜里。那些

不明之物,会把

脚步压得更低。我们,

甚至听不到。也许

 

是雪的一种,也许

是灰色的棉花。沿着

漆黑的窗外,沿着

黑夜里无边的空旷和自由。悄然

 

而又悄然。风,

在今夜显得尤其静。

这不同于另外的地方,一个

虚拟的小镇。男主人公

 

给死去的爱人写信:

“……,风

太大了,吹得

我几乎站不住脚。”

 

我也分不清。虚拟

和现实。如同

刚刚合上的那首诗——

“还有时间

可爱的无意义。”

 

 

这个春天的早上

 

 

这个春天的早上,

时光机在飞速地倒片。旋转。

 

荧幕上的人们,在短时间内,经历了

两次以上的时光隧道。飘在空中

的雪,美极了!一个母亲

和孩子,在结冰的

地面上,小心翼翼走着,

“一只黄鹂上青天……”,他们牵着手,

从路人身边走过;一条黄狗

在主人的带领下,正在

雪地打滚,起劲儿地撒欢儿。

 

片中的主人公放慢脚步,随手拍下

一张

又一张雪景:

在底片上,所有的房子

都在消失,变矮;汽车

变成了橡胶玩具;橡皮人在哈着热气。

一条小径,在雪地间

弯弯曲曲地蜿蜒着。蜿蜒着——

 

循着,这条——

唯一的小径——少无人烟的小径——

 

这,所谓的——

“闯进怀里的自由”。片中无数的

主人公,不停地消失。出现。

 

 

七月

 

 

天色渐渐暗下来,这个黄昏,

和无数个其它的黄昏一样,

又会从手边悄悄溜走。

既不会有新的事情发生,也不会截断。

 

也许,这就是

迟迟不解的,无限的深渊。

无限的宽容。乳汁里

撒了糖的谎言。

 

请原谅,经历了这么多,

一个家庭主妇依旧没有精于絮叨。

 

七月到这里——

总算有了进程。

 

问题的空调机,又开始工作了。

好事,总在筹备中。

 

 

众鸟的下午

 

 

下午的风,在惯性下,

推动着满地的果壳和碎屑。

银色衣料的果壳,打着旋儿在院子里。

红铁大门,此时是紧闭的,

为的是拒绝那些春天里的假性乞讨者。

一只麻雀从一丛青竹上飞下,日光

也跟着移动一寸,快要触到我的膝盖。

楼顶的栏杆上好几只鸟在说话,停留,

快速飞起。又静止。

比起在公交车内见到的那只笼中小白灵,

不知道要好多少倍。我已经

很久不在这样的小院里静坐,晒着慷慨的阳光。

虽然那小院,一转眼就不是我的。

那些过去的事情,它们也不属于任何人。

两只鸟在水泥地上蹦跶,用不足十厘米的身躯

努力传达着农历月的信息。它们

跳上一块青砖,又落在一块红蓝相间的盖布。

小院和众鸟彼此信任。就像神和基督之间的信任。

我也想变成它们,对于已经过去的事情,

谁又能说什么呢。

 

 

红色环形跑道

 

 

偌大的操场上,遍布着

某职业学校的学生。女生一律小腿裤,各色平底鞋。

在倒走的后视镜里,天空显得高远,

草坪上散布着三个一组的棋子,五个

一组的棋子。有时候散开,

有时候聚拢。在很长的时间里,

你猜不透他们在做什么,他们自己也倾向于无逻辑。

只待晚自习的铃声传来,他们

中的一些人站起,一簇簇消失在广玉兰的深处。

就像是,某个旧电影里值得回味的镜头。

看着时光从自己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溜走,脚底

像是在流水上漂。就是这样,

学生时光,迷惘的青年。

空空的胸腔已经发不出任何的感慨,

远处,一只风筝在暮色里飞,

也许,一只风筝的孤独才是真的孤独。

随着暮色加重,操场上空无一人,

一只风筝越飞越高,越来越无法辨清,似乎一切都在身后。

 

 

在冬天

 

 

向阴的地面上。学童们,一下课

就踩来踩去。直至它们成为碎玻璃,

成为更碎的未来路。

 

在下午的某些时候,那些

碎裂的冰,又重新合为一体——

(似乎暗藏某种控力,在大地上,在空中……)

 

校长的脸一整天都站在走廊里。                                                

阴影和黑色的眼镜模糊不清,在

溜溜球的幻影里,一变成三。三,又变成一。

 

雪白的教学楼躲到了林子里。一片

小花瓣也没有,聒鸦

叫两声,停一下,又啄开鱼鳞状的铁轨。

 

天气冷极了。Y在羽绒服的口袋里

摸到一张过期的站台票,如同一枚失语的黑子。

(呆在应该呆着的地方,它就成为最恰当的粉笔;

亦或,众人眼里关乎美的标尺?)

 

风吹过粉刷一新的绿油漆、车棚、围墙、铁栏杆、银色的

白桦树树干。喜鹊宝蓝色闪闪发光的尾羽愈发令人悲哀!

 

校园四周的围墙上,新的仿宋体标语耸立着,它们

覆盖了另一层,陈旧的、泥泞的,历史的,

这一切,一切的——一切——

 

重组正确的冬天。

 

 

草莓派

 

 

孩子们进到园子里,

低着头,去寻挂在低处的草莓。

 

苗条的女人,面容姣好的女人,

四舅的女人。在旁边,指责山羊。

 

开过皮鞋厂的四舅。中年以后,

又在养

波尔山羊,以及纯种黑山羊。羊啃光了园子里的树皮,

吃圆了,廉价的肚皮。

 

之后,就是下一个季节到来之前——

未凋零的树叶上,长久的沉默。

 

四舅好像干了许多事情,

也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做。

过着和伙伴们同样的生活,住着同样的房子。

身体和意志,都在慢慢老去。

                                                      

四舅有兄妹八个。

除却老二在分地到户那年喝了敌敌畏,

还有七个。老大没有成家。

二姨死于脑溢血。我的母亲排行老三,                     

不到五十岁失去伴侣。

 

——我写诗,可我什么也做不了。

 

庆生的蛋糕上插着蜡烛。

排着一排红润欲滴的草莓,原始的黑点。

 

哎!大家庭的草莓派!

越来越多的——蜡烛。

 

 

夜雾里结伴回家

 

 

我们往前走,夜色

给予了我们道路,也给予了

 

大雾,桥,

以及路边模糊的三两行人。

 

时至深夜,雾霭越来越浓重,

河对岸的居民区,黑色的看守所

 

都隐没在空无里。同伴的笑声

越发显得肆无忌惮;我们交换

 

平日的秩序、交换

女人的速度,小针脚和秒针。

 

只是一些东西是无法交换的,

比如时间,它化掉了一切——

 

(时间不只是把对的事物带到我们身边,

也把错的,放在各人的盘子里)

 

十步之外,看不到任何东西,

“我们像鱼在海里游……”这话

 

出自我的口,又像是来自另一个胸腔。

雾继续加重,它使夜变得轻盈起来。

 

 

夕光下的小土路

 

 

我们一起,走入那条小土路。

远天的夕光还在大海上沉浮。

莫名的窃喜和紧张感,促使我们,

更迫切地,成为这段领域的传教士。

 

土拨鼠趴在地球的耳膜上打电话,随后,

又钻进了自己掘出来的坟墓。众多的

坟茔,在浅浅的麦田里,刺眼、醒目、庄严

却不再表达。任何的赞美

 

——都不再是赞美,

任何的虚妄,都不成为虚妄。

风裹紧了臃肿的羽绒服,从一条斜路上

飘向另一条小路。在宇宙的另一面,

 

“索尔兹伯里石环”还深陷于乱石里;

这些,和家国无关。

一只长尾鸟逶迤着黑色的翅膀,自

夕阳模糊、哀决的眼神里穿过。

 

 

惊蛰

 

 

风停了。傍晚的天空异常干净。

飘忽的云絮像是金色的织缕,头顶银色的王冠。

三只麻雀在梧桐上,一只麻雀在竹枝上。

这些,都不重要。

我看着天,像是许久以前我所熟悉的,又无比陌生。

舅姥爷的耳朵几乎聋了,在冬天一场病后。

女孩子们合作着,在院子里翻土,刨坑,洇地,

在褐色的土层下种下几十颗希望的豌豆,现在,

豌豆呆在阴冷的地下,那些虫蛹也静静呆在黑暗的地下。

没有风,再没有比这更安静的了。

 

 

初秋的河滩上

 

 

初秋的河滩上,没有风,

人也不多。顺着

被冲刷成扇形的河床往上走,所经

之处,草蜢逃进另一丛树篱。

脚下,无数的乱石,野草。

两片恍惚的剪影,一长一短,

控制着下午五点钟的温度。你说

扔了吧,这样的石头太多,不开口

的石头也太多。我认真端详着,

把它的花纹刻进头脑,继续往前走。

一只成年的白鹭,贴着水面

做孤寂的滑翔。最后,

落降在一株枞树的树梢上。用一只鸟

的修养,见证着河滩上的外来客。见证着

无谓的寻找以及被寻找。(它,比我们更沉默)

继续往前走。翻捡过的石头、嗅过的野花,

草木渐长的阴影,很快

消失在身后。消失在落日下的河滩。

 

 

节后

 

 

高耸的塔架还沉浸在节日的气氛里,

向北,灰色的居民区以北,

一片,灰蒙蒙的天气。

 

一首诗里,曾冷静地描述过的:

高远、辽阔、深邃,

也,无非如此。

 

我有棘手的问题,需要得到解决。

现在,关闭,

来自另一个球体的对话。

 

迎春花金色的五瓣静静落在冰箱体上,

倘若你赞美,它就回到家庭的枯枝。

 

我也无意模仿,你

说节后的车厢里到处充满了掠夺、暴戾、看不见的人心,

我说我只需要坟墓,上面

生满了野草、种种禁忌果。

 

 

三等舱

 

 

夜半。天上的微光,

通过窗帘与窗帘之间的空隙,

投射在墙上,像是

在木讷的墙上,开了一扇新窗。

睡觉的人,在说梦话。

“……双胞胎……姐姐……”

全是些不相关的词。

腿脚和木床碰撞发出的声响。

我,多想

顾及到身边这个坎坷不平的人啊。

可是,无论我的笔

放在身体的哪个部位,都形同

骨刺连连。她的老年。

她的中年。她的霜染的花发。

窗外,依旧一点起色也没有。

再等两秒钟,一秒——

依旧如旧。即使,

在这样的天光中,也终将迎来黎明。

窗户上永恒不变的光。墙上新装的窗。

后来,你不再定定注视它们,

脑子转向别处。

柜子。门框。更远的地方。

万籁俱寂的深夜,波浪业已停止。

舵手安睡。

睡在三等舱的人。

 

 

仅有的几天

 

 

一个警察在登记家庭成员的电话,身份证,

以及学历,有无犯罪前科等。

另一个警察,则走到阳台上,

他说他们还需要顺便看一下,家中

男人们的鞋码。

在附近的案发现场,罪犯

留下了一些混乱的

男人40的鞋底。

除此,就是一场雨。雨

并不能带来有用的线索。

两个警察,继续

去敲楼上的住户家,去挨个

登记,排查。

 

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了三个月之久,

我无法得知案件的进展,

只知道死者系一女性。

 

楼道里,也没有人公开讨论那天的事情。

少有人敲门。一个月里,

只不过有抄水表的人进来过,

一个高考的亲戚,住了几天走了。

几个社区服务站的妇女,上来

收卫生费,拿着空白收据。

 

 

卡布奇诺

 

 

我不在意他们在说些什么。

我只在意,手中那杯袅袅上升的咖啡。

 

几尾梭形鱼在身边游,一会儿,

又藏身到水底的卵石和沉木间。画中的

 

古典女子站起身,自书架的那边,

向我们望了一眼。银色的射灯卷着蓝色高领衫。

 

胡桃木的茶几上放置着一本地方志,我认为

里面翻译的痕迹太重。邻座,

 

那位醉醺醺的——

把它塞进通往首都的话筒,并引导别人一并饮尽死,与微生。

 

又一个人,把印着“想象巴别塔”的白棉纸撕碎,用长柄的银勺搅动气氛。

 

 

忠于——

 

 

——穿过下午的房间、阳台。

 

它在搜罗。光线照在

斜的格子地板上,继而,

又淹没了上面的脚印。它

庆幸,它是你所能感受到的——

众多声音里的一种。这,

 

不同于“河水的静寂无声”。

不同于“喧哗”,或者

“……水面上漂流涌动的褐色漩涡。”

它,在接近。无限地

 

接近。尽管

每个人获得的方式不同,有的人

坐在树下等着苹果落下来。有的人

手里拿着摇摆的钥匙。每天,

 

一打开电视,就是

铺天盖地的时讯快报。譬如:

一边,是金碧辉煌的郁金香大厅;

一边,是马航MH370家属委员会。

(树上的叶子,已经够多了。)逝者,

已骑着童话里的海豚而去……

 

是。有两种或者

两种以上的声音。一直在,

以自己的方式、固态,存在着。摩擦

着。就是

 

这样的——忠于

你所听到的——所感受到的——那把

棕色毛刷。以及它,

除去的浮尘若许。

 

 

下午时光

 

 

醒来以后我开始看书。靠着

床头。镜片间充满了诱惑;神奇的

小圆镜。我的左手

努力地——阻止着右手,

它们甚至不像是一个人的左手,和右手

它们也无法友好地,扣在一起。

 

很久,都没有这样的下午时光了。

洗衣机在洗床单,发出老牛

一样沉闷的声音。几只

看不见身影的雀儿在窗外叫着。这是

一个,无法预料的周末。

 

只是有一会儿,我无法,

精力集中。听着

窗外响起的雷声,像是

某个充满力感的人,戴着

地球的头盔,冲出

时间的石板路。

 

约会被制度流产。时暖时冷的

天气是始作俑者。是时候,

确立一个假想敌了。但这,却不是

我的风格。这个下午

 

在某本书的289页,我们,

陆续,进入一间白色的房子里:

(也许是,冥冥里期待许久的……)

“金羊毛,金羊毛,你在哪里呢?”。

 

 

午餐吃点什么

 

 

当指针指向十点的时候,

她醒过来。头痛

已经消失。窗外的

光线越发地白亮,

那些鸟,不停地叫,

只是,没有八点钟那时候令人讨厌了。

在卡佛小说里读到的那只床头柜,

漆色的,或者白色,已经换成支票。

总之,影响了她八点钟睡眠的床头柜,

已经消失。不管是哪一只。

她起床,在有水管的窗子那间,

听到街上洒水车欢快的声音;一只

误入厨房的鸟,婉转地

唱着鸟族的歌,就是跳舞,

在此时也显得适宜。

泡点绿豆,或者,

黄豆。她想。

生活的东西,就是要试一试,

再试一试。尝遍它的盐味。

是的。她现在好像什么都不缺。

在梦里,一个男人对着她的耳朵说:

“你什么都没有了。可是

还有我。记得,有我,

你什么都不缺。”

是的。的确!

