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博文
个人资料
汉诗博客年选
汉诗博客年选
  • 博客等级:
  • 博客积分:373
  • 博客访问:20,998
  • 关注人气:298
好友
加载中…
访客
加载中…
分类
公告
 
存在这里的是一些诗歌。一些生于1970年以后的女诗人和1980年以后的男爷们的诗歌。是一个人偶然读到的。是这个人认定为好诗而愿意保存在这里和大家分享阅读的快乐的。所以,这个人感谢写下这些诗歌的诗人们。也感谢那些来这里细心读它们的朋友们。好诗歌就是要被看到,也应该被更多的人看到。但在保存这些诗歌时,这个人可能没来得及和那些写下好诗的朋友们打招呼,所以,哪位作者如不愿意,请留言声明。另外这个人也可能已经拥有了“汉诗博客年选”、“新诗博客年选”以及“汉(新)诗博客某年选”的知识产权,所以如有出版社及其他机构想使用该名称以及类似名称,请在此联系这个人。——这不是搞笑,是认真的。谢,谢,谢了。——2007.08.27
博文
标签:

诗选

傅跃文

蒙面哒虎

文化

分类: 诗选

 

 

 

护身符

 

 

第七年,2012年,在你的世界出现基友一词

基友应该不会闭屏吧

最近你可没有升级。

第七年,2012年,在我的世界玛雅预言今年是世界末日

人们有些小兴奋,人们兴奋是因为这样能让他们的生活变的更美好

人们相信会有世界末日

但不会发生在自己活着的时侯不会

他们和你一样会不断升级。

你在一年一年的发展

我在一年一年的变老

我能称呼你基友吗,这是今年最流行的

你认识天涯浪子吗,几年前他死在我的这个世界

却又好像和你一样会不断活着

你会不断活着吧你的世界可没有出现在玛雅人的预言里

总有一天我会和这个人一样悄然死掉

也许会死的更惨完全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会记得我来过你的世界

www.ayfly.com是你的地址,在你家里做了五年的贵宾

前二年我是灌水的,那时侯你家里的美眉可不少

我是带着邪念来的,后五年我成了诗人。

今年我又找了一份新工作也买了一辆爱玛电动车

有几次骑着它在郊区公路上奔跑时四周无人孤单的很可怕

这时刚好经过一个湖畔那里同样四周无人却感觉很快乐

你的世界有这种湖存在吗?

为什么我永远也找不到你。

http://www.ayfly.com/forum.php?mod=post&action=newthread&fid=13是我寄给你的生日卡片

也是我送给你的护身符,有了这个

哪怕时间飞逝到世界末日的那一天也不能将你毁灭

在我的世界,人与机器也会产生情感

也有人称它为念旧

这是一种活着的态度

无论你如何升级也无法实现。

 

 

飞越养老院

 

 

我错了

这里没有吸血鬼

院长年青的丝光袜让我产生了错觉

这里每天都在举行葬礼

从日初到黄昏。幽静的庭院,高大的梧桐,走廊深处的院长室

都是活着的标本

每个老人的枕头旁都有一瓶抹掉这个世界需要的安眠药

那么拯救世界也可以同样简单

只需要活着。

睡眠和死亡唯一的不同是你相信梦可以醒来

死亡是一个婴儿,你不可能有回忆。

时间不会杀人,地铁不会杀人,校车不会杀人,枣庄的狼不会杀人

如果我当时在枣庄狼就不会出现

这个世界不缺把梦实现的人把梦一直做下去才是它的救命恩人

不要奢望世界和养老院的有偿回报

如果你带着同情和怜悯来到这那么只能说明

一方面你救了它们,另一方面你在自杀。

 

 

最坏的亲人

 

 

收到一颗飓风的心脏

二月的流感

一个叼着古巴雪茄的富翁

花丛里没有昆虫的问候就像你短信里无趣的清澈的温柔

我说我正带着我的外甥到处找我的表姐在二月的春风里毫无头绪

前方的鸟群一直在飞就像叙利亚的炮火轰到了滕王阁河边

二月的阳光

被打包在周末繁华喧嚣的街头

老头老太们正在模仿迈克尔·杰克逊的漫步太空

有人骑摩托逆行放风筝有人抽烟有人爬树有人哭泣有人唱歌

有和我一样拉着小孩手走的但比我年长就像正拉着私生子躲避巧遇的老婆

我买了二瓶可乐一包烟坐在温暖的草地上

摸着外甥的小脑袋一边回复你短信里无趣的清澈的温柔

一边教他抽烟做他人生第一个坏人。

 

 

初拥

 

 

这里从没举行过葬礼

清脆的脚步声中

我猜是一双黄色的高跟鞋正朝这里走来

所以二胡拉出了黄色的旋律在黄色的春天里

白色的年轻护士走在幽静的庭院里检查老人黄色永恒的牙齿

黄色的口臭黄色的皱纹害怕衰老

同情和死亡引领着红色的义工标志是一只孤独的鸟

它在星星一样的黑洞里蹲着打扫卫生露出半截雪白的臀

明媚的正义感顿时又陷入了黄色的氛围里

黄昏像新鲜的爬满了石坎上的苔藓我跪在这个角落里使劲擦洗着一面镜子

地板腐蚀了我来这里最初的意图

他们的口腔里住着一只永生的蝙蝠

走廊深处的院长室里躺着一具不会衰老的尸体

在日落下山之前我们都要离开这里

每次门卫都用这种催促的口气对我们说。

 

 

一位朋友在北京的钢琴演奏

 

 

在夜晚

你的歌声去了南阳

琴音穿梭在北京

早上返回南昌,迫不及待按照约定在后园的林子里挖出你的信

阳光准时在午后沐浴这里

熟悉的街坊们生长在这里,狗在这里交配

信,没能生根

成了动物世界

肆无忌惮的繁衍,小猫小狗小孩

菜农们笑了,清洁工笑了,门卫笑了,摩的笑了

这里上演着出格的马戏,夜晚他们爱做的梦,在这里曝光

梦是密不透风的绝技

你的绝技葬在了南昌

梦流传到北京

你的门店关了门

写信叫我等,把地心引力当成道具

兜着圈子把暧昧利用了一回

再叫他回去回去

回到过去,在座位上仔细的听

听她如何把知音忘记

 

 

我离不开神

 

 

毛主席在我活着的世界里是一个神。

我的女上司是睡梦中的神。我离不开神

神也一直在排斥我

已经不需要革命了

每天早晨的例会我都在平庸里坐飞机

追逐神

是,神一直拒绝我,然后把我送回金阳光大厦

这是一个距市中心三十公里外的一栋二十八层的复活区

我在充满肉包子味的电梯里醒来

这次我拒绝了一位女同事的示爱

她身材高挑但是声音粗犷牙齿还算洁白

对于一个二十七岁的处男这简直不可思议

她总共在我的梦里出现过三次

青春正在过期

但没有破坏性爱,女上司办公室里的一张半裸艺术照总能让我想入非非

纵然旁边有毛主席的画像

我家里养了二只鹦鹉

一只猫

这个周末我把鹦鹉放了

外面有一个更大的笼子把我们装在一起

猫像蜂鸟一样悬在窗子旁

我离不开神

因为我是一个乡下的中国人。

 

 

欢迎衰老死亡以及新成员的到来

 

 

在2011年11月20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

原本和蔼可亲的大院随着一声鸟笼里的低鸣

开始走出衰老和死亡

时光像是一层性感有力的丝袜

他们是自愿把自己光秃秃的脑袋帖服上来

在一群老头老太们的簇拥下我的摇滚正式登陆并激活了这场年老色衰的盛宴

可是我唯一的知音却被关在笼子里

我的妈妈正在厨房烹饪它的妈妈

梧桐密密麻麻的生长在这个院子寓意正直健康祥瑞

他们今天的到来也是为了缅怀当年辛苦栽培如今这片盛况的主人和那棵陪葬的棺材

春节我不现身,中秋我不出来,只有牵扯到死的一切我才感兴趣

现在我怀疑困惑害羞兴奋在坐的亲友原来并不怕衰亡

他们欣然收下了我的摇滚并且给予掌声

尽管我用尽全力操爹骂娘

做为这片浓密林地新一代的主人

我唯一的知音却被关在笼子里

我妈端上煮熟了它妈的尸体以及我逐渐被亲友同化的摇滚是它开始疯狂的尖叫撕扯自己的羽毛让在场的人都明白

比衰亡更可怕的存在

有一本书

专门介绍如何让一个热爱诗歌的业余爱好者更好的驾驭意象和理解贯穿主题

我只在上厕所时才读,而那个时侯

这只鸟还在天空自在的飞着。

 

 

面试

 

 

2011年11月17是一个摇晃的早晨

天空安详,秋天的风静静卧倒在地平线上

树叶井然有序的掉落

我们的大巴是一只不受欢迎的肥苍蝇,打破了某种和谐

就像vf`dg\,0-fkb-h3o?g-0odfhi4

机器是无辜的,它也有梦想

诺亚方舟泰坦尼克

污染的源泉来自生命太长而我们却不能长时间保持生命的激情活下去

无聊就要毁灭

无聊就要革命

如果我可以独自一人骑着我的爱玛电动车在这里疾驰

可是毁灭离不开集体

革命不属于少数派

拿好你们的简历

在这里我的名字叫B组61号,男性,汉族

等待是一张面具我撕了一页又一页

为了保持与集体和谐

与工作匹配

我忽然变的开朗幽默喋喋不休

B组31是一个丰满性感的女人

自从她进入面试大厅一切考官评判制度就像七月十五的祭奠

天空被海洋席卷白云一样的浪花停靠在耳边

我被邀请去B组31的房间

这不是爱情,忐忑,让子弹飞

血腥的玛格莉特才是终结。

 

 

盲女

 

 

你不知道,这条河岸

只剩我和你

面黄肌瘦的候鸟和破产的晚霞都已死去

迎着风

仿佛你

是这里最富裕的客人

我把呼吸匀了再匀像一个新手

我偷走你的眼睛

去一次长长的旅行

那里坐着一个和你一样的女人

河岸换成了海滩

渔船变成了岛屿

海风吹着淡淡的巴厘鱼腥味

大朵大朵的彩霞与一个人的细语被落日的余辉焊上黄金的工艺

这次是在一辆行驶在夏夜的火车上

周围有恋人的梦呓

火车寂静的穿梭在琥珀的星光里

昆虫的鸣声不断跃入耳中

现在我正独自漫步在一条浓密的林间小道

仿佛走过了数十个冬夏

出现在尽头的是一处幽静的河岸

又是一个盛夏

而林间百花齐放的美景

却是黯淡的

 

 

我也想再往前走

 

 

我不是一定要你回来

当我看到你独自在酒吧喝酒

没有朋友

放酒瓶的桌子旁

是靠海的窗户

指头

叼着香烟

和海风

周围飘荡着一些闽南话

而酒吧在海上

 

你在那里和我聊Q

然后

有一个男人朝你走过去

然后

你把视频关了

 

你常常留言叫我去你博客

读你写的诗

我们都习惯隐身

从不为谁破例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你的诗

总提到死亡

和复活,只有我们知道

这是一种幸运

 

我们从不过问对方是干什么的

空姐?

导游?

你口中说的

地址

总是和你显示的IP

不符

 

有一天,你说

你喜欢情人这个词

我不生气

没关系

继续,

这就是生活

 

因为我们从来没有要求真正见面

曾经

我们在同一个城市,很近

也许就几条街

但谁也没要求见面

 

现在

也许叫旅行

和你喜欢的情人

正睡在

某个酒店,靠海的地方

你喜欢海

你醒了,然后

你写他们,用诗,用死亡

和复活

当然,你也知道

他们在乎名声,而不是

这个

跟自己睡在床上的

女人

 

哥特式的女人

你把

复活给了他们

你把死亡给了生活

用你的诗

我们都知道

上帝已经死了

用你的诗

我开始不那么确定

 

我爱你

但不是一定要你回来

就像一个男人爱着他从来没有碰过的女人

和你的诗

你的照片

我本来可以更爱你

像爱我现在的女友

在一间小屋子里

点上一根烟

打开电视,还能听见

她在浴室唱歌的声音

 

我不是一定要你回来

事实摆在眼前,你的诗

越来越悲伤。

情人们都背叛了你

你无力挽回

 

你说

你有一张哭泣的船票

它在一个海上

海是

那种

没有尽头的海

每天晚上,你都

拿着

这张

哭泣的船票

漂在这个海上

 

我不是一定要你回来

只是当你独自看海

才发现我们

生活的这个年代

在电脑前就能建立情感

 

本来,我以为

可以不需要太多勇气就能去爱

现在,我只有

 

 

用爱

 

 

请他们在下雨的冬天吃冰淇淋

就像引爆了一根浓缩铀

请他们在狂风里听我插了电的摇滚

就像风把鸦雀无声的公交车永无止境的射进你的口腔

原谅那些惊悚的皱纹他们集体阳痿了

但依然热爱生活

每晚我都做过充满性的梦用任何道德法津也压抑不住

下个周末我再也没脸来见赵奶奶73岁李爷爷68岁邓护士29岁方大夫43岁

他们都在梦里出现

现在我要击倒他们

 

 

诗中有毒

 

 

昨晚写诗到凌晨5点

眼睛一闭一睁已经挂在公交车里

青春无敌

东倒西歪

不忘照照镜子,窗外有雨

有豆子

剩下全是美女与大腿

我中毒了,我排毒,我发毒誓

再也不在周一至周六写诗

如有违背

罚我下半辈子做三十年公交司机

逮到美女就说假币

 

 

看云

 

 

时光机被时间卡住

妈妈在用光速洗衣服。有线电视被突来的暴雨漂白

打麻将的邻居来到阳台抽烟

我们互相笑了笑,有人敲门

一个美 女,楼上刚搬来的新邻居

一只鞋子掉在我家阳台下顶棚,还有……,最后……

一个人

像童话

 

 

2012年2月14日

 

 

在2012年2月13日凌晨3点由南昌开往瑞昌的大巴上

有这么一位行色匆匆的人

——他身上携带着玛雅人的预言

21世纪的爱情,人的一生

和钞票

去到中国一个偏远的小镇

参加那里一年一度的落后买卖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一柄从古传世至今已有4000多年的青铜剑

它斩死过爱情

也成就过爱情

在2012年2月14日它将摆上餐桌

女方叫价8万

筹码背后是个沉默的女人

锈蚀斑斑的往事已经斩不死爱情了

可它能斩死孝

孝是风,是战场上的花神

是睡在老屋子里的一声咳嗽

诗句的盟友

自由的羁绊

有时它是这世界最可爱的人

有时它是这世界最丑陋的人

假如生命是万物间不得已而滋生出的事物

那么事物本身也能在不得已中创造新生命。

 

 

创诗纪

 

 

在一个繁华的都市

不务正业,是星期一

看押的重犯。

捧着四个热腾腾的大肉包子和一袋奶

经过肯德基的早餐广告牌

在人民广场陌生的人群交头接耳

深圳大运会昨天落幕

我们的90后们已75金创历史成绩奏响75次满腔意象的国歌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你是其中一个

不务正业的80后

就像路人随手丢弃的公益宣传单

淹没践踏在地铁进出口里。

你能看到两个弹吉它的中年男人

长发飘飘

就像两个相邀结伴前往梁山替天行道的好汉

又惊又喜的写字楼白领

又爱又恨的粉红女郎,洒下了她们脸上

散碎的银两。

大学和房子,就像

一代人生不逢时的诗句

刘翔用世界纪录的速度跨越你的头顶

抬头

已是深夜,天空像浸满汰渍的衣服

星云把都市

涂鸦的像海底世界

在飓风的扫荡下

珊瑚礁似的阳台女人的胸罩在飞奔

像一只赶去产卵的螃蟹

亚特兰蒂斯

转眼即逝

21世纪什么最贵:末日

 

 

臭臭的秋天

 

 

在一个秋天傍晚的窗外,下起了一场

飘着硬币的雨

从9月20日得到一份新工作开始

电视台报道这场雨可能要下一年

窗外晾着的都是脸盆,马桶一切大体积

可以囤积钱币的东西

一道闪电划破了昏暗的天空

我看见冲在前面的第一滴雨,是一枚崭新的旧币

从天空到地面

再到这个秋天,用了整整10年时间

用了一个少年对父亲说的最后一句你放心

和七次以上的暗恋

注定一场失败的恋爱

用了中学打篮球时撞损的门牙

和19岁第一次去外地打工的火车,用了母亲的眼睛

充满的失望,因为

惊喜仅仅一星期就逃了回来。紧随这场硬币雨哗哗,哗哗

散落的

是一阵阵湿露的紧贴在脸上

形成钞票的风,像狗的舌头

舔在脸上一撕就是一张百元大钞

我飞快的扔掉装硬币的脸盆

推开窗户把自己淋湿

双手紧紧抓住栏框身子大半倾斜在窗外

把整个身体尽快弄湿,我隔壁邻居一个大胖就更夸张了

他居然做出脚朝天脸朝地的体操动作

然后,整个城市的人都在

迅速的撕

撕他们的脸,撕他们的手,撕他们的肚子屁股和大腿

那些胖子终于找到胖的好处了

去他的该死的销售员

去他的鬼家电日常用品化妆品

我讨厌和那些叽叽歪歪贪便宜的老婆子打交道

我真想告诉她们,这些狗屎

完全不可能让你们家的男人整晚呆在家里陪你看电视

有了这些我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了。但我很快发现

不能往一处多撕,大街上已经面目全非了

这个需要一点时间复原

我的脸,我的嘴,我的眼只剩下了一半

但很庆幸这个动荡的秋天

伤不到我的心,虽然在整个街区都在流血和尖叫

我的妈妈却再不抱怨我到处换工作了

以前的女友,现在的朋友,同学都忙着撕自己的脸和身体

对面大街上的清洁工,按摩院,小餐馆里土里土气的服务员

都回老家盖房子了,他们是容易满足的

而风还在呼啸着

汽车,地铁,火车,飞机,从此再不开动

房子被遗弃,大厦被推倒

世界倒退了,原始的,也复原了

花匠再也不修剪灌木,工人也不再生产

医院再也没有病人,不再做爱了

没有孕妇了

没有自杀,没有战争,没有哭泣和欢笑

边走路边撕着,到处都是血迹

现在就连说话的时间都不能浪费,就连最温柔的话语在你耳边

都成了阻碍你梦想成真的敌人

现在她们应该清楚自己眼前这个深爱的人

从睡梦中醒来

第一件做的事情不再是亲亲你的额头

然后,再轻轻的打开孩子房门亲亲他们的额头的那个人

只有我从梦里醒了过来

做我习惯做的第一件事情

去厕所大便

发现只有臭才真实

太臭了

不适合这个秋天,不臭

又不现实

 

 

侠盗高手

 

 

这是一个网络游戏

我在里面叫飞猫

关于飞猫这个名字的由来

它是一只时常出现在下午大院里最有钱的一户人家屋顶上的猫

在一座城市最繁华的街道上我杀了1个人

因为他的白色跑车太酷了

随后尖叫声一片

我猛踩油门又撞死了2个

其它路人纷纷夺路而逃,警察撒着天罗地网抓我

树阴下张爷爷和他的棋友们正在为一只刚失去的马讨论是否停战

吴婶婶也在牌桌上喊起了自摸

这时我已经开着炫酷的白色跑车逃出了程序的追捕

高速行驶在一座海上的桥上

音响正播着我喜欢的Can't take my eyes off you

落日绚丽的挂在睫毛上,风声呼啸不停

我点了一支烟

眺望起屋顶上的那只猫

忽然发现在某个梦里这交错的情景似曾相识

梦里和梦外在同一个圆里

地球是圆的

所以孕妇是圆的

孕妇是圆的

所以钟表是圆的

钟表是圆的

所以时间是圆的

我刹车把车停在一片辽旷的海滩上

戴上耳麦,看着日落

看着棋局,看着麻将,看着大院,看着屋顶上的飞猫

程序再一次蜂拥而至

我跳到了海里结束了游戏

 

 

一辆叫永远的公交车

 

 

就这样开下去,永远

和风在一起

到自己想去的地方

写信给下岗的司机

问候清晨里的清洁工和夜晚无家可归的人们,永远

怀念十字路口

和时常想起红灯

划掉标明你号码的站亭

没有衰老按响你身体某处的一个发展中国家的传统美德

你就是一辆喷上黄色油漆

撑着黑色敞篷、独特,性感的雄性公交车

只向路边招手的美女停靠

用屁股指着数量恐怖的出租车,直到永远

有一天

身上的号码颜色和垃圾纹身一片

一片脱落,时间侵蚀了所有零件

马达患上了肺结核

感谢记忆里所有晴天。在一个永远

属于夏天的海边停车

在离海滩不远的一家冰淇淋店

开一家永远

旅行社,门上写着:

招聘火车,军舰和飞机

以及永远向冰淇淋店女老板的求婚。

 

 

性手枪

 

 

2011年9月1日的世界

非主流的秋天

骨感的张太太照常在午后捡着她的贵宾犬在院子里散步

蚱蜢频繁的弹出脑袋,蝉声依旧。

很多人说世界变了

我跟了出去

她的贵宾犬摇着尾巴嗅我的脚指

我可怜的拖鞋

成了这只高贵名犬解放性压抑的工具

几天之后

院子里所有的狗都认识了我

还有

它们的女主人

 

 

新养老院

 

 

那里有高大的树

各式各样的树

太阳在这里很低

走廊有时干净有时脏

二胡有时急促有时舒缓

他们从不刷牙

像一个蝙蝠洞

有时阴森有时亲切

那里也有鸟笼

里面住着这世界上最安静的鸟

有的给他们唱歌有的给他们跳舞

我给他们带来一首诗

他们昏昏欲睡他们窃窃私语

现在你们可以去死了

顿时,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遗嘱里全是我的名字

有全家福有丧帖有自慰器有美女护士

 

 

象湖

 

 

在湖泊的栏杆上,我望着一艘游艇

和一支好听的音乐。没有驾驶员

小艇旋转在湖中央,以它想要的方式

音乐仍在播放,但哪都不能去

锚以它应有的方式

而湖水,分娩这座园林,用她的身体

和七月毕加索的线条,离开城市

凉椅上,波纹伸展到天空,平行的

像一双运动的筷子被夹在中间

波塞冬的牙齿,经过一对恋人的水飘石

和摇滚乐,奔驰的碰撞

这些原本属于海。廷伸到湖对岸

一座人工岛屿,有两种蓝

房子的蓝,园林里的飞鸟爱这种蓝

我也曾去到那里,想弄明白;

因为没有饥饿,没有生存的焦虑

但一切也都被遗忘。天空的蓝

曾是飞鸟的最爱,现在

它们更愿为它死。那些下班经过象湖的夜晚

蓝,被深深的囚禁,还能够听见船桨

明亮的划开水面的声音,是浪漫的恋曲

也是至死不渝的逃亡。夜里她想要要回自己的身体

羽毛已经不能呼吸,翅膀也陷入了狭窄的沟渠

风和灌木,头发互动,蝴蝶警觉低矮的穿行

偶尔停留,承认无法完成英雄的角色

 

 

少了什么

 

 

你打开门后就不见了

幽暗的客厅里浮游着一层薄薄的雾

电视正放着动物世界

窗帘拂拂透进几丝阳光

你的外衣,牛仔裤,内裤散落在沙发上

以及几根你长长的头发——显而易见。

烟缸凹口内半截燃了的香烟仍含着一支长的烟灰

昏暗中我看见你裸露在床上,我没兴趣

你披散着头发大腿张开,我没兴趣

像一个探险家

找到一片知名的沼泽,更远处

那两座雪山极具挑战的峰顶我已经去过

雪溶化后顺着水流

一路听到的诬蔑

汇聚在一个浮动的黑洞里

住着一个天使

像一只美丽神秘的野兽

被上帝圈养着

跳迪斯科喝酒

放纵从容的随时准备为爱赴死

像一只白色的鸽子

在教堂的十字架上静静的看着你虔诚的祷告

一旦你发现抬头有什么企图时

只留下云的影子

没人知道它去了哪里

又为了什么离开

 

 

罗楠静的泡沫之夏

 

 

一辆大巴,行驶在夜晚

空气清新的浴缸里。

你望见车窗折射过来的罗楠静

她正在打电话

一个正在星期六里等待星期天约会的幸福女人

原本出现的是一行滑过高楼的鸟群,或捧着一束花

在站台的陌生人

你放完了一天的容量,把这个周末的愿望

装进自己的瓶子里

有一封信,填满了第一人称和第三人称

一站一站松动的瓶塞,徘徊在车厢

争辩开始增多

谎言和酷热低估了天空的直觉

星星,离你,越来越近了

泡沫,离你,就越来越多,像泡在浴缸里的感觉,直到

浮出;一张女人的脸

被放了鸽子的幸福女人,提着高跟鞋打电话给你

她说自己正走在一处没有鸟和花的月光里

很荒凉

却有些浪漫

 

 

你多久没在里面笑了

 

 

雪为窗户里的眼睛而来

由半空缓缓落下,和天空没有关系

暖暖的茶杯,松弛的沙发

一些凌乱摊开的杂志,电视里插播着朝鲜与韩国的局势新闻

看着你的来信

偶尔和窗外正在堆积的雪花和欢笑

才发觉你的字里行间没有欢笑

这和他还有你们在工厂的生活一定有关系

提到生活

幸好你不是个诗人

——“我不知道该如何保护一种无声的生活

这丧失姓名与性别的生活,这合同包养的生活”

这是一个女诗人在工厂打工时写的诗

雪的一生和人相比

就像其中的一个梦,一个会笑的梦

你多久没在里面笑了

可是雪花做到了,虽然它很短暂

除非你能变成像你信纸背景里的雪花

让我们一起下雪吧

并且留下欢笑

 

 

谈性色变

 

 

他出生在中国

赶上了好时代

老人们常说:不要生在福中不知福。

他有一张大众脸在中国的一个小城跑旅游业悄然发育在18岁停止

他有一张日本脸在和平年代爱与恨就是一座岛和女优在一起

在观光的大巴上羡慕老外的历史和福利ABC,FUCK,撒扬娜娜

在回家的路上拥挤堵车不敢看超短裙露出的长腿丝袜

看了人口就在增加

不看生活受的束缚

给老人让坐不会勃起有点骄傲

给女孩让坐几乎不可能在夏天会勃起会心虚脑海漂满威士忌

灯光昏暗,没有社保养老保险

妈妈正在衰老

存钱帮她交齐后半生需要的粮食我活不到那么长

还是处男

常常怀念第一次接吻常常后悔

常常质疑传统

一百元的正面是毛主席反面是放风筝的地方

一百张一百元的正面是毛主席反面是养老院

一年一百张一百元的正面是不朽的毛主席反面是2027年

2027年我43岁超出了我的预计

假如妈妈还活着

我没有小孩

还是处男。

 

 

这大概就是原因

 

 

老外们纷纷来到滕王阁买江西特产

我欣赏他们带来的外国女人

和电影中的完全不一样

他们一定看过了被两岸江水托起的滕王阁序

他们一定到过八一南昌起义纪念馆

现在他们埋头挑选各自心仪的中国礼物

我想滕王阁应该是他们的终点站

像世界末日后的外星人观光地球

从古至今可能远了点

从小到大对于外国人

我都像个小偷想对他们干点什么

他们身边都有一个中国婴儿

我想引起他们的注意

离开这里对于他们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可是十一月中旬仍是秋天

全球变暖对飞行并没有影响

混血儿基本都是美人

普通人基本都希望像混血儿

直到他们上了大巴

这么久

对于一个成年人对他们说声哈啰

他们也不可能把我带走

 

 

诈尸

 

 

凌晨三点,玩够了

回家。路上一片寂静,没有喝酒

只是临行前

看了一部惊悚的灾难片,结果

道路两旁的灌木整晚都在这里等我经过

不慌不忙的掏出手机,它们开始说

该死的城市,我们不属于这里

我们受够了你们的谎言

和你们的避孕套

在我们头顶飞来飞去

每一栋房子都雄起它们冰冷紧挨着的欲望

“咔嚓”

每一扇窗户都在收缩它们征服虚假的胸围

“咔嚓”

每一个大院门前都有一个守夜的下岗职工

“咔嚓”“咔嚓”“咔嚓”

微弱的光,在房间里消灭影子

所有的梦

都集中在世界末日的到来

人们实在是

真的真的太想看到自己

是被神眷顾的那一个,然后

再杀掉神

 

 

暴走黄昏

 

 

在不知不觉的2011年11月27日一个黄昏的河边我又不出所料的毁灭了一份新工作

上个周末我也在这里

这是离家不远的唯一一处自然风景

风和天空在这里联接

我在这里撒着尿为几个月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发愁和相信那道桔色闪耀的就是2012年世界末日的光环

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书籍都提到梦和现实是相反的

“2005 YU55”就像上帝派来让我们不要去怀疑科学的天使

在下一个天使与我们擦肩而过之前……

妈妈正在厨房一边炒菜一边抱怨我这个废物

她端上的饭菜就像一大堆摇头丸

让我能继续写诗玩摇滚和漂亮无知的少女接吻

就像她的新男朋友是个非常喜欢动物的好人,每次来到我家都会带上他养的猫狗或者麻雀

每次我都会趁她们做爱时把猫狗麻雀放了

那些故意放大的电视噪音

就像上帝制造的“2005 YU55”,我并不在乎失望

猫狗会在门外等候,麻雀会在笼子里徘徊

生活让一切墨守成规迎合遵从它的人变成好人

每一个好人都将得到一份好工作

新工作的地方男女寝室只隔着一条小道就像这个黄昏的河

无论这里的女人长像美丑都不会让男人看见自己那些晾在阳台像风筝一样的内衣内裤

我的女上司是个雷厉风行好人

你的人生规划包括行为规则、道德规范、行政规章、法律规定、团体章程

为什么我总是让这些好人伤心

因为,总有一天

我会成功放走这些好人的猫和狗

当笼子被打开时,麻雀再也不会犹豫。

 

 

粉色迷宫

 

 

第二天。又去了一趟粉色迷宫

在冬天。春节,大年初三

一个名叫陈爱的女人到了她还赌场钱的日子

大街上几乎看不到人

没有东西活着

大巴载着稀薄的阳光咕隆隆的像移动在亿光年后的深海里的鲸鱼

还有一光年就是94600亿千米

所有树林像窗帘一样浮动

一切河流像棉毯上的月光

这里没有家

浪子都回了故乡

墙是粉红色的

灯是粉红色的

房东打开了陈爱的房间叫我在里面等会

空调比我想象的利索

我把窗帘狠狠的拉开

连窗帘也是粉红色的

我说过这里没有家,这里只有烟灰缸和性

多么希望打开门时桌上放着一本诗歌或者是苹果

陈爱穿着吊带裙出现了

同时出现的还有另一张新欠条

她没有把我当成嫖客

也许这里从来没有年轻的嫖客

这里只有年轻的妓女和打手

这里只有世界的玻璃和闪电

今天外面的天气真的很好

我把赌场的利息再和她交代了一遍

她点头,然后给我点了一支烟

然后,我离开了

在离开前我回头停了一会,看了她一眼

我以为她会把我留下来

我以为我们都需要这种爱情

因为我们没有回家

因为下一次我再来的时侯

我不再写诗

而是一朵黑色的花

 

 

这次来真的

 

 

我杀了8月3日的夏天

潜逃在家

浑身是汗累坏了

12点37分,我把自己扒了

浸在浴缸里

点了一根烟打开啤酒听着摇滚,感觉

依旧少了什么

我把浴室的窗户推开垂下帘子

可以了

启航吧混蛋,风很大

13点45分,劣质的海风在客厅着陆

我只穿了一条内裤

横躺在五档吊扇的飓风下

铺满鲜花的瓷砖让我想要恋爱

我饿了,把工作炒了

妈妈不在家

她的工作永远做不完永远那么辛苦没有长假永远给我钱花

我看到一只蟑螂正向我爬过来

我用巴掌狠狠的朝地面狂砸把它吓跑了

要是以前我会立刻起身拿个什么东西把它压扁

现在我的心充满着宁静和喜悦

小强,你知道么

我们都是这个家的一份子啊

一个专吃垃圾的害虫

除了把自己毁掉

没有别的办法尝到自由。

 

 

飞机残骸

 

 

在离新工作不远的地方

有一个废弃的机场

下班了

我喜欢在那里飞一会

灵感是超人的斗篷

在人群中它总是隐藏自己

我飞过了医院

看望病危的父亲

我飞过了商场

瞧瞧正在忙碌的母亲

飞过正在做爱的发小

飞过长城

飞过艾琳飓风

飞过利比亚和卡扎菲的别墅

飞过刘翔和罗伯斯的比赛

飞过了未来回到现在

我看见我死了却一点也不伤心

我专心找自己的黑匣子。

 

(选自傅跃文的博客)

阅读  ┆ 评论  ┆ 转载 ┆ 收藏 
标签:

诗选

八零

文化

分类: 诗选

 

 

白鹭

 

 

你要是在长途汽车上

就能见到它们

嘴黄且长 满身披雪

 

就会见到它们当你刚从疲倦中打着哈欠激灵着醒来

好像被它的长喙

啄过

 

后来,在回故乡途中

当地司机说到一种鸟

通体雪白 黄嘴尖长

在割过的麦地里

被人捉住

 

我心咯噔一下!

