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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波简介

 真名李世旺,1952年生,陕西省延川县人,毕业于西北大学作家班。曾任延川县剧团编剧,青海省大型文学期刊《现代人》编辑,西安电影制片厂宣传处干事、短片部总编辑、文学部编辑,公安部主管的《道路交通管理》杂志编辑。曾获“庄重文学奖”、“冰心散文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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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小城欲望》…

一声沉闷的枪响之后,杜灵芝倒下去了。据目击者事后告诉人们说,在临倒下去的那一瞬间她还向天空中跃了一下,使她那头美丽的秀发像扇面一般扬了起来,最后又跌了下去。

她没有破相,直到下葬的时候仍然是那么漂亮,富有魅力。她的尸体最后和家乡的一个兽医的儿子合葬了。这个兽医对此非常满意。他那可怜儿子是三年前死的,临死前刚刚收到国内一所著名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杜顺德和他的妻子都呆了。这两个现世活宝打从杜灵芝死后就没有说过几句话。杜顺德只会没完没了地喝水,直喝得肚子胀起老高,而他的妻子却只是神经兮兮地揉搓自己的衣襟,一边揉搓一边用手拍打。他俩是被众人扶着走上县城后面的一个山峁的,在那里他们的女儿就要和另外一个陌生的男子合葬入穴了。哭得眼睛红肿的兽医请他们过去看一眼女儿,他们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就在这一行送葬队伍拉拉散散走下山的时候,人们发现一位老人正在山坡上对天叩拜,这老人体格魁梧,头发直立,满脸皱纹。

杜顺德一眼就认出这位久不谋面的外地人了。他用手捅了捅老伴,意思是让她来证实一下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

老伴没有理他,挺直着腰板走了好远一段路,才突然伏在一颗白杨树上,亮格哇哇的哭开了,一面哭一面诉说着:

 

妈妈的孩儿啊,

活了一回人,

没吃上一个明白的梨儿呀,

拐过湾湾就是甜瓜园哪。

  ……

 

1994·9·25-1995·1·7写于西影文学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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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2

现在回过头来再看当时情景时,人们不难发现高建雄的死几乎是自找的。因为那天他有太多的理由离开这个置他于死命的小小山城。当他和胡丽丽见面之后心急火燎地赶到那个避暑山庄时,胡遥和杜灵芝刚刚离开,是以前接待过他的那位漂亮小姐把他迎进大厅里的。

那位可尊敬的小姐一反平时沉默不语的作派和他谈了好长时间。她告诉高建雄说,杜灵芝和胡遥确实马上要结婚了,并暗示他尽快离开这个山城。

“没有一个男人能弄懂女人的心,男人眼里的女人永远是可怜虫,而女人眼里的男人却永远是些不成熟的孩子。”她用这句话结束了自己对高建雄的规劝后,默默地走开了。临走开时还用那双沉思般的眼睛看了高建雄一眼,这眼神竟然那样富有同情心。

高建雄终于离开了这个避暑山庄,他没有再去赶车,而是顺着一排新盖起来的建筑物的墙根,踩着厚厚的积雪走向火车站的。那些积雪已经被风吹干了,踩上去发出“嗤拉,嗤拉”像揭纸一般干枯的声音,这正好为他回忆自己的过去营造了一种恰当的氛围。他的思绪一下子退回到遥远的童年。

那时候的天是多么的蓝啊,蓝得令人不可思议。他和小伙伴们一块上山砍柴,争先恐后地争占着地盘。背坡上总是被雪封着的,在那厚厚的积雪中即便是有柴禾也刨不出来,只有在那些背风向阳的旮旯里才可能砍到柴。尽管那里看上去柴禾很少,可是每一株柴禾的根都惊人的发达,一提便是一团。

自己这些年过的路多像儿时砍柴禾那样幼稚啊。是的,在生活中他是遇到过许多女人,可是到头来有几个是用真心来对待自己的呢?

梁燕珍出国了,胡丽丽结婚了,现在杜灵芝又残忍地抛弃了他,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真诚可言呢?

想到这里高建雄突然觉得头皮一紧,一个平时从来没有想有想过的问题突然涌了出来,自己对哪个女人有过真心呢?也不都是逢场作戏罢了。比如杜灵芝,要不是这次偶然遇上的话,他也许永远也想不起这个女人了。

这时他的心情平静了许多,无限感叹地想道:世界上的事就是这样,总是你骗骗我,我骗骗你,大家互相骗着打发这些无聊的时光罢了。

这时候高建雄似乎完全想通了,他决定马上离开这个该死的山城,回到葛桂花身边去。是的,只有她才是自己真正的伴侣,其他人都是扯淡!

主意一拿定,他便进了火车站的售票厅,正好有一列过路的客车有票,他连忙挤向售票口。这时候他已经归心似箭了,恨不得一步跨上车去,永远不再想起这个倒霉的城市。

可是他最终没有能拿到票,就在他好容易挨到售票口的时候,窗口被小木板封上了,映入眼帘的只是几个潦草的粉笔字:“今日票己售完。”

返回大都市的希望一下子封死了,尽管高建雄不知道自己已经越来越走到生命的尽头,那把锋利的匕首正在等着他的喉管,但是他还是感觉出一点恐怖的意味来了。根据事后有关部门的调查材料证明,高建雄当时至少在火车站附近的小旅社里徘徊了三次。每一次都似乎决定要住下来了,甚至有一次连住宿登记表格都填写了,但最终还是离开了。调查笔录表明,他最后离开那个小旅馆的确切时间是1938分,因为负责登记的服务员小姐清楚地记得,他刚转身离开,中央电视台的“焦点访谈”节目就开始了。这时间距他死去仅仅隔了两小时15分!