她为自己

那些感到卑微的念头觉得不安,

在梦里,什么都可能发生。

 

 

在搜狐广场A19楼眺望夜色下的大石桥

 

 

这样的夜色,不属于你我。

正像是那听不到的涛声,也

不属于任何一个人。电梯

会卡壳。而人,

就只好呆在可以摘星星的高处。

即使进到地下负一层——“童话般的加油站”,

你也无法第一时间辨认元凶。

走的路,还没有走到一半

就停下了,我看着

前面越来越多的,蚂蚁一样的

人群,蜈蚣一样多的脚,

我只好停下来。我不知道

盲目和顺应这把双刃剑,应该

插入那只鞘。所以我慢了下来。

慢的速度惊人,一辆车

停下了,另一辆车

也停下了。只有人民公园上空

高高的摩天轮,在夜色里

不停旋转。不停地旋转。搅动着

夜空深处隐秘的星河。还有

一个人的脑短路。无独有偶,

央视春晚上,也出现了旋转不已的“小彩旗”。

生活就是这样巧合和戏剧?

比如春风一夜,吹圆了

荆花的芽苞,吹散了围墙外的月晕:

“哦,就是时间,它从不用

费劲心血”。

 

 

在漫无边际的时间里

 

 

是什么,毁掉了过去的一切。

 

当所有的灯,都一一进入黑暗的时候。

是谁?在阁楼上,

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又是

谁,让木地板摩擦着时间。我们

 

也曾到过远方。松茸的山顶。

在长长的旅途里,云中城

若隐若现。天空

含着一颗话梅。还有

 

一次,在水潭前。

我第一次,大声唱歌。

歌中如此美妙。唱歌。唱歌。唱歌。

流星落到地面上,成为石头。

 

还有第三件事:它应该——

或者,有着漫长的过程,

因为极其遥远,就显得

“苍白而静默”了……

 

让场景还原至本质。黑夜,

是一块硕大的海绵体。偷走

失眠者的梦;让呼噜

成为借口的一部分。诗人的

烟灰。酒鬼的钱包。

 

这,几乎算是好的!

那些流浪者,(同姓的流浪者)

他们建造宫殿,也踩死

蚂蚁。我祈愿——

他们,今夜回到有枕头的地方,

能够吟诵圣母之歌。想一想

在夜里,伤心的母亲。

 

啊!——昨天,我们

熟悉的一切,我们的左手和右手。

医生的热情。人工牛黄。在永恒的

时间里,在漫无边际的时间里,

因为彼此的

存在,和更快的失去,

都将,变得无声无息……

 

 

好运气

 

 

晚上,小孩子安睡。

月光用她精致的银凿在墙上造新窗,

线条清晰。一股好闻的奶油的味道。

 

这——和我往日发现的窗户大有不同。

我乐意把这看做——好运的开始。

 

记不得何时,我从一个点出发,朝着

既定的目的地,拐。

再拐。还要拐。

 

我端详着——

公正,无私的好运。

我端详着,头顶的好运气,四方方的、

明亮的、好运气。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乡村上空,在空旷的

打麦场,亦或坟地,

银白色的影布随风摇曳,在空气里

占据着,一小块,渺微的方形。                                          

 

——月光在我的墙上,也赐予绵密的影布。

(我确信其中的关联,在好多年后,

所获得的信笺里。)

 

唯有,沿着方形上

一成不变的点。

身后,无数的大雨点。小雨点。                                  

 

我无限珍惜——

这由来已久,得来不易的好运。夜半里,

飘来的,臆想的自由。

 

 

意象诗

 

 

我们,不携带刮雨器。这次,

就让云雾遮掩山水。让

事件者,停留在事件的内核。

让树叶,静止的时候静止。

 

柳树成林是危险的,柳树

不成排更危险。诗歌和政治,

谁也不是谁的意译器。你也做不了,

最近的,那颗星宇。

 

感官节,就是感官者的狂欢。

苇叶的

深处,走进去,就湿了

一对蝴蝶。

 

露珠撞碎,在身后,

却成为更大、更晶莹的露珠。

一条寸把长的红鱼跃出水面,

又回到深深的水底。

 

在带刺的植物学里,

不能考证的,不止是

一株紫颜色的分身术。诡异

和皈依之心。在铁佛寺,

 

我们,不能——

让铁树开口,亦不能——

让石榴花回到一个女人的发髻。

红和暗红,都是无辜的。

 

雨又下了起来,在

金色的水塘里。雨水——

以缓慢的姿态,在天气预报员的诚实里。

 

 

星辰

 

 

一个孤独的下午过去。一个孤独的

夜晚就会来临。连着几个小时,都在

看一位诗人的诗。耶路撒冷的耶胡达·阿米亥。

我们无法体会诗人所处的时代,正如

亲历者也无法对身处的宗教进行评价。

 

(脸盲症是个不可解释的地理现象。在众多的地名当中,

它一眼,就认出了蒙着头巾的以色列。)

 

此时,已经是夜晚,

靠近窗户的位置,一只

空无一人的单人沙发,用身体里的

耳朵,识别着

窗外的一切声音。一辆(或者几辆)

救护车的声音从远而近,越来

越近……准确地……穿越一颗正常搏动的心脏,

又马不停蹄地疾驶而过。“痹卟,痹卟...痹卟……”

 

阅读者,依旧希冀,得到一些私下的沟通,

尽管,它的面目模糊:在

熟悉的房间里。捣蒜器,或者一头发芽的大蒜。

用了一大半的蒸鱼豆豉静静呆在应该呆着的地方。三只

新鲜的玻璃杯提醒众人,下午的家庭会议煲熟了一钵米粥……

 

一个人心里,

一个不靠阅读谋生的人心里,他(她)

无法徒步到金色的圣殿,却

依旧

存在着

同样的颤栗、幸福。以及突然的归属感……老套的

 

抒情的天空、路灯、棕榈树、枇杷国。

它们把黑暗雕琢成鹅颈。它们喜欢在一座楼房的平顶上,

欣赏“一个与我为敌的女人的白被单,

一个与我为敌的男人用来

擦去他额头汗水的毛巾”。——它们

 

愿意。愿意。在

孤独的暗处,注视一颗星辰如何落入草丛。

 

 

蜂鸟

 

 

蜂鸟。

每秒15次——80次的快速拍打。

 

一首诗的频率也极高。

从一个精力旺盛的人,短短几行,

就一下子,写到

颓废的末日。

 

这就是,我读

一首诗,为什么

总是屡屡停下来。被迫,沉思一会儿——

                                              

有时候,我还要

回头过来,和

它的语言,待一会儿。

面对面的——交流。

自然,

现在并不能全部公众。

 

“以其微未博得盛誉”

——我且,从中得到

最恰当的提示。

 

后退,轻拍金翅。

在“嗡嗡”声的掩护下,一下子

弹跳到,需要的地方。

                                                                             

(凭借,独一无二的本领。)

 

——新获得的,触碰。

 

 

会飞的石头

 

 

整整一天,

你。我。

都看够了,窗外的坏天气。

当风缠紧脖子的时候,

我也,不觉得。

因为,有更大

的石块,压在心头。

可是,提到诗,

我们都显得兴奋,口才倍增。

这——

就是诗带给我们的。

你点头承认。嗯!

以及,来自时间深处更多的

未知——

现在,夜已深,

且让无用的词语带着我们进入梦境吧!

至于,那块石头,

诡异的石头,

制度的石头。长着翅膀的

石头。它,

下一个目标,定在

几百里之外。

头顶上,群星闪着幽蓝的光。

它不知道,缘何

降临另处。

 

 

在世界上最小的公园里

 

 

世界上最小的蜂鸟,我没有见过。

在世界上最小的公园里,

我听着那些麻雀的叫声,看它们

把身子变成最轻的一团,像

棉花或者灰雪,贴上凌霄的枝蔓。

我第一次知道,这些小东西,

竟然可以在浓密的枝桠间伸缩自如,

它们轻松地穿过密密匝匝的藤条,

带着体内安静的火。同样本领的,

还有那些横掠过天空的大鸟,

在我的担心里,几乎要撞到

对面高楼的它们,忽地一下,

灵巧地闪开。向北飞去。

又出现在——世界上最小的公园上空。

“登高望远”,夕阳西下。

河沿的垂柳在传染着人类的瘟疫。

亭子。我。一只放学的书包。

打开手机,网页比春天的蜗牛

还要慢,只好望着远处风干的瓜秧,

在光秃秃的架子上,只有风。

在一篇短文里,提到

写作,雷蒙德·卡佛只说了一次

“不要耍你的小聪明……”

 

 

后果

 

 

写诗的后果,就是

把盘子里成熟、新鲜、散发着甜味的——

换成苦涩的

不规则的

木讷的

转瞬就会消失的

 

我们,都曾经参与某场华丽的演出,

所有的演职人员恣意,妄为,大胆。严格遵循剧本上的规则。

山伯一定要爱上英台;某场雨,一定要下在雷声之后。

 

昨天夜里,一部GT-N7100手机,把自己反锁在某个页面上……

 

写诗和其它,无非一样。一道接一道的门槛。

满怀的热忱,抵不过一个三流的听众。

 

 

 

 

我比任何时候都更喜欢黑色。

黑色的鞋子,除外。

当我试着,去体会另外的

事主。在生命将要消亡的时刻——

他(她)的眼前,

无边无际的黑色,

注满喉腔的黑。我没有

觉得麻烦,思考以上这些。

我已经到了,

触及这些问题的年龄。

总有一天,我

同样,被黑,

整个吃掉。全部。

我的书,也将离开我。

我的花,也许

仍在开放。

最主要的,是我想要的

生活,还没有实现的生活,

迟迟无法兑现的生活。

也将,和我一起

卷入漩涡。

 

(选自苏仪的博客)

阅读  ┆ 评论  ┆ 转载 ┆ 收藏 
标签:

诗选

李清荷

文化

分类: 诗选

墨尔本

 

 

墨尔本,你的雨水真多

你的丛林真多

疑团真多,云彩真多

 

墨尔本,你赶着马车,要到哪里去?

载着一车粮食和大白菜

载着大葱和莴笋

 

墨尔本,你载着石头,满头大汗

到了南非,在土著人中间

哑口不言,缄默不笑

 

墨尔本,你在黄沙中盖起了房子

你嫁接了植物的幼苗,地上的藤蔓结出了

柔情的稗子和美丽的苞米

 

墨尔本,你的种子发霉了

你的草地发芽了

你的根、须、茎、枝、叶、花

脖子和脸庞,眼睛里的火

 

墨尔本,你的家乡

处处是灯塔,处处是风车

你与果实的关系,就是唐•吉诃德

与英雄佐罗的关系

 

墨尔本,鲁冰花,紫色的鲁冰花

在你的胸膛绽放得灿烂

鸟儿在你的肩头上点头啄食

叫唤得厉害

 

墨尔本,你的血液里有虫子

钻进了茂密的丛林,你的大火

烧尽了草长莺飞

 

墨尔本,我要用你手指的方向

摩擦迟钝的理智

你转移了阵地,我恨死你了

 

墨尔本,你在哪里定居

我就跟到哪里

你的吉卜赛就是我的吉卜赛

 

墨尔本,你的体温发烫

我爱死你了

我爱死了你的样子

 

墨尔本,你长得越来越黑了

你的山羊一群群

你的绵羊一群群

 

墨尔本,你也恨死我了

亲爱的墨尔本

 

 

生存指南

 

 

墨尔本,你要放弃悲伤

当一名好水手

 

墨尔本,你趴在船舷上

写出一封长长的情书

 

墨尔本,昨天你丢下梨子

今天我种植了葡萄

明天我们开荒,收获

几粒红红的野枣

 

墨尔本,我要你爱上炊烟

让你一个人

留在岛屿上写诗

 

天晴的日子,你在岸边徘徊

捞一些鱼虾,做午饭

阳光强烈,你就砍一些树枝

搭建一间新房

 

墨尔本,你喜欢咸涩的海水

热带雨林里有会飞行的蛇,还有光洁的

鸟蛋,你要爱上它们

 

墨尔本,你抱着情书哭泣

虫子们都很安静,天空为你呈现出

鹅黄的脸色

 

墨尔本,你掏出了智慧和胆识

孤单地生活

对陌生人充满了热爱

 

墨尔本,一个人没有冲突

不容许懒惰

为了等待日落,你忘记了我

 

 

等待戈多

 

 

等待戈多

戈多含冤而死

 

等待戈多

戈多慢下来,满地都是

可疑的白杉

 

等待戈多

戈多倾向于新时代的伪抒情

 

等待戈多

戈多昙花一现 

 

等待戈多

戈多沉默,对一切漠然而视

 

等待戈多

戈多停止了下来

 

等待戈多

戈多悖逆了生前的誓言

 

等待戈多

戈多拨动了蠢蠢欲动的行板

 

等待戈多

戈多用卑鄙制造出卑鄙的个人史

 

等待戈多

戈多修葺了临海的小教堂,和静静的墓园

 

等待戈多

戈多睥睨一切,却又汗颜

 

 

旧的树木

 

 

木质的姐姐长着一副

树木的模样

散发出松香和柏树叶

的味道

躺在情人的怀里

敞开衣裳,小声哭

 

她哼的不叫小夜曲

她的心黑黑的,长出一个个

黑黑的小疙瘩

落雨的时候,她推翻了病毒的

发展简史

 

姐姐的翅膀旧了

羽毛和纽扣旧了

姐姐的嘴唇裂开了

从一个甜蜜的新娘

成长为一个迟钝的傻子

 

姐姐被晒成一个黑姑娘了

我越来越对她充满了妒忌了

清晨和傍晚,她望着远方的屋顶

像极了故乡的杏树

还让人想起湖水的荡漾

姐姐跳舞的样子

多么像和另一个人一起雀跃

 

姐姐黑黑的皮肤

布满疑云,也闪着光亮

心肠硬下来的时候

树木的叶子发慌

她的情绪泛黄

等待秋天降温

就已经十个年头

 

 

亚麻色生活

 

 

在睡前,向耶稣祷告,向神父忏悔

低头、沉思、无聊呻吟,在神像下顶礼膜拜

假装患上一种梦游。成筐成筐的白日蔬菜,抬进屋子

飞翔的鸟儿在运动中停止,也不掉落

空气中酝酿某种胶着的气息

 

啊!雏菊,墓地,明媚的树木,一些窗前的梯子

童话里总有长不大的拇指姑娘

有人开始亲吻你白嫩的脸蛋

一去多年,你的语言依然流利

身边陪伴着英格力的玻璃和水晶

 

啊!亲爱的穿亚麻色衣服的姑娘!