“白鹭”我脱口而出

司机的眼里

露出一丝恐慌

“那位母亲将它捉回家关在笼子里

邻居的孩子们都来看

那鸟,对,白鹭——

一下将其中一个孩子的眼球

啄了下来”

 

美丽而凶狠的鸟!我想。

 

后来在更多次的旅途中

我见到它们

单独的一两只

水塘边稻田里山丘下

那一团美而凶险的白影——

“白鹭”我轻轻地呼唤

眼睛紧紧贴进车窗

路途遥远,避免睁的太大

避免睡得太深

 

 

倒霉蛋塔里奥

 

 

在最后一刻他们的老爷雪地车

陷进了茫茫冰面。

 

克拉夫和塔里奥,两个俄罗斯动物摄影师。

几月前,接受一项无人感冒的任务。

没有剧本和薪酬。只有题目——

人类未涉足的地方

 

他们深入死地,历尽辛酸

拍到了北极熊,企鹅,麝牛,鲸,

还有北极免、狐……

一次成功的冒险!

 

就在机器关闭前一分,

“喀叱”一声,雪地车陷进冰里。

(用塔里奥后来的话说:

车子载了他太多梦想)

就在这时,一只驯鹿迈着优雅的步子

跳过了他们惊喜的目光

进入了镜头里

 

由于兴奋,塔里奥身子一晃,

滑向前方,摔进了打开的机器

成为我现在看到的作品之一部分

从容的驯鹿

和倒霉蛋塔里奥

 

“真他妈该死!”塔里奥从茫茫雪野中站立起来

一拳砸在车身上。

“亲爱的克拉夫兄弟”他忧郁地说——

“他们老是说我是一名

不善于理解人类的傻瓜摄影师

可是这次,他们说对了!”

 

 

天堂肉贩

 

 

我爷爷在天堂为天使们供应猪肉

保持在人间做肉贩时的习惯

不说颈背肉前腿肉或者大排肉……

只说1号,2号,3号……

 

天使们总爱发布命令:

“喂,糟老头子,今晚人间有大人物上来

来十斤后腿肉。”

“好嘞,4号十斤!”

 

有时候,我爷爷忙里偷闲

也会偷带着肉下来看我们

仿佛在有意考察他的那些小孙子小孙女

瞧瞧未来有没有资格

继承天堂的铁饭碗

 

于是他就拍拍自己后颈“这是1号”

于是他就拍拍自己肋骨“这是3号”

于是,我们就一起拍起大腿

“这是4号!”

 

啊,那一天真是快乐的一天

我们真是快乐极啦

想想,想想看吧——

一头黑瘦的老公猪

三头肥胖的小白猪

在阳光下不停地大笑着用力拍打各自的身体

在离天堂最近的地方

跳一种奇妙的舞

 

 

我的父亲是世界冠军

 

 

我仍然会想起

我们共同的二十几年前

那是在一次奥运会期间

我们坐在电视机前

松软的沙发。安静的下午。

 

你宽厚的大手

枕在脑后

我的小拳头支起下巴

作为市队刚刚退役的举重运动员

你肌肉累累

我结实的就像一块铁

 

有一刻,这安静终于被打破——

你突然站起来

一把把我从胸前举起

(哦,那应该叫做挺举

因为我的脸蛋在空中停留片刻

被你下巴的胡子刺中)

然后,又轻轻的

将我放在地上

 

那一刻,我惊呆了

那一刻我两只眼睛

一定瞪得比那双铁环要大!

我成为了一副因兴奋而尖叫的杠铃

因惯性而在地板上

滚动着的杠铃

直到最后我的身体

碰到你粗壮的小腿……

 

毫无疑问

那一天,是的父亲,衷心地祝贺你——

你成为了我眼中的唯一的

世界冠军

 

 

奶奶的哲学

 

 

他们总爱以伤亡的人数

来定性事故的性质

这是可以理解的

在一个人口众多的国家

 

我的奶奶则不同

她养鸡,每次只养三只,

我的看法是,

这并不奇怪——

三是牢固的数字。

三脚架。三棱刀。我的奶奶在旧中国

教几何学和历史学。

 

而且也不孤独。三只安静的小雏鸡。

三只活蹦乱跳的成鸡。

三只又重归安静的

退了毛的裸鸡。

 

而死亡并不可免

有时死去一只

有时死去两只

有时是全部

我的奶奶从不以伤亡的数量

定性事故的性质

她说三国鼎立

她说天下失一足即是失衡必天下大乱

人民遭殃

 

她的话是可以理解的

因为我们的家族

并不是人丁兴旺的家族

因为她每次养过的鸡

只有三只

 

 

题小酒店

 

 

这个男人一生嗜酒

即便是不喝了

洗过了澡

换了新衬衫

头发剃过一茬又一茬

指甲剪了一遍又一遍

耳朵掏过无数次

还是能闻到酒味

这是一个酒精味的男人即便是逆着风向你走来

即便你站在离火化炉很远的地方

那酒味仍会飘进你的鼻子里

怎么说呢

这是一个一开启小盒子

就会把你醉倒的男人

即便他已成灰

即便他再与空气接触一个来世

我是说

他自己将自己活成了一粒粮食

将自己死成了一坛酒

我们,我是说我们这些被他遗弃的朋友们

还留在这个世界上

经常聚在曾聚过的小酒店

喝今世的酒

唱过去的歌

向歪歪扭扭的生活致敬

 

 

海底磷虾是一种会发光的软体动物

 

 

太阳用完了

我们用日光灯

日光灯坏了

用台灯

台灯也不亮了

我们在被窝里

打手电筒

手电筒

没电了

一片漆黑

我们都是怕黑的人呀我们抱的紧紧的

骨头磨着骨头

世界

又亮起来

我看见

两粒贴在一块的磷虾

满屋子跳

它们不在乎周围黑似人世

 

 

门童

 

 

每次经过棺材铺

总被那几只小棺材吸引

长不过一米多点

摆在店铺门侧

有一次我想

如果把它们竖起来

也就是一个八岁的孩子那么高吧?

一小群 围在一块

像叽叽喳喳的小学生

无所事事的时候

我数了又数:上一回是六个

(没错儿,其中一个更小的躲在另一个后面

直到绕过去才发现)

今天再数还剩四个

四个黑孩子

正门童一样站在声色犬马的人世门侧

脸上都有一种

被领养的渴望

 

 

每个早晨

 

 

每个早晨

都像出征

你在镜前理发犹如检查枪弹

我在沙发里喝水看几分钟新闻,

像查最新战报

晨光中,没有言语

出了门朝两个方向

晚上,我们重新相聚了

我们为生之重逢喝了一杯

我们仍然没有说话

我们使用哑语和手势

我们认为一个少尉一个上校保持适当沉默

是必需的

就像片刻之前我们没有拥抱没有握手

我们互致军礼

然后我们上床我们上床犹如

翻身进战壕

 

 

雾中记

 

 

1.

早晨大雾

车子行的慢

我的视线只能向前三五米

一切都消失了

除了眼前什么都看不见

我感觉正走在一个

全新的世界

沿途见不到

法院警局市政大楼

没有税务局

也没有银行

我想我应该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

一直这样缓慢地走着

直至也消失掉

在骤然涌来的光里

 

2.

这一次

当我经过法院

看到了几个人影晃动

我猜不出他们是什么人

大清早

在做什么

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隐隐约约

似乎在相互打手势

这是一个多么安静的清晨啊

没有被告 没有原告

天地透露朦胧之大美

 

3

国歌声

已响起

四处寻觅

一座学校

平日注意过

现在他们正在举行升旗仪式

但我只听到乐音

不见国旗

只好沿着歌子的进度

向上攀爬

脚下的自行车

发出嘎嘎声

但是谁也发现不了问题

雾色消融之前

我已悄然

返回地面

 

 

与子书

 

 

1.

他的手还很小

只能握住我的一根手指

或者,当他把我的那根手指抓的紧紧的时候

我想,他还能抓住一些别的东西

一颗子弹?

同等大小的物质,

一粒药丸。起风时,

我的偶尔一点悲观的思想

哦,足够了足够了!

足够大了,对于握住这样一颗星球

甚至不需要

动用婴儿的手。

 

2.

是被什么所吸引?

总是盯住电视

但是亲爱的,我们也没必要担心那么多

他还那么小

有足够的耐心应对这虚伪世界

有一刻,不是吗亲爱的

我们也注意到了

战斗机里的飞行员

冲着镜头

向观众打v型手势

他,他一定也看到了

他就那么眨也不眨地盯住他

直到他,哈——

直到那自讨没趣的飞行员

沮丧着将一枚制导炸弹

投歪到地面上

 

3.

我把发条鱼

拧到不能再拧的地步

按在磁砖上

整个上午,世界在颤抖

客厅的瓷砖上

水汪汪一片

发条鱼龇牙咧嘴叫

婴儿避风港一样的胸腔里

发出鲨鱼的笑

直到,直到孩子的妈妈从卫生间里走出来

直到她海星的手

“啪”的一声

压在鱼背上

另一只手

按住鱼腹下的四只轮子

 

发条鱼的世界

安静下来

 

 

一生中的某个早晨

 

 

这个早晨我们共同拖地

倒退着

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

等所有地面拖完

亲爱的,我们已经退到了门外

风从我们中间穿过

我们在门外站了很长很长时间

我们什么话都没有说

屋子里翻动着蔚蓝色的水光

是啊,那是我们一生中极不寻常的某个时刻

我们什么话都没有说

我们等着地面,不——

我们在等着大海

我们等着它自己干起来

 

(选自八零的博客)

阅读  ┆ 评论  ┆ 转载 ┆ 收藏 
标签:

死丫头

诗选

文化

分类: 诗选

 

 

青草的味道

 

 

到处都是

青草斩断头颅的味道

只有青草

刚刚斩断的头颅

才有那么宽阔的味道

青草刚刚斩去的头颅

就落在青草地里

斩断了头颅的青草地

不管风吹,或不吹

都没有头可点

都没有头可低

长在青草地的

斩断了头颅的青草

汁液和血踩在粪泥下

风又吹过

再吹过

你抓一把

都是脖子割开的声音

 

 

雨打到哪里都是碎的

 

 

雨打到哪里都是碎的

雨她本身就是碎的,在天上

一点点靠拢,累积,紧紧相拥

成为一个整体

雨不像人类

她没有四肢,躯体,内脏,皮毛

雨只有头颅

但为数众多

像石榴籽一样被压在大气里

她不堪压迫时

就割断头颅

跳下云层

雨跳下去的时候

肯定知道要死于非命

而且她更知道的是

她撞击地面诞下的子子孙孙

也都要死于非命

 

 

布考斯基

 

 

布考斯基

这个夏天猫进了中餐馆

老痞子,走到哪里都从不吝啬

身上臭烘烘的骚气

老样子,先来几杯红酒

最后,carajillo con terry(烈酒咖啡)

偶尔有钱了,多一根滴油的春卷

他突然冲我笑并说话

让我猝不及防,耳膜空荡荡

等我缓过神

老酒鬼已合上大门弓着背离去

座位上一股

不是一月半载能囤积出的体臭

就像我第一次喊出

布考斯基

他愣在那里

我使劲一拍脑门

布考斯基

这个老酒鬼

今天又赊账了

 

 

在这里成长

 

 

这几日

地中海的风野性十足

叫床一样挨个

暴吻Tarragona, Reuz

Zaragoza,Valencia,Barcelona

还有我这个小镇

 

小镇像个少女

口气清新

花草羞羞答答

也因为她的年轻

夜里十二点的街道,酒吧

依然高潮迭起

 

花十五分钟驱车

你可以脱光自己

跟太阳,海风,沙滩

飙彻底

你看着他们,穿着

或者连毛都拔光

 

他们走动

你再笑笑

用玻璃碎片

割一段段一行行的诗

这里一切的滑稽

都不会尖叫

 

只有当夕阳

像睾丸一样被放入海的裤底

该穿上衣服了

朋友

地中海的夜风

会割断两只乳房

 

 

三只苹果

 

 

就这样被截去脐带的

三只苹果

各自保持距离坐下

谁都没先开口

它们分别是绿色,红色,与黄色

你可以根据颜色起名

也可以叫它们的艺名

如果它们同属一个品种

且处在不同成长阶段

那么很有可能

它会变成它

或者它再回不到它

但它们始终有个共同点

就是屁股滚圆

并饱胀着被吃掉的欲望

 

 

请允许,短暂的软弱

 

 

凌晨三点半

别无他法

只能用手抬起头颅

花费五分钟

终于坐起来

请允许我短暂的

嘤嘤哭泣

或许这词在我的人生里

是多么突兀

但脑壳不是我的

颈椎不是我的

脊柱骨不是我的

我想永远不倒下

这样的痛

只长在骨子里

 

 

大卫

 

 

我经常会想起

弗洛伦萨

米开朗基罗广场那尊

男性裸体雕塑

他高高站立,耷拉着生殖器

阴茎没有东方人想象的粗壮,和长

但阴囊饱满

全身略显铜绿色

 

第一次,我摘了片树叶

瞄着看,跟那部位大小刚好

第二次去时,我开始琢磨

怎样才能把阴茎掰过180度

顶住天空

是大卫的女人

还是米开朗基罗的女人

最后一次去了

我把他画到画里

天空一丝不挂

大卫一丝不挂

我也一丝不挂

 

 

做你玉米地里的女人

 

 

今晚要与你作案

工具是一把斧子,两片肉

地点选在土坯高耸的玉米地

绕过茅屋,枯草和狗吠

你带着你的种子在一块岩石边勃起

玉米须子擀住硬硬的棒

你插入下腹的印痕让我火冒三丈

我暗下狠心

在被黑屁股男人干倒之前

先劈掉头顶这狗日的月亮

它照出你肩头深深的印槽

隆起的肌肉爆出的青筋

都是拉不直的问号

你是男人

我让你做男人能做的一切

架桥,开路,越野,跋水与登高

你终于俯下身

问我,床上的太阳是什么

我答,是柔软,是玉缎

你又问,玉米地里的太阳是什么

我抓一把土

那是铮铮的血汗

 

 

黑夜的双眼会斗立

 

 

我让母亲坐在摇篮里

我让她闭嘴

不再为一口乳嗷嗷地叫

我让她看着

那些男人舔我的脚底

舔到大腿根部

像一条条不要脸而又昂贵的藏獒

再舔上干涩的床

尤其那些

比她还老的老男人

他们把我往死里拱

拱得离床板

只剩一层皮的距离

最后抠出,连弹簧一起吃掉

母亲从未教会我男女之事

但我懂得如何

把黑夜夹在腿的内侧

把刺穿一部分事件的灯光

圈养在我年轻的皱纹里

就像把那些呼唤我作母亲的孩子

吊死在避孕套

那些想从我肚皮里

撕出的孩子

我不情愿生下他们

就像我把母亲

关在摇篮里

我让她闭嘴

我让她不再

为一口乳嗷嗷地叫

 

 

在医院

 

 

1

还是白色的床单

第七天了

医生不让我走

我把手伸出白色的床单

又放进去

我想,拔掉指甲

那样的抚摸会更柔软

 

2

Coni一次次来,我一次次问她

一个人身上全部的血液

可以装这样的几袋

她总是匆匆逃离

把这一系列问号挂上

天花板,挂到窗外

挂到妈妈要来的那个方向

 

3

今天的输液意外地变成铁黄色

袋子外套一层锡箔

那是在保护它吗

晚餐送来一条鱼

剔过骨头,很干净

跟我一样

 

 

 

这样的男人

 

 

1、男人甲

 

后来

再后来

其实我只想知道

他要不要

然后我回答

——给

 

2、男人乙

 

我们什么时候

会住到呼啸山庄

我先死

你为我的棺材凿个洞

 

3、男人丙

 

白天叫我女儿

晚上就睡我

他们看到什么

我们会心的笑

 

4、男人丁

 

他很容易满足

只想爬一次

年轻美丽的女诗人

的肚皮

事实上

我不是诗人

 

5、男人戊

 

他带我去一个城堡

那里住着童话

他说我欠他一首歌

让我在城堡

一个人不停的唱

 

6、男人己

 

这个不值得

一提

却不得不描写的人

长在脚趾缝里

现在我把自己

腐烂的尸体

扔给他

 

 

小爱情

 

 

亲爱的

我又换睡衣了

扣子

不在原来那地儿

 

突然想生孩子

因为你叫我婆娘

可是婆娘生了娃之后

娃跟你亲

还是婆娘亲

 

他开始向我索取

身体

而我却开始担忧

他不再索取时

又将如何

 

 

孤独

 

 

那条冰鱼

很好

一条冰鱼

坐在木盆里

飘在海上

海藻在水下纠缠

它们吵着

谁最先贴上标签

躺入别人的嘴

 

夕阳斜斜睡去

水泡圆鼓鼓打着呼噜

水鸟也睡去

海星趴着滩涂睡去

波面很薄

一只浪,蹲在礁岩

照着侧面

 

再没有花

花蕊里长着蜜

注满一只土陶罐

春风将抽出白发

小海草轻轻飘摇

轻轻飘摇

只是飘摇,波动

不安的木盆

不安的冰鱼

前方什么都没有

在海上

什么都没有

 

(选自死丫头的博客)

阅读  ┆ 评论  ┆ 转载 ┆ 收藏 
标签:

窦凤晓

诗选

文化

分类: 诗选

孤独中的对应关系

 

 

黎明前,他打开折叠的身子

把一天的角色扮演好。

驯象师走过窗外,他不再隔着玻璃

轻唤“大象,大象”

他顿挫的指痕在玻璃上风干了,猎猎作响

黎明,太阳开始陈列它

日复一日光亮的梵文

他伪作听不懂,不去听。

他需要默默发射完全部荒凉的刺,像一只

在大地上藏起色彩的蜥蜴,或者

金钱豹——他拱起的身形太险峻了

即使我拥有全部的我

也不能一拥而上,抱着他流泪

更何况,作为万分之一的

一小块,能有什么用呢?

我深深自责,因为既无法失踪,也不能

突破自我意识这虚妄的牢笼

 

 

海滩上

 

 

一天晚上

我去海边,找一个

声称在沙滩上散步的人,其实

海滩就在我的脚下,海滩,

作为我的所指

他人的能指,类比一株植物

一把斧头,半张无为的月光。

我左右挪动的脚

并没有离开生活半寸,进入

更丰满和富足的想象

我只恣意地涂抹它,再擦掉,再涂抹

我警告自己:无事可做,身体就会

长出蘑菇,随后慢慢萎缩,成为下一个

被黑暗把持的人

再有可能,由于并无牌证,就会成为他们

为挣脱某事而留下的替身

这是一个新鲜的决定

我,不再把今天当成朋友

不再为它伤脑筋,抱恙,提前到医院排队领取

不在场证明

所有的证书都要自己制作,虽说这个问题

还存在不少的疑点

但一个个解决下去,也就进入海滩了

下一步就是冲进大海,把生活的队形打散

而无需对海浪表达歉意

 

 

在边远的地方

 

 

燕子的话题从不涉及这些:带皮帽子

和连指手套的邮递员;穿裘皮大衣的姑娘;

骑脚踏车穿过石板街道

整整走了二十一公里的水果小贩;尖顶教堂;

标准的东方口音;冰眼睛;蜡像。

当燕子双脚带着罗盘

从谬误重重的梦中急促起身,陌生感

像一道禁令,加速纬度的啮合

这就是真正的答案——若你彬彬有礼如一支

蜡烛,会有人告诉你

在边远地区,手指怎样燃烧。天空很蓝,

象征自由的风围着白丝巾

然后,在线性运动一段距离后,轻轻把自己打散

 

你当面打开这本书,朗读。

但书里没提燕子的想象,直到她出现

 

 

风言

 

 

松树和桦树

站在北方的土地上,每隔五十年

就凋落一回

阻拒与倦怠,停泊在

树巅,酝酿小小的波诡云谲。

 

平静如银的诗意

将携悖论一遍遍返回

它们来势轻巧

又适合用强健的马群取譬。

 

没有好消息也没有更坏的

消息,越平静就消耗越多

风没有传说只自来自去:

且静观,且等待。

 

 

亲密

 

 

这一早,阳光切入的奇怪

它是斜着身子进来的,那样,就更加明亮了

 

让人眯起眼,不敢看

事物因此简洁起来,两两之间,相互安慰

 

或许有更多的两个和两个,但不会有

“第三个”这样的出现

 

你相信这些数字奇迹吗?在遥远的街角

卖菠萝和菠萝蜜的小姑娘

 

是同一个人,但水果却不是同一种

甚至也不是近亲,却获得了这样的亲密关系

 

(近亲不能结婚,遥远是引发惊喜的第一步)

这样的轻轻地、慢慢地,我其实很喜欢

 

也不用让你知道,唯一是怎么对众多的数字

心怀温暖的,唯一是无穷大,而不是一个单薄的数

 

唯一是卸下,是给予,是适时的调整

达到物我两忘,直到一百五十岁,我们在一起

 

 

离开

 

 

他命我安静,在他的房间

于是我越过他,用小于灰尘的步子。

再远一些是门。门外是夏季,唯一的凉

封锁在冰箱里,像一座安全岛。

我秘密的小步子剔除了犹疑。转过左边的桌子

和右后侧的落地灯,一只拖鞋拦住我的路

另一只则侧身让开。

 

这样,我来到花园。盛夏向我敞开。

秘密树洞里的大海向我敞开。

一种从未言明的秩序向我敞开。

房间变小了(我尽量不回头看)

那些涛声有时必须属于一个人。我一声不吭,

随着脚下小草的沙沙声走到另一个世界。

我不说再见,而一小群头戴黄色丝巾的小鸟

替我审慎地说出了它。

 

 

轻的秘决

 

 

你飞的时候她停止不动

让你以为自己

已到了非洲以南。大丽花和毛线团

的影子很稀疏了,但

路过的女人都会记住你,记住你的脸,胡子刮得

特别干净,一身蓬松的羽毛

脚步轻快,并无伤感。

呵。为了隐秘的慈悲请不要说出

这轻的秘诀。每天刮脸时

请轻一点,请回忆一下镜子。

回忆一下镜中的那个人

对着你微笑的表情。当你翻身进入

镜子的反面

只身飞向远方,风信子提着水桶,

蜜蜂和土拨鼠赛跑

海陆空全部出动,你看看

少了谁?谁的领地一片通红,

像开出火焰花的煤场。

 

 

瞬间的鸟儿

 

 

一只鸟儿的飞翔

刚在大脑里出生,雨就

砸下来。雨总被各种机会逼迫

 

鸟就不同。鸟可以有

各种各样的飞行。不飞的时候,

它用虫子和稻谷弥补天空的残缺

 

它拒绝接近和抚摸,它喜欢

像一个工匠那样去爱。所爱之物的不动性

胜过所有形式的亲昵

 

当这只乘着瞬间之翼的鸟儿

高高飞过我的头顶,我想象自己……

世界有权形成习见,燃烧和熄灭各有情理

 

 

白鸟

 

 

山上白色

不是鸟,不是飞鸟和飞鸟的停下来

 

我想问

在房间里

你如何能落满一头雪

你以青眼看我,像看不懂

也像脉脉含情

而情人们还在一里之外的春天

空踏去年的落叶

不要提心酸

 

我讲了什么

你会心一笑?山间有青岚

有你送我幼小的子孙,托在掌上

我喜欢她们的明秀

喜欢她们围着我掌纹的河道跳舞

没有一点难为情的样子

 

但真的你

还在远远地

白发丛生

积年不化

真的你只遣白鸟落在我面前

敛翅抬眼,看我

 

这一眼

足令我终生快慰

 

 

无实质性约束

 

 

一整天

我呆在室内

无所事事

被想象抛到高处

再慢慢坠回

在下降的过程中

我遇到

不同程度的冷

慢慢激荡

盛夏发烫的身体

它优雅的变调

很像我的一条塔式折裙

我曾告诉你

天凉了,我会

看看你去

穿着这件小火焰山一样的裙子

如果你觉得热

就让它变一变样子

像今天

我从二十一层天上

逐层下降

所遇到的冷一样

我不知道

这冰激凌一样的冷

在夏天

有什么妙用

或许,在见到你之前

练一练不同程度的寒流

有助于保鲜

和还原所有?

 

 

劝诫

 

 

不要去触摸

尤其是那些长腿的东西

尤其是……那些过往的东西

譬如,旧衣箱,过于古老的留声机

等等。一棵树曾有过饱涨的热情

后来由于其他原因

他放弃了做树,而成了别的

这不是树的错,不是变节

真的!在高高的日子的顶端

何时越界,走向今是而昨非的另一天

不是事物说了算的

在无限的的消逝和变动当中

他耗费了多少眷恋的红色

也许,你永远都不会知道

也许,你的不知道,也是变化的一种

 

 

星星,我求助于你

 

 

那颗星教给我的知识让我变得危险

隐蔽在非洲草原上的豹子也同样

 

孤独,单纯。为保持清洁而

隐藏了内心的胆怯和困惑

 

一只与我一起度过清晨的鸟儿

目睹了这些。但她决定保持沉默

 

 

百花深处

 

 

我没有为那个街边

拿着玫瑰花束低头疾走的少年动容

因为戴着一顶宽沿帽。

世界默默发生,好的和坏的

和更加坏的。这不妨碍

秋天越来越深,河岸继续陡峭

我们继续我们的旅行

并且谁也不扶。

在我们身后,庞大的记录片将提到

“水罐破了。水不溢流:直立如故”

似乎说的是

你我的旅行中,一张

比较叛逆的照片

但孤独是无罪的,因而。

 

 

盼望

 

 

我盼望什么来拜访我

风从来的地方来

最后一滴雨滑过树梢上

最高的一只鸟

这样的日子与其他的日子并无不同:

人最终会被孤单所照耀

 

那么,如何解释那些事物:

突然地,爱上它们,

长柄的铁勺也焕发出骄傲

生活没有被驯服

流动的

是我们自己

 

语言是第一符咒

爱情是第二个

在世界的局部地区

风和雪形成的漩涡里

一个人散着步,感受着自然

慢慢归置于内心:

如同一封信,一棵草

 

 

静夜

 

 

洒水车驰过午夜的大街

不,没有洒水车

 

甚至也没有路人,路灯

捂住半边脸

 

那持续的洒扫之音是什么?

没人有回答。孤零零的

 

日历上,新鲜的一页将在半小时后

垂落在历史的罅隙中

 

而沉睡的石头,暗地惊醒

一个人内部的灯,独自亮着

 

 

生活常识二则

 

 

1

这些都没用,除非

把自己打开,让笼子

重获自由。它也许会

张着嘴,不知道下一句话

该说些什么

但无妨你走远,成为天际线的一部分

你到达它,软化它,逼迫其增加柔韧性。

你翻越无数的它走到今天这个地方,

如同一觉醒来。

柳枝和雪花

不能重演轮回的刹那,而那时

我已被时间之果压弯

也无法为你曾经的努力出庭作证

 

2

没用的:这些、这些

还有这些。没听过那个比喻?

它提到棉花、雪、面包,甚至还有狮子。

众多的比喻逐渐消磨了原形,

因此,我提议,说实话

直接说。灯就是灯,落日就是落日

“不”是“是”的反面,而不仅仅是“还没有”。

但我确实还没有走到

你指认的临界点,我不够翠绿

甚至还过于的火红。

你能明白这个辩证么?你要求“像”,

结果却“完全不同”。

 

 

当一个人陷入虚无……

 

 

铃声摧毁下一秒钟:世界戛然停下

一个影子跳出来

宣传它的思想

但是我清楚,影子并不等于

它所代表的那个人。它只是一个

提前制成的标本,装得坚硬

仿佛可以作为事物的拐杖

其实它什么也不是——就如世界

在你我眼中的映像:

它微皱的眉头、讥诮的嘴角和

风一样刮过的某一个小音节

并不代表存在的那一个:

它向往着大海,它热爱洗澡。

而真的他却站在赤地八百里的中心点上

四顾茫然,像唯一亮着的灯盏

独自亮——除了自己,谁也不照耀

除了文字谁也不给予

除了眼睛谁也不托付。而

黑暗时而光临

他找到一种国王的虚脱感:多么盲目!

这感觉瞬间胀满整个世界

而这世界

仅仅是激战之后的一张水床

 

 

老虎的孤独

 

 

一千只孤独的老虎

共用人间

这巨大的笼子。

他们散步、躺卧,柔软的利爪

无声无息。

他们不咆哮。也没有

抖动黄金的战袍,向莫须有的对立者

发起冲锋。

他们环抱更重要的懒散,

对冒失的猎物们看也不看

——那是局促的、

藩篱重重的一小时

幸好,很快地

车头调转,驶离人民医院一样的

老虎重镇

一车无人救援的砂子就此脱险

 

 

六个月亮

 

 

理性主义

是六边形的

而你

是圆

局限于圆

试试

菱形

这有力的跳板

怎么样

 

方形帽子和

花格衬衣

不是我寄存在

旅行包里的

的形象

而一杯苦丁

和半个橙子也

并不对称

无物

与你对称

 

甜蜜的

五厘米刻刀

和边远地带的

高塔

坍塌于

自身的锋利

和遥远

这不是

星星能阻止的

但云彩能

而大海

开始模拟

坍塌现场,它低头

无语的样子

像极了

 

半个月亮

的半个圆弧

代表离弦

直线代表

理性主义在场

戴帽子的陌生人

和像只手套一样

从不离身的狮子

并不为它哀伤

也不试图

靠近

因为坚硬是

月亮的第一象限

你不许跳进

第三个

 

稠睡衣

太光滑因而

手掌发凉

在海滨

和离山近的地方

睡衣都是

那样滑的,保持光滑的

品质

抵制生活的

荒腔

走板

是必须的

别管别人怎么想

 

亲爱的

海豹

躺在礁石上

晒太阳

因为

盛大的秋天

就要到来

海豹不迁徙

也没把圆屋顶的月亮

移走

换上十一平米

的游泳池

收藏塔尖

但如果

那晚的灯和车辆

不是患了失眠症

我想

它应该能

多晒上一会儿

 

 

小人书

 

 

1

地图不是圆的,地球是。

书信像地图,

有人在纸上作茧自缚

 

2

那年,

在尚未形成瀑布的地方,山路

一哄而上。

 

3

背阴的地方有火,这是定律

其中有仁慈,这又违背了定律

 

4

小步舞,第十二场。

长如呼吸的数字

戛然而止

 

5

松鼠、桦鼠和鼹鼠

依次从白稿纸上跑过

 

6

云层裂开时你看得见我

时间是一头豹子,你也是

都长于奔跑和捕获。

 

7

时间之手,将新生的小象

轻轻抱起。于是我们得到,离开,

这幸福有点像麦茬和大地的关系

 

8

驾着摩托车奔突在夜里的那些人

每一个都不是你

纸中的小镇有寂静的面包香味儿

 

9

我食言了,当我说……

多年以来我就这样说,以后也会继续坚持这样说。

这样飞行着说,让口舌出离干渴

 

10

我在朝东的窗子前面站了一会儿

还没有奇迹发生。

夜像浓雾慢慢入席,遮掩着泫然的脸色

 

11

你睡得过火?