——他是在2153分被杜灵芝杀死的。至于在这两小时15分之内他还干了些什么,那就谁也无法弄清了。因为唯一的知情人死了。

倒是高建雄被杀的过程是十分清楚的,杜灵芝事后直言不讳地叙述了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可怕过程。

材料来自山城公安处刑侦科的一份审讯笔录,问讯人是一位地方口音很重但经验非常丰富的老公安,书记员则是两名刚刚从警官学校毕业的女孩子。

笔录上这样写着:

……

问:你怎么能断定高建雄会回到那两孔小窑洞去呢?

答:靠直觉。

问:直觉。什么意思?

答:没有一个人能逃出我的手心,只要我愿意去干掉他的话。

问:那么你认为杀人是一件愉快的事了?

答:不。我不是在杀人,而是在报复。

问:杀人报复,报复杀人,不是吗?

答:不是这样。我所说的报复是一种自卫。只不过是稍微极端了一点。

问:这么说高建雄在临死之前有过伤害你的行为了?

答:是的。

问:你具体一点说。

答:他一进门就气势汹汹地逼问我和胡遥结婚的事。接着又跪在地下哭泣,用手撕扯我的衣服——

问:说下去!

答:他解开了我的裤腰带,用嘴啃——

问:啃什么?

答:啃我的阴户。接着又解开了他的裤子,要和我——

问:停一下。你认为这就是伤害么?

答:难道不是么?

问:你别忘了,你们之间通奸已经是被确定了的事实。

答:不,根本不存在通奸,我是一个生活严谨的女人。

问:那你怎样看待你们前后两次非法同居的事实呢?

答:前一次我是真心地爱他,准备和他结婚,而后一次我是准备报复他。

问:报复杀人!

答:不,我已经说过了,不是报复杀人,仅仅是报复。

问:这两者的区别在哪里?

答:区别非常明显,我首先是一个受害者,其次才是一个杀人者。如果你不带偏见的话,就会看出来我的悲惨境遇:先是被父亲出卖,遭到一个男人的奸污;后来又被自己所爱的人出卖,遭到接二连三的奸污。如果我不死,仍然会被胡遥奸污,并且会无休止地奸污下去——

问:那么,你答应和胡遥结婚又怎样解释呢?

答:为了报复高建雄,我想让他在精神上和肉体上同时死去。

问:难道你没有考虑过这样做的后果吗?

(杜灵芝这时突然笑了,她竟然笑得泪珠四溅,上气不接下气)

答:我来投案不就充分地说明了这一点吗?你不会是想借此机会听点黄色故事吧,要是那样,我可以换个角度和你聊聊,在这方面我的体验多极了。

问:请你严肃回答问题。

答:真的真是这样。我也很乐意讲讲这些轻松的事情,我觉得活着很无聊。

问:你要懂得我们政策——

答: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问:带下去。

答:叔叔,这不会是最后的审讯吧?

 

据说,当时老公安痛苦地摇了摇头,他怎么也弄不清楚这些人是怎么想的。当杜灵芝被带走之后,他一下瘫软在椅子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直到书记员请他在审讯笔记上签字的时候,他才明白了自己正在干什么。这时候他发现那两个小女孩子脸色惨白,双手在微微地发抖。

他努力地振作起精神对这两个小同事说:“世界是光明的,只不过我们却不得不和一些黑暗的东西打交道罢了!”

两个书记员努力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极为勉强的笑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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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1)

一辆“奔驰”牌小轿车在平滑如镜的大道上疾驰。前面就是山城机场了,轿车减低速度,以便在右侧的岔道口顺利地滑入通向机场的专线。

坐飞机旅行对于胡遥来说早已成了家常便饭,几乎每个月他都要在飞机上或者是机场的候机厅度过相当长的时间。尽管这样,此时他还是有点激动,甚至多少有点紧张。

这当然不是因飞机的缘故。他简直是太幸福了,那巨大的、突如其来的幸福甚至使他多少产生了一种悲天悯人的善心。他生平第一次感觉到这个世界对他来说简直是太好了,总是把他希望得到的一些东西双手放在他的面前。

“我该给这个世界回报些什么呢?是修一座桥还是建座学校呢?”在轿车越来越接近机场候机楼的时候,他反复地这样想着,仿佛这个决定须要马上作出似的。

 

两天前,他和杜灵芝结婚了,这是他事先连想都没想过的美事。无论如何他是个现实的人,从来不放过一切有利于自己的选择,也从不作非分之想。在他看来,像杜灵芝这样年轻美貌,风情万种的女人,是理应属于社会共有的,任何一个男人想独占她既不可能也不实际。就像社会上流行的那种优胜红旗一样,人人都想获得它,但从来没有一个人会用这旗子派什么实际用场,因它的作用只是一种象征罢了。