你放弃了抒情的变化,宁愿在星星的村落里

流泪。寒冷时,将风中的竖琴打碎

修炼一道美味的饮食,哎,可爱的姑娘

你只有拇指那么单薄,你的声音细微

几乎听不见,扬手就可以将你托在掌心

 

 

我的青春好少年

 

 

外面下着雨呀,我的

青春好少年

我看到你在雨里行走

边行走边想我

外面的世界影响不了你

你的眼里,心里,呼唤里

都是满满的雨水

 

你忘了带伞,头发微微湿了

你边走边想我,想我温暖的小屋

烧着红红的炉火,走到小屋门口

你会轻轻地敲门

然后长久地伫立不动

你在门外,而我在门内

坚持着这个美妙的时刻

 

我喜欢你,耳畔的青春好少年

软得就像一片金秋的银杏树叶

透亮的,晃晃欲坠

亲爱的青春好少年

空气润泽,适合一切植物生长

我们朝着共同的方向

爱上一个美好的太阳            

 

等天晴了,彩虹就会出来

你坐在屋顶上想我

真像一只洁白的鸽子

你坐在山顶上想我

我像极了你使劲追赶的一只风筝

风要把你吹到哪里去呢

 

 

屈原在何处

 

 

去年我写诗,写到我嫁给了你

坐着你的花轿,到了你的门口

你家的门口有一棵高大的槐树

树上枝条茂密,槐花盛开,香气

馥郁扑鼻。叶子碧绿得过分

 

我能想象你小时候骑弄竹马的小样:

唱着一些乡野俚调和童谣

小小的手掌,握不住一只粗管和狼毫

你抓住不放的那只乌不溜秋的麻雀

叫个不停,真烦死个人

 

谁让我后来打心眼里爱上了你?

你装模做样,两袖清风,站到了

朝堂。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不要

媒人,花二千三百年的时间

制了一件嫁衣,赖上了你

我盖着红色的绣帕,娉娉婷婷

婀娜着腰肢,羞羞答答,还用手

捂住了不太漂亮的脸

 

你的胡子花白,隐喻了什么

银河长长的,许多人祝我幸福

他们站在那里,一声声咳嗽、催促

拜天地的时辰早过了,槐树上叶子

绿了黄,黄了落,经过了好多个

轮回了。你该出来了

 

 

我的木头

 

 

那一天,春天的木头房子

靠着我的身体,就像

面对潮乎乎的水果和蔬菜

说出软绵绵的话语

 

那一天,我的木头房子

长满了田野里的纯情草莓

散发诱人的气息

使我深深地着迷

 

那一天,夜晚如白昼一般明亮

狐狸在树丛里来回游荡

手里举着些许温情,眼神

席卷了整个冬天的白雪

 

那一天,我们款曲相通

我爱上了我的木头

我耐心地数着我的木头

发现了日子底下的纠扯

 

那一天,我发现木头展露

的笑容,跟玻璃一样透明

却能刺穿春天的重重花朵

 

那一天,蔬菜和水果开始腐烂

我的房子里,只有静静的湖泊

而每天的夜色,依然令人沉迷

 

那一天,湖泊里漂浮着我的波澜

我望着木头里的虫子

想到了什么?

 

 

小雅

 

 

小雅,我越来越纠结了

清明和雨水都来找我了

秋分一不小心,跑到

春分里来了

 

小雅,你是知道我的

我第一次,给你写情书时

你还没有我的个头高

我们之间留有一段距离

你说正好可以

迎着阳光我们一起发芽

 

小雅,我都长叶子了

直到今天下午

我的头上顶着一个梦境

你看到我一脸秋色

是不是已经不再认识我?

 

 

秋日斜阳

 

 

我给你写信,寄往乡下

此时,正是深秋,田间正余下一片片

枯黄的稻茬。在阳光下,你

站在田埂上,点燃一支袅袅的香烟

就像拈着一杆洁白的象牙

 

我能够想象你沉静下来的样子

山地沉静,世界也沉静

而你在其中。我想告诉你

这个世界上,最真实的影像

其实,就是这些:

许多的隐忍,和寂寞

 

不要相信那些表面的绒毛

美好的东西,都不会是一夜之间

的聚集和收拢。长满山岗的

茅草,是我送你的礼物

在这样的秋天里,我们不动声色

暗地里表达了多少收获的意愿

 

黄昏赠与我的,我转赠给你

温情脉脉的面纱下,菊花静静地

开放又开败,不拘小节,又不

轻易就范,散发的香气不浓

我告诉你,就是这样一种压抑的

药香,跟整个季节的节奏

丝丝入扣,在斜阳下,开遍了

整整一个山坡

 

 

蓝,我拿什么给你

 

 

蓝,天气越来越冷了

我们的心里也越来越冷

成都已经下雪了,而巴中没有

我躺在你的床上,一个人静静地流泪

 

我在来的路上,使劲地想你;在回去的车上,

也不停地回忆。蓝,那么多的青色光芒,那样鲜红的小圣女果

我都揣在身上,为了你的温暖,点燃天然气烤火

蓝,你高雅,秀气,你倔强,在生活中鼓足勇气

这么多年,我都深爱于你,不断修改

写给你的情诗,暗暗地调整情绪,大声地喊出自己的名字

你没有听见,也没有答应,陈年的旧事渐行渐远

你为什么不答应?我们所经过的路径都不是原来的路径了

世界上有亚当,也有夏娃,我们谁也不是谁的肋骨

我把倾诉过的衷肠,止于一杯烈烈的酒,让它在其中辣辣地

穿心而过。把怀旧的照片,都狠狠地撕掉,让遗憾

在我的诗中,从此不犯涟漪。我这样折磨自己,正是向

世界宣告:所有的依恋,都是错误;所有的爱慕,都是压抑。

 

蓝,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你穿得太少了

天气那么冷,我害怕你感冒,你总是不听

你为了我,从衣架上取下全新的纺织品烘烤

我永远记得你的蓝色蕾花枕套,柔软的紫红色被子

大气的颜色带给我们沉稳和安定,蓝,我把自己的感动

埋在心底,不愿意告诉你。你的好,是给我的精神支柱

 

蓝,好好地爱自己,从道人山走出来的美丽女子

目光深过生活的井,下雨了,你眉宇更加坚定,让

冷冷的液体缓缓滑过你的睫毛;平昌是一个美好的城市

也是一个温情的城市,蓝,云彩疲倦地休憩

行人总是匆匆的,路上红灯停,绿灯行,忘记

七月的小荒凉,让灰尘直扑过去,桃花总是新鲜的

我们一起放风筝,放鸽子,一起接受命运的体检

陌生人越来越多,十一月的寒风越来越多

不知道还有多少雪花要从天空飘下来,我是

打定了主意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孤独总会过去的,可是我一点儿也不寂寞

我不需要慵懒的问候和输理,你也是

我不知道说了多少矫情的话,你却很清楚

这是我与你的不同之处,我是一个只知道对生活索取和许愿的

坏家伙,所以,亲爱的蓝,你不必介意我在你耳边的絮絮叨叨

飞翔就飞翔吧,千万忘掉秋天的梧桐,那些落叶无情

铁一样的叶片会弄疼我们的善意,让梦境无法自拔

自此以后,没有死亡,也没有思乡的梦

我的慌乱,收拢今夜一行行的思绪

爱和痛苦,就让光与火去承担,让我们走开

谁需要抚慰,我们就远远地给他注视

 

凌晨六点的汽车,在冬寒里的拥抱,温暖的离别

蓝,我对你没有多余的语言,我只当你是

最好的姐姐,心灵早已相通的挚爱,我宁愿期盼

也不颓废,我可以直抵世界最繁华的中心

我可以让眼角带泪,让祝福奔涌而出

祝福我亲爱的蓝,经过春天让花朵簇拥和环抱

路过夏天被热情浇融,内心的快乐比大地还多

 

我们一样地害怕寒冷,又把它不当一回事

冷就冷吧,冷漠让我们前所未有的想重活一次

我不会歌唱黎明,不会说出自己的真诚、纯粹和干净

我抱紧你的肩,给你披上一件粉红色的大衣,蓝

行走在东岳村和响滩镇的路上,我一边张望一边说话

我的皮包和外套,都已经粘惹上了一颗颗小小的麻烦

金黄色的苍耳,可爱极了,多像我皮靴上发亮的铜饰

 

 

病态是一种常态

 

 

我关心了今天的变化——

固执的人

在暴雨里奔跑

火焰里产生的液体

控制了热量

断断续续的琴声里

琴弦已断裂

 

我关心了密度 体积 运动

运动的速度和方向

关心了低处的反抗

与危言耸听

 

我关心了严肃和庄严

形而上和形而下

关心了它们

心里的铁,和肉里的苦

 

我关心了放弃幸福的人

和,在幸福里生病的人

 

我拒绝吃幸福的果子

拒绝看见幸福的人

怀抱着果子

匍匐

 

我继续拔出萝卜里的泥

继续用枯涩的果子

那干瘪的躯壳

污蔑另一枚果子

 

 

 

 

你对一个男人说“哎”的时候

我已经完成了对两个男人的幻想

 

哎,

再过几日,我不由得

开始学习沧桑

 

在红的黄的绿的色彩里

告诉我哪个才可以叫做斑斓

 

哎,

桃花源大门敞开,一只小拳头

看起来,很孤独

 

长椅,窗外,夜晚

都有一以贯之的清冷月色

 

活得太久,空气越来越稀薄

我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着了

 

 

栀子,端午

 

 

我认识栀子很多年了

但她的一切都被我疏忽了

她叹气的声音,高过了

G大调和D大调

 

端午节我们吃粽子和包子

做一些虚伪的大笑犒劳自己

我的嘴巴张开,如一件

时光的漏斗,又像一朵

不快乐的栀子

 

我的端午在做一个道场

与那个叫屈原的人离得很远

人们在河边钓一些什么

叫一些什么,我真的不知道

 

 

茉莉的呐喊

 

 

一个人会寂寞,会把自己装卸成

寂寞的机器,会莫名其妙地

变得压抑,黎明巨大

 

宁静的日子尝试远离窗户

远离窗户边的风景,远离悲悯的生活

被堵塞了的路途

 

大街上的女歌手,声音

那么嘶哑飘忽,谁在爱护她?

天空总是那么亮,那么

无情而苍白

 

手机开着,屋子里总是那样的摆设

腐败的旧物,有一个“茉莉”的漂亮名字

灰暗的鸽子在屋角扑腾来,扑腾去

瞅见这世界上最后的虚假

 

 

生活总是这样的

 

 

在遗忘里,缓慢的走路

耐心生活。学会做一个

小孩子。

 

适应下午的寂寞。在从容的

困顿里,寻找

年龄的叶子,一片、一片

一片、一片地

飘下来

 

摈弃了荒芜,摈弃了泪水与激动

慢慢抒情,慢慢怀念

倒在秋天的臂弯里,竟然

一点也不恐慌

 

 

寂静

 

 

雨水慢慢打湿了傍晚的一切

那个时候我是清醒的,但更多的时候

我喜欢酣睡,在梦里与故乡相遇

 

在雨里,我想像着风过荷塘,想像着

秋风梧桐,还有长长绿绿的芭蕉叶

青翠得快要滴下一些嫩嫩的汁水

雨里的晨曦或暮色,轻轻地飘落地下

 

在雨里,寂静的山谷坐在一个地方

一动不动,与我的心遥相呼应

连空旷中坚硬的石头,和小路两边

新生长出来的小草,最低处的青苔

都能感觉到我思绪的方向

 

我酣睡的过程,是一个

灵魂洗刷的过程

那个时候,我却是清醒的

 

 

忧伤的柿子

 

 

我看到一颗忧伤的柿子

低垂着头颅,挂在城市边缘

人行道旁的树干上。

 

我奇怪于这样的情景:

一颗面露忧伤的柿子,一张似曾相识的

树木的脸庞,一个打破了日常问候习惯的

初冬的

早晨。

 

我从未看到过这样一张

树木的脸庞

长成一株银杏树的样子,上面有着

银杏叶一样的,写满丰收和浪漫曲调的

小小的,黄色的繁华与夸张。

却结出了一颗

带着泪痕的忧伤的

柿子。

 

我分不清这是我的知觉错误

还是树木对我一个人的个性

指认。我就这样,在一个遍布

深紫色雾霭的早晨,

深深地陷入了沉思。

 

 

正午的峡谷

 

 

声音失去了回响

一群少女正往更深层次里走

这个时候,我想

对面的山上是否还有用斧头慢慢劈柴的人

那个低头寻找忧伤的诗人

是否还蹲在原地

 

阳光倾斜着从天空泼洒下来

年老的野猫懒洋洋的,毛发愈加花白

身体绷成一条直线,所及之处

是深情的,抑或空洞的

 

 

今天下雨没完没了

 

 

从头半夜就开始

哗哗哗的声音里我翻身

为自己多加了一床薄被

 

早上出门,边走边想起

有一句俗语,好久没说起过了

想起打开粮仓的钥匙

搁在了发霉的屋顶

 

今天单位无事

下不下雨关我什么事

我确定整个天空,怎么看

都像被拿掉了智商的

那一部分。

 

 

路过

 

 

我看见那个

胖侏儒,与他的小白公鸡

玩得正欢。他一边抖动着

手中的米盆,一边观看

小鸡在旁啄食

地上真够狼藉啊!

白色米粒、黑色煤渣、绿色碎菜叶

与鸡屎、灰尘、口痰结合在一起

鸡扯着腿上缠着的一条细脏的布条

朝卷帘门的缝隙,昂首跨走了一步

高兴地打起隔来

 

我看不出他们的内心

也看不出他们之间

存了多少默契和距离

他就那样认真而投入

饶有兴致地,与心爱的小白公鸡

侃侃而谈,相依为命

 

 

凌晨的奔跑

 

 

树影叠叠,似有人在静立

这个时候,声音还

很稀少。从东到西,从桥上

到桥下,徒步奔跑的人

带动了河水的流动

 

星光在遥远的地方,

飞快地移动。

风还没来得及分辨出方向,就

随着露珠的指引,跟我一起奔跑

路面有些潮湿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

奔跑。我不知道

我与他们,谁跑得更快

这座城市方圆不足百里,每个早晨

我都会在奔跑途中,看到那些

随节点而打开的骨朵

它们在与谁一起

奔跑?