 

12

语言有硬核。

我喜欢敲碎,

用这些词:水井、叶子、石头,火

 

13

你向我我指出:

被现实所束缚是危险的,而与虚无交谈,

却能战胜虚无,并让自己因认清而有所超越

 

14

又说:焦虑蕴含着人生的大意

当以艺术的眼光来审视时,

其实一切都是诗。

 

15

反复咀嚼,吞咽

你任命了我的头脑

在每一个细胞里落座

 

16

你喜欢素食。以及体型瘦一些的鸟儿

这体现了一张寂静的网所能捕获的全部精神

 

17

你移动得很快,却从不流浪。

 

18

你愤怒时比谁都刻薄,但同时又

长于赞颂。

 

19

全部的远方和最熟稔的风景

 

20

没顶,深呼吸,畅快于所求不多的透气

每一步,仿佛都是向着过去迈进

 

风景浅绿。云托着月亮,手心温热

云有时越积越厚,有时又豁然散开

 

高天上异乎寻常的冷

太阳用光芒高声辩驳

 

知觉还没醒来。但已有人前来告知:

我们已获准领取少数派生活

 

 

善忘之城

 

 

天空为一霎的莅临

建起群山一样的建筑物

 

庞大的大海作为基石

温柔、浅显、让人动容

 

迷雾重重的蓝色阵地

灯塔在飞行

 

不曾奢望之事

创造和毁灭,结尾和开始,歌咏与嘲弄

 

你投身到更嘈杂的环境

完成独善其身

 

风使花瓣宛转

喷泉让天空低矮

 

在转换的镜头中,许多个

两个,一个。一个终于建成的

 

可以自由发挥的国家

却缺乏足够的人民

 

 

某:世界的可能性

 

 

风吹草低的夜晚伏在白色

长嘴鸟的巨翅下:他睡着了

这样的安静只有火山有。因此

枝条低拂只是一次任性,

并不全盘否定人生

包括六边形的盲道,岔路口,

一个人和一条鱼,

鱼贯去海滩的三条狗。

临睡前,他仔细地梳理了他的头发,让

仪式感更加凸显,仿佛这次消隐

的解说。还是没有谁被惊动。

地下通道矮小而多心

很明显,从这里走进去

也可能会从那里

走出来

 

 

路过竹林

 

 

竹林突降在我面前

高于以往,让人吃惊。

我不是吃惊于它的高,而仅仅是

吃惊于自己的发现。

我没有拍下它的相片。只把

它的高和我的发现压低,

保持在低于七月的云,而高于

屋檐的两截短线中间。

我的发现让我瞬间老了

并非这无尽向上的竹林加剧了时间的重量,

而是因为

在反复的目测游戏缩回经验的蜗居时

贯通南北的风声

有些暗哑,有些厌倦

 

 

无题

 

 

可以这么说:它妨碍了我

像白雪妨碍了山的纯洁度

 

白雪之上,鸟群越陌度阡

我把系在春天腰上的绳索解下

还蓝天以醒目,还鸟群以跳脱

 

但我自己呢,往前走

还是往后走

 

不要访问我

它在成为它之前

曾是什么。不要敲打痛风的病骨

 

哦刚刚四小时之前

有人向我描述他所见的海市蜃楼

四百年前的马车跑着,他怎么也追不上

 

它太高了。

这当然是一种浩荡!

 

而我在哪里

我将做什么

 

 

反复地走到桥上的那个人

 

 

他反复地走到那座桥上去

像等待一个答案。

桥很长,从此端到彼端

仿佛要用尽所有的力气。

一道光折射在他的脚下,随着他

延断的脚步,托浮出陌生的熟悉感。

我想它跟我有同样的感受:在桥上的这个人

要不是爱人,就是最亲的亲戚

但我却认不出他,像患了瞬间的失忆症

谁能告诉我他是谁?

他这么远,平凡,被沉默所滋养,

像一团空气,硬硬地

梗在我的眼前,花岗岩的质地

让我误以为他就是桥本身。

他走上那座桥,仿佛试图醒转,从一个家庭中

醒来,从一个爱情的困境中醒来

被风所蓄满的衬衣偶尔会出卖他:

瘦削,结实;挺拔的腰部

有一小块温热的胎记。

那被时间豁免的痕迹,让他盲目地燃烧不止

 

 

难度之诗

 

 

两个陌生人从不同的小巷

拐入同一扇门

这是一项奇迹,奇迹中的第一步。

最大的奇迹在于:他们并不懂

这第一步有多神奇——

连巷子里拐进来的风也没有说出来

秘密在接近他们

拐进同一扇门

既不同于一次邂逅,也不同于

一次最严密的组织。

想想吧,既不是恍然醒过来,

也不是睡下了,梦见彼此

在厌弃了燃烧的时候,遇见清冽的氧气

它甚至比探索一座城堡都难。

它那么倨傲,难以驾驭

其实,这关键之物最大的难度就是:

假设一杯水和一座山同时来到你面前,

这三者,到底谁安慰谁

 

 

袋鼠

 

 

红衣服的袋鼠

躺在沙发上睡觉:这不是澳洲。

清早,我打理好交给他的书信

并且说:装好,别丢了

随手拿起一本书就出了门。

那本书很硬,有些硌人;轻轻转身就啪啪响

——一种类似爆炸的声音

想像一下:这样过日子

是不是过于戎马倥偬?

袋鼠醒过来,小小的脑袋

机灵地四处转动,估算

多长一跃才能跨过

醒与睡的鸿沟(它的确能肯定吗)

我把右手轻轻放在它的脑袋上

它优雅的身体像扫把,多年来已跟我

达成默契:如果我

要练习在草叶下隐身,就要向它讨教这些

跨越山水和市井的技艺

尽管跳跃是世界的虚数

但它的优点是柔软而能持久。

 

 

一只168公斤重的孟加拉虎

 

 

我驱赶一只

168公斤重的孟加拉虎,在被北风

刨平的草原上。我的椅子

安放在过去的书房里,书房在夜里,

纸质外套和虚构的游览车

在键盘上。

突然间记事本

映射出沉吟的虎步,

它缓慢地转过头来,威严,温暖,真实,

孤独如博物馆的夜晚——

它活着。

仿佛夜晚为它专门编撰了光芒:

在草原,在东南西北相互

通风报信的此刻,在

被北风刨平的绿色球面上,停满了

疑问句的佛。

 

 

不能有过多的粮食

 

 

对世俗的女人讲明白一件事,要先用

某种食物做比,要是她不懂,再换

另一种食物。

 

情感世界如果有了震荡,

首先感应的是胃,隐隐发疼或变成石头。

胃让人活着并允许大脑

对活着这件事知情

 

但理性生活厌弃柔韧的食用哲学

它无限期的等待

让挨饿变成启蒙学院的衣裳。清空腹部难道不等于

脑部运动的饱餐一顿?

 

被自由的鸟,被空虚的笼子。

船舱里,鱼儿知道自己被褫夺的所剩无几了

在它们的白眼中,人们渐渐安息

没读过圣经也开始赞美上帝。

 

 

到底需不需要过一种文学生活

 

 

不要猜想到底是事实,还是与

事实相反,就让它长

自然、蓬松、舒展。

蝴蝶的翅膀过早到来——过早还是太晚

是时间的焦虑,而不是你我之间

预设的命题,因此不要怨艾

漫长沉闷的生活,删除那些眩惑的哲学术语

要敏感于与之周旋,

要随意,要满足,要着迷,

要给出适当的指导,要傻乐。

以时间凹凸不同的惯性来看,克服这些

已不成问题,你已经能够

对着人群微笑,发言,匆匆地穿过一个又一个的地理谜团

从而获得谜语的制造术,乃至成为

谜语本身,帮助修缮人生的贫乏。

你没有更大,也没有更小。

没有顺着事物发展的枝桠

生出更多的旁逸斜出。在

毫不起眼的某一天的门槛前,

或者跨越,或者牵扯

或者逗留,或者

仅仅是感激——你早已懂得

迎合消解,赞颂负数,

但最终的谜团始终伴随你,仿佛

终点遥遥无期,永不会被擦除;连

仅有的几次恋爱也不能匹敌

这虚设的引诱,这无底的深渊,无解的方程式

 

 

来访者

 

 

哗哗的声音没有停下来,来访者

满脸尘埃。他如此疲倦

像一张厌弃壁上观的油画

真实,孤独,直觉。

什么也没有停下。因而他停了下来

由此证明确实存在着另外一个世界

他的沉默像一根尖刺

后来刺拔掉了,黑煤块啪啪掉下,犹如疼痛本身

 

 

白露

 

 

半张的嘴,没有发出声音的

浅红色的牙龈;白色翅膀,轻轻挪动的

黄色的利爪。

突然我看到它,仿佛它一直呆在这里

等待我的盘诘,故此生出了一个张口结舌的形象。

它没有远遁的企图,这形象

与其说是孤独的,不如说,它暗中说出的无声的秘密

更接近了一个呈现的事实。

 

但事实已经不再重要。对于建立在季节的末端的

这只鸟来说,“为什么在这里”与“已经在这里”

所展开的竞争和追逐,是谁获得了最后的胜利

是显而易见的。我移动如日晷的双腿,在树荫里

在烈日下,在海滩,在嘈杂的交易大厅

在车里,在静无一人的办公室。

我已经接近知命的哨音

慢慢地,沉默的流水已不能覆盖我

 

我对它做出服从的示意,于是它跟着我,从头至尾。

有时候,我们互相混淆了彼此的影子

彼此相爱,用小小的游泳圈,引诱对方

一步一步地走进溪水的腹地

在没有提示牌的水波旁我们嬉戏,嘴唇干涸,往昔如装满

镜子的走廊一直延伸到城市的深井。

 

“他爱的女人长出了陌生的枝桠,即使青翠

也结果不妙”

这是费解的,于是他跑开,用漫过流水的手甩掉

粘住记忆力的灰尘。它的声音变得死气沉沉

是爱过之后的爱,单一,刻薄,绝对。

每一个音节都有着短促的収梢,像一首半途而废的诗

或者梦到一半的幻影

 

天花板爬满吊灯的心思

土黄色的海,碧蓝的海,张开怀抱欢迎的海

双唇紧闭深思的海,这些,我统统看不到了

许多声音将那唯一的声音紧紧地绑住,

不需要做任何解释,不需要突围人性中极端的可能

这世界,有的人来了,不知道为什么而来;有的人

去了,并不是他自己要去的。如此而已

声音里有一种隐约的节奏,考验认真的头脑和

被选择的灵魂,考验你

是不是那一个

 

突然风就大起来,仿佛持久的白云

终于惹怒了大权在握的一群人,对于蓝天,席卷一切

的沙子就是他的鞭挞

汽车轮胎发出错愕的惊叫

大海,翻脸不认人的大海啊

要知道随波追流也是一种美德

不要告诉我

当慧黠的星群集体趟过一只蚂蚁大脑里的银河

你说,说比谁更大,谁比谁更小?

 

这是真的,真的,真的

这是真的死和改变,噼里啪啦的叶子

互相敲打着,奔赴它们风尘仆仆的另外的家;一个家庭

的编年史,与一个国家的变迁史一样

也有着精致的六腑,承担起沧海桑田引发的全部抽搐

她的痛是微妙的,需要高倍放大镜才能弄明白

其中的公园、茅屋、草地和沙场。

她麦芒散射的速度与

呼啸的迫击炮对等的。她的优雅、低沉、无语,

与弥漫的网络新闻是对等的

 

小,避让,交缠,尤其是一个人

不声不响的,倚在记忆的雕花小窗下,随口

低低地念出“幽堂昼深,清风忽来好伴;虚窗夜朗,明月不减故人”

是美的,也是无用的

当一个人在时间的尽头策马飞奔,这最小的声音

怎么会惊动他的耳廓?

风沙只震悚静伏的四季,不会安慰人

 

难道,奔驰而过就是胜利?

不问问到底要到哪里?天空,悬崖,长满野花的荒径

跑跑停停的野兔,黄尾鼠,

野山楂,野栗子,挂满灯笼无人前来的柿子树

难道,奔驰而过就是胜利?

一瞬间,房梁塌了,故人离去

画架上颜色干了,河流由蓝色慢慢转黄,树叶不由自主地

委身于大地的引力

 

这是艺术家和自然界共同的法则

无需克制,无需藏身

不要求你的倾心、归顺和驯服

也无所谓耻辱和荣誉。忘与不忘它都在那里:

半张的嘴,没有发出声音的

浅红色的牙龈;白色翅膀,轻轻挪动的

黄色的利爪。

 

(选自窦凤晓的博客)

阅读  ┆ 评论  ┆ 转载 ┆ 收藏 
标签:

诗选

那嘉

文化

分类: 诗选

读埃里希·玛丽亚·雷马克

 

 

点燃香烟

烟雾在回忆的上空漫延

硝烟来自于埃里希·玛丽亚·雷马克那个年代

他同他们一样

都是没有国籍之人

受难异乡

我瞅见他伫立在德加的画前“回忆”往昔

“请不要回忆 宁一切荒芜”

他们愠怒地瞪着我

“回忆是疟疾 回忆是瘟疫

回忆是窒息之室 

整个一生永不踏进回忆的门槛

请老不死的回忆滚蛋”

竭力嘶吼着

我被这一幕惊吓了一跳

“咝”一声跳出了那隐遁的回忆

噢 香烟烧到了尽头

多么庆幸

不是来自未烫到指头的原由

也不是来自我可以“回忆”

(或回忆那遥远的前世)

而是来自

一个有着国籍的中国公民

 

 

我常常在同一条街上走来走去

 

 

我常常在同一条街上走来走去

从上午到中午

再从下午至黑夜

每次出门

都要求头发要和皮鞋一样 亮如镜子

衬衫 领带统统要崭新

衣服不能有一点灰尘

左手手腕处必须佩带瑞士手表

至于它走不走 我也不知道

面对镜子 反复检查几遍后

把头轻轻的从门缝里探出

望望左邻右舍  最后

不发声响的出发了

在这条街上

我的名字和这条街一样隐蔽

我把步子放的很慢

鱼步式一样

见到美丽的女人

我假装成一个风度翩翩的绅士

对她们微笑

让自己的言行举止

尽量做到完美

我要让她们为我疯狂

就像某个歌星在他们眼里是如何的完美

遇到熟人

一副深沉的样子

像一个经历过很多风浪的老水手

让他们离我很远

走到人多的地方

干脆停下脚步

用手捋捋头发

从上衣口袋中掏出空空的钱包

在他们面前晃来晃去

直到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我

一个叫王强的小鬼

借此机会

想与我接近

我又成了一个独立的个体

说 在远方

自己开了一家大公司

上级必须要和下属保持距离

洋房 我有

轿车 我有

女人 我不要

来此只是感受一下异地生活

他们个个竖起大拇指 说我

年轻有为 二十三岁就开家大公司

积极能干 上进 前途无量

当有人想和我深交时

赶紧岔开话题

便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一会说自己将来的打算

一会却又谈起于坚的诗

他们脸上一片茫然

我赶紧看看停止的表

说一声 不早了

回去办正事

中午回到家 赶紧看看

米缸是空的 煤气是空的

钱包是空的 肚子也是空的

用嘴吹吹落满灰尘的饭钢

拿出昨晚留下的两块馒头

大嚼起来

像疯狗咬人一样

母亲从老家打来电话

自己声称过的有滋有味

每天四菜一汤

勤恳的工作

塌实的做人 像父亲那样

刚挂电话

电视上正播放着关于某人

一夜间在网络上成了名人

从此

有钱 有名 有地位

我狠狠的咬一口馒头 扔下

对着镜子 左看右看

怎么看 怎么像个明星

我也会和他们一样

我常常在同一条街上走来走去

从上午到中午

再从下午至黑夜

 

 

 

 

每当这个时候 它就潜伏在黑夜中

用一种

我无法表达出来的声音 召唤我

它比闪电来的更快

我丝毫觉察不到

我想它应该有一副天使般的面孔

我感觉到它应该就在附近

却又觉得离我很远

它可能在远处对着我笑 不带一丝声音的笑

这种笑充满着极大的诱惑

我不敢断定

它与黑夜是否有很大的关系

但我知道

在黑夜中

我必须借助一道亮光才可以从那里顺利走出去

但在梦里

不用借助任何东西

甚至可以像黑夜中的乌鸦一样

畅通无阻的飞行

慢慢地

我的思想被它束缚 控制

身体开始漂浮在半空中

它好象在我大脑的神经系统

注入了一种强烈的麻醉剂

让我欲罢不能

此刻 整个一切

随着身体被放倒在床上

不知不觉

我来到了它口中所谓的天堂

啊 这里好美

在我面前

全是用黄金建起的巨大宫殿

满世界都是大把大把的黄金

从此

再也不用为那一个月的三百块

忙碌 奔波

再也不用为了生活

在半夜里偷鸡摸狗

甚至搞的头破血流

那些白天里所受的一切痛苦与折磨

只有在这里才可以得到完全释放

我在它那里得到了

现实中从所未有的幸福和满足

我决定跟着它

永远活在它的世界里

我高兴又激动的对它大声喊

却没想到

它从背后一把

把我狠狠的推了出来

让我又回到了冰冷的黑夜中

和一张真实的硬床上

我张大嘴

骂着那一场该死的梦

它不是天使

它是魔鬼

一个可怕的魔鬼

专门折磨人

心里的魔鬼

我要用正义的思想和人类的智慧

去跟它搏斗

我要让它从我的大脑中

彻底完蛋

 

 

这样的年纪

 

 

这样的年纪像是广阔天空那股自由的风

有时轻狂 有时安静地出奇

我曾默默抵达过某座山峰

自称“孤独的风”

风吹过一座座山峰

吹过一座座城市

有时我就像那阵风

到过不同地方与城市

这个年纪也许该停止写诗

构思一部独特的长篇小说

直到现在他们还笑我

为了诗歌曾

放弃了一份不错的工作

这样的年纪也许该切合实际

学门技术

选择永恒的事业勤勤恳恳踏踏实实

和将来的那位好好过日子

这样的年纪该像唐伯虎 有段风流韵事

一起美国大片 肯德基 西餐厅

时不时想女人

时不时想一些问题或一些事

自己的别人的事小的事大的事

可笑的可悲的可恨的事

过去的事现在的事和将来的事

转展反侧翻来覆去 夜里

那是经常的事

想不明白就学着忘记

上网玩暴力游戏 一夜不合眼

不知道什么是累什么是精疲力尽

不关心政治不吃那一套想放弃人类

自己是自个儿的爹自己是自己的王

个性的王独一无二的王

这样的年纪也许该做点大事

当几年兵 做个国家忠诚的战士

算一算 人一生 能有几个这样的年纪

这样的年纪该如何定义

像什么不像什么应该怎么不应该怎么

想说清楚 嘟嘟哝哝 含糊不清

像雾像雨又像风

这样的年纪

我们才刚开始 认识世界

 

 

我的初恋女友已不是处女

 

 

三年前

同我拜拜的那个

口上一直说

一辈子都会忠实于我的女生

今天回来了

她来的是多么轻松

像一阵没有负重的风

但对于我就像生了一场大病

多少个度日如年

数也数不清

思念是一种病

疼的直要命

今天

她娉婷地朝我走来

她的脸上多了几分鬼媚

胸比以前挺了

裙子更短了

屁股都会冲男人们说话

见到她的那些男人

恨不得把她那双丰乳都给抓下来

狗日的 随你们任意想象

或者再干点其它

在这个闷骚的季节

我不会再为她

浪费我宝贵的精

我要永保住童男子的真身

好去同一个对爱忠贞不变

的处女结合

 

 

我亲眼见过一对恋人吵架

 

 

我亲眼见过一对恋人在公园吵架

男的像头闷驴

女的泼辣耍性

围观的群众窃窃私语

说看这男的脾气跟人性多好

再看看那女的

简直蛮不讲理

简直不可理喻

众人越说

她就骂的越凶

我看了都想冲上前去

给那个女的一巴掌

可这种事不能管啊

曾经有个人管了一次

最后反倒让人家两个

合起伙来痛骂了一顿

做人要长记性

众人越说

那女的 她就越骂的凶

从骂声中可以推断

男的是要跟女的分手

男人看上去老实吧唧的

女的骂着骂着便哭泣起来

她说

分手可以

但要把我

六年的青春

完完整整的还给我

 

 

我和同事们要去旅游了

 

 

我和同事们要去旅游了

蜜一样 粘在一起

带者各自的行李 兴冲冲离去

 

大巴安稳行驶 目的地

青岛 大连  有海的城市

一些人进入睡眠

一些人睁着眼 一动不动 像可爱考拉熊

一些人紧贴窗户 望着沿路的风景

三排的我  迫不及待 想象大海

美丽的 辽阔的 深深的

波涛汹涌 翻云倒江的海

 

三点钟 目的地到达

所有人整装待发时 被

漂亮的导游小姐拦截

她指着该市地图

复述着那个大海

过去 波澜壮阔的 一望无际

碧蓝 美丽的海

后来 工业区大规模加剧

厂房高耸林立 现为

没有海的海 永不复返的

死掉的海

 

 

我们一道写诗吧

 

 

打开时代的抽屉

看看你那空荡荡的青春史

不要再为出人头地呕尽心思

为活的像个人而劳心焦虑

世界的天平是永衡的

你看那黑夜同白日 日与月 天与地

它们不离不弃 生生相息

请不要在浪费掉你易逝的盛年

也不要浪费掉自己瞌睡着的智慧

更不要抛弃掉你心中神圣的信仰

请兄弟们来吧

请姐妹们来吧

来同我们一道写诗

在你那空白的青春页上写下沸腾的诗句

在你灰沉的世界里写下光明的诗句

更要在你颓圮的内心世界里

写下擎顶的诗句

我这样说

也许会有人质疑

为什么要我们写诗

甚至用他们最低俗的一句话来说就是

诗 它算个屁 与我们毫无干系

我们要应酬 酒吧 KTV里疯狂

我们要投彩 炒股 我们要

闲逛 做头发 打牌 上网

我们还要像哪个明星一样

一夜间被炒的声名远扬

是啊

一些人在网络上走出一条光明大道

一些人也在网络上把命活活葬送掉

网络霸占着现实 意志坍塌

就这样分开了 距离被拉开了 心与心更远了

它们变成了绝缘体

互相排斥 彼此孤立 就这样分开了

这使我们更加坚定 你不得不写诗

做一个忠诚于现实生活的诗人吧

也做一个忠实于信仰的诗人

你看那黑夜同白日 日与月 天与地

它们不离不弃 生生相息

 

 

你要是来看我

 

 

你要是来看我就

赶紧来吧 再过几日

我怕 你去了那儿

我来了这 这些年

居无定所 小日子

还蛮快活 只是少个人热被窝

你要是来看我

提前 我还要做做工作

清除灰尘 恢复光明

摆上几张我们的老照片

我还会拍你的肩

杀几盘棋 想吃就吃 想喝就喝

为你唱首我自己写的友谊之歌

其实你也不需要来看我

打个电话 发条短信

有句暖心的话就行

你也知道 其实我这个人

很容易满足 如果你真的

要来看我 那我可跟你说

你什么都不要带 只带上

健康和快乐

 

 

哥们儿

 

 

哥们儿   这样喊你已很多年

你还是那么喜欢蹦蹦跳跳

兔子舞  你最拿手一套

每逢周末  公园那块空地上

你领着一群小将们  振兴着

艺术舞蹈  艺术如何定义

他们都各说一套  我也只是

偶尔在局外凑凑热闹  哥们

大学一毕业  就各忙各的

联系甚少  但我们心心相印

那些不开心的日子  是你

陪着共同度过  友谊同世界的

重量相衡  那天碰见你

瘦了很多  但成熟不少  说话

像诗一样  含有隐喻成分

多年后一天 某条街道 大喊你

一声 哥们儿  还是那么让人

幸福而亲切

 

 

怀念一位卖菜翁

 

 

郊区的露天菜市场

已成一片空地

你仍然坚持在那里大喊大叫

任风吹 任雨淋 干瘦的可邻

已是三男两女的父亲

养大他们也不易

与你照面

我叫你大哥

你称我小弟

但我们不是兄弟

之间还有隔膜

就象你说 人应该俭朴

我说 活着就应该及时享乐

其实我们都是别人的影子

多年后

我路过那里 已是

高楼林立

莫名的一种冲动

想去看看你

但房屋后的那片小山

已成了你的坟地

 

 

致朋友

 

 

很久前 某天 一张笑脸沸腾了整个夏天

楼道里绵绵细语 举止中某处细节 可爱显现

张萌萌 一个小名 从此 驻扎在心中

我们并无太多言语 在这个夏天 一下班

各自的单行道 总是背道而驰 漫无终点

和大多数以前相同 我常常呆在胜利桥顶端

痴痴地望着深变天空 一千度的近视 从未敢

大声叫过那些亲切的名字 每张脸都应该是你的脸

每次拐弯至无人小巷 一幕戏剧性独白  迫不及待上演

滑稽的象个小丑 也许应该去应聘一名演员

不知不觉 你住进了我的夏天

就这样 绞尽脑汁地拴住时间 找些机会 让关系暧昧

一个没有坏心眼的傻小子 总会在夜里失眠 总说得语无伦次

我是说我真正见到你是在梦里

白天 我装作若无其事 什么也没有发生

的确 在我们之间 什么也没有发生

只是见面 打个招呼 然后各自退去

每次相逢 都不敢正视你 从未有过的举动

那一次 单位公共洗手间 我们单独相遇

象一条冬眠的蛇 一下子软弱无力

你简单的几句话语 让我惊慌失措

你的话语即使含有更深的含义

但我还是挺住了 象成熟的老男人 而且装作更深沉

你是个什么都敢说的人

我是个什么都不能说的人

我所有诗中不止一次 提及过关于女人

尤其感情 说的很彻底

我爱慕的女神 也许朋友一词 更适合我们

你如同我的诗一样 透明而有味道

一个大大咧咧 极具钢性的女子

你穿上那件花色连衣裙 活脱脱的一个天使

但我却不想用天使来比喻你 因为你存在于现实

网络上 发来信息 说你喜欢打牌 购物 做头发

生活中 你扮演着哪一种 富千金? 口水婆?

但肯定不是沉默者

KTV里 一起大声吼 痛快疯 表情丰富

象周星驰喜剧电影

你少了一份矜持

我多了几分醉意

年纪轻轻 总觉得钱太少 时间太多

管那么多干吗 过一天是一天 过一天就快活一天

夜从未厌倦 睡眠霸占着白天 意志塌陷

在这个年代 我们肆无忌惮 大胆地粘在一块

对于你 一件极其简单的事 作为朋友我们还从未长时间呆在一起

彼此行踪 紧紧绑定手机 上次通话幸运得知关于你意义重大一天

六月十三 生命的纪念日 这意味着我们会真正聚在一起

未来之路 谁都难免偏离跑道 金色诱惑下 虚伪的羽翼日益突长

在这个年代 英雄少的可怜 寄生虫到处可见

王婷 张萌萌 梁静 董晓英 共同的快乐联盟

更大意义上说 生命部分的综合体 共同抵灭痛苦 困难的敢死队

相互鼓励 相互问候 是一件幸福而难得的事

 

 

我们想出诗集

 

 

夏季 清晨六点 我们一起晨练

灰蒙蒙的天昨晚象哭过

喧闹人群 散落在街道两侧

汽车不断驰骋 一辆接一辆 驶向远方

拐弯商业区 小贩们已占据繁华地段

喊一声城管 野兔一般 满街逃窜

 

我也想着做点生意

投个保险 学学理财

每天靠写诗 那哪能存活

到多少多少年后 象某某一样

开家大型集团 自己当个统帅

光宗耀祖 全家灿烂

 

天气好坏与我们无关

诗歌的意义重于泰山

那嘉 程丽丽 宋项红就是

靠着它 相处到现在

 

一些人放弃了

一些人坚持着

圈子越来越小

我们整日 满腹牢骚

等狗日的发达了 厚厚的

刷千册诗集

烙上被时代冷落的名字

 

这个年代生活的方式有太多

邻居李芳年纪轻轻 削发为僧

同事马克丢掉工作 去炒股了

朋友小光结婚后 为了还债 向银行抵押贷款

后来向我借钱

一些人在网络上走出一条光明大道

一些人在网络上也把命活活葬送掉

 

这个年代 老实人越来越难

说句真话 有人会把你当傻蛋

甚至会让你痛苦不堪

一阵风吹过 谁打了一下寒颤

此刻 我们站在高速顶端

奥迪 奔驰 宝马 从一数到百

从过去数到现在

 

我们凝视着天空

又看看未知的将来

天气好坏与我们无关

诗歌的意义重于泰山

 

 

我们

 

 

一到炎热的夏季 你总是

一副光头 拖着拖拉板 穿着大裤头

赤裸着上身 赘着两块肥乳 在宿舍里走来走去

你讨厌南方的夏季

更讨厌南方人吃鱼的恶习

你说 如果学校一毕业 你马上会回到北方去

在学校 你一直都以老大自居

其他同学都不敢轻易招惹你

记得刚注意你时 你总是

手插口袋 吹着口哨 高昂着头

缓缓地走进教室

上课不到十分钟 你就开始搞小动作

被女同学暗暗上报班主任后

你被罚打扫一个月的厕所卫生

从那开始 你几乎每天逃课

和社会上的一些人鬼混

经常在网吧一呆就是几天几夜

老师派学生到处找 打听你的消息

最后 我在一家秘密网吧里发现了你

从那时起 我们才真正走到一起

你总是一个人吊儿郎当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一回宿舍倒头就睡 鼾声大过操场的广播声

有几个高年级的男生

在你去食堂的路上 拦截住你

一个个头比你高很多的男生 命令你

交出身上所有的积蓄 你二话没说

挥起拳头 朝他身上猛击

后来 他被送进医院 你被纪过处分

也就是那次

你坐上了老大的位置

 

不知为什么

同学们都越来越崇拜你

甚至我听到一些女生还说 你很有个性

如果不是你那张熊脸 荷尔蒙激发

说不定还会和你搞一次对象

不知为什么

你在我心中已经占据重要的位置

我愿意听你的

我在家可是小皇帝 谁都要听我的

我开始跟随着你

同你走在路上 你在前 我在后

始终要保持一段距离

这是我们的帮规

那时 只要你发布施令 我会

不顾一切的听你

后来和你混熟后 你时常关心我

我生病了 还经常去我家看我

我们也经常坐在公园椅子上

看那些穿短裙的女生

 

转眼毕业了

毕业前一晚 我们俩喝了一夜的酒

说了一大堆的话

说什么我也记不清了

这些年 我们渐渐疏远 一直都没有联系

我忙着自己的事业

为了出人头地 不断的

应酬喝酒 熬夜加班

身体也越来越挎 经常输吊瓶

直到那晚 我翻开我们的留念册

找到了你的电话 惊喜的拨了过去

你的声音有些低沉

说这些年 除了找工作 还是找工作

要是那时好好表现 就不会如此了

并且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在去远方的火车上

 

 

九月的柳树垂向大地

我觑了几分钟 火车已经移动

列车员尖锐的嗓子刺醒思绪远游的众人

“把票拿出来” 上千只手蠢蠢欲动 像出征的战士 等着发布施令

“把自己的物品看好” 彼此关上内心的闸门 不放语言的水

对面眉飞色变的女人 紧握丰腴的皮箱 死死盯住那些熟悉而又陌生的手

来自不同地域的脸 此刻凝聚成同一副脸

这副脸 就是她的脸 热比娅 在西藏的×月×日丑恶的出现

这副脸 使空气擅抖 使笑容呆滞 使幸福哽咽 曾让亿万张亲切的脸横涕纵流

这副脸 曾让几亿只手握成拳头 握成心 握成亿万个中国人的同一种心

这副脸 只会暂时地显现

承载着悲伤的铁轮 重重地压向坚韧的铁轨 最后接受的是大地 是他的心脏

母亲啊 她就座在我的身旁 一刻也不得闲

关心着我的坐姿 胃和一些将来的事

为我掏票 仅仅是为了证明我是个有座位的人

多么幸运 母亲 我们这次是有座位的人

多么温暖 母亲 这次我们娘俩能如此之久安坐在一起

打我记事起 您就是个没有座位的人 “坐”从不属于您

1963年您开始了哭 走 跳 跑等等

而后您一直在生活的围子里走啊走

坐使您忧心重重 焦虑不安 您已习惯了走

您经常拖着心事在日子的河边走

也拖着我和弟弟 我们默默无语 但彼此心照不宣

有时您也靠在河边歇息 有时您也呆望月亮久久

也想起您的母亲 同她一道走

走成了现在的“弯”形

回忆随着火车一起停下来了 襄垣站到了 已驶一个多小时

有人站了起来 眺望远方 母亲凝了凝眉 为我拿矿泉水

我啜饮着来自母亲那条感情河流内的一口纯净水

“纯正 干净”是她所教给我的品行 至今把教诲的木桩打在品行的地面深深

我看了母亲一眼 然后向窗外望去

蜂拥的人争先恐后地赶着上车

同这趟列车上的人一样

赶着去所谓的那个都自称为“远方”的地方

 

 

在非洲

 

 

在每一棵树的内部

就是在被表皮遮盖住的地方,以及根部

都寄生了大量的白蚁

一群又白又胖的白蚁

它们把身子死死地贴在树上

用嘴狠狠地吸着树干的血和一切养分

直到把它吸干

 

 

无题或信仰

 

 

站在山顶 仰望高空

天空并不空

那里并不是你说的那样 有可怕的蓝

更不是你说的乌云布满

那里有健壮的牛羊

绿色的草 美丽的鲜花

那里的一切都很健康

只要你相信 就存在

 

 

从描述黑夜说起

 

 

1

下班后 我四处张望

在天空远处的高耸的云端

有一种物质如同巨大

乌贼的墨 喷射出来

只一会儿 它就覆盖了那天空之海

只一会儿 这座城市

就被它 完全淹没

 

2

我一如既往地走着

大风畅通无阻的吹着 四面八方

我裹紧上衣 脖子紧缩着

像树枝上那只瑟瑟发抖的麻雀

在这世界上

没有寒冷的地方

是不存在的!