胡遥和杜灵芝一开始就是怀着这样一种古怪心情行事的。他和杜灵芝一起时,表面上看起来是那样温情脉脉,可在内心中却时刻洋溢一种疯狂的热情。他时时想把这个可人女子囫囵吞下去,因为他知道过不了许久,这个女人就会倒向另一个更有力的男人怀里。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更何况,他已经明显地感觉自己老了,力不从心了,与其这样眼馋肚饱地受折磨,还不如丢开手的好呢。

关于杜灵芝有外遇的事,胡遥不是看不出来,只是他不愿意戳破这一层薄薄的遮羞纸罢了。他的想法异常实际,知道自己就是一个凭空插进来的第三者,如果不是金钱的魅力,杜灵芝会理他么?真是笑话!

胡遥就是这样一个人,对什么事情都有自己独立的见解。在他看来,和这些年轻漂亮的女人相处的最好办法就是好合好散,因为一个男人苦苦思念一个女人是痛苦的,而几个女人同时思念一个男人却是世界上最美妙不过的事情。

就是在这样思想的指导下,他将自己的情妇一个个送走了,送到国外,送到富人的行列中,或者送给那些更有实力的男人们。他早就看出这样做的积极意义:一个无论多么富有,多么高傲的男人,只要一见到和自己的妻子曾经同床共枕过一段时间的男子都会手足无措。他喜欢看到这种类似于孩子气的手足无措。

三天前的那个晚上,当一阵风流过后杜灵芝突然提出要和他结婚时,他着实吓了一跳。开始他还以为这只是一个女人在冲动时说出的玩笑话。可是当第二天早晨杜灵芝又郑重其事地提出这个问题时,他又点愣了,简直弄不清楚这是在梦里还是真的。

“你说得是真话吗?”

“怎么?你觉得自己不配吗?”

“我是说,你需要三思而行,这不是一个一般的决定。”

“我想好了,你愿意听听我的条件吗?”

“当然,当然。我接受你的任何条件。”胡遥再也忍不住了,他一把将杜灵芝搂在怀里轻轻地抚摸着,吻她的脸颊,吻她的脖项,吻她的眼睫毛。他再也不用疯狂地对待着这个女人了,因为她将永远属于自己。

当天他们就拍了结婚照,并预定了举行仪式的时间,而他此行就是为了迅速地收拢业务上的头绪,以便腾出功夫来和这个美人儿共度蜜月。

检票登机的时间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到了。当胡遥最终下决心吻别杜灵芝走向检票口的时候,他竟然差点流出眼泪来,甚至连回头再望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这是他一生最痛苦的旅行,他甚至感觉自己再也见不到杜灵芝了,他回头望了杜灵芝一眼,看见那个将要永远属于自己的美人儿正笑眯眯地向他招手告别呢。他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视线变得模糊了,连忙扭过头去,大步走向飞机旋梯。

 

杜灵芝脸上的笑容立即消失了,就像一个拼命演戏的人突然卸了妆那样,只感觉到浑身上下,尤其是脸上的每一个部位都累得慌。她用手轻轻地揉了揉发涩的眼皮,转身走出大厅,猫进那辆恭候在外面的轿车里。现在她可以轻轻松松地想自己的事情了。她仰卧在单椅上稍稍闭了一会儿眼睛,才打开坤包,取出一封信来。就是这封信迫使她采取一系列紧急行动的。

这是葛桂花写给高建雄的信,信中这样写道:

 

建雄:你好。

寄来的信和钱都收到了。你在外边需要钱,以后再不要寄了。我这边很好,周围的邻居都很关心我,争着为咱们帮忙。前几天经人介绍,我找到了一份工作:为一个老板打扫房间。这老板叫王延华,人挺和气的,你回来以后我领你去见见他,他很愿意帮咱们的忙。

天气冷了,你在外边要自己注意身子,该多干时少干点,该吃喝时吃好些,总之,别亏了身子,我现在终于有能力为咱们家做点事了,我真高兴。

回信就让王延华转我好了。他的地址是“红蜻蜓”饭店,大家都知道呢。

我等着你的回信。等你回来。

妻:桂花

 

“天哪,世界为什么如此狭小呢?”杜灵芝一边把那封字迹幼稚的信叠起来装进坤包里,一边这么感叹着。

现在最使她感到震惊的是,她似乎感觉到王延华越来越逼近到面前了。这是她在生活中遇到的唯一可以信赖的男人,如果没有高建雄介入自己的生活的话,她是真心愿意和这个人结婚的,可现在她明白自己已经没有机会了,因为生命快要走到尽头,死亡正在向她招手。

她努力地挥了挥手,把王延华的影子从自己的脑海里赶走,以便使她能从容地对付面前复杂的事实。

怎样才能干净利落地干掉高建雄呢?这是首先要考虑的问题。

车子这时已经驶入城区,街道两旁的树枝上结满了冰花,一片雪白,一片晶莹,杜灵芝突然感觉到自己有点怯懦了,要不怎么能欣赏起这些玩艺呢。想到这里她狠狠地咬了咬牙,命令司机停车,就地停车!