 

 

银杏叶子在树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了

 

 

整个上午,我都心不在焉

望见窗外那棵粗壮的银杏树

昨天,还像披了一件金黄色外衣

经过一个晚上冷雨的侵淋

从早晨开始,就显出了疲惫

 

我看到的大多数叶子都不言不语

只是簌簌地,不断地往花坛里落

扫地的人,总是不停地去将这些

在潮湿的阴雨天里,张着明晃晃的眼睛

有些炫耀的小扇子

一一收拢

 

我知道,世界上的一些秘密

随着这些漂亮的叶子的归去,或已尘封

树木发出的声音,曾经是多么让人不能释怀啊

现在不得不失去,鸟鸣消散

根蒂也将慢慢地腐烂

 

 

再见,侏儒

 

 

清晨,生一只黑色的火炉

白色的烟雾飘过——

黑色的烟雾飘过——

影子被刻意模糊

为扰乱美梦的顽皮孩子暴跳

无的放矢。

 

中午,靠在火炉边取暖

打瞌睡,并不显得黝黑与灵活

(婉转不能用在他身上)

炒菜,用一只带着皱纹的眼睛

细瞧那些熟悉的食物

 

下午洗衣服

把衣物放在门口的桌子上,使劲刷

污水顺着桌沿横流到街上

有时杀一只鸡或鸭

小眼睛并不贪吃

一个人的生活也不寂寞

每天坐在门口的时候,都可以看到

我和另一些人们,匆匆路过

冷眼观察许久,他和他的黑色小鸡依然安静

——小白公鸡不见了(被吃了?)

墙角的竹筐里只有细碎的杂物

 

 

初一高速路上见雪

 

 

风逆向行驶,让一场旅途的风暴加剧

雾霭遍地都是,雪花飘浮

颠簸中,邻座的女孩儿

絮絮叨叨地

诉说婚前的生活

 

车窗模糊,口袋里存有糖果色彩

羽绒服包藏着祸心

花朵与蓓蕾,交换着萧冷

我咀嚼着这几近眩晕的话语

远远瞧见从德阳到绵阳之间的许多

飞舞的落尘

 

风逆向,雪也开始逆向

扰乱了神灵,降落的速度和方向

树木瑟瑟发抖,山坡上

没有行人。乡村的

水泥路面,散发着霉味

湿湿地,持续地

鸣叫。时光的轻重里

我们得以宽恕自己

 

 

一切就这样庸常

 

 

夜晚被冷风拂净、掏空

城市搓洗自己就如搓洗内衣和面条

一个人走着,寻一个谧静之所

 

河水包围着城市,一直蜿蜒流淌

吟唱了情感的落寞和孤独

呵,这都与大多数人无关

人们只顾着自己的欢乐,不曾抬头

头顶依然是天空的喧闹、街市的拥挤

 

随着戏剧落幕,树木已经越来越少

只剩下拐弯处的一株法国梧桐,低头

对着路旁的身影,他要证明什么

 

灯光总是很明亮,打着旋四处飘荡

江南江北,是两个人的悬念

暗藏着今生与来世的因果

他们在秘密里挣扎,禁不住脸红

 

 

伊甸园

 

 

这里有各样的树,从地里

长出来

可以悦人的眼目

其上的花朵

可以让心愉悦

其上的果子

可以作食物

 

河从园子里流出来

滋润了园子

园里有金子

金子是好金子

失去了的姿色

就像珍珠和红玛瑙

 

 

布景者

 

 

麦地的劳作是自然清新的

我允许人们高声赞美

灾难的制造者是不可饶恕的

(他们将太多的矛盾推向事物发展的相反方向)

我允许他们把加于自己的无限荣誉摘取下来

走来走去的风景是傍晚数时间的人

那些是宝贵的

我允许时间为他们停下来

 

 

短章

 

 

1.颜如玉

 

客舍青青,我有琴弦

落第秀才与瘦马

长袖善舞时,你有好诗文

 

媚惑的风,由远及近

我的体内,一定有你的声音

 

2.冒险

 

请在皮肤上安放一座钟塔

一座大的吊灯,明明亮亮

每个很深很深的夜晚

让每一个从骨骼里路过的人

都轻轻咳嗽一声

 

3.禁欲主义

 

到死海里去度蜜月

在烦恼里忏悔,胡乱的交谈

 

有时练习着孤独和梦

有时去给别人殉葬

 

注视时,如两山对峙

友好时,做了瓶口的塞子

 

4.生活时不时挑逗我们一下

 

没有尽头,更没有歇息。

 

漫卷的是流水,行云偶然从天上

掉下来。夜晚有令人钟爱的

孤独,有无人了解的

安慰和偎依

 

5.安静得有点疼

 

积聚多么不容易啊!

这么一丁点儿的,桌子、椅子、床、柜子、锅碗瓢盆、书……

一天一天的,从四面八方收集而来

它们在触摸里接近死亡,在碰撞中等待尽头

一边掉漆一边掉瓷,一边测量生活的硬度

 

生活多么孤寂啊!生活多么鲁莽啊!

我经常使用的一支笔,经常思考的一个问题

都明显比别人迟钝得多

 

6.珍爱

 

时光凝滞于一条河流,在路上

我的笑容止于一场轻狂的车祸

这个春天一直没能听到鸟鸣

也没有一个刻度,是剩余下来的

 

世界平常,不诞生,也不灭亡

不会太近,也不会太远

没有苦难,也少见幸福流传

 

7.啊,微风

 

我说的是微风

一波一波,如涌动的水浪

推岸上来

湖面的蓝像开了一朵颜色

激烈的花。

 

我说的是微风

牵制住过往的视线

无关轻柔的,烂漫,悠扬

与脸上的刺痛,胸内的澎湃

相隔一里之远。

 

有时,四散着草木一般

勃发的气息。

 

8.一个侏儒俯在三轮车上

 

经过时,他抬起了头

一张越来越清晰的脸

不像土豆,倒像枯萎了的老白菜

 

他给我一个正确的姿势

这个孤独的老侏儒,泅困于

小城里的慢慢的生活

 

 

论坛游戏反串人物之浪子燕青

 

 

1.雨中听滴答

 

酒店已经关门。今夜,我甘愿露宿雨声里

听这些从青石板上发出的横笛之音,顺便收起

手中的竖琴。寒气里我喝下十二碗女儿红,粉面呈现嫣红

我想起武松的豪气,想起昔日的结盟,勇气倍增

这个世界,剑气如虹,充满我所热爱的气息

每一日我都无所谓,总是忘记身体,摸着手上的刀,耍起架上的棍

不舍得放弃,不让亮晶晶的眼神受伤。众多看客,

不必为我懊恼:慢点欣赏,我不会为此呛住

 

浑身湿透又怎么样?我总是习惯弯腰,习惯把力量

施展在变化无常的天气里,不停歇,偶尔轻微地伪装,不遮住大家的视线

不在重要场合露脸,让精致的小情爱和漂亮的曲谱迷恋住女人

不在秋风里躲进树林子,只任由自身散发出幽香,那种男子的

魅力。路边的马匹吃着野草,我发现这些的时候,就像发现

遗留在前世的一段回忆。含蓄着,生活在这里

我有着一动不动的脚步,些许沉静的优雅。

 

不是不倾诉,不是不松弛;不收回急骤的梦,

不发出火爆的脾气。不刺激,不兴奋,不敲碎,

不随波逐流。雨水不断唱歌,不是催眠,不是辛苦

我湿着衣裳,没有裸露欲望,看到内心

发出的是青色的火光。声响,分明是属于魂魄的

 

2.英雄相逢于末路

 

这些天,北风呼呼,不绝于耳

不知不觉压住了漫天的白雪,压住了所有的不快

我一天五次地打理野地里的芍药,并像花枝一样沉默

我知道:没有人再像一盏省油的灯。

人们待我如手足,我视自己如经过墓碑的沮丧之人

如一个穿黑衣,哼不出调的夜行者,保留了

血液里的野性,和一张严肃的面孔

 

我正直无私,在灰尘扑来时抓紧一些善意,

鼓励和信任,在暗香里多次俯视,做出珍藏的模样

不介意如草的卑微,在风通过小径时

趁机重新播下感恩,一种独自喜欢的亮光

 

如果我沉淀,我站住,我流动,我就

不会疲惫,而更像手里的拳术,打出不同的套路

我就一定会将理想放飞得更加高远,成为让所爱

和所弃的女人生存下去的整个精神世界。

让我时常被时间包裹,不在低温里凝成固体

试图用长久的温情脉脉,将幸福和漂亮都禁锢

 

我表面不动声色,在简单的信仰里

不提及富贵和贫贱。对某些方面的执著追求

用一生都不肯掏出的技艺,都是我喜欢的透明

我书写下的绿,弄玉操琴的雅兴,使我

更像一个诗人。尽管我不想承认,我还是

放不下这些债务、包袱和阴谋

 

3.惊诧中的羞涩

         

前景扑朔迷离。我感怀在心,收敛住行藏

英雄自古不问出生,有所为,有所不为

草色索然无味,现出孤独的狐狸命

我们爱上自己,不轻易地进退和取舍,多年来忘却了柴扉,

觊觎了很久的细节,和暖阁里飘出的阵阵檀香,封存羞涩

 

人世间生长漂亮和深情,随之而来的爱慕之心

说不出珍珠般的圆润,樱桃小口里倾国倾城的天籁

之音。杨柳青青,倩影的柔媚和摇晃

醉倒粗旷,在一幅惊艳的牡丹花绣里留下空白,

设下防线。我是浪子小乙啊,梁山三十六名天罡星

里的唯美主义者。眉宇里英气勃勃,风月场空空荡荡

 

我假装世故圆滑,依然不放开酒里的绳索。在春寒的边沿

神话正在继续。甜腻中有迷人的鼻息,有细细的性感。

一衣带水,心里搅动起的蔚蓝,表示出的关怀和体贴的态度

在不自觉中喷薄的情韵,恍恍惚惚度过的一天一夜

敲打着这些意乱情迷,不够彻底的热烈和纯洁

既疏离又安全。在突然来临的多愁善感里,

陷入无言的渴望和抗拒,华丽的疏忽,更比残忍。

毫无征兆地将我们打磨得僵硬,我不得不

突然消失,在一扇雅致的屏风后,我也能

不做君子,不受伤害。不艳羡,不真实,不受制

 

4.你的花枝,唯一的疼和爱

 

爱的勇气消失殆尽,在薄薄的秋意里,寒冷来得更晚一些

知音难觅,我们可以在高山流水之间唱和,可以构筑

鸟巢和温馨,可以不打起为情爱而死的旗帜

不必理会那些不够重量的痴心,不必在谈论中惊慌失措,

我说的,你一定能够理解:这种淡淡的态度,诚恳而智慧

不摈弃机敏;遗失了做作的高贵,我从此不再愤怒,

也许这才是真谛,这里面包含的白色的花,鲜活的种子

 

重新梳理,重新放任。我愿意让心中的情意绵绵

凸出纸面。明亮、自由、寄生、罹难,点点滴滴

不免得心如铁石,这难得的美,却让我敬重

轻轻的哀愁,是生活的暴君,留下的可怜的潜意识

最终形成的药味。我们拥有过什么,尽管闺房里点燃

微微的觉醒,洋溢出幸福的眩晕,我是否真可以欣慰

 

你未曾见过我百步穿杨的本事,那些暧昧之外的又一个

躯壳。你会用血泪爱上这些无刺的花枝,在刀光剑影的岁月里

豪情万丈。我爱你的唯一理由,就是与你拉开距离。爱少年,爱雪红的泪

忘掉生死。我高高举起手指,用强弩射下猎物。经过我眼中河流的心上人

一直在默默地等待,并不知不觉,在优柔寡断中错失了良机

 

(选自李清荷的博客)

 

阅读  ┆ 评论  ┆ 转载 ┆ 收藏 
标签:

诗选

文化

诗探索奖

分类: 诗选

杨键、殷龙龙、张德明等七人获2013年度诗探索奖

 

 

  2013年10月27日,由首都师范大学中国诗歌研究中心主办的2013年度“澄迈·诗探索奖”评选结果在“世界长寿之乡”海南澄迈揭晓并颁奖。诗人、评论家、翻译家杨键、殷龙龙、张德明、舒丹丹分获杰出成就奖、年度诗人奖、评论奖和翻译奖,青年诗人刘棉朵、白玛、叶蔚然分享青年诗人奖。学者、诗人吴思敬、杨思涛、杨匡汉、多多、刘耿、孔见、李少君、张桃洲、霍俊明、夏可君、王士强、刘复生、赵金钟、徐仲佳、张伟栋、张硕果、朱杰、张维、林森、赵瑜、王凡、艾子、王广俊、吕小丹、杨碧薇、尚群等出席颁奖会。

  “诗探索奖”是首都师范大学中国诗歌研究中心设立的一个诗歌奖,是目前由国内重要的学术研究机构评出的权威诗歌奖项之一,也是同类评奖中奖项设立最齐全的一个综合性诗歌奖。本届共设“杰出成就奖”、“年度诗人奖”、“青年诗人奖”、“翻译奖”和“评论奖”等五个单项奖。

  据首都师范大学中国诗歌研究中心副主任吴思敬介绍,“诗探索奖”在2007年颁出首届后,今年是第三次评选,这次评选体现了慎重和活力、兼具了回顾和瞻望,在一个侧面上呈现了当下中国诗歌的全貌。“诗探索奖”自设立以来尽力于倡导创作中勇于探索的精神、关注人文关怀和独特现象,自觉承担着促进中国当代诗歌繁荣和复兴诗意社会的道义,已越来越多地受到国内文学界和广大诗歌同仁的信任和关注。

  颁奖会上还举行了“草根性诗学”研讨会,与会人员对“草根性”诗学概念提出10年来的理论活力进行了深入研讨。

 

附:2013年度“澄迈·诗探索奖”获奖诗人、翻译家、评论家授奖词和简介

 