 

3

任凭那狂风有多疯狂

任凭那狂风往死的吹

看 夜空中的繁星

依然闪闪发光

 

4

穿过一道黑暗的隘口

就要到达亮堂的家门

我们的房子

这世界温暖的核心

像我内心世界遍地

开满温暖的常青树

哦 看那些常青树

一棵接一棵 盛长在

温暖的世界

 

5

我敲开门

房子的嘴里吐出光线来

像一朵花冒出花蕊

 

6

在我记忆的花园

那些花并没有被欲望的风征服

它们并没有真正的萎谢

它们只是被风折枝

它们的根扎得很深 很紧

每后 它们都会在那片

圣洁的土地上美丽盛开

 

 

镜前

 

 

1

镜子前

化妆品装饰着

女士们的脸

是的

世界的脸

也涂着爱情的

化妆品

 

2

我比太阳起的迟

太阳比他们起的迟

而光明比起黑暗来

总是姗姗来迟

 

3

寒风狂吹

它撕扯着

鸟儿们身上的羽毛

接着又摧毁它们的家园

对面就是屋檐

但它们没有飞去

在光未出现之前

它们吸着寒气

在光未明之前

它们等待着

 

4

在自我的世界里

他们找到意识那面镜子

镜子前 审视着自己

镜子前 他们看清自己

认识了自己

 

5

一个接一个的诗人

从诗歌的土地上离去

下到海里去了

 

6

诗人们从海那里上来

总会带着有腥的水

注满生活的坛子

而诗歌的坛子

总是积着一坛死水

 

7

春天

拖拉机在爱情的土地上

开垦耕播

秋季

总会带来收获

而面对历史那块田地

总是拖拖拖拖拖

拉拉拉拉拉

 

8

一团团锦簇的花

多彩多姿

如今被美容师

移植到他们的脑袋上

样式远远多余

学校的简历

 

 

致张慧智

 

 

1

零六年 我们打开两扇

不同的心窗 而后跨进了

同一道深远的谊盟之门

你的绮丽佳貌 使我

灰沉单调的回忆版色

倏地明晔起来 如同这

明媚的春天兮

 

2

寒冬离逝 春暖万地

可照不到的那里啊 仍是

风凄凄寒戚戚 正如我

满心孤独的巨坚的冰山

 

3

你的手机属于联通

你也经常同我联系保持相通

那些如晦日子

你经常发来各类短信

温暖一个 已将铁石钢肠的男人

 

4

人到适年 梗阻重重

婚姻 事业 忍辱负重

那晚你突然言道-

君过的曾好? 我拍拍

胸脯对姝 费力一笑 其实

这些年来 我内心负重

的石块早已堆成了

一坐山

 

5

你一如既往 发着那些短信

同一日三餐 从不间断 且

还保持着丰盛 你的那些话

使我内心孤坚的冰川消融

更让这个春天开始发情

 

6

你的出现让一只蛤蟆

每天幻想着瞬变成青蛙

你的出现让这个世界

到处生满英雄 如果上天

给我一次英雄救美的话

我想我就是那个最强悍

最勇敢的猛士

 

 

致那头的你

 

 

1

那天你走了

走的时候 留下

六页纸的信 密密麻麻

像诗一样 含有隐喻

我数了数 除了标点符号

共四千六百八十一字

这些字 足够让我

消化几日

 

2

走的时候 我

没去送你 放在平时

你早就会 揪我耳朵 掐我脖子

那天 我站在站台上 遥望

空旷远方

一会揪揪耳朵

一会摸摸脖子

原来没有你 它们

疼的会更烈

 

3

七 八 九月

你在的 那些日子

每天都是晴朗 好天气

 

4

迎泽公园 我们相识的地方

那天 正逢我执勤站岗

身穿制服 样子威严

像个大法官 你推

一辆踏板车 人群中

缓缓向我走来 那辆车

同你一样可爱 你

活脱脱的一个洋布娃娃

冲我笑笑 优雅的说了声

“hello 你好”

一张紧绷的脸已完全松垮

 

5

原来 我们在同一个单位

你也是趁着暑假来这里打短工

不久 我知道了你的名字

像又得知了一个秘密

总想找机会在你面前 显眼几次

后来才发现

你已被爱情的洪水所包围

 

6

有几次 你我单独相遇

我的目光被你牵着

一路上 花儿正香 蝴蝶飞翔

那是个吟诗的好地方

却不知 你猛然转身

向我吐露了一串串的心事

你说着 我听着

你流泪了 我却笑了

后来的那段日子

我没有想你

我在想你说的那些心事

 

7

关于爱情 这一辈子

我要么不爱

如果爱 就痛痛快快 只爱一个

要么我不再去爱

剩下的

我会全部用去

爱我的祖国

 

8

那晚 我们肩靠着肩

坐在假山上 望星星

这样的情景经常 出现在

韩国浪漫剧中

不用多想 就知道

接下来 什么事情会发生

但那晚 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们只是肩靠着肩

一直望着星星

 

9

工作之余 我们一起

到处转悠 赏赏花

看看水上喷泉 公园

每天有上万的游客观光

拍照留念 美丽的公园

隔三差五就有不美丽的事情发生

刚开的花被折枝

绿色草坪被践踏 不成样子

某某的钱包丢失

地下光缆被盗

谁谁谁又跳湖自杀

 

10

你外语说的很溜

这也是你继续进修的理由

有关于一切外语的节目和报刊

你都要认真关注  有天

我向你提起一首诗时

你摇摇头 一笑了之

 

 

11

人之常情 我应该

请你上高级餐厅 看部有档次的电影

但每次你都只是冲我笑笑

说那都是虚的 形式主义

你要的只是 踏踏实实

能完全驻扎在我的心中

仅此而已

 

12

你像个小孩

大喊着 将来一定要周游全世界

我一下愣了 你高昂着头

拍拍我

‘放心吧!大哥

我只是绕地球去转一圈

最后 还是会回到原点

 

13

回忆有限

仅限于七月 八 九

十月你走了

悄无声息

走的时候 我没有去送你

你留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

 

14

你走后 我每天琢磨着你的名字

像一位研究专家

“穆秋娟”

穆——一定是你家族的姓 比如 爷爷 父亲

秋——肯定是在秋天生的,某种纪念意义

这个“娟”吗?

呵呵 等你回来 我再和你说

 

 

出行

 

 

1

午三时

吾久居之城

雾气凝重

像翻江倒海的巨浪

把一切淹没其中

吾返居室

紧关窗门

披了一件黑风衣

寡人开始出行

 

2

那大街中央 老槐树下

曾是与三位师兄结盟的地方

大哥 二哥 三哥

昔往日 诸兄举杯同饮

事业繁忙之余 聊家常

谈心事 彼此鼓励

今日 三位哥哥已回到故乡

老槐树上 一只接一只的鸟已

飞回南方 唯独那一只

还在坚持

 

3

一段上坡路

位于我正前方 不远处

四个小兄弟 手握着手

紧排成一行 冲我这个方向跑来

他们像一块滚动的大石头

从山坡上滚了下来

我和身后的行人赶紧都躲了开

那个一米八几的彪莽大汉

闪的最快

 

4

身上垂落的风衣

突然摆动起来

路边的树叶 也都摇晃起来

哗哗地 像众人猛烈击掌

呵呵 它终于来了

它来了 浓雾就得散去

 

5

我总是喜欢站在广场上

向人群四处张望

远处 跑着的 走着的 坐着的

蹲着的 躺着的

近处 抬头望的 凝视着的 瞪着眼的

大叫着的 此刻

一个外地人看了看我 向我打听着某处

他铺开一张世界地图

手指了一下某处 然后冲我

憨憨一笑 继续快乐地流浪

 

6

每次出行

时间都不定

像往常一样

有收获就行

 

 

工作区

 

 

1

E时代个性彰显

反叛与传统群势青年

闹够了 疯够了

洗掉筋疲力尽

明天一本正经

上班去

 

2

闹钟是睡眠的专职杀手

七点钟  像熊一样爬起

对于我感觉还在

弥漫着浓郁香气的

甘美安宁的

世外桃源

 

3

小祖宗!快吃早餐了

一骨碌从被窝跳起

兔子般串到厨房

痛饮热奶

大口嚼肉

对于日益年迈的母亲

我做的甚少

 

4

亮倘倘的镜子前

乔装一番

白衫领带

强拉硬拽

 

5

坐五路公交 一路北上

无人售票  自觉投币

此刻七点三十九分

车内几乎已无

一席之地

一片肃静

同唧唧喳喳的农村

截然不同

 

6

到了 到了

打开电梯按扭

从一楼升到十三楼 最顶层

象地球人被送入太空

还好 我没有遗传

爷爷的恐高症

 

7

大家好!猴哥来了

一进门跳着小声喊

室内尚且空无一人

来回转着

目标不明确

面对镜子并不是

一张深沉的脸

哎!那小子呀

什么时候你才能

成熟一些

 

8

一进门拐角处

横挂一副标语

在这个团队里

每个人都很重要

但每个人又不是

太重要的

这句话对我很重要

 

9

八点种

表格栏中签下神圣的名字

纷纷各就其位

 

10

白花花方格瓷砖

幽雅别致的室内装饰

上海古老的吊钟

敲醒爱做美梦的

天真少女

 

11

艺术需要创新

服务要让客户满意

不是嘴酸 就是头痛

哎!面对实际

学校学的那点破东西

多么地不堪一击

 

12

开会了

刚才市井生腾

现在鸦雀无声

阴郁的会议大厅

面目狰狞

 

13

居于市中心地带

站在最高建筑顶层

一切都已证明

他只是一只飞不起来的

小鹰

 

14

没有了

一切善良忠实死绝了

只剩下罪恶的欲望

他扔掉手机

咬牙切齿着

见鬼去吧!

 

15

矗立于顶层窗户前

辽望整个城市

小风吹着

MP3听着

少了美女的出没

我们就说

今天没有太阳

 

16

你那些鬼把势

在这里没有

一席用武之地

 

17

我们在宽敞的

写字楼聚集畅谈

他躲在狭隘的空间内

碎碎念

 

18

多少女人喊着要座进法拉利

多少女人为金钱劈开大腿

最后都销声匿迹

从这座楼走下去

恐龙就变成大美女

身价被电梯升值

 

19

工龄资深的大牛

在权力面前

新人统统闭嘴

你们不要想耍什么花招

你们更不可能自命清高

 

20

哼!对于上不了正场的

黄花菜 搁置一旁

让它凉着

 

21

进入早已立暑的夏季

你却说这里冷的要死

显微镜观察分析

一种没有长正眼的东西

 

22

发一根烟

我们就缩紧了距离

 

23

用力打扫吧 拖地擦玻璃

每个角落 每个细节

无微不至

我们的家园  不需要垃圾

楼下是爱拼才会赢的

外来小妹

楼上是电脑里的

裸体女人

 

 

她约会的那晚

 

 

1

八点三十 灯火辉煌

一切完满 等爱情亲临幸福的

傻小子 热流中直愣愣得挺着

胸膛 等待 急切 热情招呼

拥抱陌生的身体

这是多年来未曾

实现的 一个最简单的梦

 

2

千人广场 噪声区

彼此孤  立

又相互一致

这可比听一场 世界交响曲

还要壮丽

喂 你在哪里

哦 哦就在离你很近的天堂

 

3

花俏姑娘迎面款款而来

一摇一摆

灵气十足

精灵

我们

语言达成

共同默契

 

4

我们在这座城市随缘而遇

我并不是光指这一次

我们小学就曾做过

五年彼此隔离玻璃

这么多年 你仍然圣洁

而我已被现实沾污

 

5

难得的一次

我们面对面坐下 共进晚餐

这家店是中国人开的

牌子上写满的是美国

切 这里也不过如此

什么呀 大叫

所有人投来冷却眼光

落后时代的传统男人

一个尖针声音在耳旁

响亮 循环播放

 

6

郝静容——

我曾在心海里

重复着涌现并

激荡起你的名

越是最真

就越俗气

当然在上次见你之后

如同古老的吊钟

记忆钟摆

一直在那

被固定的

点 滴滴哒哒

 

7

一个多小时已经过去

我们慢腾腾

从餐桌爬起

看看我们都干了些什么

原始的野蛮人 只懂得

粗鲁和摄取 仅此而已

 

8

一些话题是避不开的

逃不掉的

我亲爱的 时尚女郎

作为90年代的后来人

在前辈那里我们

什么也没有获得

 

9

一路的慢聊 笑声蔓延

我看看你

你瞅瞅我

两块异极 磁铁

 

10

十点钟 我回到了美丽的孤独

 

 

日常生活

 

 

1

八点钟 起床(轻轻地 不要打搅到他人) 十分 开灯

上厕所 十二分 冲厕(至少要冲三遍 臭味才不会逗留)

接着洗手(要三次以上病菌才会被灭除) 二十分 开水

叠被(要豆腐状) 床单枕巾 一天一换 床铺要保持整洁

三十分 热水沸腾 刷牙 洗脸(先用香皂清洁一次 用清水

冲掉 然后涂洗面奶 去痘霜 护肤膏) 四十七分 照镜子

头发上精华素亮发喷雾 脸已干净 是副酷样 胡子未坚

坚决不刮 要像马克思那样 衬衫要白净 领带要鲜亮

西服可以一个模样 从上至下顺着走 头发要亮 皮鞋要亮

婚姻要亮 事业要亮 梦想一定要亮 他目前最大的梦想

不过是要写出七百行的 关于生活的杂诗 曾有位先人告诉他

关于描写生活细节的部分要注意节制 但现实生活的本质

并不如此

 

2

趁年轻的时候 应该出去多走走 多转转 什么都要干干

(父亲对他说的 将来才不会吃亏)多么俗气 又是老一套

他有他的想法 他有他的路子 二十岁 他离开家乡 考入警校

(那年中专正好不管分配 成绩好与好单位不成正比) 毕业后

他实习于某地方保卫部门 这并不是他理想的实习之地 他与

好单位失之交臂 他吼 大叫 疯跑 怒视着黑暗的庇护所

该死的!那里并不属于我浩瀚的夜空 星星发着微光 对

化悲痛为力量像父亲那样 坚韧 刚强 屹立 不屈 坚持

每遇到此类事件 他都会如此 如今他是90后小有名气的作家

常常被记者追踪采访 趁年轻的时候 应该出去多走走 多转转

什么都要干干 是多么俗气 多么不一般呐

 

3

谈论中 他说道 曾经干过保卫 做过杂志编辑

当过行政文秘 兼职模特 他干的挺多 很让人

想入非非 保卫干的挺好 应变能力强 有眼色

处理事务及跟踪 调查 分析 判断逻辑思维能力

占优势 也许带点天赋 后因非典 工作被隔离

亲人被隔离 家乡被隔离 国家被隔离 春天来到

万物复苏 他从那场巨大的风暴中睁开眼时 事业的

餐桌上 饭碗已被卷走 一切支离破碎 一切空荡荡

坚韧 刚强 屹立 不屈 坚持 像父亲一样 他又找到

某杂志社做了编辑 一头扎去就是半年 选取角度

撰稿 修改 删 剔除 划掉 重新撰稿 重新修改 重写

严求于己 态度必正 他要在16K的纸上写出最牛的东东

独特的视角 敏锐的洞察力 语言的表达能力 使他在

16K的那块空地上任意驾驭 地有多大 世界就有多大

现在 16K放不下几个字 更容纳不下一个多余的他

他所做的一切 在他们看来都是多余的 辛劳是多余的

真诚是多余的 老实更是多余的 在他们眼中 只有效益

才是最高荣誉 才能抵死一切 效益是枕头 效益是安眠药

效益才是满足他们快感的自慰器

 

4

85年 他出生在太行山东南一角 那时是半夜 大雪连降三晚

后来母亲和他说过当时的惊人一幕 之所以惊人 是母亲当时

就快一命呜呼! 尽管母亲曾经和他说过很多次 但他从未想象

他想象力并不丰富 也不成熟 很一般 他语言并不丰富 不成熟

很一般 他长相一般 没有幽默感 工作一般 没有请客吃饭的习惯

没有与领导投契所好的习惯 女朋友一般 诗写的一般句子锤炼的不好

说话太直不好 钻死角尖不好 人太正直不好 不会钻空不好 不会

索 拿 偷吃 大喝 搞 送 斗不好 我看 他就是个傻蛋 不他是个七成

(半成品) 该人诸多一般 众项不好 那夜就该坠死腹胎

 

5

太阳照常从东方升起 世界的最中心 风的扩音器四周散播

某某身价从九位上升为十位 某某自杀未遂 某某可能有高度

精神分裂症 某某之地 将会有大到暴雨 风力六到七级 预计

未来二十四小时 将会有台风袭击 大点 再大点 麻醉师啊

一切都开始失效 一切都已经麻痹 一季的关节被风钻的撕心裂肺

的疼痛 需要补钙啊 需要住院啊 需要打镇定剂啊 需要开刀啊

需要手术啊 赶紧的 不能再拖了 立刻马上 否则就必须割断锯掉

好恐怖啊 好怕怕啊 一切关我鸟事 去他妈的青春 制度 法律行为

来点暴力的刺激的兴奋的疯狂的 夜总会 迪厅 酒吧 地下堵场

 飘飘欲仙的 独有的 我们的向下的通往黑暗的殿堂 一辆120

呼啸而过 警车长鸣 风的扩音器四处散播 某某入了邪教某某就是

那个侠盗 某某有自杀倾向 可能变态丧心病狂 世界啊你休想安宁

 

6

他是天生的废物蛋啊 爱情是一片荒地 事业是一片荒地

从始至终 人生还未出现过美丽的风景地 没到过高原

没见过大海 没有坐过飞机 一个十足的乡吧佬 只配在

偏僻的农村的深山峡谷底了望了望天空 看看星星 再

写写无人问津的闷诗 没有吃过肯德基 没有上过咖啡厅

不购物 做头发 弄护理 不进夜总会 酒吧 迪厅 不会打

高尔夫球 不会世界语 更不要提韩国巴黎 只会在窗外

张望许久 然后默默离开 没有亲人啊 没有朋友啊 没有

后台啊 不敢爱呀 要恨呀 死死的 狠狠的 社会复杂啊

要选对组织 小心被人利用 一个人在外不容易 不要

到处乱走 不要当活雷锋 不要同情他人 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要抬高头一直朝前走 要视而不见 要学些流行语 换套贵族衣

多做事少说话 要学会装逼 时常要犯傻 总之社会太复杂

一时也说不清 跟着我走就对了 我是你的活菩萨能给你指点迷津

跟我走吧 快跟我走 从此你的人生就会发光 就会与众不同

 

7

他居住在山西省陵川 城市的边缘 他是父母的乖娃娃

不属于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不顶嘴 彬彬有礼 懂得孝顺

让人戴见 就是不爱说话呀 性格太直了 老实疙瘩呀

大人们都是为了你好啊 怕你吃亏 怕你上错道走错路啊

嘴上不说 心里一直担心呐 嘴上不说 并不代表他就傻

他就无知呐 他有很多好朋友 他有很多可敬的老师 他

热爱生活 积极向上 追 赶 拼 勤恳 奋进 能吃苦 要比

别人先抵达目的地 他不服输 不气馁 意志如铁 他喜欢

音乐 写诗 人生哲学 他认识了亚里士多德 伊壁鸠鲁

奥古斯丁 彼特拉克 他抵达过春秋 秦 汉 隋 唐 宋 元

清 他领悟了人生真谛 他知道幸福的真正含义 他知道

自己是谁 自己为什么活着 为什么工作 工作的意义何在

活着的意义何在 他发现了一些字 搞 斗 争 闹 炒 变 胆

发现了一些词 阶级 压迫 暴戾 肆虐  坑害 偷埋 夺篡

黑干 谋算 强势 霸占 发现了黑暗 阴谋 洞穴 陷阱 游戏规则

他常常一个人攀上山顶 张望许久 然后默默离去 他也

常常在悲凉的现世中 仰天大笑出门去

 

8

她要做的是 给孩子备好早餐(面包 鸡蛋 火腿

热牛奶一杯) 牛奶不能加糖(上周卫生体检 血压

偏高) 要清洗 要检查生活用品 要摆要擦要摸

上上下下 左左右右 里里外外 前前后后 仔仔细细

反反复复 彻彻底底 要窗明几净 要一尘不染 如同她做人

喔 十二点近了 要赶紧构思午饭的菜谱 购物 超级

市场买菜(最好是价廉货好的) 像大浪里掏金 开

煤气罐了 要小心 油沸腾了 开始炒菜 油 盐 酱 醋

生姜 葱蒜 海带要切成丝 婆婆最爱 苦瓜少放 老公

不爱 多来点青菜 西红柿 孩子缺维生素B2 吃完了

照旧 要听广播了 该上班了 要补习功课了 她要

洗洗涮涮 左眼突然跳的好厉害 赶紧给远方的母亲

打个电话 她要在台历上勾勾画画 然后拿出厚厚的本子

计划明天的开消 记清楚今天的帐 这就是她生活的流水帐啊

流走的那些与青春无关的日子 流走的那 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 这就是她坚持做的事业啊 一个老女人的

一辈子

 

 

眼睛

 

 

我看见一个人最后的黄昏

我看见黄昏踱着老步两眼灼灼最后年景被逼着搬进养老院孤独的养老院在傍晚同噤声的嘴一道沉闷反省 在夜里枯坐转辗反侧 咳嗽叹息但不吭声难得的一笑只想留给另外的人

我看见老虎把笑卖给了王位 玫瑰把笑卖给了夜总会创意把笑卖给了广告公司 但我也看见笑在招聘

我看见安逸招聘辛劳 狡狯招聘戆直 凶恶招聘善良 荒原招聘绿洲空地招聘森林(三十年后他们也许会被他们招聘)

我看见语言沸腾的人才招聘市场煮化了一颗颗贫穷的脑袋

我看见贫穷的木门常常敞开在半夜 欢迎走正门的每一位富有的防盗门总是关了又关 锁上再加把锁 它只对于耗子的脚步而胆颤心惊

我看见一个爱情的小偷偷光了少女的四季 多么荒诞多么残忍连个冬天也不剩 绝望的麦地一无所有

我看见她在冬天期盼一场大雪 踩在雪身上又想着稻香的秋天在秋天拼命拽着夏天  夏天里又回忆着春天 春天啊 永远是春天该多好 这就是生活的一切矛盾

我看见一切上升一切又下沉 时间才是永恒威力再猛的原子弹导弹核武器也炸不烂炸不开 谁不想一生永恒

我看见一生的电影院有多少青春都从时间的座位接踵而失一生演了几部喜剧几部悲剧几部不为人知的戏 一生能哭几回笑几回闹几回打几回 可是一生没哭几回笑几回认真几回电影就已结束 就得为下一拨让位能和她彻头彻尾看完“一生”的电影是多么幸福多么不易 能和他演完一生的电影更是不易 人就一个一生

我看见拖布的一生盐的一生水泥的一生铁的一生玫瑰的一生钻石的一生  我了解了墙壁的一生

我看见一盏灯晦暗的一生 他于寻寻觅觅匆匆忙忙间更迭着工作的房间一生未曾亮过

我看见生活的每一寸土地都是昂贵的也是肮脏的美容院肮脏酒吧肮脏舞厅肮脏洗浴中心肮脏 肮脏肮脏肮脏 KTV肮脏办公室肮脏网络肮脏手机肮脏宾馆肮脏录像厅肮脏 统统肮脏手肮脏嘴肮脏床单肮脏屁股肮脏器官肮脏 真他妈的肮脏一只日本淫厕飞来的苍井空被中国的公蜂们推上了明星宝座

我看见肮脏在汽车里摇沙发上晃床板上震楼梯间荡

我看见丝袜在呻吟红蜡在呻吟捆绳在呻吟硬棒在呻吟 日本帝国的肾已经巨损(也许明天会整形或克隆一个)

我看见一条实干的白毛巾从五星级高层的位置上被挤兑下来后选择了忍辱负重的擦厕岗

我看见野鸡们干的行当也被划分到正当职业一类公关的办公楼里也有旱鸭一份

我看见旱鸭们几乎足不出户他们的神圣使命就是使那些阔绰的金光闪闪的狎昵的老母鸭们找到涨潮时分(永不退潮)的幸福

我看见乌鸦们在黑暗帝国畅通无阻的飞行黑暗的掩护下他们干起嘈杂的重型工业厂 高耸烟囱迸射的浓烟呛到了老树熏黑了文明的肺

我看见愤懑的成群结队的鸟去威严的天空上访 一秋接着一秋软绵绵的云无动于衷

我看见乌鸦买通广播圆滑的嘴 翌日电视的屏幕上贴出“此厂已被责令整改”的通告 天真的绿叶们信以为真

我看见一片嫩叶被卷入炒作的漩涡 浼着他的老树纹丝不飐静定如钟

我看见年轻之河不再为远方的旱野独辟溪径 他们赖在母亲海的怀抱飞鸟鱼虫的唼喋之声便能掀起惊悸的涟漪

我看见一批放荡不羁的狂浪试图掀翻平静的海洋历经大风大浪的雾扎成一堆 在对外面世界的种种闲谈 即将远行的脚步被它吓得目瞪口呆

我看见困难的满路荆棘 跣脚走过的仅有石头

我看见一群戆直的石头冲进蔽翳的黑暗工厂撞断歪曲的铁丝网击碎严丝合缝的密厚玻璃窗 最后却掉进老乌鸦巧言令色的嘴里

我看见一只狼狗吐着垂涎欲滴的舌头俯首在夏天的蓝裙底他想背叛主人猥亵上司强暴道德的母狗 他早已在心中为她筑起上百座带血的玫瑰花园 一千层欲楼一万顶虚荣的敞篷轿车他紧盯龌龊口袋中亵渎的手与假惺惺的舌头 抵拚到最后才幡悟一切只为了换来安稳一觉

我看见黑夜的房间孜孜不倦的电灯不断更换着保险丝 梦期盼着安眠药安眠药恨透了隔壁的避孕套

我看见他在被命运厝置好的房间内声撕力吼他剪烂灰暗的床单剪烂父亲的老实母亲的顺言即从 他要换另一张床另一间房另一种人生布局 他要巨大的嘴巨大的胃  把秋天的荡妇们吞掉 把野蛮的兽吞掉把一切黑暗全部吞掉 一个绝对的理由就能把地球也吞掉 只剩他一人

我看见夜空中只剩一颗星星的时候他也落泪

我看见一颗单纯的星跟着饕餮之风一起下坠一颗义愤填膺的星在一手遮天的黑暗面前倔强转身

我看见黑暗的公司内发电机罢工铁锤罢工缝纫机罢工自行车罢工钢笔罢工事业的快餐已被匆遽吃完

我看见快餐盒快餐巾快餐杯快餐筷缔结成利益的商业集团切割机被操纵为执行董事

我看见专制主义的切割机在公平竞争的战争中面对钢筋铁的无能为力

我看见一块铁捣烂回忆的空楼 在思想的怒江中生锈

我看见一千头思想的牛在眼睛的原野上狂奔 蹄掌撞击地球 震撼啊视觉的欲壑终于被壮观填满

我看见上百辆麇聚的野蛮钩机冲进万顷碧野中扒光了他身上的绿皮一千头嚎叫的山羊驻足在伤心之地呆望久久

我看见嚎叫的疯人院哭声笑声编织成桎梏的电网在有如隔世般房间的上空噼啪作响 他们啃着铁栏杆 用长钉一样的尖指甲刺进命运的白墙   他们瞳孔放大表情僵硬的瞪着死亡

我看见几千吨的懒惰被一列列重型大卡送进命运的废品收购站剩余的懒汉们躲在阴暗潮湿的下水道的腋下没有玫瑰相伴 命运的宝石已被勇敢的坚强者们摘走  死亡的侩子手嫉恶如仇

我看见一只娇艳欲滴的玫瑰被罂栗和梅毒残忍戕害 出殡那天花园未出席她的葬礼  上万只热爱生活的百灵为命运卖力歌唱并没感动死亡

我看见贫穷土地上坚守的一头湮没无闻的干瘪老牛默默奉献了自己的一生 风的摄像师绕过此段转身朝向埋着黄金的矿岫走去 最后黄土为他做了简单葬礼

我看见风带着窃窃私语走遍所有地方 所有的地方都居住着窃窃私语一不小心语言就会被耳朵的监听器录音 木讷的木头也探出了耳朵

我看见一串串罪恶留下的脚印被白雪覆盖它尚不知脚步声已被大地的耳朵监听并录了音 听无处不在

我看见冷酷的冬天命令寒冷们不再为寒伧的火炉加碳而昂贵的黑碳一车车正被免费送进居高显赫的豪门

我看见了事业之门爱情之门亲情之门友情之门欲望的门情人的门痛苦的门责任之门自私之门快乐之门悲怆之门天堂的门地狱的门数不尽的门  互相牵连的门关系复杂的门 当一生走遍所有的门住遍所有的房间才会知道配错了多少把钥匙 一生爱对了多少恨错了多少 一生赶上多少错过多少一生老是在后悔中苍老