那司机惊愕地望了望她,最后还是顺从了。还没等那车停稳,杜灵芝便迅疾地跳下车去,径直朝那个山崖走去。

山崖上游人如织,靠近山脚的停车场积了一大排各色各样的旅游车,有好几个专向游客兜售纪念品的人一下子朝杜灵芝围了过去。她的手里此时正紧紧地攥着那把匕首,脚步越来越快了。

现在她只有一个念头:杀死他!她的脚步便越来越快了,最后简直是在飞跑起来了。

她的这种反常举动立刻引起了游人们的注意。好多人都惊讶地望着她。但是没有一个人敢接近她。她的脸色是那么样苍白,连嘴唇上也没有一点血色。

善良的人们总以为已经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谁也想不到可怕的事情将要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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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2

     是的,现在高建雄觉得自己太幸福了。打从那个惊心动魄的不眠之夜始,他在山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住所。这是杜灵芝背着胡遥为他们租来的香巢,每隔两天他们便在这里度过一个销魂之夜。

     这是两孔砖石结构的老式窑洞,中间有一过道连在一起。窑洞位于山城西北角一个独立的山崖上,旁边就是一个著名的宋代石窟。白天,这里游人如织,一到夜晚就像世外仙境一般静谧无声。站在窑洞前,能看见小小山城的全貌:两条小河在山崖下交汇,然后静静地流向几百里之外的黄河;新旧杂陈的城区总被一层薄雾笼罩,若隐若现;晚上,远远地望去,城区的车流像流萤一般无声地飘动,给人以梦幻一样的感觉。

唯一不能如意的地方就是高建雄不知道这种幸福究竟能维持多久,几乎每当杜灵芝匆匆离开时他都会生出这种感觉。他下决心找个合适的机会和杜灵芝好好地谈一谈。可令他意外的是每当他谈及这个问题的时候,杜灵芝总是用一些不相干的事把话题岔开了去。这时他们的谈话就变得奇奇怪怪了。

“灵芝,咱们离开这里回家吧!”

“家?我的家在哪里呢?”

“哪里有我,那里就是我们的家,我们需要一种独立的生活,光明正大的生活,而不像现在这样,整天偷偷摸摸。”

“独立?你有独立的资本吗?没有胡遥的钱,我们什么也不是,你懂吗?”

“可是咱们不能靠这种方式过一辈子呀,要知道你去胡遥那里的时候,我是多么苦呀!”

每说到这一层,高建雄便有点支持不住了,他一个人呆呆地坐着,泪水顺着脸颊漫下来渗入嘴角,那种略带苦涩的咸味直呛得他鼻根发酸。

在这种时候杜灵芝终于忍不住把高建雄搂在怀里,用自己的肉体安慰这个令她难描难画的男人。

杜灵芝的心情是复杂的,甚至可以说有点反复无常了。就在一刻钟以前她的手里还捏着那柄锋利的双刃匕首,认真地考虑在高建雄的哪一个部位下手才能最有效地致他于死命,才能使自己受伤的心得以平复。可转瞬间她又像换了一个人似的,玉体横陈,娇喘连连,完全变成了一个温柔可爱的女人。

对此,她自己也感到吃惊。她在离开这个男人的时候想念他,渴望见到他,可是一见到又恨他,想杀死他。

那把锋利的双刃匕首这段时间里不但时时悬在高建雄的喉管上,也同样时时悬在她自己的灵魂深处,使她亢奋,使她绝望,令她热血激荡,又令她胆颤心惊。

有好几次她都下决心想把那匕首扔了出去,有一次竟然真的扔掉了。可是当她再见到高建雄时,心里头立时变成了一片空白,她似乎感觉到高建雄的一言一行都是那么样的熟悉,一副随时准备离她而去的样子。她拼命地想说服自己,这一切都是假象,都是她臆测的结果。可是为什么会产生这种臆测呢?只要一想这个问题,仇恨便像山洪一般漫过她的心头,冲决了她理智的堤防而咆哮起来,变得不可收拾了。

那天晚上,杜灵芝最终不得不服从自己的感觉,硬是在半夜里找回了那把扔掉的匕首后,方才安然入睡。

打从那天开始杜灵芝便一刻也离不开那匕首了。没有这把匕首她和高建雄之间便会出现一道无底天堑,就连最起码的房事也无法顺利完成。

“我们现在真正成了刀尖上的爱情了。”每当一场欢娱过后,杜灵芝总是抚摸着那个放匕首的小盒子默默地想着,而高建雄则在她的身旁酣然入睡。

 

高建雄确实不知道自己面对的危险,恰恰相反,在一阵欢娱之后他反而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安静和慰贴。

就像一匹战马返回驻地时那样,他觉得危险过去了,奔驰过去了,剩下来的只有长年积淀下来的疲倦和享受消闲时获得的愉悦。此时他把世界上的一切几乎全忘记了,心里只有一个杜灵芝,只有她那丰腴可人的身躯,半嗔半怒的脸庞和她那红唇小嘴。

开始他总是希望杜灵芝尽快地离开胡遥,和他一起走到一个再没有别人的地方,安安生生地过日子。当杜灵芝提出异议,并逼问他用什么养活她时,高建雄的心一下子冰凉了。他现在确实一文不名,更可悲的是家里还有一个在他看来什么也不是的妻子。