一、杰出成就奖,获奖者:杨键

  授奖词:杨键的诗是关于“守灵”的。他的写作一以贯之地坚持了一个传统文明守灵人的立场,基于诗性正义而表现出其独特的哀歌式的批判眼光和反思现代性的诉求。在长诗《哭庙》中,他驭使由儒家的仁爱、佛教的慈悲和道家的率性综合而成的浩然之气,着眼现代性的巨变,将无可遏制的内心悲苦发展成感人至深的“哭书”艺术,这种“幽灵式写作”,从根本上执行了对历史“去蔽祛魅”的诗歌使命,让我们看到,所谓“史诗”不仅意味着诗,同时也意味着心灵课、升阶书和民族志;因此授予2013年度“澄迈·诗探索奖”杰出成就奖。

  杨键简介:杨键,1967出生,1986年习诗,曾先后获得首届刘丽安诗歌奖、柔刚诗歌奖、宇龙诗歌奖、全国十大新锐诗人奖、第六届华语传媒诗人奖。出版诗集《暮晚》、《古桥头》、《惭愧》等,现居安徽马鞍山。

 

二、年度诗人奖,获奖者:殷龙龙

  授奖词:殷龙龙的诗是关于“想象”的。他的诗歌创作实现了艺术想象力与人的精神世界和世界的组织形式的最隐秘的汇合,实现了对“处境”和“语言实体”的真理性诠释;因此授予2013年度“澄迈·诗探索奖”年度诗人奖。

  殷龙龙简介:殷龙龙,1962年出生,“圆明园诗社”主要成员之一,1984年在《丑小鸭》杂志发表处女作,作品散见于海内外各种期刊、年选和诗歌选本;出版诗集《旧鼓楼大街》、《单门我含着蜜》等;现居北京。

  (殷龙龙博客:http://blog.sina.com.cn/yinlonglong008)

 

三、青年诗人奖,获奖者:刘棉朵、白玛、叶蔚然

  1、授奖词:刘棉朵的诗是关于“激情”的。她的诗歌充满了饱满的生命激情,并因这种激情而达到了人的意识世界与纯粹理想和本真情感的交汇;因此授予2013年度“澄迈·诗探索奖”青年诗人奖。

  刘棉朵简介:刘棉朵,1971年出生,学过中医和国画,中学时代开始诗歌习作,作品散见于《天涯》、《星星》、《诗潮》、《诗选刊》各种文学期刊和诗歌年度选本,著有诗集《呼吸》(待出)、《看得见和看不见的》(“70后印象诗丛”,2011年)、《面包课》(中国作协“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2009年卷)、诗合集《我们的美人时代》(与阿华、田暖合著,2007年)等;中国作协会员;现居山东青岛。

  (刘棉朵博客:http://blog.sina.com.cn/u/1277559901)

  

  2、授奖词:白玛的诗是关于“灵性”的。她的诗歌,以超强的心灵敏感性,努力实现了人对于自己和与人有关的事物的“灵”的看见和创建;因此授予2013年度“澄迈·诗探索奖”青年诗人奖。

  白玛简介:白玛,1972年出生,“他们”诗歌团体早期成员之一,1988年开始发表作品,诗歌作品见诸于《人民文学》、《诗刊》、《扬子江》诗刊等国内各种文学期刊和诗歌年度选本,出版诗集《信使在途中》等,曾先后居于拉萨和北京;现居江苏连云港。

  (白玛博客:http://blog.sina.com.cn/baimacuomu)

  

  3、授奖词:叶蔚然的诗是关于“良知”的。他的诗歌始终在忠于并持存着一个中国式知识分子内心的忧患和天下观念下的传统良知;因此授予2013年度“澄迈·诗探索奖”青年诗人奖。

  叶蔚然简介:叶蔚然,1974年出生,2000年毕业于东北师范大学美术学院,诗人,艺术家,诗歌作品见于《天涯》、《诗选刊》、《诗歌月刊》等期刊与各种诗歌选本;绘画和艺术作品曾参加广州三年展、中日作品展等国内外重要展览,并在北京798、上海M50等艺术区和美术馆做过个人作品展。著有艺术理论著作《玛琳·杜马斯》、《格哈德·里希特》、《艺术教育》等,自印诗集《蔚先生独白》;现居辽宁大连,任教于大连理工大学。

  (叶蔚然博客:http://blog.sina.com.cn/u/1303138683)

 

四、翻译奖,获奖者:舒丹丹

  授奖词:舒丹丹的诗歌翻译工作是关于“当下”的。她所翻译的美国诗人雷蒙德·卡佛的诗歌,在某种意义上,恰切地实现了中国诗歌创作现场与切近时代的他国经验与诗人体验的最充分的对流和相互印证;因此授予2013年度“澄迈·诗探索奖”翻译奖。

  舒丹丹简介:舒丹丹,1972年出生,华中师范大学英语语言文学学士,广东外语外贸大学外国语言学硕士,译诗并写诗,译有菲利普·拉金、雷蒙德·卡佛、保罗·穆顿等英美当代诗人多家;出版译诗集《别处的意义——欧美当代诗人十二家》、《我们所有人——雷蒙德·卡佛诗全集》等;个人诗作见于《扬子江》诗刊、《滇池》、《中国诗歌》等文学期刊,并入选各种年度选本;现居广东广州,任教于某高校。

  (舒丹丹博客:http://blog.sina.com.cn/shudandansdd)

 

五、评论奖,获奖者:张德明

  授奖词:张德明的诗歌批评是关于“探寻”的。他的理论新著《新诗话》,探索了诗歌批评中国化的一条“探寻”之路,并显示了“探寻”的可行与必然;因此授予2013年度“澄迈·诗探索奖”评论奖。

  张德明简介:张德明,1967年出生,文学博士,南方诗歌研究中心主任,出版有学术专著《新诗话·21世纪诗歌初论》、《现代性及其不满》、《网络诗歌研究》、《当代艺术思潮论》等,主编有《中国当代文学专题教程》等,现居广东湛江,任教于湛江师范学院。

(张德明博客:http://blog.sina.com.cn/u/1261401580

                                                                                (诗生活文化资讯)

阅读  ┆ 评论  ┆ 转载 ┆ 收藏 
标签:

转载

分类: 诗选
 2013年9月27日,第三届“汉江·安康诗歌奖”评选结果在陕西安康揭晓并颁奖。来自陕安徽,广东,北京的三位诗人,八零、东井、王东东获得该奖项。学者、鲁迅文学院常务副院长成曾樾,学者、批评家李建军,省作协副秘书长王晓渭,青年学者陈涛,诗人李小洛、胡弦、宋晓杰,评论家王永、陈亮,作家半夏等应邀出席此次活动。
  “汉江•安康诗歌奖”由安康市人民政府、“汉江•安康”诗歌创作基地于2010年设立。是国内目前唯一一个颁发给“80”后青年诗人的年度专项奖。以每年一届的形式,面向全国,评选出三位在上一年度创作成绩突出,国内诗歌界影响较大并呈现独特个人气象、生于1980年以后的优秀青年诗人,每人奖金8000元。评委会主任由青年诗歌评论家霍俊明担任,青年诗歌评论家王永、王士强、陈亮、李小洛为评委会委员。


第三届“汉江·安康诗歌奖”获奖诗人简介及获奖词、答奖词

一:八零授奖词

  八零诗歌的繁复性和经验的深度是同时代诗人中不多见的。八零的诗歌同时在当下和历史的两个空间内进行,当你侧身挤进这道窄门的时候迎面而来的黑暗和寒冷会诗人满身寒噤。八零的诗歌既有细节和想象所呈现的具象化的日常景观,又呈现了白日梦般的斑驳的历史光影和寓言化的情境。八零的诗歌仍遗留了中国前现代性的残片,换言之农耕教育的洗礼在他身上仍有最后的闪光。但是他的诗歌更为重要的是带有一种命运感的体温,他的诗歌因为同时呈现了现在时和仍在延续的历史惯性的冲动而具有了不可忽视的思想的力量和知性的情怀。他的这种诗歌想象方式有时候是以充满悖论和紧张感的反讽叙事呈现出来的。八零的诗歌印证了诗歌既是个人情怀和内心波澜的吟咏,又同时是一种责任和担当,词语的发现,修辞的力量,想象的视域,还有社会的良知和道德的力量。。因此,授予第三届“汉江•安康诗歌奖”。


八零答奖词

  人生中,由于难以说清的机缘巧合而抵达旅程中的某个陌生地,除了缘分,没有再好的解释。何况又是一个这样美丽而神奇的所在呢?当前两日,刚从飞机上走下,我便意识到,这一刻于我,近似于一种朝圣。安康,安康,我念叨这个名字,后脚尖跟着前脚跟,一路诗意而来,带走的也必将是无法挥发的记忆。
这是一片诗歌的热土,最富有活力的汉语的源头,有那么多爱诗的前辈与当世的杰出写作者,有那么多超越书写而丰富存在的自然风物,这足够我消化一生。因而我感动——为这样一个专门为青年写作者而设立的舞台。除了赞叹该奖设立者的胸襟,也许没有更好的词汇来表明我此刻的敬意。
  说到诗歌与时代的关系,说到一个奖与一名专注于写作的人,这都是最为宝贵的。因而,不是怀着个人的自豪,而是带着满腹的敬意和对于日后写作的坚持,我站在了这儿;我并不代表什么,但作为自我内心的观测者,我感到幸福,为诗歌的傲然独立感到荣幸。
  尊敬的前辈们,兄弟姐妹们,感谢你们在这样一个时代给了我这么一个方寸之地。这应对了我当前的工作,作为一名教师,作为心灵的约定者——除了向我们的内心发声,诗人相对于现实实在渺小;这一刻,我们被稍微放大了那么一点,仅仅意味着我们要用更少的汉语来传达我们最为丰富的内心。
在我的出生地,曾经生活着一名叫赛珍珠的小说家,他写我们的《大地》,我曾深入到那字里行间,那是接地气的思考。今天,我站立在这片土地上,也是为了接陕西这地气而来。这深沉的情感,这匆匆的旅途,定能够为我以后的写作提供更为丰富的营养。
  感谢“汉江•安康诗歌奖”的各位评委、主办方,感谢今天到场的所有人!我永远不期待被别人记得什么,我只庆幸我感受到的每个细节——它们构成我生命链条中的重要一环。
  谢谢大家!

八零简介

八零:本名杨飞。1980年生于安徽省宿州市符离镇。写作诗歌、小说。作品见于《山花》《诗选刊》《诗歌月刊》《青年文学》《当代小说》《特区文学》《诗刊》等刊物,入选一些选本。入选“2009年中国80后十大新锐诗人(实力榜)”,曾获“赶路”诗歌新锐奖,突围诗歌新锐奖。现居安徽宿州,中学教师。


二:东井授奖词

  东井的诗歌完成的是一种缓慢的纪念仪式和冥想化的观察事物和内心漩涡的方式。他诗歌中大量的时间性意象和季节性情境所呈现的是一种正在成长中的生命诗学,这似乎与他的年龄不太相称。这种略显早熟的诗歌倾向却正印证了东井的精神成长的加速度式的运行轨迹。他的诗歌既有一个年轻人在当下空间的诸多困惑,又有一个不断试图寻找和折返的冲动。他的倾心和失意在诗歌这里完成了一次次累积而成的高度。东井的诗歌看似抒情性意味更浓,但是这并非是一种简单浮泛的抒情,而是呈现了某种综合的能力和较为繁复的想象空间。东井的诗歌不乏个人怀想的青春化抒写,而他诗歌中时常迸现出来的命运化的慨叹又使得他的诗歌带有了记忆化表述的缅怀方式。东井的诗歌形象呈现了古典化的一些面影,但是更为生动的一面仍然是来自于一个年轻诗人对这个世界和当下命运的感喟与面对。因此,授予第三届“汉江•安康诗歌奖”。

东井答奖词

  谢谢“汉江•安康诗歌奖”主办方的邀请,让我来到这片美丽的安康福地,来说说我诗歌里那些珍贵的土壤。它们大多来源于那些用他们独特的书写方式而指引我们的诗人前辈们。在当代的中国诗歌里,我尤其热爱和感谢从时间上最贴近我们这一代的那些70后的诗人前辈们。他们的诗歌语言具有的丰富的内心、苦难、反思与热爱,使我深深地感动和痴迷。汉语诗歌发展至今,我感到它已经被多层次地思考,绽放出多样的精彩,而这一点,在我们这一代80后青年诗人这里还在继续探索和实践着。我与诗碰撞恰好五年,五年来,诗歌即我心,代替我说出了许多不可言说之语,接触了不可触摸之心。诗歌即是我的热爱,爱这万物的起死往生,千年的亘古情理,也爱那独处一刻的宁静,温暖回流心头的委屈,那委屈是我的诗歌总比我现实无奈的发生来得缓慢,和我的工作——一个保险从业者了无牵系,和我热爱的人——它使我们脱离了亲密。可是,又有什么样的指向是确定的,什么样的结局是圆满的,什么样的思考是有意义的?无非是诗歌热爱我们,我们热爱万物,三者合一却又若即若离。像今日,安康、诗人和诗歌在共同欢度,时光自会带给它们各自美的东西。美的安康。谢谢组委会的认可,谢谢“汉江•安康”诗歌创作基地对年轻诗人的热爱。

东井简介

东井,本名洪健栋,广东汕尾人,现居惠州。曾入选广东高校诗人专号、中国80后诗歌大展、茂名青年作家专号、中国大学生诗歌年展、中国诗歌年代大展特别专号。茂名作家协会、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获全国大学生樱花诗歌奖。


三:王东东授奖词:

  王东东多年来在词语的力学与知性逻辑的寻求上成为了同时代写作中的一个方向。他的诗歌最大程度体现了自然之物、内心迷津与个人化修辞和词语修炼之间的摩擦、对话、质疑和无边的盘诘。在欲望表述、知性玄想、修辞动因和经验逻辑中王东东达成了一种有效的平衡。我们在他的诗歌中看到了一个不断敞开又不断压抑的胸腔内时断时续的情感爆裂的声响。他诗歌的对话性互文又使得他的诗歌视野阔达又不乏本土化的个人精神。他对日常化情境的成人化发现以及某种程度上对“纯感觉化”写作的祛除在于诗人将知识性的求真意志和修辞化经验上升为诗歌话语的另类表述的勇气和决心。这种写作不仅呈现了一个诗人写作的自觉,而且在于寻找另一个方向的汉语诗歌的写作空间。。因此,授予第三届“汉江•安康诗歌奖”。