我看见孤傲的鹞鹰冷冷清清过了一生

我看见一批忠实于啤酒厂一生的啤酒瓶曾几度哽咽他想灌死那些黑心烂肠是渴望能再回到从前的生产线上

我看见夜以继日拼命往前赶的生产线不容许睡眠有任何念头淘汰随时都有可能张口   一大堆废品躺在偷工减料的床上高枕无忧

我看见一位老汉载着老伴和满三轮的瓶瓶罐罐吃力地进入他们开设的没有任何标识牌的废品收购小站 他们善待着每一件回收的废品 不定期的日子过后他们会看着那些接来的廉价废品被一批批的送走 高价的时候很少 他就这样为她捡了一辈子廉价的废品 她没抱怨这廉价的一生她每天都会给力的为他推着装满瓶瓶罐罐的三轮车进入年迈的没有任何标识牌的废品收购小站

我看见她即穿即买 即买即扔的艳服 怕光的信 上锁的手机不敢公开如火车般长的话费清单 一厚叠清零的不同银行的银行卡 发着骚味的肥乳罩 妖艳的化妆品  卸下的假发假睫毛和一脸的伪妆统统被他扔进爱情的咬牙切齿的垃圾箱 用恨的一把怒火全部烧光用下一段恋情来完善他忠诚的爱情观

我看见恋爱使懒汉变得勤快 勤快勤快勤快

小土包变得绅士  绅士绅士绅士

执拗钢筋变得温柔  温柔温柔温柔

冒出的太阳斑变得可爱 可爱可爱可爱

它使梳子对蓬乱的头发产生耐心 耐心耐心耐心

使牙膏不再嫌弃脏舌头 不嫌弃不嫌弃

它使衣柜包容了臭袜子 包容包容包容

使创口贴理解了发炎的伤口 理解理解理解

我看见恋爱把一切恨怨丢进了熊熊火炉 让瞎掉的日子重见了烈光让暴雨天拒绝了打伞 让洁癖接受了黑泥巴

我看见恋爱手拉起手 一路上说啊笑啊跳啊舞啊被踩了一脚“没关系”  被撞了一下 一笑了之泥泞路上刻着它长长的脚印 黄叶上印着它的掌纹 坚冰上雕着它的唇印 一切仿似在春天的云端遨游 一切就像首浪漫的朦朦胧胧的圣诗谁也没有给出期限 谁也没有公布明确答案  但迟早是要掉下来的(“神马都是浮云”)迟早是要公布答案的 恋爱只是序跋 只是个前奏

我看见爱情的道上不仅光有牵手的恋爱的十字路口还有很多拐弯处和急转弯——婚姻——一路不仅仅是光亮平坦的柏油路 还有土路山路狭窄的路 歪歪扭扭的荆棘之路曲曲折折的坎坷之路

我看见廉价的婚姻未得到祝福 高价的婚姻惹来嫉妒而往往不持久的婚姻是爱情底价抬得太高 爱情又给不了婚姻多少

我看见生活的污水积满婚姻的渎沟一栋栋几千万婚姻别墅中挖下的隐形战壕在通往情人的后花园中又扩建了一条条秘密的地下通道 战场上枪声响起栖息在后花园中大摇大摆的孔雀也不会惊瞿 因为主人早已为她买好昂贵的全身保险

我看见婚姻战场上懦弱胆怯的战士被击败溃散成一团 待对方偃息后他们貌似团结的敢死队于半夜十二点冲进后方酒场 扮演了四十多分钟的霸王豪杰英雄瘫下来的最后疯狂嘲笑着买不起房子和爱情的穷光蛋

我看见一群乔装改扮过的衣衫褴褛的乞丐劫持了一个意志倒塌的真正的穷光蛋 穷光蛋啊穷光蛋真是穷得只剩下两颗痉挛的睾丸

我看见演唱会的嘴在痉挛 戏剧院的耳朵在痉挛 图书馆的眼睛在痉挛中国地图上的旅游鞋在痉挛 该死的 那些听那些看那些走都藏到哪里去了 更该死的 我们听到的只是复制过一遍又一遍的我们看到的只是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的 我们走过的全他妈是一模又一样的

我看见宇宙生了一对一模一样的双胞胎 一个光明一个黑暗光明很白黑暗很黑 但光明可以吹黑 黑暗也可抹白

我看见三十岁的黑屁股刚脱离掉不懂事的屎布吸了二十几年的奶瓶才嚼断不成熟的生奶

我看见万马奔腾 硝烟战争 怒杀 狂砍 狼牙戟刺 魔兽僵尸妖女娜加 一列列残暴军队一座座血腥帝国被十几岁的后生在虚幻网络的世界中雄雄建立 他们趴上严锢的栅栏翻过教学楼最后一垛封闭的高墙他们掏出中指的坚硬龟头 欲想把教学楼的屁股戳个稀巴烂 夜间十二点他们会准时乘上鼠标的列车抵达网络游戏的每一站他们对教育花园中有没有自己的位置满不在乎 他们关心的是花园的教室里是否盛开出众的班花一朵 在这个开放的一脱到底的九零后的花园时代还有几朵佩戴着处女的圣环  他们对理发店经常更新发型的兴趣远远多于学校的简历 网吧把酒黄昏后 凶烟盈袖 看屠妖战魔 一路追追砍砍 杀杀买买高价卖卖   夜困寐哉 吾语惊且不休 莫道网速慢 只怪哥鼠狠标锋快 吾视不寤夜 呜呼惊叹 血眼暴手谁敢为天下先 他们一连七天七夜不阖眼 对网络游戏的忠情远远盛过对母亲的偏头痛 他们 对玫瑰花与花玫瑰还傻傻分不清楚 他们认为猕猴桃就是猕猴所产 西红柿就是挂在枝头 谈起爱情 反正他们没带一丝隐喻 直截了当得说“一夜过后美人兮 我将乘风归去”

我看见摆在非诚勿扰商品店里的爱情极受男(女)购物者青睐但爱情尚未被道德的铁笼放开 一选一是购物准则 选购者只能评闪电般的观觉  真实又模糊的短暂了解 表层的喜欢去选购唯一不同的是“购”不需要掏腰包 只要你真诚就拿得到幸运的购物券 而后进入标着公益事业的通道 公众们早已买好门票 等帷幕拉开观众们被主持人的嘴感动得流下热泪 他们已经遗忘了出过场的赞助商们已经遗忘了真正的赞助商早已坐在了商家变形的溢出来的观众席的腰包上

我看见她被爱情的水晶鞋感动得热泪盈眶直到迈入婚姻的门槛才肯掉下甜蜜的眼泪  但幸福的天使并没有告诉他们婚姻的礼服和爱情的水晶鞋并不匹配

我看见爱情在婚姻新购的房室内设计着虚构的样式和家具就算费劲心思挖烂肠子也要整出个别具一格 婚姻不再需要爱情的任性与蛮横 我不管 一切都要听我的 一切要以我为中心爱情并不想要婚姻廉价寒酸的房间 一年才过一次年 一辈子才结一次婚 要好好给我装修 装修是我们自己的事 先装我们的再修别人的慢慢地彻底领悟了婚姻(生活)的真谛——装好自己的然后修理别人的——婚姻就是“装”和“修”—— 装好自己 修理别人

我看见世界的通天巨楼里社会不同的阶层中爱情房间婚姻房间生活房间事业房间又在重新装修

 

(选自那嘉的博客)

阅读  ┆ 评论  ┆ 转载 ┆ 收藏 
标签:

诗选

摇滚

文化

分类: 诗选

加洲旅馆

 

 

行驶在昏黑的荒漠公路上

凉风吹过我的头发

温馨的大麻香

弥漫在空气中

抬头遥望远方

我看到一丝微弱的灯光

我的头越来越沉,视线也变得模糊

我不得不停下来过夜

她站在门那儿等候我

我听到远处教堂的钟声

我在心里暗自嘀咕

这里也许是天堂也可能是地狱

她点燃了蜡烛

并给我引路

走廊深处传来阵阵说话声

欢迎来到加州旅馆

多么美丽的地方

如许可爱的面容

这就是永远迎客的加州旅馆

一年的任何时候

你都能在这找到你需要的房间

她的心为珠宝所扭曲

她拥有豪华的奔驰车

她有许多漂亮的男孩

她称之为朋友

他们在庭院里翩翩起舞

甜蜜夏日,香汗淋漓

有人翩翩为回忆

有人翩翩求忘却

于是我叫来领班

请给我来些美酒

他说我们这不供应烈酒

自从1969年起

远处依然传来那些话语

在半夜将你惊醒

只听到他们在说

我隐约听到他们在说

欢迎来到加州旅馆

多么美丽的地方

如许可爱的面容

他们在加州旅馆尽情死去

一切都美好得令人吃惊

使你有了来到这里堕落的借口

天花板上镶嵌着的镜子

粉红色的香槟浸着寒冰

然而她却说我们在这都是囚徒

但都是我们自愿在这为欲望而负债

在主人的卧房里

他们为欲望的盛宴而聚在一起

他们彼此用刀相互挥刺

 

 

回首生平

 

 

当我回首

我的一生

我为那些明信片

大吃一惊

 

突然毁灭的子弹击中了

因时间而褪色的

海报,我已不能记起

 

我或许是一个苏格兰人

有人告诉我,真的

神秘的基督徒的后裔

峡谷之蛇

军人家庭的孩子

 

在一阵热情的冲动之下

我背弃了教会

在学校受到宠爱

猛烈抨击教师

于是我的桌子

被安排在角落

 

我是一个白痴

以及班上最聪明的孩子

在黑人大道上

行走。图书馆和

书店,温暖的阳光下

橘红色的砖

书和诗歌的魔力

 

然后是性

给了我

生平最大的刺激

所有的平静和书籍

失去了它们的魅力,你被抛回

眼中的幻境

摇滚的历史

正如我的

青春期

 

来到洛城的电影学校

威尼斯之夏

药物的幻境

屋顶上的歌

早期的斗争和羞辱

 

感谢那些

款待我的女孩

录制专辑

猫王19岁时就有

性感而成熟的声音

 

我的声音还仍然是

一个压抑的少年

用鼻音发出的哀鸣

未成年的尖叫和愤怒

 

一个有趣的歌手

至多是一声尖叫

或病态的低吟

 

没什么了

路上的日子

害怕因飞机事故而死

夜晚就是夜晚的

本来面目

女孩、酒瓶、受祝福的睡眠

 

我已在民族的心中

播下种子

在精神的血管里注射细菌

现在我拥抱着

诗歌事业

暂做一回工业王子

 

天生的领袖,一个诗人

或一个巫师,有着一颗

小丑的灵魂

我在斗牛场,做些什么

每一个公众人物

都在竞选领袖

 

坟墓的观众

骚动的看客

对眼睛的恐惧

 

暗杀

醉酒是绝好的伪装

我喝醉所以才能

和傻瓜们交谈

也包括我自己在内

 

商业的恐怖

经济罪案问题

我是否罪有应得

 

会议上

除掉经理和代理商

四年后,我带着有如

失真的锤子般的心绪离开

 

为荒废的无数夜晚和

荒废的年复一年

而惋惜

我要在所有的美国音乐上面

尽情小便

以多情的告别作为结束

以及对未来的计划

 

我不再是演员

而是作家和电影制作人

我的赛尔维斯

将会被铭记

 

再见吧美国

我曾经爱过你

家里寄来的钱

祝你好运

别惹麻烦

 

 

美国祈祷者

 

 

1

你是否知道星光下

温暖的前程

你是否知道我们存在着

 

你是否已经忘了

通往那王国的钥匙

是否已经诞生

然而你可否还活着

 

让我们重新发明众神,以及

一切岁月里的神话

赞美幽深的古代森林里的象征

你是否已经忘记

古老战争的教训

 

我们需要伟大的黄金般的性交

父亲们在森林里的树上闲谈

我们的母亲则死于海中

 

你是否知道我们正被

平静的海军上将引向屠杀

这些肥胖,迟钝的将军们

用年轻的鲜血来保持淫荡

 

你是否知道我们已被电视所统治

月亮是一头渴血的困兽

游击队军团在另一个

绿藤缠绕的街区里

招募成员

为发动对濒死的无辜牧羊人的战争

积蓄力量

 

哦,伟大的造物者

再赐予我们一个小时的时间

让我们完成我们的艺术

使我们的生活完美

 

濒死的飞蛾和无神论者

双倍的神圣并死去

我们活着,我们死去

死亡并没有结束

使我们更深地

陷入噩梦这一旅程

 

哦,噩梦

坚持生命

我们的激情将会开花

坚持绝望的阴道和阴茎

我们拍着手

就能看到最后的幻景

哥伦布的腹股沟里

充满了绿色的死亡

 

我们秘密地建好了这个

古老而疯狂的剧院

以繁殖我们对生活的渴望

并逃避大街上

蜂拥的智慧

谷仓在风雨之中

门户紧闭

只有一扇窗开着

 

舞蹈吧

用神圣的词语的嘲笑

拯救我们

音乐燃烧着气质

当国王真正的谋杀者

被允许自由地闲逛

一千个魔法师

在大地上出现

 

许诺给我们的盛宴

今在何处

哪里有葡萄美酒

全新的酒

死于葡萄藤上

 

居民们的嘲笑

给予了我们一个富有魔力的小时

属于紫色手套的我们

属于八哥飞行的我们

以及丝绒的一个小时

属于阿拉伯快乐品种的我们

夜晚天穹下的我们

 

给我们一个

可以相信的信条

性欲之夜

给予我们信任

在暗夜

 

给予我们色彩

一百种色调

为我和你所办的

丰盛的坛场

 

并且为了你

堆满丝绸枕头的房子

头颅和智慧

以及床第

 

有麻烦的法令

居民们都

嘲笑你

 

我们已惯于相信

过去的好日子

我们仍然可以

从一些小处受惠

至善之物

一尘不染的眉毛

遗忘并允许

 

你是否知道自由只存在于

学校的课本

你是否知道疯子们

在经营着我们的监狱

在关押房,在拘留所

在自由的白人新教徒的

大漩涡

 

我们头向前方

在厌倦的边缘栖居

我们在蜡烛尽头

达到死亡

我们在尝试一些事情

它们已找到我们

 

我们可以发明自己的王国

豪华的紫色宝座,欲望的席位

必须在生锈的床上相爱

 

钢铁的大门在囚犯的尖叫中闭锁

穆扎科、亚美尼亚

摇撼着他们的梦想

黑人们的骄傲从未能升起光束

伪造的天使们却在审视

 

成为积满灰尘的杂志上的抽象画

在信任之墙的前面涂抹

这里有为那些

一定要在早晨起床为此而战的人

准备的监狱

 

不能使用的标准

流泪的处女

卖弄着贫困和苦脸

为疯狂的参谋

胡言乱语

 

哦,我已厌倦了怀疑

生活在确定之中

南方,残酷的建筑

仆人们拥有权力

小人们和他们吝啬的女人

把破旧的毯子覆在

我们的水手身上

贫瘠的岁月里

你在何处

给你的胡子挤奶

或碾碎一朵花

 

我已厌倦了严厉的面孔,瞪着我

从电视塔上

我想将玫瑰

种在我花园里的凉亭,挖掘

高贵的婴儿,红宝石

必须马上取代流产

泥泞中的陌生人

这些变种,为种下的植物所举办的

鲜血之宴

 

他们在等待,把我们

带到恐怖的花园

你是否知道,在一个奇异的时间

到来的死亡

有多么苍白,荒唐和惊惧

不曾宣布,未经计划

就像你带到床上

可怕的友好的宾客

 

死亡使我们都成为天使

使我们平滑的肩膀上

生长出翅膀,如大乌鸦的

脚爪

 

没有了金钱,也没有了

化妆舞会上的华服

另一个王国是目前为止最好的

直到下一个入口展现出乱伦

以及对无聊法律的松散的服从

 

我不会离去

宁愿为庞大的家庭

举办朋友的盛宴

 

2

伟大的耶稣在尖叫

起来吧,没事啦

懒惰的玛丽

你能不能在星期日上午起床

 

电影将在五分钟之后开始

漠然的声音宣布

所有没有座位的人将等待下一场

 

我们迟缓,疲倦地走进礼堂

观众席庞大而静寂

当我们坐下时

灯光熄灭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

今晚的节目

并不新鲜,你们已多次

见识过这种娱乐

你们将看到你们的出生

你们的

生活和死亡

你们可以回忆起

其他部分,当你临终时

是否拥有了一个美好的世界

足以成为一部电影的基础

 

钢铁般的笑声扰乱我们的意志

有如重击

 

我要离开这里

你去哪里

去黎明的另一面

请不要追逐云霞、宝塔和寺院

 

她的阴道紧握着他

有如一只温暖而友爱的手

一切都好

你所有的朋友都在这里

 

我何时能见到他们

——当你吃完之后

我并不饿

——哦,我们的意思是被打之后

 

银色的河流,银色的尖叫

不可能的浓缩

喜剧演员来了

看着他们的微笑、他们的舞蹈

他们的手势

如此坦然

 

那么

就对所有的人做手势吧

 

伪装吧语言

快些吧语言

语言就像行走的手杖

种植它们

它们就会生长

就可以看着它们摇摆

 

我将永远是一个语言家

好过一个鸟类家

但我将会改变

没有出租一个美元

就不离开

 

我能再说一遍吗

大声地

你说对了

没有燃料的收获就没有食物

我将以爱尔兰人般的高声

将我的喙

释放于权力的顶峰

 

哦,女孩

放下你忧愁的梳子

哦,忧心忡忡盲目的人

在堕落的偏僻森林里

所犯的罪行

 

她在我的新大衣上

闻出了罪行

傲慢的散文

被放到紧急要求的广播网上

于是困惑

承认很快

迅速抄来的节奏

女人在他们中间到来

 

世界团结的妇女们

使世界对于诽谤的生活

变得安全

 

嘿嘿

割断你的喉咙

生活只是个玩笑

 

你的妻子在护城河

同一条船上

来了一个色魔

 

鲜血鲜血鲜血鲜血

他们在对我们的地球

开一个玩笑

 

3

火柴盒

你难道比我更真实吗

我要烧掉你,使你自由

流下痛苦的眼泪

盛大的礼仪

我不会忘记

 

4

炎热而病态的火山岩奔涌而出

发出沙沙声并翻涌着泡沫

纸一般的脸

镜子面具。我爱你镜子

 

他的洗脑持续了四小时

逻辑理论再次迷惑

——准备谈话

——不,先生

是他全部的回答

 

回到体育馆里

非常宁静

冥想

 

沙漠里的空军基地

警惕着威尼斯的盲人

一架飞机

沙漠之花

很酷的卡通

 

世界的残余

是不计后果而危险的

看着那些妓院

全是男人的电影

 

探险。一艘轮船离开了港口

恶意的马匹拥有了另一张票

欲望的许愿骨

谴责着金属盒

 

 

结束了

 

 

美丽的朋友

结束了

我唯一的朋友

我们精心的计划,结束了

存在的一切,结束了

没有安全感和惊奇,结束了

我将不会再次

凝望你的眼

 

你能想象那是什么画面吗

没有限制的自由空前

你有一种绝望的需求

想要一只陌生人的手

置身绝世

 

迷失在罗马人遗留下的痛苦的荒原

所有的孩子都精神错乱

所有的孩子都精神错乱

等待着夏日的暴雨来袭

 

是的,镇子边上潜伏着危险

骑到国王大路上来,宝贝儿

金矿那边正上演着不可思议的场景

骑到大路西边来,宝贝儿

骑上那条蛇,骑着蛇来

来到湖边,来这古老的湖边,宝贝儿

蛇那么长,有七英里长

骑上那条蛇,他是条老蛇,他的皮肤那么凉

西边最好

西边最好

来这儿,我们一块把没干完的事做完

那辆蓝色公共汽车在召唤

它在招唤我们

司机哟,你要带我们去向何方

 

杀人者在黎明前醒来,他穿上靴子

带上从古老的画室里

找来的一张脸

他走进了大厅

进了他姐姐住的房间

然后

他又去了他哥哥的房间

然后 他又走到大厅

然后

来到一扇门前往里窥探

父亲,是我

儿子,我要干掉你

母亲…我想…和你……

来啊宝贝儿,别错过跟我们一起

在那辆蓝车的后面与我相会

在一块蓝色的石头里

在一辆蓝色的公共汽车里

在一块蓝色的石头里

来啊,宝贝儿

 

美丽的朋友,结束了

我唯一的朋友,结束了

这妨碍了你的自由

但你永远不会追随我

结束了笑声和温柔的谎言

结束了

大家争相赴死的断魂之夜

结束了

 

 

君王们

 

 

看看我们敬神的地方

我们都居住在城市里

城市构成了通常是物质上的

但不可避免

也是精神上的一个循环

一个游戏,一个以性爱为中心的

死亡之环

 

驱车城市远郊

在边缘地带可以发现

世故的堕落和厌倦

 

童妓——但这污秽之环

迅速围住了我们

白天生活的区域

我们唯一真实的群居生活

街道生活、夜生活

 

美元旅馆里的病例

下等房间

酒吧、当铺、滑稽表演和妓院

在逝去的岁月

它们永远不会消亡

永存在一条条街道上

 

通宵电影院里

戏剧死亡后成为游戏

性爱死亡后成为高潮

 

所有的游戏中都包含着

死亡的观念

浴室、酒吧、室内游泳池

我们负伤的领袖倒向流汗的瓷砖

他的呼吸和长发里有氯的气息

尽管跛足但柔软的

中等身材的竞争者

旁边是受人信赖的自信的记者

他希望身边的人

有巨大的生命感

 

但所有媒体

只是像秃鹫一样

为了好奇的美国

直扑向每一个新闻事件

棺材里的摄像机

在采访蠕虫

把石头搬到阴处,使下面奇怪的虫子

暴露出来需要大量人力

我们的不满的疯子的生活

得以揭露

 

摄像机犹如一切视觉的神祗

满足了我们对全知的渴望

从特定的高度和角度窥视他人

行人们像珍稀的水生昆虫

从我们的镜头中爬进爬出

瑜珈的力量

使自己变得小而不可见

变得巨大而触到最遥远

改变自然的进

把自己置于时空的任何地方

召唤亡魂

提升感官

在心灵的最深处

甚至在他人心中

认识到不可知的形象

以及其它世界的事物

狙击手的来福枪

是他眼睛的延伸

他带着杀戮的视觉开枪

暗杀者在潜逃中

受着无意识的牵引

带着昆虫般的本能

如飞蛾一般

逃向安全地

拥挤的街道之中的避难所

他很快被那温暖,黑暗

宁静的自然的剧院的胃所吞没

 

现代的地狱循环

奥斯沃尔德杀了总统

奥斯沃尔德跳进出租车

奥斯沃尔德停在公寓前面

奥斯沃尔德跳下出租车

奥斯沃尔德杀了官员提比特

奥斯沃尔德分发夹克

奥斯沃尔德被捕

他逃进一家电影院

在子宫里

我们都是失明的洞穴中的鱼

一切都是茫然而昏乱的

皮肤在膨胀

身体的各个部分之间

没有区别

一个威胁的嘲笑的声音在进逼

还有单调的声音

有种对被吞噬的恐惧和吸引力

在梦中

按钮像手套一样

睡在身体四周

从时空中逃逸

自由地融化在

夏日的溪流中

 

 

水的自杀

 

 

水,你一直睡着

风把你吹去

象旷野上的麦浪

你千万不要睡着

你干枯了

你好象醒着戴上了头发

走在尘土与油烟的街上

你倒进床上的时候

 

我目睹了黑夜的降临

水,你又停了

你又脏了

你是在河里还是在岸上

 

可是水死了,水昨夜

自杀了

今天北京地区降水概率零

今天人们用铜淘米

因为水变味了

所以你安静地象平原上的平原

 

人你醒着却被鲨鱼梦见

你离开土壤却更加傲慢

拐角处放射着凶狠的目光

水,你把那一滴水放在哪儿了

 

你是谁,你真是水吗

你看见了水中的面具

那是你伤害的人

他带着你的面具出现在水中

他用清澈的水洗完全身

让污浊的水映见自己

 

 

诞生

 

 

给我十指里河的上游

天,我的故乡

那些终至于飞翔的翅膀

给我返回母亲的天启

预言飘回星河

眼眶里闪动着圣灵的歌唱

一个时代开始了

一个时代结束了

可是黑夜就是人类的罪恶

宇宙里生长着群星

他是母亲给我的爱

让我走遍天地

在无边的黑夜

走遍天地

在茫茫的黑夜

一个人的命运

是水上的盒子

飘进了黄昏

永远也没打开

在街上寻找出路的人

将杂物堆满了房舱

他们的双手从泥土里

取走了植物和动物

取走了水但没有落泪

坐在岩石后面的人

抓起土吃了下去

风暴这时从他背后

袭来 袭来 地球在运转

我们出发了

青春燃烧在荒漠的火中

嘿,快扔掉你的语文课本

让我们象一条长河在鱼里奔向终结吧

一个时代死去了

一个时代诞生了

 

 

佛光

 

 

我们沿街坐下

扯下多余的头发

咬碎要吃的面

水不会流动

身后的植物我们的姐妹们

对着我们的后背自言自语

打两声喷嚏

沿街行走

空气里的灰尘被雨打湿贴在脸上

我们走过一群跳皮筋的孩子

仰卧在床上

烧煤,喝开水

 

那个女人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就死了

报纸贴满了墙壁

四处传出电话的叫声

人们去哪儿了

镜子里有一双眼睛停止了转动

人们去哪儿了

人们上哪儿了

这间房顶的掾被虫打空

主人三个月前在床上烂了

主人烂了

我们在他的床上仰望

烧煤、喝开水

街上一个女人也没有

我们在他的床上仰望

 

一群孩子在路灯下坐着

沉默不语

他们挤在一起

穿着红色的衣服

众神从我们背上离开

桌上的杯子

一摇就会动

但是我们仍然习惯在漆黑的晚上

触摸阴冷的墙上微弱的佛光

马路上飞过一群黑色的蝴蝶

他们寂静地如同屠杀

他们比漆黑更加血红

 

一页纸在风中被撕开

黄昏他们听见隔壁一个人

将铁钉打进墙里

他们看见人们的头发流着鲜血

他们在空气里抽出一根根黑丝

将翅膀烧毁

穿过路边的植物

穿过马铃薯的铜锣

敲响在一个世纪的远处

穿过枯干的白杨树

在地上跳动的细胞

那些北风中的铁甲

还在证据不足的惊恐中

扮演生者的衣杉

那些被驱逐的人

被移居的人、被杂居的人

在北风中

他们喊

他们喊

他们喊不出你的名字

他们喊不出你的名字

他们喊不出你的名字

他们喊不出你的名字

 

但是我的耳朵里听到了一个微弱的声音

在漆黑的晚上

一个流着泪的女孩说:

“冷我就哭。”

她说:“冷我就哭”

我就哭,但是我依然在墙上

我习惯在墙上

在漆黑的晚上

在阴冷的墙上

触摸那些佛光

那些鸟的沙囊、笛子

岩洞里的唱针、自焚

刀刃上的大西洋、女娲的月亮

豆角的灯

 

他们跑,他们猜测着,他们怀疑着

象肢解,象慌言,象绝望,象粗布的地面

他们跑,他们跳,他们滚

他们跑不动

他们不动

他们在夜里游荡

他们不动

他们在夜里游荡

 

(选自《百度音乐》。鉴于文字阅读的统一性,略去了乐队名字。)

阅读  ┆ 评论  ┆ 转载 ┆ 收藏 
标签:

诗选

刘瑜

文化

分类: 诗选

谈论雪花是毫无意义的

 

 

雪花飞舞时,谈论雪花是毫无意义的

我们可以谈谈这个冬天,冬天的极限

谈谈病根,谈谈六月的一场错乱。

我们谈到的白色一定与雪花无关

与恐怖无关。红色也是,黑色也是。

当雪花飘落,我们还可以谈谈天空

谈谈天鹅,自杀的天使

谈谈天鹅的绒毛都是怎样脱离肉体的

或者谈谈明天的日光与风向

谈谈大地的速溶之物,溃败的小雪人

此刻我们避谈雪花,也是毫无意义的

 

 

知更鸟

 

 

不是乌云,是知更鸟在密西西比河的上空鸣叫

是知更鸟鸣叫的方式,不是乌云放纵的泪滴

是知更鸟模拟乌云,在中国北方干燥的陆地上

越压越低,越压越低。

知更鸟到来之时,我正在预言春天

正在用一颗怀疑主义的头颅分解春天的结构

我们使用虚构的信仰准备歌唱,我们歌唱什么?

 

 

秋日

 

 

我决定把脚步放慢,享受这秋日

正午的阳光显得暖意融融,白的发亮

洁净的风从今日的大地上向东方刮去

像在这个季节里飘荡的枝枝叶叶

在冲突与挣扎的城乡间慢行

此时,我并不准备去歌唱这秋日的光芒

不愿让个人的情绪从此激昂或是忧伤

曾经浪漫的山花渐已败落于沟底

山坳里的野果也于沉寂中红透

我只需放慢脚步,享受这秋日的平静。

 

 

闭法罐

 

 

很难想象,一只罐子被我摔了千百次以后

依然是一只罐子,我就怀疑罐子的功能

是否只是用来封存一些更为现实的事物

比如食盐,谷物,金币或浸着人参的佳酿

如果不是宇宙那巨大的形体隐藏其中

我一准会把罐体上的裂纹当成陈旧的闪电

我也一直以为,只要钻进这件黝黑的法器

就可以随意地出入人群,从此视而不见

取走恶念,或交付良知于一个忏悔的人

神灵造就的假象,是冥冥之中的一个忽闪

是法门之外,飘摇的地图上倒挂的草木

后方是一片目及之处,前方却是看不见的。

 

 

河草

 

 

我没打算用这蓬疯长的河草,来形容爱情。

它们还是略有不同,河草有不死的根系

爱有生死,没有常年不变的节气。

闲暇时,我还会再去城外看看那片河草

那片不断被大风撂倒,被河水冲洗过的河草

我有它的背景,有被灵魂与肉体挤压的音画

倾斜,凌乱,太阳炙烤着不安的阴影。

捕捉一处干净的河底,水流从更低处绕过

携着河沙与狭小视野中的短句,你和我。

惊飞的白鹭,驶过河面的慢车也是逝去之物

尽管最后的航班晚了点,拖延着剩余的瞬间

我不明白为何有那么多时候,生离就是死别。

 

 

公路

 

 

公路就是公路,就不要说起它的名称

也不要说到它的尽头,一条拽长的阴影

从春天开始,我就想描述

我告诫自己,这只是一条公路

我也只是一个过客,没人认得我

即便是在公路上游来荡去,像一条墨鱼

怀疑着这个酷热的夏日,冷漠的电网

我也从不触及,也不祈求饶恕。

只有影子有求于我,我该怎样为它移动

弯曲,渺小,死亡之前露出高大的轮廓

我不愿在公路上躺下,挑战灵魂的极限。

活下来,走下去,它只是一条公路

一条延展的白布,没有人会用它啼哭。

 

 

夜空

 

 

第二只白鸟飞走的时候

第一只白鸟又飞了回来

我没能阻止所有低飞的翎羽

在庸常中赴死,崩溃

关于第三只鸟,我从不描述。

 

 

念念有词

 

 

天一亮,念念有词的人就会多起来

多到莫大的天下成为一个唱诗班

我是个心存漠视的人,幽闭的酒神

我曾把自己比做枯枝上的死蝉

短暂的使命,情爱,歌声不知所云

直到我彻底地失去听力,又活了过来

那个被上帝领走的人,不是苏格拉底

他英俊,赴死,僵硬的走动,面无表情

他念念有词,有杀人动机,他错杀了蚂蚁

我的亲和力来自黄昏秋虫纯粹的悲鸣

不诋毁,不浑浊,寻寻觅觅,冷冷清清

我的羞耻心指向夜幕柔肠挂断的诗句

我念念有词,重复使用过大海的节奏

居我之上的不止是帝王,还有蚊蝇与壁虎

不止是星斗与天河,还有人生长恨水长流

不止是心经与忏悔,还有命运的一纸空文

我也可以写下只有大海满面黄昏苍茫如幕

我还可以写下一只盘旋的秃鹫,我不孤独。

 

 

风级

 

 

这些让树叶儿摇摆发丝飘动的风

常为我们制造一片安静的世界

甚至成为一天之中友好的象征

有一些风,天生就是你的对头

面对它,就是突破阻力

顺应它,会失重

会偏离方向,或者背弃信仰

那股将我掀翻在地的风

伸着长长的舌头,我叫它狂风,

如果它包围我迷惑我,我叫它妖风

如果它侵袭了我的骨头我的穴道

我叫它阴风。

如果它吹皱了我的心灵,那一定是

我在不良的季节中自然的遭遇

这些风,我可以忽略不计

就像活着,并不都是均匀的呼吸

但有这样一种无形的风气

长久地存在,蔓延

悄悄改变着你的行为与习惯

在你的赞美声中剐尽天真的成分

无论你反对,或与之抗争

都无动于衷,并呈现出巨大的反讽

 

 

豹先生

 

 

我们有幸走在一起

使用同一块肥沃的土地比试

伟大的性欲

你痴迷于扎针的方式

我惯于使用文明的肢体

你笑得比我的哭更难看

我们各自退后三千里

打算在这块平地上决斗

这只豹忽然跳起迷离的舞蹈

这只豹打算放弃最后的需要

这只豹让我拍手叫好

我有人类的愚蠢

以为凭借猜想就能赢得一切

大自然的游戏规则

最终被年幼的豹子彻底改写

我以游客的身份存在于国家之外

一股战败的性欲

被带进一张强大的生命之网

 

 

波浪

 

 

兄弟,请让我给你说说那些波浪

说说那些波浪的对撞与流向

我是说我们曾经一致的生活

清贫,倔强,有波浪一样的理想

苦涩的海洋只是陷落不尽的时光

兄弟,我们时常说起那些波浪

说起那些波浪的影子与忧伤

那只是一些被狂风吹皱的岁月

我们干活,喝酒,攥紧黝黑的拳头

就像沉积的淤泥在波浪中翻滚跌荡

我们注定要走上一条潮湿的道路

不断用泪水复述情动一生的结局

我们注定要跟随这些起伏的波浪

在命运的铁闸卡落之前

尽可以弄出巨大的声响,绝不沮丧

 

 

吉美

 

 

该如何呼唤你,模特儿吉美

或该启动大海的一角。

绿洲上的小皮靴,声音如同沙漠。

我的心里装着乌黑的坦克

前进,颠簸,等候你炸裂

我们或将再次迎来往事与碎片

迎来断章,灰烬,脆弱的文字

如同迎来骆驼高大的肢体

这一年之中,所有能够变化的

只是我们穿破的外套。

而肉体,嘿嘿!