葛桂花对于高建雄来说完全是一颗灾星,无论在什么时候,只要一想这个人他的好心情便不翼而飞。现在高建雄不得不抱怨自己当初鬼迷心窍,怎么就会为了这样一个女人而抛弃了自己已经到手的幸福。

每当杜灵芝离开这两个窑洞走下那条石板小道融入山下的人群中去时,高建雄就站在那个独立的山崖仰天叹息。这时他恨他自己的无能,没有为自己所爱的女人提供一个最起码的栖身之地,而是靠着另一个完全不相干的男人来维持生计。这时候他的心就像针刺般剧痛,他简直不敢想象,杜灵芝此刻正和那男人在怎样周旋。于是由前一晚欢娱带来的快乐便一下子烟消云散了。他悲哀地发现自己仅仅拥有半个女人,这对一个自尊心很强的男人来说简直是不可忍受的。

有一天他终于忍不住了,杜灵芝已经连续三个晚上没有来这两孔窑洞里过夜了,甚至事先连个招呼也没有打,高建雄感到格外的惊慌。他突然想起于永和、胡丽丽对自己的态度。想到这里他再也坐不住了,连忙收拾东西赶下山去。他想千方百计找到杜灵芝,告诉她永远也不要再离开自己,因为他已经无法忍耐下去了。

就是在这一天,他意外的遇上了吕松和胡丽丽。当时他们正在被一股车流挡在人行道的斑马线上,想要回避已经是不可能了。

“你好, 高先生,听说你最近有许多值得庆贺的事,祝贺你了。”

胡丽丽这样说着,并轻轻地向身边的吕松眨了眨眼睛。

高建雄愣住了,他完全不懂胡丽丽的意思,更何况他也没兴趣去关心一个女人拈酸吃醋,只是勉强地向他俩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你不觉得我们突然来到这里诧异吗?”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简直太有关系了。”胡丽丽一边说着一边从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来,不无嘲讽地说:“我想你一定认识这个人吧,她马上要结婚了。”

“如果你们俩不结婚我才会感到诧异呢,至于别的人,我不感兴趣!”

高建雄感到厌烦,他正想折转身子离开这个该死的路口时,胡丽丽竟然赶过来从前面挡住了他的去路。

“难道你连这个女人的现状也不关心么?我想你会为此感到遗憾的。”

高建雄正想扭头离开,胡丽丽伸过来的那幅照片一下子吸引住了他。那是一幅标准的结婚照,照片上那个穿着白色婚纱的女人竟然是杜灵芝,而那个男的他却不认识。

高建雄一下子惊呆了,他的脑海里顿时变成一片空白。

胡丽丽仍然笑眯眯地站在他的身旁,殷勤地指了指照片上那个男人说:“你不认识这个人吧,告诉你,我曾经努力想使他成为你的岳父,可是万万没有想到他会变成你的情敌。对此我也是始料不及。”

“胡遥!”高建雄的脑子里“轰”地响了一声。现在他完全明白了,“这位胡遥就是胡丽丽的父亲,而他又要和自己心爱的女人结婚了!”

他无论如何接受不了这种现实,只觉得头顶的天和脚下的地一齐疯狂地开始旋转开了。似乎要挤碎自己一般,周围的一切都向他压了过来。就在将要倒下去的那一刻,他终于咬牙站住了。他心里不住地告诫自己:要顶住,千万不能倒下去,在见到灵芝之前千万不要倒下去!

这种自我告诫立即变成了一副镇定剂,他清醒过来了,并且意识到自己必须马上找杜灵芝谈一谈,至少也该弄清楚这究竟是为什么。于是他趔趔趄趄地朝一辆出租车挥了挥手,他要马上到避暑山庄去一趟,现在已经顾不得许多了。

就在他猫腰上车的时候,胡丽丽竟然还扶了他一把,并且趁机把她的小嘴附在他的耳畔低声说了句:“祝你成功,我的宝贝!”

高建雄已经没有力气去理会她,他此时完全瘫软在车座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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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1

葛桂花作梦也不曾想到农村人所向往的大城市竟然会是这个样子。这种疑惑在她刚进城时就感到了,随着时间的推移和生活越来越拮据她更加明确了这一点:“这算个什么鬼地方哟,见到的人没有几个干活的,全是花钱的,这钱从哪里来呢?”

是啊,对于一个刚懂事就为生计操劳的乡下女子来说,这一切确实是不可理解的。于是她更感觉到烦躁、压抑、不安、空虚,感到有力无处去使。这一点对她来说是最要命的,甚至比贫困和饥寒更使她无法忍受。她的好脾气没有了,和高建吵吵闹闹的事儿也接连发生。

和一般城里女人不同,长时间的独守空房已经使她习惯了这种寂寞的生活。在她看来只要是男女之间的事都是不体面的事,甚至在过夫妻生活时也有一种羞感:“人要是活成那副模样和一头畜生有什么区别呢?”