王东东答奖词

  我理想中的完美诗歌,就如生活本身一样,要能够做到叶燮所谓的理事情也就是认识、情感和事件的统一。相较之下,当代诗事很多、情不足、理匮乏。由事才能到情,由情才能到理,这样逐级升高的三要素,可以给诗歌的“本体论”带来层次感。当代诗歌能否成为典范,要看它能否表达居于文明核心——对于一切当代文明的核心那矛盾的果壳,最杰出的哲学家也要借助于诗歌的综合力量进入,要综合,才能打碎——的观念,遏制住它的争吵,而不仅仅是为人带来情感慰藉,虽然后者也是诗歌义不容辞的责任。我曾经说过,我的诗歌想要达到一种知性或曰智慧的抒情,然而随着经验的增加,这个目标变得越来越难,但也正因为此,对于我来说,诗歌成为了一种对人性的希望,同时也是一种抵制荒谬和悖论的力量。我相信,诗歌的困难就是生活的困难,诗歌的幸福就是生活的幸福,真正的诗人应该是真正在生活的人。当汉江,当诗意安康对诗歌发出祝愿,我感到,我只有对诗歌的前景发愿,才能承受这一美好的盛情:因而,我在此选择谈一下我的诗歌理想。也因为,我希望能将所见写入诗中,汉江、安康这些美好的地名也能成为我诗歌中的一个词,而一切美好的语言都是对诗歌,对真正的生活的模仿。

王东东简介:

王东东,1983年阴历3月生于河南杞县。有作品发表于《诗探索》、《新诗评论》、海外《今天》、《上海文化》等。著有诗集《空椅子》,也有论文结集为《雅努斯的面孔》(未出版)。现为北京大学中文系现代文学专业博士生。




附:第三届“汉江•安康诗歌奖”评委会主任霍俊明评奖说明

  本届“汉江•安康诗歌奖”评奖活动从2012年4月份开始,历时近两个月,根据评奖简则共评出三位获奖诗人。 他们均为生于1980年以后的诗人,在各自的诗歌创作中呈现出独特的个人气象。在组织评选过程中,设立了由安康市,汉江 • 安康诗歌创作基地为主体的组委会,和和由首都师范大学中国诗歌研究中心研究员、博士霍俊明为主任,王永、陈亮、王士强、李小洛为成员的评委会。 评委会坚持公平、公正、独立、透明、评委回避的原则,向北京和全国各地不同的诗歌评论家,发了征求获奖候选人推荐的提名函,要求每位评论家限提三人,收到复函后,评委会按提名票数多少为序,排列出被提名人的前10名,作为候选名单。然后,召开评委会,对候选名单进行认真讨论,经过投票,最后得票最多者当选。

  “汉江•安康诗歌奖”是目前国内唯一的一个80后诗歌奖项,这不仅会产生广泛的文学效应和社会效应,还会作为一个鲜明有力的榜样,影响到类似的奖项在以后的产生和发展。所以,这次“汉江• 安康诗歌奖”在美丽的汉江、吉祥的安康紫阳颁出,是有历史纪念意义的,必将被铭记和载入史册。这次评出的三位获奖者,他们也是当下中国诗歌界80后诗人的优秀代表。我相信他们的诗歌创作会越来越好,会成为建设中国诗歌大厦的更高的柱石和更大的基石,也会成为汉江,安康走向全国、走向世界的合格的文化使者!愿中国的诗歌事业欣欣向荣。 三届“汉江•安康诗歌奖”的成功的颁发,必将为安康诗歌文化的繁荣注入新的活力,同时也让中国诗坛的天空弥散出独具特色的安康气象。 谢谢大家。
阅读  ┆ 评论  ┆ 转载原文 ┆ 收藏 
标签:

1900

诗选

文化

分类: 诗选

 

 

夜是一种罪恶

 

 

夜是一种罪恶,接近于死亡

虽然时间深重的叹息依旧均匀得像脉搏

白昼就这样消逝,而夜连着夜

 

自从我看到了生与死之间的那个点

从那儿抽出的一条线就成了我的路

停留在夜的心脏,随它熄灭而熄灭

 

夜像我们一样孤独

应该有一束光侵入它,穿透它

它只是还没有到来

嗫嚅的老人,枯老的眼皮

光在那里

 

我把夜塞到枕头下面

躺着,倾听它

在黑暗里默想心中的诗句

门被打开,另一个夜悄声进入

 

 

美剧迷

 

 

乔伊昨天死了。不,他没事

明天会大摇大摆走进同一家咖啡馆

顽皮的导演送错了脚本,为的只是

喜剧,爆米花,更大的玩笑

仿佛一只春鸟,在教科书里

用歌喉和羽毛勾引情人

换作美剧,一闪而过的就得是

雄伟又艳丽的性器官,旁白的笑点

会适时响起

 

她受够了

无止息的工作、膨胀的小家庭

给孩子讲的睡前故事,所有这一切

她决定用一种隐秘的方式消失,比如练习跳水

比如做一个地道的美剧迷

是的,每日四集、当晚服下

40岁前至少看过100遍,同一部剧集

她想象自己变回妹妹和娃娃

在一部动画片的长夜里醒来,答对

每一题剧情问答,奖品是一面镜子

让其他——所有的玩具眼红

 

乔伊并不知道自己过得

是种没有难度的生活,演他的人

对表演的追求是不被遗忘

每个月收到脚本和薪水,照着演——

乔伊有把人生变喜剧的能力(也许不是他本意)

乔伊爱丽莎,却上了另一人的床

乔伊去上班,几个笑话便打发了所有难堪

乔伊在咖啡馆,从未缺席每个人的精彩集锦

乔伊也有父母,却只在该出场的时候

调节一下气氛。仿佛谁都知道

他此生注定不会染上恶疾

更不会遭人歧视

连死都是滑稽的一部分

 

镜头里没有道德,她喜欢

所有的冒险都被嘉奖,她喜欢

没人被发现,也没人被揭穿

因为任何执念与痛苦,都超不过

一整集的时间。她极爱他们

这些荒唐的家伙,如同撕开的一道口子

足够她把自己藏在里面

就像地毯下压着的脏袜子,再不用去清洗

有时,走在街上有人认得她

喊她“乔伊!”她笑而不答

心里想着下一季,下一季该用怎样的喜剧风格

来营造全新的陌生感

 

 

大象

 

 

喜欢大象的人待不到星期二

乘地铁上班就得入地上天

乘星期一的地铁如同俯瞰一张云图

放大,每个人的愤怒

仿佛早晨用的洗面乳般亲切,脸上、头发上

都是一些固定的气味

你也是,是冬眠正当中被踩醒的蛇

迈出的每一步像对自己的冒犯

 

怨恨等于力量,即使是大象

都会说:太高的人太矮、太瘦的人

太胖、说英语的愚蠢、说脏话的笨蛋

年纪大的势利、年纪小的嚣张

无论谁把胖屁股挤进来

都最最讨厌。在动手前,先学会抱怨

如同学会人怎样抱怨糟糕的天气

而不是真的动手,痛击这该死的、这天气

 

早班地铁上没有奶泡,也没有爱

即使是夫妻也会因相同的痛苦

相互怨恨,巴不得一早出门就各奔东西

偶尔有长不大的恋人

在车厢,每个人都很愤怒

按时上班意味着孤独,孤独的蛋饼

孤独的包子,孤独的免费报纸

连暗地里放的屁都是孤零零的

无人问津的情歌(于几次开闭闸门后)枯萎

 

大象只是心里的希望

信天翁降到地面同样踉跄

无论什么季节,地铁人都披着厚重的

呢大衣出发,抵达时眉毛上有霜冻

心硬得像布满蜂洞的高尔夫球

工作是绞肉机,你走进办公大楼大声骂:

滚出去,该死的大象!心里在说:

来吧,所有人,我有我的右钩拳,我不怕

 

 

生活之盐

 

 

航空港是这样一个地方:

他们不把空难片段

像哈根达斯的广告

塞进无所不在的液晶屏

不在登机前,让我选择

继续活在自己的恐惧中

还是永远被赦免。寻人广播反复说

每个人都应该永生。即使

20元一份的意外保险也没写下

我可能遇上的那些时刻:

坠落、分解和爆炸、高温

以及窒息都像生活之盐

 

我买票、安检、等待登机

从一把不锈钢椅子

挪到得系安全带的软垫上

只要一切按规矩运行

人的命运便无人担心

那么高的挑空穹顶

那么大尺度的玻璃窗,那么舒坦的

马桶,那么照人的大理石地板

那么耀眼的电子数据

那么多盏灯,那么多人

没人想过自己会死

 

降落下来的,坐进汽车

等待遇上夏天的暴雨

云彩厚得像撕不开的海绵

沾满墨汁,雨点一下来便成了河

我突然陷入一场困境

雨刷再快也没用,一整颗大水珠

学琥珀那样包裹我的车

前后左右,同样受难

又心怀叵测的驾驶者搁着它

在它里面,头层牛皮

和那股热烘烘的臭味包裹我

方向盘搁着我

 

高速公路的远方,闪电像通天的索道

照亮这车里每次湍急的冒险

我独自开车

重重关上车门意味着

进入一条鱼的腹部,所有的动静

都像待在盛满清水的锅底

向外探听。打开电台

听别人假装和我说话

我意识到自己选择了

人的反面,机械统治的那一面

我在人群之外向他们炫耀孤独

我是伟大的大马哈鱼

向家的洄游注定蹩脚

 

演砸之后,狂欢的棕熊狠狠

咬住我——

撞死一个人价值几何

撞死自己又该赔上多少钱

换个转向灯要我劳作上两天

一块铁皮的创可贴谋杀了我的钱袋

那么多开车的人,开在破产的边缘

穷比死麻烦多了

不如快些再狠些

直接飞过,关牲畜的栅栏

 

在栅栏这边,我日出而作

安坐办公室,安卧于家

抗拒飞行与车流,却停不了心内的出轨

我的寿数几何

我能爬到多高的顶峰

我会有几次与同一个人的婚姻

在心里,可笑的算计加诡计

像电视剧里狠毒的反面角色

沾满鲜血的手用水就能洗净

只可惜,邪恶像真正的艺术

“闲适是它的基石”

 

而我忙于不放过自己的旅程

为活着担忧,困顿始终像把锯子

锯着我的天空

和脚踝,锯断现实的形状——

锯与锯的间隙,我站在五把大提琴面前

它们跳起自由探戈

第一个乐句就涌进我的心,赶走了其他的

天空重又为我打开,在暴雨前

连大地也是。我看到

云彩背后没有众神

快进的失败停在不远处

此刻所有的滑音

在我的舌根结成盐粒

 

 

亲戚

 

 

值得庆幸的是我们

大多一年只见一次

我们并不怨恨,只是陌生

陌生得如同不得不挤在

同一个巢穴里的布谷鸟和大苇莺

异父异母的兄弟姐妹

在一起,谁不是那只

擅于伪装的布谷鸟?

 

通常我们在餐桌前相聚

仿佛出席一场预谋已久的

大堵车:每个人

被困在现场,却没人

愿意真正下车,大家

待在自己的车里就仿佛

待在自己的生活里

顶多摇下车窗,轻描淡写

 

不够老练的会有错觉:

我们是同一棵树上长出的

不同枝桠,本该手足相连

其实呢?我们都崇拜家庭生活

也就是崇拜——自己的生活

在那儿,我们是上帝

好房、好车、好子女、好学校

好像能比较的才是最好的

 

聚会和节日本身一样让人沮丧

我们真该只在葬礼上见面

要感谢“只生一个好”的远见

独生子至少不用争宠

即使父亲表现得像个正常生活

的僭越者、钟楼怪人

或是十足的白痴,也不用担心

你们的爱逾越陌生人的本分

 

 

旅行

 

 

浴缸太小,容不下两个人的旅行

我们不得不嚼碎龙头,喂饱浴缸,挤进里面

光是热蒸汽就足以打翻

整盒的碎肥皂

它们不干净,脏,有股乏味的老年气

都是不停、不停使用后的残渣,就好比

污渍本身一般让人难受

我们笨拙地边洗边捞

 

细小的碎肥皂随着

被搅起的洋流,洄游——浴缸的南极北极

我们的手在彼此的

臂膀、大腿与臀构成的山峦峡谷之间,猎捕——

总有人推着婴儿车打量我们

我们之间有秘密:落了座的婴儿什么都不能说

他好奇地吞掉我们吐泡泡的眼睛

里面话中有话,咬破、咀嚼

 

一直嚼,直到下一对的我们出现

他什么都不能说

就像巧克力有颗易化的苦心

就像我们站在果岭上,我们是英雄

左手是小鸟,右手是老鹰,高尔夫杆

挥动好胃口的梦

世界以滚动的速度向前推,推

张开的双手抓紧,我们进洞了

 

蜜月的邮轮一下海,就像一整个三层的婚礼蛋糕

切下一刀,用刀叉证明俗世的快乐真幸福

三层的浴缸太大,太多幸福

没有我们,我们留在只通地铁的小岛上

整夜左边的人群想避开右边的

越靠近零点,快打烊的快餐店

店员的脸色越分明:

我们不买也不卖,即使是扑克牌里的K与Q

 

 

恐惧

 

 

权力是生活的A面,那B面呢?