正如我羞于提及的每一条河流。

 

 

水面

 

 

在沂河左岸

我们把巨大的山石

当做码头或是渡船

话题出现了水面与今天

出现了静,也出现了远

浪花从未像今天这样

频繁地接近我们的心脏

这次我们没有谈到历史

没有谈到水中的运动

甚至没有去谈浸在水中的呼吸

我们只是绕开水面以下的淤泥

说起英雄与英雄的一生

说起一些独来独往的事物

天空开始在水面晃动

太阳有时从水下折射出

不定的光线

照着右岸与右岸在水中的倒影

我们站在巨石上向南飘移

目空一切,一身虚无

 

 

钢琴曲

 

 

我无法理解这种癖好

脱掉彼此的外衣

总需要摆上一架钢琴

需要这架钢琴奏出序曲

需要琴键在空中独舞

有时她让我如此哀伤

哀伤如大地铺满银光

有时让我携带尘世的绝望

当我们怀抱短暂的希望

呐喊于密如丛林的白昼

内心的黑暗却如此曼妙

这一定是音乐的魅力

我开始弹奏她,或是我

就像弹奏两根生锈的钢铁

 

 

大卡车还在前行

 

 

大卡车还在前行,大卡车还亮着左侧的大灯

我的体内转动着无声的引擎,我要赶在日落出行。

歌唱是徒劳的,我将不再使用我已封闭的喉咙

也不需要倾听,只要大卡车还在前行。

只要大卡车还在前行,我可以不做疯狂的举动

可以没有方向与朋友,可以不做摩擦中的火星。

大卡车还在前行,大卡车还睁着那只发烫的眼睛。

 

 

夹层

 

 

此刻,我确定圣经就在六楼

六楼的上面,是一片深秋的天空。

阳光照过来,随意翻开圣经中的一页

他从天这边出来,绕到天那边。没有一物被隐藏不得他的热气。

我们斜靠在木椅子上,吞吐着烟雾

慢慢就说到了宇宙,说起宇宙里一些特别的事物

人类的灾难有时源自宇宙巨大的宽容。

走还是要走的,不论是码头还是山路,都是一样的。

 

 

我和狮子

 

 

有很多时候,我常常难以分辨

自己究竟是一头假扮人形的狮子

还是一个被驯化成狮子的人。

当我走进人群,作为个体

我必须让自己醒着,让狮子沉睡。

没有人再去担心什么

哪怕他面对的是一头愤怒的狮子

是狮子,就要融入庞大的狮群

我醒着,必须让那个人沉睡

出于对公共历史的一种思考

我慢慢适应了这种大胆的假设

活着的全部意义,就是为了

让一头狮子假装死去,除此之外

很难把一头悲哀的狮子解放出去。

 

 

内心的工厂

 

 

我心中有一座工厂

有围墙,火焰,电流

有重力

有锁,有巨大的保险箱

有一本假账。

有焊接的铁,压榨的浆液

有敲击金银的声音

有用于分割与悬挂的利器

有烈日,有被烈日抽出的丝

有锈,残渣

有难耐的气息

充斥着暗处的生活

我为此奔波

为此付诸我对危机的理解

还有一些时候

我有拆掉围墙的冲动

让旋转于内心的节奏停止

让风带着草木吹过倒闭的厂房

我不承望我的内心

再粉碎

再制造

或者荒芜,冷却

在此地显出一片孤独之美

让乐于飞翔的事物

赶乘一粒起飞的灰烬飘远

 

 

灯笼

 

 

为阻止一阵穿堂风

我关闭了所有的门窗

光线睥睨天下,我熄灭

我有一颗抗拒之心

谁也不能踹开我的门

大街上行走的人群

并不都像我一样

停止手头该干的活计

我只是随意打着比喻

把他们比喻成粗大的灯芯

相互拥挤着耗尽

我也曾把自己比喻成

一团燃烧的阴影

寻找提着灯笼的神

告诉她有多少光源制造者

在死亡之前完成了婚配

我敬畏高贵的形成

哪怕是一群跳跃着的晚辈

不停跳跃在宇宙的中心

说到宇宙,我必须公开

另外一盏开张的灯笼

这时你们可以闯进来

就像这阵穿堂风走进深秋

摇曳晚年的躯体与世界

你们根本看不见什么

只能让一个复活的人

说着白日的一切英勇行为

这些聚集的夜色

正是你们燃尽的炭灰

对着白发一样的灯芯说吧

黑白之分,虚假之神

或是两盏敌视的灯笼之间

一扇对开的大门。

 

 

昏睡之地

 

 

为了制止自己的昏睡

我在天花板上粘上一块刺猬皮

让它正对着昏睡的头颅

做梦我都担心那些刺会掉下来

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脱落

这成为另一件无比痛苦的事

我开始变得焦虑,敏感,多疑

疲倦得都快不行了

直到我被吓出一身冷汗

一根长刺竟然直楞楞地扎在枕头上

这应该是我右眼的位置

往后的日子里都是惊喜

我幸运地躲过了那些长短不一的尖刺

当我为天意庆功的时候

我发现柔软的枕头变成了一只小刺猬

看上去更像一个物种林立的球体

我无法理解,我最终失去的

不是空望的天花板,竟是这昏睡之地

事实上,我无端地猜测了这一切

正如你们亲眼所见

那张刺猬皮早已紧紧地扣在我的面门上

像暗合的天地,我来不及躲闪

甚至来不及当空一声大喊:啊呀——

 

 

斗胆

 

 

走在一条路上,并一直走下去。

影子执意要和我比试胆量

看看谁会赢得这场伟大的赌注。

我们先从黄昏起步

有时我走在前头,影子在后

有时我跟随着影子钻进黑暗深处。

更多的时候,我们并肩而行

分开夜色,穿行在一条寂静的胡同

此刻,世界常有公平的裁定

我们扳成平手,继续前行。

黎明也不歇脚,日照也不停留

有时我们避开喧嚣的人流物流

有时绕过一片荒芜

有时我们瞪大了眼睛紧盯着对方

揣摩一下各自求胜的程度

借助白昼耀眼的光线

我们同时加快了行走的速度

直到把这条道路走成了一条白布

也没有发现赌注所需的大恐惧。

 

 

陀螺

 

 

一直改变我个人想法的

就是那枚陀螺。

我用鞭绳绑紧它的腰身

疾速发动,狠劲地抽打

在厚实的冰面上实施

天子的野性

直至它旋转到我的安静

我视它为不动。

主动思考地心的位置

是在一次猛烈抽打中

嵌在陀螺尾部的砂子

滑进了深深的冰缝。

有时我认定那粒砂子

一定是滑进了我的身体中

让我周旋于时光的魔咒

我曾用去多年

试图摆脱那条无形的鞭稍

我必须找到最终的意图

或是一股反向的作用。

结果枉费了我一片心机

假设一切都是徒劳

陀螺,地球与宇宙都不动

我哏着一颗寂静的心

疯狂的抽打还有什么用处。

 

 

一份纵火者的辩辞

 

 

那是炊烟飘荡在良田的上空

那是水稻成熟,是高粱红透

那是带电的工厂制造的巨响

那是库存的火势蔓延了商场

我漠视一座城市浮华的粉饰

却从不拒绝一支殷红的唇膏

就像我听到战火从身外传来

却从未抵达那片交战的疆域

我不断用斧头劈开松木

不断用铡刀切下麦子的头颅

请不要猜测我囤积麦秸的意图

我正合理利用着它们的善意

去年秋天的落叶还没有腐烂

发烫的气息还弥漫在叶片之间

风暴不断从近海上掠过来

你们看,这些新叶不是还挂在枝端吗

我不否认我的暴躁常让我怒火中烧

这些轻而易举的冲动又能说明什么呢

汽油,火药谁都能轻易买到

蓄势待发的火镰也随处可见

这又怎么能构成我纵火的理由

如果依此推断,世界早就烧成一片

我们所攀比的不是欲望

将是更高更凶猛的火焰

我不否认我的意念曾深陷于火海

焚烧过内心质疑的事物

甚至迁怒于虚构的桅杆和赤色的耳目

如果依此审判,这也只是一场意外

在此之前,我已阻止自己成为一团火

并阻止我用烈火的方式噼里啪啦地歌唱

现在我更像一个虚脱的包容者

用情怀,道德,礼仪平息心头之火

如果我断定会失去预言中彻底的灾难

这徒劳的悲剧皆不值得我去无畏地纵火

 

 

灰麻雀

 

 

沉默的一天,我化成一只灰麻雀

飞临枯树枝头,数点过往的人流

人类的速度也并没有多少进步

男女与老幼,重复使用古老的脚掌

我用一蓬干草计算,走过的数目

停在路上的,一律归于落地的尘土

也许我还会忽视一些完美的组合

轻描淡写,空如空气。

现在攥在我手中的是一把挣扎的线索

然后是肉体,毛发,大众沉思录。

我开始说到祖国,一个被混淆的概念

我失去故土并失去寻找故土的真正意图。

 

 

悲惨的事故

 

 

选择与一列狂奔的火车猛烈地相撞

肉体是悲惨的,火车也是悲惨的!

尖叫,震颤,毒素溢满传统的裂缝

火车也将失去蜈蚣一样雄辩的身躯

脱轨,伤亡,悲惨的事故现场。

如果此刻我不寻求生死爱欲

这场灾难,或许完全可以避免

可这又有什么意义?

火车在既定的轨道上徒劳地往返

肉体不值一提,肉体不值一提

我深陷于绝望的想象——

开着欲望的火车冲进自己的身体

这个又长又硬的家伙,从此永无休止。

 

 

小城之夜

 

 

我无所事事的游荡在这秩序井然的小城之夜

嗅着蓝山咖啡新磨的浓香我一个人靠窗而坐

墙上的林荫遮蔽着法国大革命时期的一座废墟

这浪漫而震撼的处境承载着室内的现代文明

舒缓的钢琴曲中有一群女人正在时光中交谈

那个戴着墨镜黑发齐肩的女郎今夜她是我的

她偶尔会说些什么,配以完美的举动

这样的瞬间,我还在乎她说些什么吗

我们坐在一起共享着二十一世纪的光芒

即使在这永恒中扑捉到十九世纪的浪漫新奇

我们就有整整一百年的厌倦情绪将彼此折断

我凝视着窗外左边希望右边绝望的银雀大街

每一辆汽车行驶的时刻都是永别地面的时刻

我决定在此刻来结束这无所事事的小城之夜

去你的座位吧,从此忧郁的女郎

你尽可以紧抱双臂,在我离开座位之前

也可以保持你的神秘继续停在时光中的交谈

这时那个小鼻子小眼的收银姑娘追着我问:

“先生,难道您只要了咖啡,没使用纸巾吗?”

是呵,勤快的姑娘

你见过有谁在啜饮咖啡时流下他们诀别的泪水

你见过有谁在这无所事事的小城之夜奢侈地活着

 

 

高窗

 

 

从这么高的地方望出去

我以为会饱览更多的风光

却产生了向下俯冲的愿望

如果不是这面窗的高度

或者它看上去像一片薄冰

我想我会来不及插上翅膀

进行一次拙笨地飞翔

如果我去地狱,它是一道门

如果去天堂,前面空无一物

特别是这些日子,阳光飞临大地

每天都会穿过天窗与心灵对接

窗外万物游移,我静待这一切

即便是黑夜,浸于沉沉夜色

内心的光芒总会穿过躯体如期而至

有的俯冲大地,有的去天堂点灯

 

 

午夜的敌人

 

 

在午夜,总有一些失去睡意的人

但你不能就把他们当成可怕的敌人

我知道,我不是

还有我所知道的一些人,也不是。

他们喝着红酒,酒杯里没有秘密

他们码字,只是交换枯燥的情绪

查看某省的地图,不是为了攻取

只是想去一个告慰神灵的圣地。

一定要警惕那些沉睡与假寐的人

但你也不能把他们当成午夜的敌人

无端的猜忌才是恐怖行为

尤其是在这样一个人口密集的国家

我是说在午夜时分,要警惕那些

在沉睡中忽然醒来与沉死的假寐者。

 

 

老戏子

 

 

在通往国家大剧院的街道上

我经常碰到一个面容枯槁的人

游荡在夜幕下,像个忧伤的国家

持有一颗警惕之心。

有时我朝他打招呼:同志你好!

这个隐退了政治热情的人毫无表示

定会与我的诧异擦肩而过

下次我就更加客气地称呼他:老板!

如果他不是个生意人?他会是谁?

每次我都在他的漠视过后进行反问

也许是个黑社会,借当前的夜色壮胆

这夜幕,从此多了一个内心忐忑的人

我的执迷不悟,同样引起了怀疑

我叫他先生!以此恢复长夜固有的秩序

他兀地伸出兰花指,撇着唱腔一声断喝

你且给我看清楚了,我是个小姐哎!

我知道这个玩笑开大了

也终于得以领略这个老戏子变态的幽默

 

 

单行线

 

 

这是临沂城唯一的一条单行线

在市中心解放路的中段,呈东西走向

或许是源于蓬勃的商业与发展中的生活

这里每天都是重压的动作与尖叫的声音

不断被碰撞与阻塞,被埋怨地单调与狭窄

诸如此类,仍然可以再找出一些

比如在商业中经营困顿的合伙人

比如在生活中承重婚姻的双人床

比如在严打行动中的妓女流氓与黑帮

比如在强权主义的炮弹飞落的地方

比如在这个世纪期待完善的社会制度

比如这个被病毒侵袭或不堪重负死寂的系统

没有人会耐心等待结果或重启既定的程序

就像是在今天解放路中段的单行线上

你一定会看到已经很少有人逆行了

更多的人只是心事忡忡地加速西行

几乎在每个南北分流的岔路口上

都会有打着转向与手势,突然分道扬镳的人

 

(选自刘瑜的博客)

阅读  ┆ 评论  ┆ 转载 ┆ 收藏 
标签:

刘棉朵

文化

分类: 诗选

 

世界的安置

 

 

天气多云

国王打瞌睡

臣民在拆十字架、拆一座塔

打猎迷路了

刮北风

人们去墓地里和祖先告别

刮南风

人们开始向北迁移

赶着羊群

带着锅和种子

羊群有黑的有白色

人们找到流奶、流蜜之地

开始喝酒、唱歌

开始种地、驯马

晴转多云

重新建房子、塔、教堂和监狱

用剩下的材料

建磨坊、仓库、牛栏和十字架

纺织娘织布,裁缝做新衣服

铁匠不打铁,在火炉里吹笛子

农夫不锄地时,在写一首诗

木匠给自己找了个合适的妻子

母羊生下一群小羊

有黑色的,也有白色的

 

 

在礼拜六等待礼拜日

 

 

农夫在小屋里等晚饭端上来

布谷鸟在春天等着雨水

我站在礼拜六上等着礼拜日

谷仓里的种子等着回到泥土

 

犀牛低着头

在草地里寻找草药

羊在山坡上等着牧羊人认领

迷途的人等着回到故乡

 

我站在礼拜六

等着天黑下来

有人在牛槽里出生

灯等着被点亮

从尘埃中被唤醒

 

水等着变成蒸汽

一本书等着打开

被念出上面的祷词

 

世界静静地等着

一条裤子

猫头鹰等着一则讣告

大鸟从天空消失

菜园等着整理

 

钢琴等着一本乐谱

给它一个崭新的未来

泉水在地下云集

等着收到来自天空的信

 

钟等着四周安宁,喧哗停顿

被重新敲响

人们等着宽恕

神龛被重新布置

 

向日葵在春天里走来走去

不安地等着秋天到来

 

 

战争年代

 

 

他们开始打扫战场

战争过后的第二天

包扎伤口

写战争史

然后扫除一些尸体的

碎片

肉体、钟楼、车站、发电厂、断箭

把它们聚集在一起

埋葬

修正一些被扭曲的言辞

用针线、铁箍、粘合剂或陶土

像一个裁缝或陶匠

招魂

拖着长长的吟唱

第三天

开始播种、重建

新的桥、城堡、堤坝

按照休战的约定

他们每日早起

亲亲热热

一起劳动

互相修补

身上的灯盏

重新整理乌有的菜地

上一分钟

两个战壕里的敌人

下一分钟同一工地上的朋友

互相仇恨又

相互依偎、敬爱

 

 

一座教堂是怎么被建造起来的

 

 

是的,首先要有一个懂建筑的神父

和一个虔诚的建筑师

来规划和设计

这座教堂

是罗马式、巴洛克式还是哥特式

要有石料、石灰、沙子和彩色玻璃

一群建筑工人、画匠、雕刻师

高大的尖拱或圆拱

让更多的光透进来

让教堂显得宏伟和神圣无比

因为光代表着上帝

要有雕饰着花纹的廊柱

和圣经题材的壁画

达·芬奇,米开朗琪罗,拉斐尔

提香和丢勒

透视法或构图法

还要有塑像和画像

圣母和圣子

受难的耶稣,十字架

椅子、圣坛、祭坛

管风琴和唱诗班

洗礼堂和钟楼

教堂建起来了

还要有信徒和教众

他们通常离这里不远

每到礼拜日

就换上最好的衣服

从四面八方而来

他们摘下帽子,低下头

双手交握在胸前

明亮的光透过彩色玻璃洒下来

他们没有什么奉献给神

就把自己变成一只羊献祭

 

 

兰波走在去巴黎的路上

 

 

兰波步行着去巴黎

单薄的兜里

没有车票也没有羊毛

 

他的鞋子磨破了

没有面包,只有地球仪

 

他要去攻占巴士底监狱

朝着一块石头开火

 

巴黎的大教堂圣母院

没有给他什么

他也不需要什么

 

风走着走着,风开始转向

他把船帆背在身上,像一个风筝那样

 

风一吹,他离开了巴黎

就跟你一样到非洲去了

兰波骑在他母亲养的毛驴身上

先去巴黎又到非洲去了

 

 

日瓦戈医生

——致帕斯捷尔纳克

 

 

医生,莫斯科来信了

冬妮娅找不到你

她不知道你在雪地里

沿着铁轨走了三个月

又冷又饿

医生,你抽搐的毛病

越来越厉害了

你还能拿手术刀吗

你连自己的病都治不好

你可以种土豆、写诗

堵老鼠窟窿

现在是秋天

老马刚刚生下一匹小马

你把粮食藏到地窖

就开始弹三弦琴

那琴是母亲留给你的

你多么孤独

在莫斯科

夜晚到了,你往玻璃上哈气

想看到什么呢

大街上空无一人

白桦树正在落叶

在月光下

上帝住在树林中

你的油灯快没油了

稿纸也即将用完

马车就等在外面

还要送你

最后再去一次医院

这一次不是去救别人

而是去救就要死去的你,谁也

救不了你

只有诗歌能让你活着

在那里,谁都拿不走

和自己交谈

 

 

时间是有形状、颜色、温度和味道的

 

 

时间是有形状的

圆形、马蹄形、长方形的

多边形的、梯形的

 

飞机的形状、火车的形状

轮子的形状、房子的形状

稻田的形状、书的形状

 

时间是有颜色的

粉色的、绿色的、金色的

蓝色的、黑色的、白色的

花的颜色,树的颜色

稻谷成熟的颜色

黑夜过去晨曦来临的颜色

 

时间是有味道的

香的、辣的、甜的、咸的、酸的

相同的时间里

不同的人,品尝到了不同的味道

 

时间是有温度的

在北京是零下8度

哈尔滨是零下21度

青岛是零下6度

上海是零度

广州是10度

海口是15度

堪培拉是34度

利物浦是零下3度

旧金山是7度

 

在主妇那里

时间是面粉,是酵母

蛋糕、包子、咸菜、果酒

建筑工人那里

时间盖成教堂、车站、大楼

医生那里

时间是药方、麻醉剂和手术台

是钢轨,向远处延伸

在旅行者那里

是站台,是两座城市之间

奔驰的树、田野

 

是种子、出苗、分蘖、抽穗

在耕作者那里

是春分、谷雨、大暑、立秋、霜降、寒露

是海岸线,是鱼钩和鱼饵

在垂钓者那里

他钓起的不是鱼

 

是词语

是闪电、痛苦之火

孤独的灵魂,暗红的血

 

 

好像死亡是一件美好的事

 

 

那天,看了部电影叫

入殓师

我看他处理尸体的动作

就像在拉大提琴

处理尸体前

他总是先默哀

然后拿出干净的毛巾

蘸着酒精

轻轻地擦拭

然后再为死者换上

干净的新衣

替他梳头

描眉、擦粉

涂口红

好像死亡是一件

美好的事

每次干完活后

他都要去海边坐一会

看看钓鱼的人

钓上来了什么

一只空瓶子

孤零零地

或者什么也不看,只是坐一会

夜幕降临

回到家里

他只想拉琴

还趴在妻子隆起的肚子上

听一会心跳

他的生活一分为二

冰冷的尸体

和即将出生的婴儿

 

 

死亡也是流行的

 

 

这个冬天雪地靴是流行的

(虽然下雪很少)

短裙子是流行的

(虽然气候干冷)

口罩是流行的

(人人以为自己是明星?)

病毒是流行的

抗生素是流行的

喝茶是流行的

(虽然不懂茶经,也不知陆羽)

洗脚是流行的

脚气是流行的

离婚是流行的

忠贞守一是另类的

去南方过冬是流行的

(模仿候鸟?)

宅在家里是另类的

买房买车是流行的

今天花明天的钱是流行的

吃火锅是流行的

(大家不是在火锅店里,就是在去火锅店的路上)

补钙是流行的

(好像大家都得了软骨病)

涨价是流行的

(大白菜都身价倍涨,但还不如印度的洋葱)

跳楼是流行的

(想做蜘蛛侠?)

偷窥是流行的

炫耀欲是流行的

低调是另类的

军演是流行的

(看谁是老大)

最流行的是感冒

一周之间

所有与感冒有关的

针剂、药片、胶囊、冲剂

一律脱销

药厂的工人

不得不临时加班

药店的收银机

日夜不停,瘫痪了五台

工厂停工

学校停课

商店里大部分也关门了

只有这座患流行病城市的医院

挤满了患流感的人

穿着流行的雪地靴、短裙子

戴着口罩

讨论着时下流行的话题

在流行到来时

不至于缺席

院子里停满了流行的车子

太多了

不得不停在周围的马路上

队伍越来越长

床位爆满

走廊里也挤满了输液的人

停尸房也增加了临时的铺位

医生

已经三天四夜没回家了

老婆都开始起了疑心

浓浓的来苏水

掩盖不住厕所里的

小便味

而有人居然

还蹲在便坑上打吊瓶

(不知蹲在厕所里输液是不是也是流行的)

一只候鸟

从这座患流感的城市

上空飞过

很快也患上了流感

传染给一棵树和它的同伴

不,听说

是这些飞来飞去

不安分的鸟把流感传播开来的

大洋彼岸

某个岛国也患上了禽流感

那里的情况和这里也差不多

流感的细菌

正在空气中

以声音的速度传播

以风的速度传播

以光的速度传播

死亡也是流行的

 

 

历史上最无聊的一天

 

 

历史上最无聊的一天

据说是1954年4月11日

在那天

比利时举行了大选

一个土耳其人出生

长大后变成学者

一个足球队员去世

不知是英国哪支球队的

除了这些

几乎什么都没发生

不过也许发生了

却没有记入史册

这是一个科学家威廉

通过一个电脑程序

输入“关于人物、地点、时间和事件”

三亿条历史事件,计算出来的

但他没有去想到底什么

才是历史的真实

也许这一天

有人推到了一间屋子

要把家搬到月球上

她在屋子

漫不经心地嗑着瓜子织毛衣

飞机从来没有飞过屋顶

心已经飞向太阳系

也许她骑着自行车

去了一片小树林

鲜花旋转着上升

四周静悄悄的,风中

只有年轻的心跳和婉转的鸟鸣

也许她只是打开一个简单的衣橱

把棉衣拿出来

简单地晒晒太阳

屋子里的开水壶发出尖锐的叫声

他正在排队买煤油

准备在灯下

写一首没有悲伤的诗

也许在买一把刀

他恨透了这个世界

 

关于这一切

现在都只是推测

正如我们推测春天

尾随一只蜜蜂来到偏远的苜蓿地

一个充满忧伤的小孩

拿着粉笔

在地上种树、种花

树上结满了苹果、桃子和棉花糖

这些每天在身边发生的事

尘埃一样被忽略

但改变了星的轨道,大气的压力

 

 

共振

 

 

我住的小区

离铁轨很近

每次火车经过

都会引起

一场不大不小的震动

水桶里的水,水杯里的水

马桶里的水,下水道里的水

从内到外

一圈一圈

漾着迷人的涟漪

我的身体里

漾着迷人的涟漪

每个住在这个小区里的居民

经过铁轨的昆虫、过客

也都在漾着迷人的涟漪

好像有人在天上挥着

指挥棒

树木、大地和附近的池塘

我不知道,它们此时

是否和我一样感受到了

这古老的共振

只有那些冰

睡着了的水

也许会,也许不会

但是我们看不到

 

 

修剪

 

 

整个下午

那个园丁都在

修剪冬青、扁柏

还有黄杨

我发现,总有

一些枝条

高出其他的同类

就像有些人

总是特立独行,不同

于众

其实修剪

主要就是剪去

高出的这一部分

让整个灌木丛看起来

就像士兵那样

排列整齐

虽然窜出队伍是

危险的

但是不出一周

你就会看见这些

刚刚修剪过的

灌木丛

又有一些不安分的枝条

 

 

墓园里的泥土和别处的泥土是一样的

 

 

墓园里的泥土和别处的泥土是一样的

不论是果园、麦地、花园,还是树林

它们的成分是一样的

都含有种子、空气和水

不同的是,在果园里

种下葡萄能收获葡萄酒

在麦地里,收获小麦

花园里是玫瑰

树林里如果有松树、榛树

就可以拾到松子、榛子和蘑菇

墓地里的土有一些悲伤

但也不会悲伤很久

 

 

看得见的和看不见的

 

 

此刻,我坐在椅子上

前面是一张桌子

桌子上有电脑、纸、笔和一堆书

从桌子到墙壁之间

有两个书橱

在我的后面,是

高一米半,宽一米二的窗户

窗下,一张单人床

床单有时是白色的

有时是橘红色的

透过窗户望出去

能看到高压线,高压线上的鸟

对面的楼房,阳台晾晒的衣服

地面的汽车和甲虫

天上的

白云和太阳

(太阳只能在傍晚能看到)

我坐在椅子上

有时看书,有时不看

不看书时就发呆

如果有个人

从外面走进来

他首先会感到屋子里有些暗

适应了光线之后

就会看到窗户、床

椅子、我还有桌子

差不多

能看到我刚才描述的一切

物体的颜色和形状

但对我

整天坐在屋子里

想什么

一无所知

每次进来

只是看看我

如果碰巧我在

就问

晚饭吃什么

从早晨起来开始

一直到晚上

每次

都有几秒的犹豫

而这时,另一把

空椅子,可能正在巴黎

网球场艺术馆的

一个角落

灯光从门外照进来

地上很干净

猫科动物走了

只有椅子拖着它孤独的影子

在摇晃不定的光线下

塞纳河岸边的中年男人

正坐在石凳上

吸烟

背后是斑驳的墙

就像梦里看到的那样

他歪着头,看着河中来往的渡船

忘记了掸烟灰

远处的米歇尔山

在雨中

很难辨认

春天的黄昏

不知不觉到来

而另一张桌子

是长方形的,棕色

胡桃木的纹理

摸起来,光滑、温暖

似乎还带着树的体温

质地坚硬

用笔敲打它时

会发出低沉的回音

刚从地下醒来

在灯下

有一部分反光

反光的部分明亮

似乎比其他地方高

颜色也不同

看起来是灰白的

走动时,看到它

似乎长着一个锐角

三个钝角

或者正好相反

闻起来

味道在夜晚有些改变

摸起来和

敲起来

和白天是一样的

用放大镜看

它身上有丘陵和

峡谷

古老的河床

复杂的地形

关上灯,它和周围的

书架、椅子、墙融为一体

一棵卡夫卡的树

在黑暗中

才能把它与

其他的区别开

(太阳只能在傍晚才能看到)

 

 

玻璃

 

 

昨天我看见一个女孩

不住地往玻璃上哈气

玻璃很快起了一层雾

然后她又用报纸反复擦拭

从内到外,仔仔细细

 

她的影子落在玻璃上

她把那面玻璃擦得那么干净

完美,好像刚刚出生

擦着擦着

她就穿过去了

 

 

谢谢你唤醒了沉睡在我体内的酒神

 

 

父亲,谢谢你,挑选了我

从众人之中

我有脚,却是不会跳舞的精灵

谢谢你用你的血喂养我

用你的血让我的血变红

 

谢谢你让我有血可流

当刀子割破了我,爱情贯穿了我

谢谢你给我一间温暖的屋子

让我体温升高,身体轻盈

 

谢谢你给我一罐蜂蜜

谢谢你唤醒沉睡在我体内的酒神

救我出来,让我坐在一棵向日葵下

给你写信

 