在乡下她见过太多的畜生交配,只要一想起那种场面,她的心就“突突”地跳了起来。

开初她看不惯城里人的作派,特别是女人那表面上正正经经,一开口就满嘴脏话的习惯。在厂里住的时候,一个和高建雄熟悉的女人,一次竟然当着好几个人的面讲述自己丈夫不能满足她的事儿,这话使葛桂花独自儿脸红了好些日子。

她的思想当时虽然封建,但并不吃醋,并不干涉高建雄的私事。在她看来,这事根本无法防止的,谁能管那么多呢?

她当时之所以和丈夫吵闹完全是为了过日子。她有一种可怕的预感:在这块连针也插不进去的水泥地上迟早是要被饿死的,她奋力争夺的仅仅是一个劳动的机会。对她来说,一天不劳动就意味死亡,就感到无所适从。

这一切随着她那个小家搬到市郊的一个菜农家里而烟消云散了。在这里葛桂花又听到了鸡叫狗咬,又看到自己熟悉的靠劳动过日子的人们。为此她的心里踏实了。

就在高建雄离开大都市去山城的这段时间里,葛桂花已经和周围邻居们处得非常融洽了。人们喜欢她的忠厚,老实,虽然在语言上或多或少有些障碍,但是对劳动的共同热爱把她们紧紧地联到一起。每天她都和邻居一起为温棚里的蔬菜浇水施肥,然后再把那些嫩生生的蔬菜摘下来拉到市场上去卖。

葛桂花做这些事时,从来没有考虑过个人能得到什么,无论什么事她都当作自己的事一样认真地去干,尽可能干到完美的地步。

她的这种作派立即博得了周围人的好感,尤其是那伙妇女,无论城里有了什么好看的景致,间或哪里有了廉价的商品,妇女都邀请她一块去玩,一块去买。在众人眼里她已经成了大伙中的一员了,仿佛她们不是刚刚认识,本来就是一起的伙伴。

没多少日子邻居们便发现了葛桂花手头的拮据,她们惊奇地看到几乎每一次出去,她从来不花一分钱,也很少购置油盐面粉之外的任何东西。众人买衣服的时候,她总是热心扑扑地帮大家选,帮大家试甚至能发现每一处脱漏了的针脚和破绽了的线头;当众人都穿着新置买的衣服惟独她一个人穿着原来的衣服回家时,她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自卑和不快,仍旧和大家一块嘻嘻哈哈,说东道西。仿佛这一切就根本没发生那样。

她的这种非凡举动,立刻在更大程度上博得了众人的钦佩,大伙都为她出主意想办法,有人甚至带着钱去看她,希望能够帮她改变目前的尴尬处境,可是这番好意立刻被她婉言谢绝了。

“我怎么能够白用你们的钱呢?各家都有各家的难处,你们也不容易啊!”葛桂花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把来人送出门外,临分手时还总把那些从老家带来的土特产匀一小份塞在来人的怀里,说:“你们好意来看我,我总不能让你们空着手回去吧!”

这样一来更使邻居们感到着急——他们为自己不能恰当地帮助这个好人儿而痛心疾首。

事情总算有了突破性进展。这伙妇女中的一位通过一个房客了解到城里有位有钱的老板要雇佣一个可靠保姆,每个星期只要去打扫两次屋子就够了,并说这个人平时很少回家的,更何况收入还算可观。

这个建议立刻得到了葛桂花的赞同。三天之后她便开始为这个雇主服务了,一个星期之后,也就是在她接到高建雄从山城写回一封信的同时,她才见到了那个房子的主人。

   这个人竟然是王延华!王延华现在比过去更加沉默了,每天除过照常为饭店的事忙碌之外,几乎不再去想什么。杜灵芝对他的打击是致命的,像个刚刚溅出的火星,他对这女人的热情一下子就被掐灭了。他之所以雇一个保姆在家完全是为了冲一冲那个空荡荡大屋子里面的霉气,几乎每天晚上他回家的时候都会莫名其妙地感到自己正进入一个墓穴。

葛桂花是通过他手下的后勤人员请来的,此事他完全没有插手,就连钥匙也是由那人转给葛桂花的。除过工作太忙之外,他本来就对这些小事不大理会的。

但是,打从葛桂花给他打扫屋子以后,他突然感觉到一种异乎寻常的温馨,那地板,那墙壁,就连大衣柜里那些放衣服的架子都散发出一种特殊的暖意,使他不由地回忆起儿时在母亲关怀下的生活情景来了。这时他突然产生出一种热望来,他想见一见这位保姆,于是便促成两人的这次见面。

“你是从乡下来的吗?”

“嗯!”

“您感觉这份工作满意吗?”

“嗯!”

“你认为我付给你的报酬合适吗?”

“嗯!”