是恐惧,就像大买家买下了所有的松果

松花鼠们不得不进入排队程序

决定谁能活过这个冬天

 

松果也是童年的我们,有缺口的浑圆

直挺挺地指向生活的内里

你的父亲会强奸你吗?也许不会。

可有些会。强奸本身像个拨蛋器

 

等你长到发现一个变形金刚贵得

连父亲都买不起,生活就露了馅

一双手能把带铜扣的皮带挥舞得

像螺旋桨,又像绵软的木棍

 

也许你从没挨过打

也许是一两声长啸取代了它

这不代表你能活得更久

你走着,走着就会迎来一下耳光

 

一记拳头,一个说出了没人敢辩驳

的嗓音。你敢,你什么都敢

你想头破血流,你想光荣和英勇

你的自尊鲜亮,如同限量版的复刻玩具

 

你只是没见过什么是烂泥

真正的流氓在体系中庞大得像河马加棕熊

它的力量在于沉浸于静止中

的那些恫吓,体系就是烂泥

 

又湿又重到没有人能把它们彻底

翻过来,绵绵不绝得拔不出你的脚

所以你是被嘲笑的,你要认错

并且请求被原谅

 

你的秘密像个脏笑话

没有耳光,没有拳头,成年的流氓

该是大师。红色的浆果里才有嗜血的腥味

我们在睡觉时学习屠杀

 

你学习洗手

把手洗得像肚子的内壁,像一堆真正的

粗盐匀速地抹在了上面

 

 

戒心

 

 

入睡就是填满内心的黑暗,在此之前

我是一只被撬开的言语罐头

陌生人征用我的舌头,缠绕着的絮状话语如同舌尖的舞步

在远离松果嗓音的地下世界里,我的腹语

驱赶着许多隐没的人生

他们像散落的松子,躲在过冬的仓库

——谁将最后赴席,谁将永远留下

天花板上飞驰的咒语泄露了秘密

 

黎明就是草草夭折的夏天,水汽浓郁的

早晨像迟到的引言人——

每个人都只过一半真实的人生,另一半是谎言

我喜欢在出门前训练自己

起先是兔子,然后是蛇与鼠,最后是猫

和它们对谈,从它们翕动的唇间读出

今天的风和日丽,今天的疾风骤雨,今天的谷物

嚼起来是否惊醒了昨晚的梦

 

出门就是走进风暴里,海岛的飓风

让一群椰子患上偏头痛

穿行在大街上,总得避开满目的行道树

像椰子害怕进入一棵乔木的气场

一头猪害怕面对深色的皮质沙发

只要停下脚步,我就会想心中的空洞,椰壳上的三个穹孔

像某种预留的召唤,而来自热带的枝杈

竟生出了昆虫般肉质的触角

 

戒心就是面对世界的笑脸。冬眠前

一只熊吃下足量的毛发与草梗,把自己当成世界的塞子

我把谎言当成天使,想象着一只飞蛾

轻脆地撞上金属的灯罩,一切冷漠、责怪、愤恨

与泪水,在我的拒绝中,化成一张张连锁店店员的脸

无论在哪儿,总会有人当着我的面

把地球般的圆球塞进炉膛炙烤

砰地一声过后,打爆老虎机的幸运塞满了整条街

 

 

洞穴

 

 

我们是不是一伙的呢

我的洞穴背阴,少雨,常有鸽子在门口嘀咕

老板该和我一样,也是个终日

背对洞穴的可怜人。只是擅长向引力臣服,

外加角色扮演。这儿的规矩是

学着用每根脚趾抓紧地面,你要体会

来自大地的力量

学着用新鲜的蛆咬掉所有的痈疽

你要懂得什么是腐败什么是爱

 

挑选洞穴就像在跑步机上度过的三个小时

看看是我的胃坚强,还是周遭空气燥热

抑或机器本身脆弱。有时候,

美好生活映在洞穴的照壁上

他们早睡早起,多喝果汁

可能的话还打上一会太极拳

另一些整日整日地抽烟,喝咖啡

或者抛妻弃子

成人般的堕落是往洞穴更深处的诱惑,诱惑

 

可惜塞壬的歌声混进了黄金,走调得微妙又紧张

让我不得不摘掉耳朵

洞穴里醒来的孤独如同

26岁时依旧留心父母的外出

好赶在电话响起前,完成手里的飞翔

我想,人人都闻得出暖气里的精液

无论迫害还是被害,都无法

再讨我的欢心。安逸像洞穴里的嘌呤

心力憔悴地把自己吹胖

 

那么重新站上跑步机呢?作为背对者,

我的难题在于背对

我不曾真的看到那只嘀咕的鸽子

所以洞穴里的星光始终像星象仪般不可捉摸

作为背叛者,我一边撒谎一边道歉,却也无法阻挡

最后一刻向父亲坦露实情的童年,从我的脚底

喷薄而起——

如果你善良得像个情人,露出失望

我会流出眼泪

如果你用目光掐住我的喉咙

我注定像犯了错的孩子

为你,狠狠打上这一架

 

 

你飞向丽江

 

 

当上海的雪就像糯米捏得丸子

在混沌的天穹下如同在煮沸的锅中,上下翻滚

引得孩子的目光成了开始擦拭的银镯子

而你飞向丽江

 

当上海的老妪们堆坐在车厢里,顶着波浪头

用肥胖的眼皮划开每一个外乡人

就像在菜场里用牙刷柄,从头连着脊骨剔出的黄鳝肉

而你飞向丽江

 

当上海的工匠们用一根棉线的三十六分之一

窥伺着工笔的柔媚,可叠出的笔墨意趣

走不出四百年的闺房,就像笼屉里的小笼始终叠着的十六道褶子

而你飞向丽江

 

当上海的诗人们围坐在冬天的靴子旁

诗的热病像发作起来的哮喘,足够的冷空气只是恰当的诱因

无数的是的是的,最终会熄灭这场疫病

而你飞向丽江

 

当你的丽江开始放映

黑暗中的舞者

上海的雪已经没过了脚踝

一个红头巾的少妇把着自己的男孩,用温热的尿水

在街头的积雪上烫出一道渠沟

那或许就通向

你的丽江

 

 

五周年

 

 

穿过晨雾般的五年的时光

辗转的啾鸣啼醒了今天的来临

 

驰在半个城市的喧嚣中

我重新看到故事开始时的句子

 

比成年人大一岁的我们

在一个早就定下的日子里,用两种不同的目光打量彼此

 

分岔的线条被安逸的、山峰背面的村落压紧

简短的距离很快到了熔点

 

一阵晕眩后,搅动起的却是刻意的姿态

那两个永恒的答案回答着世间所有的疑惑

 

只是我们是注定的,年轻的我们停在故事的启承转合里

蘸饱了情绪与年华

 

无数的细节需要放大,无数的人需要视而不见

我们学着用一种口吻命名同一件事物

 

学着用分割的空间默想对方的气味

在脑海中拼出一间屋子,在卧室的墙上涂满白色的婚礼

 

时间如弦,当五根手指拨弄停当

留下的今天将统领起今后的日子

 

 

父亲从未降临

 

 

我的嗓音不曾变老

变声期的茧忘了放进我的喉咙

我满足店员的每一句提示

买尽量昂贵的东西

越来越老的口袋却让一个无法兑现的好顾客

成了人生的隐喻

哭是我最后的辩解

虽然开始时,习惯用各种理由填补隙缝

随口说出的谎言

如同与生俱来的职业习惯

我用它们搭建凉棚,遮挡世界

可地上总会投下更重的阴影

我拒绝哨音

它的尖锐让人想起学校、徽章与大盖帽的帽檐

我喜欢情人

因为那之后是红色、褶皱与毛茸茸的脸颊

我想一人以上的世界

总该摆出一副喜剧的样子

——无谓的笑声,谦恭又和气

如果碰巧遇上别人的争吵

或是轮到了自己

我都会像通了电的树,收得紧紧的,站得笔直

溺毙于没有流出的眼泪中

我终究不抽烟草

那种父亲的味道从没有降临过

而我的父亲呢?他像个小神蹲在街角

准备随时给路过的众人

一记闷棍

 

 

内心的隐秘

 

 

我行走在众人之中

却过着自己内心隐秘的生活

我知道指认者终将出现

这就是一切恐惧的源泉

 

大多数时候,内心的隐秘是一本

同时拥有两个封面的书

沿着左手的封面往里读,很快会看到

色彩斑斓的金鱼,游曳在深深的乳沟之间

柔软的臀部轮廓则像远处的眉黛

沿着右手的封面往里读,开始是一些火焰般烫手的

二进制程序,然后,文字像积木一般

垒出了精巧的蝴蝶

 

无论是右手还是左手,最后剥出的总是

柔软而顽固的东西,它敏感,有深陷的眼睛

喜欢迎风流泪

它知道,指认者的手会在哪里出现——

戴上黑套子的手,伸入某个预知的页码

一下子揪住,扯开,从内里往外翻

这时,过去的生活成了内心隐秘的替身,赤身行走

它看着父亲的苍老与严肃

看着母亲的忧伤与自责

撕裂的时刻,上楼、归巢、远足

是唯一的选择

 

内心的隐秘终不会停止

但今后的日子

就像走在空阔的隧道里

只有狭长的声音拼命向前

 

 

手的历程

 

 

手是圣洁的器皿

盛放着糖果、油腻和精液

 

我总想穿过幽暗之地

回到自己的童年

 

最初的手并不是身体的一部分

它们与食物联在一起,涂抹着溶化又干涸的一切

 

冰激凌、糖果和烹调所用的油脂

那种粘腻滑进每一根手指、每一条缝隙

 

此后的某个突然,手成了意义的组件

我意识到了自己的手

 

就那么杵着,不能并拢、不能放下、不能紧握

含糖的汁液留下的粘腻让手有了意义

 

在此后的几个小时中,我找不到出路

手就一直像被晒化了的硬糖

 

直到掌心渗出汗水

(几天前,与我面对面坐着的人拧开了一瓶碳酸饮料

 

显然,之前过份的摇晃让事情变得措手不及

我看到冲出的糖水深深浸湿他的手

 

他用纸巾擦了擦,然后安静地把手搁回脚上

那种锥心的感觉唤起了整个历程中的几个点)

 

如果手上涂抹的是精液呢

一次畅快之后,那种粘腻的触感伴着罪恶再次袭来

 

用手,用身体的一部分,用意识的一部分

换取的自由

 

留下的却是孤独的影子

它停在手上,不能并拢、不能放下、不能紧握

 

还有气味,那种强烈而独特的气味

像纯净的酒精,切割着混沌的童年

 

就是这样——

手握到钥匙,一拧,世界就开了

 

我被自己的手拽了进去

身体停在那儿,干净得像个摆件

 

手与食物的接触是禁忌

手与身体的接触是救赎

 

在禁忌与救赎之间,我的存在就像唇边的一抹油渍

等待着被手擦去

 

(选自1900的博客)

阅读  ┆ 评论  ┆ 转载 ┆ 收藏 
标签:

yijinn

诗选

文化

分类: 诗选

 

 

麦子

 

 

在视觉的尽头,燃烧的麦子 

进入我,像明天一样好 

麦子她是金色的,和寒风刺骨相悖 

麦子她是金色的,和我的颜色不同 

 

时间遗忘了阶段性的分界,遗漏暖色调 

高速行走,分尸碎骨,你是疯狂跳舞的异类

麦子她是金色的,沿着未知的飞行轨迹走来

麦子她是金色的,骗过我的眼睛,在光明中

 

麦子是温暖的前奏曲 

今后的恰好,是一团废纸 

麦子你是光明的前奏曲 

作为优雅的美人在黑暗中,发出日照的光

 

 

收获

 

 

这是我姐姐收获的日子

她挥起镰刀

割下田地里沉甸甸的人头

那些身躯散落在荒野

被冬日里的拾荒者点燃

 

我的姐姐是彩色的

有出生婴孩的味道

她走过一片放风筝的地方

飞了起来

 

 

日记

 

 

今天天气是蓝色的

可以仰望自己的影子

橱窗里的格子大衣路过我

唱英文歌的德国女人很多,我只认识一个

 

西瓜肚皮的女人早在秋天成熟

没有收成的一夜之间都疯了

 

这一秒与下一秒的关系

你忽略了刻度盘上的印记

那笃笃声不时敲门

 

 

六月十二日

 

 

进入梅雨季节连续阴雨,一个漏洞百出的水网。

我还想回到小时候,像个快乐的小男孩

信任别人也被人欺骗,而那不过都是孩子气罢了吃完糖就忘了

要是被人讨厌也忍着,因为经不起那偷来的玉米的香味

都说这是最后一天了,往后风调雨顺,麦秸秆儿上顺畅的瓢虫

快乐的小男孩啊,顺着田埂飞呀飞,一头扎在橘树丛中

一条任性的线的翘角,连着蜂巢

 

 

未知湖

 

 

你住在那湖中间

步行过去,得一个月

 

得穿过森林和端着弓箭的人马

还有

刀锋和针尖,仙人掌山

 

步行过去,得一个月

我看见了不被人相信的现象:

树丛缝隙的光射线穿透了路人

人马在弓箭离身的一瞬间,分为两半

 

游离军人把伤口剖开,晾在纪念碑上

七彩的风四处飘荡

人一天死去了三十万,第二天重新复活

 

他们,他们,他们一边吃着彼此的肉

一边,看童话故事

这是世界末日

 

你,仍住在那湖中间

步行过去,得一个月

 

这一个月

在我仰头的云朵上

越来越高

 

 

作曲家

 

 

处理合唱——

他敲我的房门

借走猫咪

作为酬劳,让它带走幼鼠

和风干的鱼,洗去盐分

 

他是这一带常驻人口

捕捉水中的分割线

拣选单簧管

来自铁轨

猫眼里的敌意——

他拐走鼠群,捣毁取暖设备

 

还有无法辨别的,迟到的火焰

 

他多次错过开放

重新闭合双眼

 

最后一次处理合唱

火车越轨

向他招手,警告开火

示以钢铁的软弱

 

最后一次,

他走上铁塔——

叩响长达千米的干瘪蜈蚣

 

 

春天的故事

 

 

我看见一个春天来了

那时候我在走路

 

一个洒水的小孩

他的双腿长进泥土地

春天从他的头顶沉下去

长出七彩的苹果

 

我看见一个春天来了

在树杈和桃金娘的美梦中

小母亲在草丛中寻找她的幼儿

 

你来,将要和我去高处

你来了,我就能长出轻盈的翅膀

在红云中扭动的虚无之蛇

那是雪羽之下你潮湿的影子

 

你看,春天来了,姐姐就要来了

姐姐带着我们的果实

将生出磐石一样的根系

 

 

妈妈的小孩

 

 

妈妈她怀孕了,生三个小孩

全部是怪胎

有三个拳头这么大,看来快要死了

妈妈在心里想:这可怎么办

她把其中一个捧在手心里,捂了又捂,有了生气,活了

 

妈妈她怀孕了,生三个拳头大的小孩

全部是怪胎,怕是要死了

其中一个她捧在手心里捂了又捂,居然活了

她把它们种在院子角落里,用土严严实实的埋起来

就像在她的手心里捂了又捂,埋了又埋

 

妈妈生下三个拳头大的怪胎小孩

种在院子里后就去打麻将

其中有一个人要和牌了

“你和什么?”