谢谢你,不停地替我翻身

让你的河马在夜里从河里上来

收割这些青草

牙齿像一台闪亮的割草机

 

割草机推进,带着腥味的刀片

开进了河边的开阔地

青草流着血迅速矮去

由青草构成的波浪迅速退去

父亲,谢谢你

 

谢谢你收到了我的信

谢谢你在回信中说,很好

只要我写,你就会很快回信

 

 

审判日

 

 

我刚刚审判了自己

用离开肉体的灵魂

审判了我的一日三餐

审判了我不断喊饿的嘴唇

想要离开沼泽地的梦

审判了我残缺的痛苦的愿望

那不断想要爱的,没有爱就要死的愿望

审判了我的眼睛

审判了手,为何抓不住一根稻草

审判了脚,不断地带着我,去远方

老是绕着坟墓转圈

 

我还审判了我的灵魂

审判了它的孤单、沉默和哽咽

 

可审判是无用的

我是无用的

我的沉默是无用的

不如一只瓶子

我的哭泣是无用的

我的泣血的歌唱是无用的

就像那台你从没用过的割草机

割草机不割草还能干什么

只能生锈,日复一日

在梦中咀嚼着青草

只有一只瓶子能够安慰你

 

我多么悲伤啊

我的悲伤也是无用的

 

 

一百五十二平方米的女王

 

 

我站在客厅的中央望着我的国土

领土的东北部是厨房

那里有打火灶、油烟机、冰箱、微波炉

电磁炉、烤箱、锅碗瓢盆,油盐酱醋

阳台在南部

有晾不干的袜子、鞋子、大大小小的衣服

几盆花,总不见开

客厅里有沙发、电视、空调

还有几幅字画、茶具

除了接待空想者和现实主义者

也接待蜘蛛和蚊子,一些无政府主义者

餐厅有长方形的餐桌、六把椅子

一个酒柜。我经常一个人

在这里小酌几杯

面对着其余的五把空椅子

东西两侧

有两个卧室和两个卫生间

夏天我用那个有窗户的

冬天我用另一个密封好的

镜子和让水流逆转的马桶

常让我走神

书房兼卧室在国家的西北部

经年不见阳光,阴冷

好像西伯利亚

两个书橱,两千多册书

一张书桌,一把可以躺倒的椅子

电脑、打印机、衣架、单人床、

一幅山水画、两把剑、若干毛笔

白雪签字笔、铅笔、英雄牌钢笔、削笔刀、橡皮、马利牌颜料

A4打字纸、宣纸、墨汁、字帖、笔洗

孔子石像一尊、口香糖、巧克力各半罐

大小笔记本十七八本、五个发夹、一支润唇膏、擦手霜

一个纸篓、一盒纸巾、半打拆过的信

固体胶、现代汉语词典、新华字典、水杯、台灯、烟灰缸

一本做满标记的台历、钢琴曲一套、地球仪和一匹木马

钱包、钥匙包在手袋里,卫生巾在床下,手机在床边的抽屉里

在这座一百五十二平方的房子里

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捧着一本书

我常想像自己是在埃及或者古罗马

在沙漠里遇到坍塌的神殿

或者一座城堡

我每天的工作

就是把存在的变得虚无

让消失再次呈现

有时候

也从这间屋子走到那间屋子

手里拿着一杯水

或者一摞叠好的衣服

或者什么也不干

和霍金一起

在一天中看七次日落

有时也会来到阳台上

打开窗子

仰头看着远处的天空

想世界上的某个地方会先是刮风

然后悄悄下雨

 

 

鼹鼠的生活

 

 

我像鼹鼠那样开始新的一生

在一本书的

第139页

三月

天空还时常飘着雪

太冷了

没法找到一粒发芽的种子

我吃着黑格尔收藏的药丸

啃着

苏格拉底留下的甘蔗

像鼹鼠一样

呆在洞穴里

不说话

靠微薄的食物

一点氧气

偶尔也抬头

看看天空

从报纸狭小的

缝隙

我在白日梦里

周游

在淤泥中缓慢地爬行

把家搬到

春暖花开的树上

偶尔还会

用一只眼睛

往外窥探

沙尘和烟怎么

把地面涂黑

相互交织的蛛网

怎么

把世界切割得

七零八落

 

 

高兴一下

 

 

腌萝卜

让我高兴了一下

蛋糕烤成了京剧脸谱

让我高兴了一下

 

下雪了

温暖的炉火

让我高兴了一下

 

虽然这个年龄

已没有多少梦可做

棉朵早已经开成了棉花

你在电话里叫我棉朵

还是让我

高兴了一下

 

米什人在电影《证人》里

还在用原始的水车、谷仓、马车

让我高兴了一下

 

收获了许多葡萄酒

让我高兴了一下

别人新发现了一颗行星

让我高兴了一下

 

我们已经相爱了

二十五分之一个世纪

还在继续

让我高兴了两下

 

一只白色的塑料袋

在窗外飞舞

像一个不知倦怠的人

在起飞、降落、翻转、起飞

犹如被隐秘的爱所充实

让我高兴了几下

 

夜晚在房间看书看累了

就跑到楼下的秋千上看月亮

想着你,踩着梯子

仰着头

每晚用自己的袖子沾着唾沫

擦星星

 

每擦亮一盏

你就会骂一声他奶奶的

让我禁不住噗哧乐了

秋千不明就理,也跟着摇晃起来

地球摇晃起来

也让我高兴了一下

 

 

你们看不到的人

 

 

我其实不是一个人

还有另一个人在我身上

一个

你们看不到的人

 

我们一起起床,刷牙,洗脸

吃早餐

看书或者写字

去菜市场

 

如果我在厨房

她也在

她会说

红烧肉看起来很诱人

 

现在,另一个人说

不想吃米饭,想吃馒头

没关系,我和她有的是

面粉和酵母

马上就包包子,蒸馒头

 

她会耐心地提醒我

有些事必须要忍耐要面对

对于沙发和床

既要鄙视又要尊敬

 

如果我哪天心情不好

她会说,想哭就哭

没什么大不了的

对抗和妥协就是生活

 

她经常走出来和我交谈

从我的身体里

让我控制,给我力量

有信心去咽下不得不喝的

 

这三十多年来

我们也经常争吵

我早就厌倦了按部就班的一切

对自己做了太多的假想

 

但多少年过去了

我还是呆在原地

就像绳索,在灯泡和灯塔之间

我眼睁睁地,看着似水年华

闪着光逝去

 

这些年,幸亏有她

灵魂才没有崩溃

生活总还是要继续

不断宽恕现实和理想

 

是她在替我活着

按照她想要的一切

这样一个患难与共的好姐妹

其实每个人都有

 

只要你们安静下来

爱她,呼唤她

她就会来

和你握手,一起面对,忏悔

 

 

我不断地与一个词语发生关系

 

 

我不断地与一个词语发生着关系

不断地写下它,又擦掉

一次次地吞食它

扔掉,又捡回来

向它学习

一次次地消解它,打倒它

挖出来,擦拭着

又埋葬它

多年来,似乎它并没衰老

牙齿没有凋落,没有磨损

每一次撞见它

都眼含热泪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词啊

拒绝说出它,又不得不

听从它的召唤

被它一次次带领

到了墓地的门口

我早已经不是从前的我

而它似乎仍然是它本来的样子

没有任何改变

指责我,眷顾我

周而复始

 

 

我常在夜里走私一些货物

 

 

我常常趁着夜色走私一些货物

一些看不清摸不着的私货

经过描述的墙上的一只蛾子

无法描述的远处山林里的一丛白花

 

正在消失的忧伤

不会被人注意的墙上隐约的水渍

飘动的窗子

白云映在湖里的倒影

一条正在奔跑的鱼

 

我常常趁着它们还没有被杀掉

就把它们带回家来

放在我的集市上

有如很多人聚在那里

呼吸,交谈,取暖

 

 

有一部分爱要在死亡里完成

 

 

我的身体已经被搁在针尖上

西尔维娅,西尔维娅

我多想像你那样就此死去

但是直到今晚

我还没学会你的手艺

 

你有九条命

你不允许残缺

死,让你完美

有一部分爱要在死亡里完成

西尔维娅,西尔维娅

你拖着黑色的长裙

从遥远的地方来

至今还在阴冷的屋里簌簌作响

 

我每晚吞下你的忧郁和安眠药

当安眠药失效时

我就收割下你种下的

那些疯狂的蜜和灰烬

红头发的西尔维娅

黑头发的西尔维娅

我们吞呀我们写

我们种呀我们割

 

住在我们头顶上的人

他抽着烟他挥着藤鞭子

他挥着鞭子时黑夜就会

降临到美国的西尔维娅的红发上

中国的西尔维娅的黑发上

降临到我们此刻就要吞下去的药片上

药片闪着惨白的光

 

住在我们头顶上的人

他剔着牙他挥着铁鞭子

他挥着鞭子时还让我们赤着脚

在火上拉提琴,在冰上跳舞

红头发的西尔维娅,黑头发的西尔维娅

他就是从中国来的

从英国来的死神

 

活在窒息的罩子里的西尔维娅

你早已习惯了死亡赋格这一类的事

而我正在加紧练习

怎样去死

才能更加趋于完美

 

 

给老妹

 

 

下午想起你已经好几个星期

没有联系了

妹妹,你最近在忙什么

你一个人还好吗

三个月没见面了

听老妈说

你回来过两次

但是匆匆忙忙

也没给我打电话

咖啡的生意还好吗

那些来自火山灰的豆子

真香啊

你送我的那几袋

我还没有喝

我睡眠不好

晚上不敢喝

都快过保质期了

妹妹,你独自在外面奔波

挺辛苦的

累了

就回老妈家住几天

天气忽阴忽晴

复杂多变

你要备好雨伞

开车慢点

系好安全带

自己学会换轮胎

不要把车开到

不想去的地方

人生的路

曲折,单行道多

你要备好地图、指南针

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要到哪里去

下一个路口

该在哪条街转向

有些事情

就像汽车追尾

一眨眼

事情就发生了

世界全乱套了

你不能想哭就哭

要沉着

冷静

大多数风景不是你的

也不是我的

不要贪心

要知足常乐

有时间就回来走走

没时间回

就打个电话

老妈身体还不错

就是岁数大了

有些唠叨

你不在

她还是经常会把我们两个的小名

独自一人

挨个叫上一遍

 

 

每一个中国妇女都要把日子过得如同盛典

 

 

电影里

从一片废墟里站起来的

李元妮

 

经历了唐山大地震

幸存下来的

李元妮

 

顷刻间,家破人亡的

李元妮

 

只剩下一个儿子的

李元妮

 

她不想以未亡人的身份

遭受这种痛苦

 

不想以一个寡妇的身份

遭受这痛苦

 

她要把每一个日子过得如同盛典

替她死去的丈夫和女儿

好好活着

 

她开裁缝铺

做好看的衣服

 

去街头公园跳舞、散步

偶尔喝点小酒

对着三张空椅子

 

一直住在那条老街上

若干年

没有搬走

 

要守住某些东西

要等亲人陆续回来

 

她相信他们

正日夜不停地赶来

从不和别人谈起

她的痛苦

 

甚至不觉得

自己是多么的不幸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

李元妮

 

都不想以一个

失去亲人的母亲的身份

感到痛苦

 

不想以一个

善良的女人的身份

感到痛苦

 

李元妮

迈着京剧里的台步

抬头、挺胸、走路

脸上没有阴影

要每一个中国妇女

都把日子过得如同盛典

 

 

给父亲的第二封信

 

 

父亲,我不能去你那里了

我把去你那里的钥匙丢了

我不能再给你包饺子、写信

寄包裹了

你的衣服破了、旧了

 

我不能再给你买膏药、阿司匹林

给你滴眼药水、止疼

不能给你洗脚,听你朗诵

陪你喝茶、聊天,看星星了

天黑了,你一个人好孤单

 

可我并不是不爱你了

你是我这一生唯一可以用命来爱的人

我没办法不爱,只是

我不知道琴键怎么就哑了

光芒怎么就熄灭了

只有你洗净多次的镜子和美

你反复修建的灯还在

 

父亲,我不能和你一起去织网,捕鱼了

鱼群正从远方游来

我不能和你一起去菜市场,去周游世界

不是不爱你了,我还那么爱

 

父亲,我不在你身边的日子

你要保重自己

多喝水,少吸烟,按时吃饭

想哭时就去草地上走一走

躺下去

和那些宁静的青草偎在一起

 

 

我假装你还在远方想着我

 

 

我假装我是个有父亲的人

我假装他还活着

还会叫我的乳名,一遍一遍

在餐桌上

一个劲地夸我

酿的果酒,蒸的包子,炒的青菜

 

我假装我还是你爱的囚徒

我假装你还在远方

想着我,一个人躺在幽暗的房间里

脑子里还没有一块橡皮

擦去日渐模糊的面容和波浪

看到大海、轮船和木瓜树

还会给我打电话

 

我假装我爱的人从没有离开

不会躲在寻人启事里,不吭声

他把爱织进我的毛细血管里

我需要他时

低声呼唤三声

他就在人群里

 

我假装他离不开我

就像鱼离不开水

我不小心惹他生气了

假装他也会包容、原谅

还会和我从同一个杯子里喝水

 

我假装他离开了一小会

只是一小会,很快就会回来

循着原来的旧地址

等天暖了就会回来

像燕子或其他的候鸟

 

我假装我是个坚强的人

假装镜子碎了

我也不在乎

假装我不会泪流满面

假装我能够学会遗忘

就像遗忘一张不断褪色的老照片

那样容易

假装我每天都是新的

太阳每天都是新的

没有你,你们

 

看到那些熟悉的车站、火车

地名、街道、树木

假装我不会想起你

做你喜欢的饭菜时

听到相似的口音

某个特别的卷舌音

心里也不会有所触动

不会失神

 

假装你还会把

我写给你的这些诗歌

当成氧气、维生素

每天都吃

假装一切都像以前一样

一辆黄昏时抵达的火车

在寒冷的冬日来看我

我这里光线太暗

你还会给我换上一个更亮的灯泡

 

假装我病了,发烧

你还会,先是用手抚摸,接着

用额贴着额

然后摁熄烟

拿来水,自己先喝一口

再喂我吃药

 

我假装你永远不死

不会中途逃跑

我假装我们永远都会相爱

不会争吵,即使争吵

也不会疲惫、厌倦

一直相互依偎,取暖

慢慢变老

 

我还假装我是个有故乡的人

我的故乡就在不远处

等着我用尽一生的时间来靠近它,找到它

 

 

带我走吧,陌生人

 

 

带我走吧,陌生人

随便去什么地方

山寨还是江湖

随便什么年代

 

带我走吧,陌生人

随便去草原还是天涯

随便是过去还是未来

我会成为一个好妻子、好女儿、好母亲

我会洗衣、做饭、缝被子

放牛、牧马、生孩子

 

会做各种面食和炒菜

熬粥、烤肉和面包

腌咸菜,炸麻花,蒸枣糕

我还学过四年中医

从此,生病了你再也不用担心

连翘、双花、板蓝根、木樨、地黄

山药,五味子都是我的亲戚

 

我还会像一个犹太银行家一样赚钱

让你怎么花也花不完

就像你的提款机

还会鼓励你学英语、法语、德语和俄语

有时间就陪你去世界各地转转

在地中海洗脚

去凡尔赛宫打球

到柏林给十一只乌鸦颁奖

滑雪,到彼得堡

 

带我走吧,陌生人

如果你累了,想退出江湖

我就陪你找个山清水秀的小镇住下来

养一只公鸡当钟表

取消电话,偶尔给远方的路灯写封信

哄孩子,看书,晒太阳

我会素面布裙为你斟酒倒茶

等你老了,我就是你的拐杖

我们互相搀着

 

带我走吧,亲爱的

还等什么呢,等天黑了我们就走吧

忘掉你以前的燕子、斑鸠

我会给一只鹰,玫瑰色的斑纹

可以抓到跑得最快的兔子

 

 

去南方找你

 

 

我要去南方找你

跟着你

带着我细小的河流,那瘦弱的爱

从我的出生地

 

到南方去

有上万公里

中间要经过许多省

 

走到陕西就把渭水叫来

走到湖北就把汉水带上

我的河流经过每一座城市

 

一簇小小的浪花

安静、自在、美好

就如刚刚写好的赞美诗

 

到南方去

有好天气,也会遇上坏天气

遇到好天气时

我就唱一首歌

遇到坏天气,我不唱歌

就跳一支舞,那些雨落下来

 

遇到一口锅

我就变成正在冒着的热气

遇到一个挖掘者

就变成一口井

 

遇到舌头,就变成口水

遇到药瓶,就变成药

 

遇到枪、子弹

就变成血,血是黑色的

变成白云,飘来飘去

 

 

我们回家吧

 

 

切,骑着你的白马

我们回家吧,天色微明

带上你的书、简单的行李

不谈柏拉图,也不谈孔子

我们只说说正在远去的理想,就如

正在远去的夏日

 

也不说那刚刚过去的台风

只说说回家那条路,那条纠缠不清的绳索

 

切,骑着你的花斑马

我们回家吧,日已东升

我们不谈我们多年来的争吵

不谈堂吉诃德和他的风车

只说说这片将要离开的热带雨林

不说它们的花和果实

只说每天洒在它们身上的

强烈的雨水和光

 

切,骑着你的枣红马

我们回家吧,日当正南

我们不谈苏东坡,也不谈杜甫

我们只说说那些海浪不断涌起的

泡沫,灰色的和白色的

只说说这座海岛与山东半岛的

相似与区别

气候、植被和口音

那么不同

人民与人民的不同

 

切,骑着你的黑马

我们回家吧

今天,我们不谈诗歌也不谈革命

我们只说说那一直被忽略的

未来与被翻转的生活

 

说说我们的孩子

也许该给他们取两个

响亮的名字

父亲和母亲

他们的麦地、麦地上空的乌鸦

菜园、菜叶上的青虫

天空越来越高,老屋越来越矮

给他们一个安详的暮年

 

切,骑着你的老马

我们回家吧,时候不早了

天色已向晚

这次,我们没有未来

也不谈生活

只说说

那些回到根的树叶

那些装成飞鸟的幽灵

我们的土豆在哪个锅里歌唱

冲向油灯的蛾子

 

只说说

萨特和波伏娃

他们的爱和激荡的一生

我们生来就不得不忍受的

痛苦与死

灵魂的十字架

 

算了,连这些也不要说了

你看我们身边的那些河流

从不去想它们的

来与去,生与死

还有我们头顶上的

那些星星,渐渐隐去

不是将要失踪

而是越来越无限自由,趋向永恒

我们只说说正在远去的青春,就如

正在远去的夏日

 

(选自刘棉朵的博客)

阅读  ┆ 评论  ┆ 转载 ┆ 收藏 
标签:

麦岸

文化

分类: 诗选

 

 

塑料旅店

 

 

天黑了,我们只剩下半桶饼干

口袋里的面包碎屑

让我痛恨起克鲁泡特金

某年冬天我翻阅过他的自传

译者青年巴金

结果遗失在无政府的故乡

仅存蓝灰色封面

哦,我忘掉的事物也太多了

有次在一家小旅店

高速公路旁的俄式旧房子

在三楼最左侧

我把心脏咳进了马桶

连昨天一块冲掉

哗——世界那么安静

大地如此冰凉

唯有主义赠予的棉花糖

天黑了,我们只剩下虚空

我换上一颗塑料心

我看不惯机器芯

天黑了,我们只剩下遥远

星辰被先富起来的人

一一命名

持续的暗淡中

我们只剩下25瓦的灯泡

但是,主义万岁

天黑了,我们要自己照耀自己

 

 

星夜信札

 

 

拉满干草的马车,沿途颠簸着温暖的铃铛

天色昏暗,文森特在黄房子煮土豆

他将油画布及半块耳朵扔进炉灶

颜料噼啪作响,这有生之年唯一的火花

迎接无边际的黑夜准时驾临

桌上放着从巴黎寄来的三块金币 

旁边湿润的信纸刚写完半行

“亲爱的提奥,我卷刃的铁锹之心……”

他想写写婊子的圣洁、贫瘠的富足

黎明的冰块、正午的杂货店

他想写美与脏乱差的辩证关系

但现在,他最想写一写面包的内在组合

以及女人银子般的柔软表面

“我已很久没碰过……危险动物”

他想起在舞厅的秋日时光

和保罗一起画《阿尔勒的姑娘》

但现在,锅里的土豆就要熟透

“说到我的事业,我为它豁出了生命……”

 

 

深夜的革命者

 

 

乘改装渡轮的家伙开出码头

带着步枪和《资本论》

赶去解放一个遥远的国家

海风轻拂破碎的衣衫

他的微笑和额前的短发

是同志们的武器

他整个等同革命化身

穷苦、坚毅、信仰

把牺牲当成最好的死

初秋的大海上月朗星稀

想起家乡的姑娘

子弹的火药更加充足

他曾作战湄公河

后来又跑去哈瓦那

他到过南朝鲜

与铁托亦有牢狱之谊

他曾迷恋斯大林的胡须

如今热衷写日记

给世界上一些人寄信

他写道:“驶离大海

我们就是暴力的普希金”

祥和的太平洋之夜

浪漫的革命前夜

突然袭来一场暴风雨

让一次伟大的革命泡了汤

 

 

陌生姑娘苏珊娜

 

 

陌生的姑娘,苏珊娜,这首诗写给你

和世界荒凉的一隅

岁月的裤管又瘦了几分

我依旧没有写出一首自己满意的诗 

 

它不是最好的,却是最后的 

却是最初的,装着蜻蜓的白药瓶 

我走不进鬼的老磨房

我不带刀,看你在天边哭

温婉的心境一如这季节的外衣

 

我也不打算去天堂无聊的玩牌

天使也不关心这琐碎的句子 

我只好写给你,苏珊娜 

陌生的姑娘,陌生的银河之畔

 

每一条街道都通往南北朝的酒肆 

每一片花瓣都闪着丹麦的星星 

而我依旧走着走着就丢了魂 

苏珊娜,年幼的苏珊娜已足够年轻 

 

我设计着种种我们不相遇的戈壁滩 

并在我们中间抛下一个“人海”   

当雨水挂满窗帘,苏珊娜在江南 

当金子的光刺瞎我的金钱豹

苏珊娜在草原,她的帐篷是纸的瞳孔

  

我们终生不会见面,亲爱的苏珊娜  

你将在叫茶卡的小镇安度晚年 

苏珊娜,我写这首诗给你

它不是迎歌,不是别赋,也不消魂 

 

写完它,我就马上忘记你,苏珊娜

写完它,我就马上撕掉

写完它,我也不会马上出门去寻找 

我的苏珊娜,陌生的姑娘,天真的终结符

 

 

青年马克思

 

 

莱茵小青年卡尔•马克思

用他一流的母语

写下爱情诗

为童年的好友、终生的好同志

威斯特华伦•燕妮

假如婚后第二年

他没有与另一位好同志相遇

他会一直是个小律师

兼抒情诗人

这不过是我的瞎猜

其实,中学生卡尔•马克思

便以论文《青年在选择职业时的考虑》

光荣毕业

并立下为全人类而劳动的志向

 

 

中国铁箱

 

 

社会主义的小火车

载着资本主义的好节目

封建时代的小伙子

深夜开往首都

此刻,人民安然入睡

这中国铁箱

碾过北方平原

让无声掷地有声

 

搭乘今夜的小火车

我路过你们的城市与喘息

象天亮前消匿的露水

阳光,曾是我们共同的背景

但内部已千差万别

 

 

蜂鸟,蜂鸟

 

 

有一种鸟叫蜂鸟,它是世界上最小的鸟类

它快速拍打翅膀,每秒80个来回

可以想象,它一定有大师的骄傲与疲惫

那高潮一般,每分钟1200次的心跳呵

 

蜂鸟,它以它宝石的光芒与短寿的绚丽

左右飞,向后飞,悬停在空中

它因微小,完成了众鸟难以企及的动作

 

有时,它甚至狂怒地追逐大它二十倍的鸟

附着其身,啄咬它们,教训它们

一直到它那微不足道的愤怒恢复平静

 

这鸟中的大师,它有大师的荣誉——

“神鸟”“彗星”“森林女神”“花冠”

它知晓自己是上天的杰作。但,它向后飞去

 

 

我们亲爱的吝啬鬼

 

 

关起门窗吧,亲爱的吝啬鬼

过多的窥探将剥落围墙

捂紧口袋,拒绝乐善好施

给予路人苹果而非果园

亲爱的吝啬鬼,就这么办吧

 

 

三月的花心街

 

 

一个微胖的男人,走过傍晚的花心街

他不打的不坐公交,他想瘦

但没人能阻挡肉身的衰败与腐朽

 

在仅有的十字路口,他停驻片刻

凝望红灯。因为两个发廊女的招呼

他差点摔跟头,这春天的问候呵

这暧昧的北方街道,他想表里如一

 

他的理想不切实际,步伐平稳缓慢

路边的白杨树,还是枝干的等候

一切才刚刚开始,他担心:已经迟到了

 

 

傍晚的西西弗

 

 

狮子也并不总是威严的猛兽

它走向半空中两条麻绳

习惯性扭过头

眼神中灌满了水银

笼子外面的欢呼

不过是短暂的抽搐

观众偶尔的惊惧

不过是吓唬自己的把戏

 

“如果单单散步——

即可捕获一顿丰盛的晚餐……”

 

巨大的厌倦

最后变成一个水泡

巨额的遗产

打了一个得体的水漂

像空气无处不在

像真空乃存在的例证

 

“这网罗中的日月——

正如井底之蛙的浩瀚星空……”

 

 

致奥斯卡·王尔德

 

 

狮子有一幅厌世的面孔

烈日下的大草原

印证过暴雨的速朽

狮子哈欠连连

表情严肃

“快乐是廉价的东西”

它在回味中世纪么

从来不笑

 

狮子一样的颓废主义者没有了

狮子一样的打猎好手也早已绝迹

 

 

冬天的惠特曼

 

 

无边的衰草从农村包围着城市

而枯叶自梢头降落

不留情面

像候鸟改嫁

像飞机毫不犹豫

将一堆金属举上天空

 

人不是第一次被抛至高处了

惠特曼的络腮胡

亲吻并扎疼美国的脸颊

 

女王孤独地坐上她的马车

被架空到神像的位置

十字架上的男人

以鲜血的红灯停驻

以黑色席卷世纪的衣柜

 

阳光冻僵,一缕缕冰线

抽打着门外汉

这是寒风的新模样

 

从来就没唱出一首自我之歌

如你所知——

农民变领袖,数见不鲜

如你所知——

总统变农民,仅是我们的谈资

 

 

青春期

 

 

这是440路公交车,这是去菜市场的方向

这是傍晚,如我所料:一切向晚

这是人满为患的厢体和腥臭

这是一个姑娘,身穿红褐两色的校服

 

她在我旁边坐定,她拿出硬皮笔记本

她铺在腿上开始写字,她的腿呵——

她的苹果还是绿的,她的水剩半杯

她偶尔摆弄额前短发,面无表情地沉思

 

“你总是说——”,很快她就写满整页

平淡的句子,不美,想象力也欠缺

将站起的瞬间,我瞥见最后一行字

她写道——“你总是说,我要干你……”

 

我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在那些不眠之夜

我最终收回了进入工作状态的鸡巴

我最终只是将精液洒在祖国的小腹上

我要去买五个土豆一棵葱外加半斤瘦牛肉

 

 

丑陋的,更丑陋的

 

 

满街的人民不是,街上灯红酒绿不是

飘飞的柳絮不是,垃圾箱不是

幼女不是,金质的凌晨不是

天空的空不是,海面的寂静不是

地下室的躁动不是,韩剧不是

发霉的脸不是,速冻的心不是

万物速朽不是,恒久年轮之战不是

 

不是——A 货不是,假冒不是

不是——盛世不是,危机不是

不是——民工不是,腐败不是

 

丑陋的,更丑陋的——时代的阳具

不管愿意与否,它就勃勃地勃起了

不管准备与否,它就不要命地插了过来

 

丑陋的,更丑陋的——君王的阳具

闪着微光。丑陋,但是被热爱

丑陋,但膨胀着空虚,这肌肤的暴动之诗

 

 

鸵鸟的致辞

 

 

深夜,梦见一只鸵鸟

从大片向日葵中飞奔过来

它的头部十分小巧

像思考超负荷的梵高先生

它跑向我,并代替我

像一滩水装进容器

我的脑袋忽然渺小了

像传统面孔比例严重失调

 

“拥有一颗伟大的头颅”

需要匹配什么熔炉

“十袋金币也不换”

我们把上帝架上金首饰

 

雨夜,变成一只鸵鸟

我又羞愤又庆幸

仅有的朋友会远离

而制造沙子的敌人

用卡车不断运来粗粝之沙

却是日常的养料

感谢时代的坏沙子

砥砺我日益缩小的脑袋

 

 

春风辞

 

 

奔走在北京街头——复活节的石榴

我不再是一个五四小青年

表面上;把旗帜篡改成围裙

让这个傍晚弥漫着鲶鱼和女人的清香

 

某年广州,烟酒店前的一个旧址

提醒我持久的北伐,在继续

在老挂钟的蹄子上弹奏新乡愁

但我不再是革命小青年,无需同盟会

 

中式汉堡,圣经,麦当劳,十三经

诗经?我也不再是维新小青年

不是西风压倒东风,就是

东风不与周郎便,为何我独怀饮冰室

 

怀念上海弄堂里肺病患者深夜搬家

怀念一座孤岛,面包与火药丰盈

怀念一名女子和她身首异处的坟头

暴风骤雨的脸,一个左联小青年的脸?

 

告别樱花宴,我是不是延安小青年

上山下乡上课,我是文艺小青年

像一堆石头,红卫兵小青年早死了

世纪碑风中位移,可乐抑或露水夫妻状?