“你怎么不说话呢?”王延华诧异了。

“我憨着呢,我是个憨憨。”葛桂花双手捂着脸跑开了,又去干活去了。

王延华一下子呆了,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世界上还有如此单纯忠厚的女人。想着想着,竟恍惚得不知自己此时身居何处,面对何人了。好多年前那些插队劳动时的情景一下子展现在他的面前了。耳畔一首乡下童谣,若隐若现,时高时低,那是一首谁也说不明白的童谣,人们只觉得它的美妙和顺畅:

 

……

抓住狗,打石头,

石头咬了我的手;

急死个骡子笑死个驴,

煮到锅里变成牛骨头,

一逼逼出二两猪香油……

 

就在这歌声中,葛桂花正欢欢实实地擦玻璃,拖地板,忙得风风火火。

王延华也和着节拍唱了起来。这大概是他一生中的第一次由衷的歌唱,事后连他自己也感到有点莫名其妙:

“我怎能在一个乡下女人身上找到共鸣呢?”王延华百思不得其解。

 

其实这种奇怪的感觉在葛桂花身上也神不知鬼不觉地产生了。尽管她从未认真地看过王延华一眼,更不知道王延华是怎样一个富翁,单凭直觉她就能感觉到自己现在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雇主,合适的人。葛桂花所说的合适是那种完全不用努力、不用激动和好奇的合适。这情景就像在乡下干活时山风扇动衣衫,流水漫过脚面那样自然、顺和,那样风平浪静,纤尘不动。

她能感觉到的只有舒心遂意,在这个屋子劳动使她心情愉快,使她感到满足。有好多次她都是在下意识中走进这个屋子的,当她干完所有的一切,挤公共汽车返回时,才突然发现现在自己早已不是每星期两次,而是每天一次地为主人打扫屋子了。

就在这时她的心里也还是坦然的:“这有什么呢?闲着不也是闲着吗?”

相反,她倒是越来越感觉到自己快乐需要抒发。有好几个晚上她都梦见自己正在一个山泉下接水,那个有着白边的水罐总是一下子就满了,把那亮晶晶的清水溢了出来,溅了她一头一脸。

这很明显是一种幸福的象征,每当梦醒时分,她就会披衣坐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淡淡月色,听着西北风摇动枯枝的沙沙声发呆。

也总是在这个时候,她会突然地想起高建雄来,如果他在的话,这种幸福是可以供两个人分享的。她没有独享幸福的习惯,从一枚酸杏到一个馒头她总是和亲人一块享用的,只有这样,她才感到合适,感到顺理成章。

由于幸福,由于一生来难得的好心情,她的模样开始了一场大变化。这变化就像那蝉儿脱皮一样,僵硬的东西、坏死了的东西,总之一切不太美好的东西统统褪尽了,而留下来的只有她本来就具备的艳丽和婀娜多姿。

乡下人有一种说法:他们以为私生子是最漂亮和优秀的。这种说法其实不无道理。在那个禁欲横行的时代,只有特别健壮,特别美好的东西才值得人们把生死置之度外而冒死一乐。更何况这种偷偷摸摸的苟合,又总是在双方最渴望、最亢奋、最有活力的时候进行的,两个美好的生灵精心制作的玩艺儿能不美丽,能不优秀吗?

     没过多少日子,葛桂花便变得像河边的杨柳、雪中的梅花那样出类拔萃了,用邻居的话来说就是:“无论哪个男人,只要见过她一面,就永远也不会忘记。”

    当然,这里面有玩笑的成分,但葛桂花真的变漂亮了,她的漂亮或者说是美丽,让人无法描述,因为和她的待人接物、为人处事、行言动语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连王延华这样心灰意懒的男人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无数次感叹:“她的丈夫是谁呢?他一定非常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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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2

 

与此同时,杜灵芝在屋子里也陷入一派沉思之中了,多少年前的往事像潮水一般一下子涌上了她的脑际。这其中有丁向前的喘息,时装店老板娘的哭诉,有胡遥身上那令人作呕的汗臭,有王延华失望的眼神。总之,她此时的思维完全被往事淹没了,她拼命地想在脑海里捕捉到一点关于高建雄的影子,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她的思绪像一川浩浩淼淼的河水,前不见头后不见尾,想着想着竟然连高建雄的模样也忘记了,一点也记不起来了。生活好像和她开了一个漫不经心的玩笑,在众多的耻辱之中高建雄竟然没有他应有的地位。

她这时切切实实地吃了一惊。难道自己几年以来一直从事的报复活动一点意义都没有吗?不,不是这样。就在这时,她突然想起大都市郊外那间没有窗户的房子,想起那张用断砖支起来的木板床。愤怒和仇恨一下子像决了堤的洪水一般翻腾起来,她咬了咬牙,一把操起那柄锋利无比的双刃匕首,轻轻地朝上面吹了一口气,想使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到了从容不迫的时候了。”她从心底里喊叫着说服自己。这一招还算管用,想到这里她连忙收起匕首,把他深深地插入床垫和床头之间的夹缝中去了。这时她的思路开始清晰起来,一个完整的构想迅速成形。她要首先和高建雄亲昵一番,让他在自己面前忏悔,为他的忘恩负义而痛哭流涕,然后和他上床——这时间必须拖延到八点四十分左右,因为那时候胡遥就该回来了。她要当着胡遥的面杀死高建雄,然后说清楚自己的一切。让那老小子知道在这段时间里不是他占有了自己,而是自己占有了他,利用了他,耍了他。

想到这儿杜灵芝的心情平静下来了,和胜券在握的义士一般,在最后赴义之前还没有忘记修饰一下自己的仪容仪表。她“啪”地打开了屋里的顶灯,想在那架椭圆形的穿衣镜前再看自己一眼。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高建雄来了!