“就和那个鸡爪子。”

 

和牌的人指着院子里妈妈种的怪胎种子

三个鸡爪一样的头伸出地面

伸到院墙上抓知了

这怕是生了根就不好除了

 

妈妈生了三个怪胎,拳头这么大

种在院子里长出三个怪物

怕生了根就不好除了

于是

在太阳出来之前

大风降温的夜晚

它们熟睡的时候

用铲子一点一点的捣碎了

 

 

白色的母亲

 

 

我没有虚夸她的样子

秋天在她的耳边划着黑白图纸

她天生热爱丰富,自告奋勇去寻彩笔

红色,红色和另一种红色

整个夏天她吃红褐色

预备生下红色的孩子

 

即将生产的日子里,她的肚子沉甸甸的

装满了色彩

她曾抓到盛夏暴雨后的彩虹

预计七个孩子的颜色组成天空

 

七天后她生下七个白色的怪物

她天生热爱丰富,就去寻彩笔

整个夏天她吃红褐色,可是

红色此时被漂洗,被剽窃之人掠取

 

当她渐行渐远,想走回夏天的暴雨时

上帝收回了七个白色的生命

七颗星星去了寒冬

她作为新生的母亲,整日站在空地上

直到黑熏的夜里,哭声打在玻璃窗上

 

我没有虚夸她的样子

她天生热爱丰富

预备成为最绚丽的母亲

秋天在它的耳边绷紧了琴弦

抽丝剥茧的人将她惊醒

至此她整夜站在空地上

幻想白色就是红色,是无数彩色的集合

 

 

外婆

 

 

外婆应当保持沉默,

他的疯儿子举着镰刀要杀了她

然后,去割麦子

 

一只凤凰跌入泥土地

将会吃掉你的皮毛

外婆你应当保持沉默

 

那些搀扶你的人刚走到路口

眼睛就变成了绿色

 

 

远行

 

 

妈妈你是男人

生下我的时候,白银落在地上

 

生下我的时候,开始

妈妈你是男人

 

妈妈,生命,你的废纸

清明前乌云落地

海边弥散着你的爱情

 

一十二层余韵的堆积

一匹老马于青石上

 

于青石上,剜去双脚的阴核

 

 

正视

 

 

我不能称自己是一个诗人

陶师刚备下它的胎盘

那个完成日期将迟到死后

或永不出现

我拥有所有这个年代的恶习

造作,脆弱,懒惰

和一些不知名的草药

那天我沿着小路走,看见树影里

透出薄光

世界把那红彤彤的太阳围困

变成,一只咸蛋

我的嘴巴因痛哭而吃了过多的盐

语言苦涩

我不能称沉默是诗人

众多人站在马雅可夫斯基的灰烬里

摇旗,索要徽章

另一些躺在压力机的平板上

即将变成老汉嘉的劳动成果或者一只肉肠

我不能独辟蹊径

有路从胃腔伸出,时隐时现

向北方,向南方,二十字路口的交接处

相互撕扯,牵制

我不能独辟蹊径

那透明的酸性地图靠近皮肤

一段段切下去,露出筋骨

只有你看了,才知道

那跳动的,植根于血肉股趾的不安定

正伏在隆冬的田埂上等待分娩

而我又不能预知它的性状,

生还的次数以及最后的命运

且让它悄无声趣的生长

成为裂变的见证人

 

 

工匠

 

 

今天,我只听一首曲子

并做下记号

前奏里我看到一个人影,和几双手脚

它们被剪下来,碾成薄片

前年在垃圾桶边出生的猫仔

它的叫声曾被打断,被红灯

被我吃下去,唱成另外几条手臂

 

副歌的部分一群人抓着酒瓶向后倒退

野猪横冲直撞打败了一队讯号战士

从此人文频道将被七十几个入侵者分割

有野兽出没,探险者的枪支来不及

一只鸟刚要飞过开国大典

另一队德国兵征服了捷克

 

这首歌到这里戛然而止

太阳在云层中出没

有些追随太阳的人藏在歌里

蒙着头攥着作废的遥控器

人文频道的访谈录同我一样缺少电池

那些哭诉的脸也因此被拉长

被放在楼下的空格子里风雨无阻

 

我要撰写余下的部分

我粘接那些不相对等的手脚

它们成长后相互阻挠

血一直流到米字路口

一只求助的眼睛落在猫的前掌上

它看的更远更清楚,成了我的向导

 

我还打算撰写它的尾声

指挥一个草木之人演奏一朵花的形状

使受伤的人被托捡起来

在炉火正旺的时候,顺着烟囱发射出去

 

(选自Yijinn的博客)

阅读  ┆ 评论  ┆ 转载 ┆ 收藏 
标签:

诗选

八零

文化

分类: 诗选

 

 

白鹭

 

 

你要是在长途汽车上

就能见到它们

嘴黄且长 满身披雪

 

就会见到它们当你刚从疲倦中打着哈欠激灵着醒来

好像被它的长喙

啄过

 

后来,在回故乡途中

当地司机说到一种鸟

通体雪白 黄嘴尖长

在割过的麦地里

被人捉住

 

我心咯噔一下!

“白鹭”我脱口而出

司机的眼里

露出一丝恐慌

“那位母亲将它捉回家关在笼子里

邻居的孩子们都来看

那鸟,对,白鹭——

一下将其中一个孩子的眼球

啄了下来”

 

美丽而凶狠的鸟!我想。

 

后来在更多次的旅途中

我见到它们

单独的一两只

水塘边稻田里山丘下

那一团美而凶险的白影——

“白鹭”我轻轻地呼唤

眼睛紧紧贴进车窗

路途遥远,避免睁的太大

避免睡得太深

 

 

倒霉蛋塔里奥

 

 

在最后一刻他们的老爷雪地车

陷进了茫茫冰面。

 

克拉夫和塔里奥,两个俄罗斯动物摄影师。

几月前,接受一项无人感冒的任务。

没有剧本和薪酬。只有题目——

人类未涉足的地方

 

他们深入死地,历尽辛酸

拍到了北极熊,企鹅,麝牛,鲸,

还有北极免、狐……

一次成功的冒险!

 

就在机器关闭前一分,

“喀叱”一声,雪地车陷进冰里。

(用塔里奥后来的话说:

车子载了他太多梦想)

就在这时,一只驯鹿迈着优雅的步子

跳过了他们惊喜的目光

进入了镜头里

 

由于兴奋,塔里奥身子一晃,

滑向前方,摔进了打开的机器

成为我现在看到的作品之一部分

从容的驯鹿

和倒霉蛋塔里奥

 

“真他妈该死!”塔里奥从茫茫雪野中站立起来

一拳砸在车身上。

“亲爱的克拉夫兄弟”他忧郁地说——

“他们老是说我是一名

不善于理解人类的傻瓜摄影师

可是这次,他们说对了!”

 

 

天堂肉贩

 

 

我爷爷在天堂为天使们供应猪肉

保持在人间做肉贩时的习惯

不说颈背肉前腿肉或者大排肉……

只说1号,2号,3号……

 

天使们总爱发布命令:

“喂,糟老头子,今晚人间有大人物上来

来十斤后腿肉。”

“好嘞,4号十斤!”

 

有时候,我爷爷忙里偷闲

也会偷带着肉下来看我们

仿佛在有意考察他的那些小孙子小孙女

瞧瞧未来有没有资格

继承天堂的铁饭碗

 

于是他就拍拍自己后颈“这是1号”

于是他就拍拍自己肋骨“这是3号”

于是,我们就一起拍起大腿

“这是4号!”

 

啊,那一天真是快乐的一天

我们真是快乐极啦

想想,想想看吧——

一头黑瘦的老公猪

三头肥胖的小白猪

在阳光下不停地大笑着用力拍打各自的身体

在离天堂最近的地方

跳一种奇妙的舞

 

 

我的父亲是世界冠军

 

 

我仍然会想起

我们共同的二十几年前

那是在一次奥运会期间

我们坐在电视机前

松软的沙发。安静的下午。

 

你宽厚的大手

枕在脑后

我的小拳头支起下巴

作为市队刚刚退役的举重运动员

你肌肉累累

我结实的就像一块铁

 

有一刻,这安静终于被打破——

你突然站起来

一把把我从胸前举起

(哦,那应该叫做挺举

因为我的脸蛋在空中停留片刻

被你下巴的胡子刺中)

然后,又轻轻的

将我放在地上

 

那一刻,我惊呆了

那一刻我两只眼睛

一定瞪得比那双铁环要大!

我成为了一副因兴奋而尖叫的杠铃

因惯性而在地板上

滚动着的杠铃

直到最后我的身体

碰到你粗壮的小腿……

 

毫无疑问

那一天,是的父亲,衷心地祝贺你——

你成为了我眼中的唯一的

世界冠军

 

 

奶奶的哲学

 

 

他们总爱以伤亡的人数

来定性事故的性质

这是可以理解的

在一个人口众多的国家

 

我的奶奶则不同

她养鸡,每次只养三只,

我的看法是,

这并不奇怪——

三是牢固的数字。

三脚架。三棱刀。我的奶奶在旧中国

教几何学和历史学。

 

而且也不孤独。三只安静的小雏鸡。

三只活蹦乱跳的成鸡。

三只又重归安静的

退了毛的裸鸡。

 

而死亡并不可免

有时死去一只

有时死去两只

有时是全部

我的奶奶从不以伤亡的数量

定性事故的性质

她说三国鼎立

她说天下失一足即是失衡必天下大乱

人民遭殃

 

她的话是可以理解的

因为我们的家族

并不是人丁兴旺的家族

因为她每次养过的鸡

只有三只

 

 

题小酒店

 

 

这个男人一生嗜酒

即便是不喝了

洗过了澡

换了新衬衫

头发剃过一茬又一茬

指甲剪了一遍又一遍

耳朵掏过无数次

还是能闻到酒味

这是一个酒精味的男人即便是逆着风向你走来

即便你站在离火化炉很远的地方

那酒味仍会飘进你的鼻子里

怎么说呢

这是一个一开启小盒子

就会把你醉倒的男人

即便他已成灰

即便他再与空气接触一个来世

我是说

他自己将自己活成了一粒粮食

将自己死成了一坛酒

我们,我是说我们这些被他遗弃的朋友们

还留在这个世界上

经常聚在曾聚过的小酒店

喝今世的酒

唱过去的歌

向歪歪扭扭的生活致敬

 

 

海底磷虾是一种会发光的软体动物

 

 

太阳用完了

我们用日光灯

日光灯坏了

用台灯

台灯也不亮了

我们在被窝里

打手电筒

手电筒

没电了

一片漆黑

我们都是怕黑的人呀我们抱的紧紧的

骨头磨着骨头

世界

又亮起来

我看见

两粒贴在一块的磷虾

满屋子跳

它们不在乎周围黑似人世

 

 

门童

 

 

每次经过棺材铺

总被那几只小棺材吸引

长不过一米多点

摆在店铺门侧

有一次我想

如果把它们竖起来

也就是一个八岁的孩子那么高吧?

一小群 围在一块

像叽叽喳喳的小学生

无所事事的时候

我数了又数:上一回是六个

(没错儿,其中一个更小的躲在另一个后面

直到绕过去才发现)

今天再数还剩四个

四个黑孩子

正门童一样站在声色犬马的人世门侧

脸上都有一种

被领养的渴望

 

 

每个早晨

 

 

每个早晨

都像出征

你在镜前理发犹如检查枪弹

我在沙发里喝水看几分钟新闻,

像查最新战报

晨光中,没有言语

出了门朝两个方向

晚上,我们重新相聚了

我们为生之重逢喝了一杯

我们仍然没有说话

我们使用哑语和手势

我们认为一个少尉一个上校保持适当沉默

是必需的

就像片刻之前我们没有拥抱没有握手

我们互致军礼

然后我们上床我们上床犹如

翻身进战壕

 

 

雾中记

 

 

1.

早晨大雾

车子行的慢

我的视线只能向前三五米

一切都消失了

除了眼前什么都看不见

我感觉正走在一个

全新的世界

沿途见不到

法院警局市政大楼

没有税务局

也没有银行

我想我应该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

一直这样缓慢地走着

直至也消失掉

在骤然涌来的光里

 

2.

这一次

当我经过法院

看到了几个人影晃动

我猜不出他们是什么人

大清早

在做什么

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隐隐约约

似乎在相互打手势

这是一个多么安静的清晨啊

没有被告 没有原告

天地透露朦胧之大美

 

3

国歌声

已响起

四处寻觅

一座学校

平日注意过

现在他们正在举行升旗仪式

但我只听到乐音

不见国旗

只好沿着歌子的进度

向上攀爬

脚下的自行车

发出嘎嘎声

但是谁也发现不了问题

雾色消融之前

我已悄然

返回地面

 

 

与子书

 

 

1.

他的手还很小

只能握住我的一根手指

或者,当他把我的那根手指抓的紧紧的时候

我想,他还能抓住一些别的东西

一颗子弹?

同等大小的物质,

一粒药丸。起风时,

我的偶尔一点悲观的思想

哦,足够了足够了!

足够大了,对于握住这样一颗星球

甚至不需要

动用婴儿的手。

 

2.

是被什么所吸引?

总是盯住电视

但是亲爱的,我们也没必要担心那么多

他还那么小

有足够的耐心应对这虚伪世界

有一刻,不是吗亲爱的

我们也注意到了

战斗机里的飞行员

冲着镜头

向观众打v型手势

他,他一定也看到了

他就那么眨也不眨地盯住他

直到他,哈——

直到那自讨没趣的飞行员

沮丧着将一枚制导炸弹

投歪到地面上

 

3.

我把发条鱼

拧到不能再拧的地步

按在磁砖上

整个上午,世界在颤抖

客厅的瓷砖上

水汪汪一片

发条鱼龇牙咧嘴叫

婴儿避风港一样的胸腔里

发出鲨鱼的笑

直到,直到孩子的妈妈从卫生间里走出来

直到她海星的手

“啪”的一声

压在鱼背上

另一只手

按住鱼腹下的四只轮子

 

发条鱼的世界

安静下来

 

 

一生中的某个早晨

 

 

这个早晨我们共同拖地

倒退着

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

等所有地面拖完

亲爱的,我们已经退到了门外

风从我们中间穿过

我们在门外站了很长很长时间

我们什么话都没有说

屋子里翻动着蔚蓝色的水光

是啊,那是我们一生中极不寻常的某个时刻

我们什么话都没有说

我们等着地面,不——

我们在等着大海

我们等着它自己干起来

 

(选自八零的博客)

阅读  ┆ 评论  ┆ 转载 ┆ 收藏 
个人资料
汉诗博客年选
汉诗博客年选
  • 博客等级:
  • 博客积分:0
  • 博客访问:37,968
  • 关注人气:355
  • 获赠金笔:0支
  • 赠出金笔:0支
  • 荣誉徽章:
友情链接
好友
加载中…
访客
加载中…
分类
新浪微博
  

新浪BLOG意见反馈留言板 电话:4000520066 提示音后按1键(按当地市话标准计费)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会员注册 | 产品答疑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