 

 

夏天写一首冬日的诗

 

 

我记得那些黄昏,日暮途穷的光景

坡兔跃过网罗逃回树洞

低矮的草垛,像一堆心事

塌陷在打谷场上无人料理

老鳏夫躲进山间的草屋烤火炉

咂摸着漫长的酒鬼的一生

想起早年跟人跑掉的小媳妇

那些黄昏被一场大雪掩盖

磨坊后的麦田被一群乌鸦抹黑

被窝里的女人和地窖的白菜

熹微的油灯,都让人温暖

河水流向自己的名字,远山更远

那些黄昏,南方人为雨所困

北方的人将南水北调写入情书

孤独的电线杆,像一个冻僵的人

像一个倔强的人,深夜也不肯回家

 

(选自麦岸的博客)

 

阅读  ┆ 评论  ┆ 转载 ┆ 收藏 
标签:

诗歌

埂夫

文化

分类: 诗选

穷人们在海边朗诵诗歌

 

 

一群穷人在海边朗诵诗歌

朗诵穷人们的诗歌

他们祖先朗诵过的诗歌

其它诗歌他们不会也不懂得朗诵

他们只懂得大海的节奏

大海的语言

朗诵着大海的诗歌

只有想要孩子时就在月光下朗诵情诗

当孩子长大了也要学朗诵

穷人们的诗歌只有穷人能听懂

只有大海能听懂

嗓门最大或者最出色的或许

有机会让龙哥带去当

宫廷诗人或者做名职业谱曲家

这群穷人啊在海边朗诵着诗歌

有时就下一场大雨

偶尔一只大雁飞进他们的音域里

有时卡在一个括号里或者

吊死在一个倒挂的问号上

然而穷人们继续朗诵着诗歌朗诵着

祖先朗诵过的诗歌要是累了

就用泪水滋润喉咙饿了就撒上网

舀一瓢海水来煮鱼

捞一把海草调味

要么捉几块小石头当佐餐

 

 

奶奶谈起天上的生活

 

 

七月上天的奶奶

昨晚突然打来电话

奶奶说小灵通到天上就没了信号

申请部电话让几个中国电信的

外线员,忙了几个月才接上来

奶奶说在天上过得可好了

出门脚踩一朵白云,不用燃油

唤一声风就来奶奶说

吃的也方便便宜

大蒜一斤七毛八

大米六毛多绿豆一块三

大白菜也就三毛三

反正没有买不到只有想不到的

奶奶啊天凉了多添些衣衫奶奶说

你们别费钱再给我

卖什么名牌棉袄了

你们留着自己

要多保重自己。天上四季如春

不像地上。也没有自然灾害

奶奶说近来很多人为了逃避自然灾害

就移民上天去

每天要打着红旗去迎接他们

做个义务工作者乐处多多

奶奶哦没事时看看电视听听录音机

奶奶说呀她不孤独的

左邻右里可热闹了大头仔前天

领着媳妇穿过车胎上来了

陈有财坐着美国飞机上去的还带了几斤美国牛排

李大伯的儿子也从工厂的烟囱上

瞒着他爹逃上去玩了几天

后来被他爹揪下去的

奶奶说呀他不孤独的奶奶说呀

他们在天上过得可好了

爷爷进来催她吃饭去了

有空再给咱家里来电话

 

 

走到西斯莱的墓前去磕头

 

 

大师正打赤脚坐在一片春天的草地上

皮鞋扔在离他约五六米的左方

只大只小或许是前后的关系或许

视觉艺术的夸张手法

背后的树上挂着一个羊颅骨。

他没有吸烟。没有香烟只剩烟盒子一地烟头

他玩弄着打火机

几片阳光让他的前额光亮而眼睛陷于黑暗

大师从草地上跳出来站在他的自画像下

像个鉴赏专家,他发现右手处有一团火

像是玩火机玩出来的火又像是

也不知道这是否有人在搞行为艺术

还是他不留神抹上的明亮的一笔

这画作就叫《自焚》绝好

大师只有画里他才这么干啦

有时他找不到灵感无景入画就真的想自焚就在

草地上走来走去抓头皮

有时也回忆点往事回忆那些在他身上丢失的什么

想起曾经的女人他就明白画什么

一头狮子还是一群狼狗但从他的笔下

跑出来一只胆小而孤独的老鼠

想起母亲他就画最美的早餐想起父亲

他就画天空有时就望望梵高的星空

偷塞尚的几个苹果到集上换几只馒头充饥或者速写窗外

这么多年一闪而过远去的那些人

绝大部分时间他就改造被他们遗弃的那些空屋

用毕加索碰过女人子宫的油画棒将它们抽象化

画成一座座教堂,沿着吉维尼教堂的那条小道

走到西斯莱的墓碑前去磕头

 

 

割脉

 

 

割脉的人还在割脉,血液在天上流淌

割脉不论时间人物地点,人人都可以割脉

何时何地都可以,只要想割脉就可以

只要一把刀子或者一把剃须刀

只要一块瓷片,一片玻璃

或者一颗钉子,两颗门牙

就可以割脉。割脉的人还在割脉

割脉的人趟在云朵上

身旁散落着一些饼干,水果,几瓶

功能饮料。割脉的人右手攥住一条青草

左右牵着另一个人的灵魂

割脉的人割了半个来世纪还没将脉割断

像笨拙的屠夫找不着鸡脖子的动脉

割脉的人还想割脉,割脉的人

是死不了了还是活不成了

到底继续割还是不割,鬼都拿他没办法

 

 

卫生院的早晨

 

 

这是一座极其普通的乡村卫生院

三月的春天,早晨清清凉凉的

院子里的老猫蹲在井沿上

井水在昨夜又窜高了一节

我来这里是给母亲拿些降压药的

她最近老是感觉头晕

院里的医生姓朱,别村的

他卫校刚毕业,就被分配到这里

一待就是二十多年

他熟悉这里每一位患者的病史

没有病例,他却能凭着记忆完成一次次有效链接

 

还没有营业,趁着他来之前

我打上两桶清水,将墙边的两垄小葱浇了一遍

然后认真地看着它们干净的身段

阳光便从我的身后慢慢地照进了院子

 

 

×飞在天上

 

 

我首次看到人可以像鸟一样飞在天上

我站在大地上仰望×飞在天上

酒气不知觉已把我的肚子吹得老大

沉沉的空空的像天空

我只能望着×飞在天上

她没有看我,或许她没有看见我

这只雪白的天鹅呵

她去意已决我并不悲伤

 

 

第二张自画像

 

 

四年前的自画像是在一间出租屋里

一个真他妈孤独的晚上用一地烟头草就的

并赠给了喜好艺术与热爱男人的房东的女人

如今她还是否怀揣着这张黑白画像奔走在厨房与菜市场之间

或者早就消毁于时间的手中

当时长发飘飘足以让众少女想剔出来光头

以表抗议。25岁的青春一张25岁的面孔

很多人猜我的年龄如果是买彩票他们都将成为富翁

如今快30岁了我想再给自己弄张自画像

在镜子面前我对水银的不确定越来越反感

夜里我从床上爬起来在床边支起画架

坐在床边手持刮刀。呀,此人这么难看

呀,是我吗?后来我细细辨认宽大的额角上一颗

独一无二的大黑痣我不得不将他认领

此人老矣,老得脑瓜在月光下反射出青紫的寒光

我心窝里冷到了冰点完全失去了落笔的灵感

后来我只白描睡在他身边的一个女人她才30左右

 

 

大事记

 

 

埂夫,我的笔名

我的网名

可以当作我的姓名

生于八二年,生辰八字

绝佳,听妈说

是个胖娃娃

八六年夏,掉进河里

大姐救命,父亲病逝

九一年,念小学

不明白,老师有几颗金牙

九七年,上中学,傻女孩

要我爱她,我却只爱我自己

零零年,就读于某艺术学校

零三年,就业了

某科技中心

零四年冬,与歹徒奋战

手指骨断折,代价惨重

零五年,加入e拇指

闲来写写小说 偶尔写写诗歌

练一练半夜咯血的活

 

 

单位里聘请了一位诗人

 

 

单位里来了

一位青年人,搞科研的

经过他办公台时,见他狂击回车键

本以为他第一天上班

在卖力。原来,在操诗

看不清楚他写了些什么?更不好意思问他写了些什么

他迅速点关闭并保存了文件

咦!我真又发现了

一个有血有肉,活生生的诗人啦

让我有一种如遇故友的感觉

兴奋得想跳过去

同他握手拥抱,呼寒问暖

但我们必竟还不熟

这样太那个

人家准以为你是一神经,晕死无疑

等下班后,我问大哥贵姓?免贵姓胡的

我莫名地想起了

胡耀。胡续冬

这当然不可能的

胡耀是我的好朋友

胡续冬鼻梁没他高

而且带黑框眼镜,不懂科研应该

相互通名报姓后废话没完没了

我邀他吃个便饭,他答应了邀请

在员工食堂里,我们好不容易

谈起了诗歌,我说我也写诗

愿与兄多切磋,谋求更大进步

他极度惊讶,表示如遇知己,向我

谈起古典诗歌现代诗歌当代诗歌及网络诗歌

我顿然发现此公博大精深,熔铸古今

险些一拍大腿而起,大喝一声:与兄此遇相见恨晚啊

可想想,大腿会很疼的

人家会笑话我的。接着

他向我谈起王维崔颢高适杜牧白居易王昌龄李商隐

又谈起罗门田间艾青舒婷北岛康白情闻一多

后来,谈到韩作荣陈先发罗箫陈超荣荣老了江非桑克路也

我默默坐着,不停点头

除了点头又是点头还是点头

后来问他,口语诗写么

他说他喜欢口语诗

认为说话是一门艺术

口语诗歌,即口语艺术

他正学着写,最近搜索了

一批用口语写诗的诗人,如

盛兴伊沙徐江于坚杨黎阿坚沈浩波李红旗尹丽川巫女琴丝晶晶白骨精等等,等等

让我很是纳闷

我想,这顿饭算白耗了

怎没有偶埂夫呢

 

 

带着钥匙漂泊的人

 

 

午夜,我捡到了

一把钥匙,一把钥匙

对于一个回家的人

有多重要 

 

我不可能知道,这把钥匙

谁丢的,什么时候丢的

我紧握这把钥匙 ,沿街行走

期望遇上,寻找钥匙的人

 

夜,那么静寂

那些留宿街头,捡垃圾的

老人,一对母女

在破烂的棉袄中,睡得安静

 

天这么冷,假如他们

拥有一把钥匙,该多好啊

我想将这把钥匙,抛给他们 

可这把钥匙,不属于他们

 

他们心中,都有一把

亮晃晃的钥匙

他们是一群,带着钥匙

四处漂泊的人

 

 

比尔•盖子

 

 

网名叫hazel的家伙

昨天夜间到今天白天

一直在线

我不知道他是谁

我的好友中咋又

冒出来一洋鬼呢

找百度翻译

才知道此公

中文名叫榛子

榛子,我也不知道是谁

估计他也很想知道

昨天夜间到今天白天一直先线

网名叫“比尔•盖子”的

这哥们究竟是谁?

就发来信息问我

你是谁呀

我回他,我是谁

难道你不识泰山

比尔•盖茨

半天后他才回我:啊兄弟!!

你改名了原来

我也改了啊,嘿嘿

我是“拿个破轮”

 

 

真假

 

 

这条道走向那条道

不用一秒功夫

李××这么同大伙讲

比如黑道,一脚被他踩上了

他讲起黑道中那么多小道

小道中那么多更小的道

更小的道中还有再小的道

他躲在最小的道里

暗无天日,只见一张张黑色的面孔

他躲在最小的道里也只不过

是名打手外兼跑腿

给一头头的马仔的马仔

把着一辆奔驰

于广州与深圳间的N手哈沙特

给牙科诊所运送假牙。

从贩卖摇头丸到造假

也一脚被他踩上的

他认为道上混要不老大

要么老二或者老三

要么老××或者老×××

也不错,但混了这么多年

他连小数点后都挤不上

便私自逃出道口

与×局××联手,办工厂

造假牙,在酒桌上他咧开嘴巴

用筷子敲击曾被拳头打落后

镶上的两大假瓷门牙

磕磕磕的响,说现在多真呵

 

 

失忆了

 

 

有件事情被我忘了

早上醒来

恍然记起有件事情

然而不清楚是什么事情

或许不值得去忆起

或许不值得一提

仿佛又是件

重要的事情

急于要办的事情

然而被我忘了

总感觉有那么的

一件事情,我怎么就记不起了

像是几天前的事请

像是两月前的事请

又仿佛这事情

被我遗忘了好些年

或许更长时间,又

仿佛就是前天的事情

昨晚的事情

我一直努力回忆

然而没有轮廓

总感觉有那么那么那么的

一件事情。在我睡醒

正要想起的那一瞬

恍然间被我给忘了

 

 

上帝也茫然

 

 

没有行人了

我们走在路上

两个人的路

能走多远?

像两条小溪流

总害怕枯竭走不到湖泊中

我想转身

一把搂紧她

喊一声这辈子

就你了

然而我没有喊出口

这话我同

三个女人说过

我不想向她说

能走多远

上帝也茫然

 

 

窗外的阳光

 

 

殡仪馆在水泥路远处 

看不到殡仪馆。

朋友说那里就是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山脚下小片白墙  

像张白纸,什么也没有  

阳光下森林显得葱郁。   

那里应是一处山清水秀的好地方吧    

那辆朝前开的灵车   

缓慢,多么朝气  

车身挂满了鲜花。   

车很快过了三谷口   

他们继续谈论死亡   

我扭转头,安静坐着   

窗外的路人脸带笑容   

阳光很好   

 

 

单车诗人

 

 

要我谈谈

骑单车的

特别感受

我想说的是

已经习以为常

日子平平淡淡

也很快乐

没有什么

感到特别

 

倒让我想起

一位特别喜欢单车

喜欢写单车

而不喜欢

骑单车的诗人

 

我想

她对骑单车的感觉

是没有感受的

因为她

从来没有

骑过单车

 

 

毫无关系

 

 

他们快或者慢

他们赏风景或者啃面包

他们登上了山顶或者高喊跳下去

他们大谈风景这边独好或者那头大火熊熊

他们提议去高处或者更高处我没明白

是什么鸟意思,呵,也都跟我没关系。

我如同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啥也都跟我没关系

他们下山走水泥路,我抄小道

跟他们也丝毫没关系

 

 

黄昏

 

 

默默地坐在阳台上

广场上打蓝球的学生走了

很多孩子也回家了

买油条的老伯拐过小巷

不见了

阳光同影子并着肩

悄悄走近

该走的都走了

只有公车

还在逛街。步伐

步伐,突然听到了扣门声

 

 

符号记

 

 

1、符号记

 

702病房瘫着三个安静的问号,703病房

两个打吊针的问号,胃潜镜让其中一个就要将胃

呕出来,705病房神志不清的一个问号

大夫正努力不让他走向句号,裤裆沾满黄泥浆

的两个感叹号站在一旁战战兢兢

背影像是学前班幼儿打下的颤抖的

大括号。而706病房的一个问号

或许即将被省略号代替。一个问号啃着红苹果

一个小问号盯着啃红苹果的那个问号啃着干面包

 

707病房里一个问号有气无力地让电话给

折磨着,冲出病房的两个快乐的小逗号朝角落里

死人专用推拉床跑去并爬上去

708房间传出玻璃破碎清脆的声响

没被找着血管的那个暴跳如雷的大问号极力地

拒绝针眼。709病房的小护士

正给一个小面积烫伤的问号

耐心地寻找碘酒为何会加深伤口疼痛的答案

 

711病房三个中,一个问号盘腿养神,一个问号

正在挖鼻孔,一个问号站在窗口处

或者遥望着山那边的那边的那边

一串顿号正挤在712病房里,吞吞吐吐地

询问大夫关于急急送来的问号

搞得冒出冷汗的大夫满口吐出破折号

714病房的书名号眼戴近视镜,文质彬彬

同一个漂亮问号忘我地交谈

激情万丈,玩弄蝴蝶结的小逗号坐在侧面打起呵欠

 

716病房里走出的冒号碰上满脸疑惑

且无奈的三个感叹号,她边走边给低声唧咕着的她们

解码天书般大夫的复药说明书

717病房里的两个问号哭笑难辩

两个大括号针锋相对吵得让人误以为

一架波音777把顶楼当飞机场。

而两个低头站立的小括号愣那儿锁紧眉头

门口围满了左邻右舍的众多感叹号

 

719病房瘫着的一个问号,一个很快就会有

答案的问号,感叹号两个哽咽失声

向大夫比划着什么渴求着什么

双引号、单引号或者中括号,更准确地说

是个逗号。让感慨来去似风,生死如花的鄙人心里

吃醋般酸溜。这么多的问号,这么多未知的答案

一个个相继走向了句号或者即将

走向句号,而这些苍老弱小的感叹号

他们将继续在俗世中扮演着

分号的角色,他们也将成为一群最大的问号

 

2、高危病人

 

阳光透过落地玻璃窗斜照在角落里

几张黑漆掉尽的

木质推拉床上,它的明亮

让那些暗红血迹隐约可见

三月前来医院探望病友

才清楚这几张木床,专用接送高危病人

与死人的,我曾眼见两个老头

一名小偷,晚间被送进来隔天夜半被推出去

三月来不知有多少人被推往

阴冷的太平间,能够肯定的是这几张木床

忙碌得四条腿已经严重缺钙

病人的亲属或者朋友

夜半躺上头,狂打着疲乏的呼噜

稍一侧身木床便发出来

哎哟哎哟的疼痛声

打破了这所沉寂的医院大楼

死人般的平静

 

3、一米远

 

是什么让他还想继续挣扎

是什么牢牢拽紧了他的双腿

而他的手多想摸摸窗台上的阳光

而他皮包骨的手指只能轻微地

抖动一下,弄肿了妻儿的红眼睛

而他发紫的嘴唇

无力地张合,临死的这位年轻父亲此刻

一定想说说话,那些无法说出

被堵在胸腔内的话,将连同

他的身体一起,化作青烟,随风消逝

而他还是想说说话

而他,真的说不出话,咯出血

他还是说不出话

说不出话他急得脸色铁青,睁大着眼睛

一直就那样睁大了眼睛。那么安静

而透过高大的松树迎风晃动的阳光

就落在离他一米远的窗台上

白花花,而他的手

已经捏紧了一把阴冷的泥土

 

4、病房门

 

医院大楼的夜半

谁痛哭一声接着痛哭不停

后来欲哭无声,绝望

与悲痛长出刺卡紧了老母亲的喉

绝症患者死于拒绝治疗

同我擦肩而过

急急赶到的人都是为了死者而来

空无一人的走道此刻

已挤满了二十几人

那些晃来晃去的身影那些慌慌乱乱的

步伐,吵醒了睡沉中的疼痛的记忆

趁死者的病房门还没被打开

我闪进了拐角处的厕所里抽烟

 

5、医院大楼外

 

有人恶搞在深夜

从楼顶扔下酒瓶扔下大笑

我望向医院大楼对面的楼顶

黑压压什么也看不到

只听见第二只酒瓶着地砰地

一声,又砰地一声

……,我望着那儿默默计算

第五只,第六只

第九只了,第十只或许即将着地

那些酒瓶的破碎像是很多人在跳楼

骨头发出的断裂声,这不是我

所关心的,这同我也没有任何关系

后来爆了几只酒瓶

我不清楚,后来有没有人跳楼我也不知道

在安静得近乎空旷的医院大楼中

我只听到了城市里

天未亮起床的那些扫把们沉重的咳嗽声

 

6、他肯定看到了什么

 

白天体温正常

而夜里高烧不退

脸蛋通红,似乎看得见他

体腔内正在燃烧着的火

肺部积水,让他每天

必须接受一次透管抽水

透管抽水或许就要

把他身体里的血液

抽干,十三岁小男孩

就这样每天那样

反趴在坚硬的病床上

窗外光亮,他的面孔

总朝向最黑暗的一面

而他肯定,看到了什么

扭过头气息微弱地

同妈妈说他不疼

 

7、他还活着

 

住院大楼上

又死了一个人

哭声连连

昨天来探望朋友

隔壁病房的那位老头

他还安静地躺着

双眼紧闭

容易让人联想到他

已经入睡了

而且睡得很安详

今天他穿上了蓝绸衫

真就睡着了,可睡着

让人感觉他还醒着

我刚才经过的时候

他好像就盯着我

死死地盯着

让我惶恐不安

让我想起22年前的

那个春天

我父亲他死后

张着大口

眼睛也一样盯着我

 

8、似乎明天或者未来

 

似乎那张床注定是

死亡的人的

似乎躺那床上的

病人,没有一个不躺着出去的

似乎那就是一张

天堂抬来的床,床两头

站着传说中的牛头马脸

似乎那名刚接到病情报告

瘫在那床上的高大男人

他的面容多么坦然

似乎、似乎这是半月以来

不寻常的事情

似乎这是必须坦然以对的事情

似乎明天或者未来

他依然这么坦然

然而,他的坦然啊

在老母亲

暗淡的泪眼里

不堪一击

 

9、灵车背后

 

路的拐弯处

拐出一辆灵车

灵车上的黑白头像

肥头大耳

灵车后的各式

轿车,是这支送葬队伍

耀眼的花圈

很多人停止步行,表情

像是观看一场婚礼

作为这座城市的陌生人

我只走自己的路

在街旁卖了窜烧烤玉米

摊主是一对年迈老人

她俩的笑容

让我感到心酸

 

 

艺校DV记(组诗节选)

 

 

1、DV-D::《流派主义》 

 

克里姆特双手叉腰、站在我的左边 

毕加索托着下巴、坐在我的右边    

他俩左右着我    

还跳出个奈不住寂寞的光头老头,名叫莫奈。

站立我背后,指指点点    

半生不熟地、借用凡高的刮刀、科波菲尔的魔术    

想给我挖挖、将要耳背的耳朵。这是    

一种多么不对口的、危险的行为艺术。整得我晕头转向,像    

一只被摘掉脑袋,原地打旋的苦命苍蝇。事实    

我的脑袋只有一根神经:如何给眼前这辆

老掉牙打着呵欠的“模特”

车,一条野兽主义的路线    

让他以、700匹马力的速度,带上弗拉曼克的狂劲    

奔驰入画。结束 

这场印象派、抽象派、分离派之间的艺术混战。    

实施这个想法,如策划刺秦王般费脑筋。后来搞得克里姆特非  

克里姆特、毕加索非毕加索、莫奈非莫奈,真是无奈。    

面对这件流派主义、合成的优良产品    

大师们感到万分惭愧,大叹:   

此驴不可教也。   

拍肩搭膀、跑校长室呷啤酒、翘二郎腿去也 

 

2、DV-F::《一群跳楼的鸡蛋》

 

一群鸡蛋身着纸糊的、品牌名叫“欺骗”的防震外套  

列队站立楼上。哨声吹响、奋不顾身  

从三楼跳了下去。  

全军覆没,一败涂地  

经过第二次武装,又一群新蛋从三楼跳下去  

第二场演习,幸存者三名。  

休息两分钟。绑牢鞋带、勒紧腰带  

又上战场。难度有所提高、上了一个节点:四楼。进行  

第三次军事演习。 

两名光荣献身。领导班子为之震惊!建校  

数十年以来,首位摔不死的鸡蛋即将诞生。  

但拿张绿卡着实不容易  

勇士,被赞叹声举上了五楼  

进行第四次演习。  

这家伙为了一笔将从财务处  

流向班会费的五十块奖励、兴奋过度。马虎了、周密准备工作  

纵身跳下的刹那,冲出了外套,自个儿朝下拼命俯冲

像是发现地下埋有大量黄金。  

让全场张口结舌,鸦雀无声。但奇迹 

总在意外中挺身而出  

着地后的鸡蛋,高兴得咔咔咔咔咔咔咔咔、狂跳不已。  

立定之后,毫毛无损  

欢呼、喊绝声,又次、犹如烽烟四起。  

吉尼斯世界纪录的第一颗蛋  

毫无疑问,已诞生于我校无疑  

“驻校吉尼斯纪录小组”,当场对这颗如此坚硬的鸡蛋  

进行了、严密的鉴定。  

将其与石头相击  

发现该蛋,原来是、石头走失多年的亲生兄弟 

 

3、DV-G:《伏尔加河上的纤夫》

 

一群伏尔加河上的纤夫。  

拉着沉重的拖鞋、球鞋、布鞋、皮鞋、回力鞋 

走向食堂。  

领导班主定期聚餐、谢幕完毕  

十月怀胎的肚子们,肥头大耳。勾肩搭膀往外晃,碰上班干部  

拍拍肩膀,“咱搞艺术如同

干体力活,省啥省啥?多打点肉。”  

回窝的谢伟希,开始臭骂三毛钱的  

豆牙、五毛钱的地瓜,同八毛钱的鸡肉 

却幸运地搞到了一个鸡屁股。一陀浓唾液“哧”地射向窗外

准确无误地贴上了生活部长的扁屁股  

他正手持拖把辛勤劳动

浑然不觉。亚雁将曾经流浪于街头的罗宾、黑马

卡耐基、胡雪岩、麦克唐纳等老家伙 

从抽屉里放出来晒太阳,敲着他们灰尘厚厚的脑袋。  

试图获得如何走出这条老鼠从生的

灰色小道的秘诀。  

黑马先生讲,假如  

你同“比尔•盖子”、或者阿德尔森  

混一块,这辈子没有一堵墙也该有块砖 

假如,你同一卖茶叶蛋的混一块 

估计这辈子,只能同母鸡有关系。 

搞得大伙整一下午

懒得搞卫生,琢磨着该咋样跟领导、搞搞关系

 

4、DV-H:卓别林 

 

神出鬼没的大师兄,夺门而至  

堵于门后年迈哮喘的老桌子轰然倒地  

四脚朝天,蚊帐内探出七颗哭笑难辩的黑脑袋。 

他将阿雁的热水壶,装进了随身携带的  

可乐瓶。仰起脖子咕噜一口,开始讲  

讲布什讲巩丽讲伊拉克讲南斯拉夫 

讲楼下空地上的男鬼女鬼,讲某场激情燃烧的  

火与欲。以致大伙多少个肾虚的清早  

不得不错过了一生中最好喝的稀饭。  

大伙渴求的如同他

渴求于谢伟希的乞丐碗 

林雁斌的热开水,章贵青的方便面  

本人的洋葱饼,蔡少杰的香口胶以及棒棒糖。或者  

孤寒饥渴的破马桶,向往郑平日夜操劳的  

那只“拉肚子”。  

他同大伙继续讲,边讲边喝开水 

边讲边冲一地鞋子啐口水。  

边讲边拍蚊子、边讲边打呵欠  

边讲边甩了拖鞋边讲边扔掉外套、挨家挨户掀蚊帐  

“靠,都死光了?我睡哪啊?”有谁还想活在

这个世上。神出鬼没的大师兄,他讲了些什么内容

日期锈迹斑斑,只留下了某些发霉的名词。 

那是一场喉咙发炎、突然失声的卓别林 

只有一张口,七颗脑袋,蚊虫混战 

 

5、DV-I:关于DV-I的遗憾    

 

林雁斌、蔡少杰、郑韬韬、谢子凌、周聪   

郭晓桐、陈超、刘伟胜、张建嘉、王雄辉、蔡瑰、郑志强   

吴炯、张龟弟、陈苑香、张扬诚、张实平   

林树芬、姚秋菊、邱梦娜、郑柳虹、苏树杰、刘泽斌   

郑正楷、刘秋苗、宋国仁、许耀先、李殷梅、谢杰     

翁湘杰不在行列。    

他或许正猫腰举着DV机,冲    

兄弟姐妹们喊,笑一个、笑一个、再笑一个。在潮州火车站    

一群带着达芬奇的梦想、背着雷诺阿的书袋    

凡高的画笔,前往梅州山区写生的    

兄弟姐妹。将最得意的笑容    

最得意的风姿,摆在了    

镜头面前。几对成了恋人?几对成了情人?

几对成了爱人?几对成了敌人或者仇人?

只有光棍、暗恋者或被暗恋者,醉后才愿意将小气的    

情感,掏出心窝,吼出了麦克风。    

庆幸的是,大家曾经都出了名:当过学生干部    

三好学生,优秀团员,赛事赢家,午夜酒鬼,翻墙猩猩

无赖、混混。被载入了

校史的花名册,存档于那所让人想闹想笑想哭

想疯掉的狗屎艺术学校

(注:翁湘杰,一位兄弟,游韩江不幸英年早逝。)

 

 

我总是慢悠悠地行走

 

 

我总是慢悠悠地行走慢悠悠地望着往来的陌生人遇上慢悠悠行走的人我们无意间

就要会心一笑跟遇见熟人般用眼神打个招呼却不需要问汝从哪里来将往何处去

我总是慢悠悠地行走天黑下来之后冲着马路射出口水打着慢悠悠亮起来的月亮

在有风的午夜无人的街角拉起头发丝当吉他弦唱一两首慢悠悠的小歌我总是慢悠悠地行走

慢悠悠地木呆呆地望着钞票从印钞局涌出来跟洪水一样灌满大街小巷慢悠悠地流淌

有人慢悠悠地伸出手去却抓上了一把血汗与自己的白头发在时光反面闪着亮晃晃的银光

我总是慢悠悠地行走由摩天大楼的最底层走到立交桥再慢悠悠地走到马路从马路走到小路

慢悠悠地从小路走到羊肠小道跟着一头羊到山上傍晚时我们慢悠悠地回羊圈那个老羊倌慢悠悠地

他难看而善良的女人背个大臀拎着木桶也慢悠悠地跟在羊们屁股后头捡大便去给山上的半亩青草做糕点

有阳光无所事事的下午我慢悠悠地漫山遍野转悠跳过一面斜壁游过一处渡口抗着一根破城木

去敲那个贪睡的慢悠悠的船夫的屋门惹来一条大狗的重重反攻让我萌生初冬吃狗肉益肾壮腰的美梦

我总是慢悠悠地行走冲着太阳却想不起阳光的事物在市郊的小酒馆慢悠悠地滑进醉醺醺的若有若无的往昔

望长河也观落日看那世界在这世界上慢悠悠地暗下去静寂下去死寂下去沉下去

朝着慢悠悠飘落的雨滴咬紧牙关往上跳总抓不着飞翔的闪电然后累了扶着湿漉漉的自家

慢悠悠地走过一根钢丝进入被工业社会围剿的黑色河流边的一家嗨吧一群拖着添加过量的酵母

慢悠悠肿大的热狗的老年人中年人青年人未成年人正在慢悠悠地喝酒猜拳摔倒咯咯咯地笑

尽情之后又落入空虚之中抓上酒瓶乏力地慢悠悠地砸着地狱的大门乞讨死亡也有沉默者玩着烟圈

拉着正慢悠悠脱了裤子又刚穿起上衣的花鞋子们慢悠悠地走进往事走进另一名女人的爱情去不为人知的地方

或者慢悠悠地悄悄去远方我总是慢悠悠地行走顺着地理学所指的光明前途潜入帝王围猎的那片深山孤林中闯江湖

遇上熊弟虎哥慢悠悠地各自拖着尾后一把毛茸茸的脏扫帚在山径上当秋天的清洁工两个在

土地拥有权纠纷中大展拳脚后慢悠悠行走的蚯蚓疲乏地瞅着我我捡起瓦片划清两块小领地

接受他们慢悠悠的致谢握手言和慢悠悠地各自挖地道我总是慢悠悠的行走背着祖先那艘已过报废期限的小木船

慢悠悠地出海广阔的大海里有慢悠悠游泳的鲨鱼和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的人类慢悠悠地啃着石头吞食黑暗

我总是慢悠悠地行走慢悠悠地划船偶尔到一座小岛慢悠悠地游岛一周或者数月就回岸因为那岛上

全部住着慢悠悠行走的女人喝好吃好干该做的事后带上一个渴望慢悠悠的爱情

而守口如瓶的姑娘来到陆地上看这花花世界看男人是怎样爱女人女人是怎样搞男人女人是怎样慢悠悠而

错过桃花运悄悄地皱了脸皮我总是慢悠悠地行走吃饭慢悠悠地喝水脱掉衣衫脱掉毛皮发出非人类的嚎叫

我总是慢悠悠地行走慢悠悠地洗脸在撬开脑袋洗刷时发现五颗二零零三年伊拉克上空飞来的子弹然后

从扁头痛中慢悠悠地扣出一团吸过人血作过忏悔曾经死后复生的南非的黑色政治尔后若无其事手持葵扇

慢悠悠地扇站在大地上听风声耳闻一枚欧洲的深水炸弹吓得亚洲张开深壑呈现O字型的大喉咙然后合上嘴巴

慢悠悠地疗伤我总是慢悠悠地行走慢悠悠地饿了撬掉水泥地企图挖到祖先的一片土豆却捡到一根族人的骨头

在漆黑的午夜慢悠悠地发出光发出笑声用它敲击石头时传来铁轨碰撞石头的巨响

穿越千年慢悠悠拉开的黎明那些坐上马车或者囚车要么慢悠悠徒步去边塞哭泣谋生抗石头搞野战

吟诗作对举止慢悠悠的古人正翻过史学家的脑门慢悠悠的走进现代社会走进我慢悠悠的脚步声

我慢悠悠行走在爱男人更爱金钱的美人心里慢悠悠地将肝脏掏出来小心翼翼地漂白

拆散全身骨头慢悠悠地拼成一头狮子慢悠悠地躺下来眯上眼睛又睁开慢悠悠地流泪望着那些在黄昏中

慢悠悠游走的身影挤上未知的空空的车厢跟着走过墓地离开铁轨的火车慢悠悠地朝天外飞去

 

(选自埂夫的博客)

阅读  ┆ 评论  ┆ 转载 ┆ 收藏 
  

新浪BLOG意见反馈留言板 不良信息反馈 电话:4006900000 提示音后按1键(按当地市话标准计费)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会员注册 | 产品答疑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