杜灵芝用双手轻轻地抚摸了一番自己的胸口,以便使那颗跳动着的心镇静下来,做完这一切,她才轻轻地应了一声:“谁呀,请推门。”

杜灵芝朝思暮想的这个激动人心的时刻终于到来了。当她看着高建雄谨慎地甚至可以说有点畏惧地从门外踏上厚厚的纯毛地毯,一步一步走进来的时候,她的心平静如一潭清水。啊,就是面前这个男人背叛了自己,苍天有眼啊,他终于踏上了人生的归途。这是报应吗?不,这是法则。一个人应该为他自己的恶行负责,不然,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公理可言呢?

杜灵芝现在最乐意做的事就是眼看着这个爱情的叛徒在大难临头之前的一举一动,这使她感到格外的刺激。

高建雄有点老了,以前总是高高挺起的胸膛现在已经微微地前倾了,以前光洁的前额已经出现了几条细细的皱纹,特别是他的眼睛,再也不像以前那样总是发出逼人的光芒,变得混沌和空洞起来了。

当她在不经意中发现高建雄只用半个屁股蛋儿轻轻地坐在那张肥大的沙发边上,两腿并拢,两只手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学生那样慌乱得不知该往哪里摆时,杜灵芝的心“格铮”一下颤抖开了。就是这两只手曾经给了她终生难忘的印象,使她陶醉、发狂,因而恨之入骨。现在这两只手已经变得无所适从了,而她自己却由一名可怜巴巴的受害者变成一个从容不迫的报复者了。世事竟然会如此令人惆怅莫名。

想到这里,杜灵芝故意把自己的脸掩在一个灯光稍暗的角落里,以便让高建雄不能马上认出自己来。这样做完全是为了使自己的报复行动更加有声有色,更加淋漓痛快。做完这一切之后,她终于开口了:

“ 高先生!”她故意把这三个字咬得异常清晰,以便不使对方感觉到自己认出他来了,至少要在对方首先认出自己之前保持这种矜持的状态:“你的稿子我看过了,也有许多想法——”

说到这儿杜灵芝停下来,故意侧过脸去显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想观察高建雄的反应。

高建雄果然来了精神,他急切地,甚至可以说有点紧张地说:“我很想听一听你的看法。”

“我的看法大概不会使你满意的,坦白地说,我觉得你在看待农村青年的处境时用了一种不切合实际的有色眼光,从而忽略了那些带有本质性的东西,忘记了主流。”

“那么主流又是什么呢?”高建雄说这话时显然有点冲动,他的眼睛里又放出杜灵芝所熟悉的那种光彩来了。

杜灵芝这时也把目光迎上去,静静地说:“难道我们现在的农村青年真像你说的那样处境可怜吗?难道连一点光明的东西都没有吗?难道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吗?”

没等杜灵芝说完,高建雄便“霍”地站起来,只见他眼睛紫红,眼眶里含着晶莹的泪滴,两眼直直地盯着杜灵芝,一幅吃惊的模样。

杜灵芝的脑袋轰地胀大了,她从心底里喊道:“他认出我来了,报仇的时刻终于来了!”想到这儿,她再也不回避高建雄的目光了,而是勇敢地将自己的目光迎上去。她能感觉到四目相撞时的那种热辣辣的味道,她竭力稳住自己的情绪,使自己不至失态。这一点现在对她来说是至关重要的。

可是她失望了。她看见高建雄最终软软地坐在沙发上,眼里闪现出讨好的神色来,他几乎是喃喃地说:“小姐,容我冒昧地说一句令你不爱听的话,现在农村青年的处境确是这样。这对于你这样一个在优越环境里长大的人来说也许是天方夜谭,但我理解这些,因为我也是在这种环境中长大的。”

他的话,包括他说话时的态度都是诚恳的,充满真情的,但正是因了这一点便更加伤了杜灵芝的心——现在她突然明白了这样一个冷酷的事实:高建雄,这个曾经和她一块肉贴肉地欢娱过好长时间的男人,一个她朝思梦想的男人,现在竟然面对面坐着也不认识自己了。

这一点是杜灵芝事先所万万没有想道的,她只感觉到悲哀,委屈,脑子里立即变成一团乱麻。她费了好大劲才算控制住自己没哭出声来,费力地站起来,咬牙切齿地说:

“高先生,你使我非常失望。你以什么来断定我对农村的情况一无所知呢?又以什么断定我是在所谓的优越环境里长大的呢?现在我只好很遗憾地告诉你,咱们的合作失败了。”

说完这句话,杜灵芝便匆忙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想马上结束这次令人心碎的谈话,她简直无法忍耐了,事先想好的一切都在一瞬间乱了套。

就在这时,高建雄突然站起来抓住了她的手,随即又慌慌地放开了。他的脸色变得像白纸一般毫无血色,他用颤抖的声音说:

“小姐,你别生气,我愿意听从你的指示,你说怎么改我便怎么改,这个东西对我来说是太重要了,我无论如何得完成它。”

“你。”杜灵芝被高建雄眼下这种反常的举动吓了一跳,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曾经气势汹汹的男人竟会是这个样子,一股仇恨和厌恶掺杂起来的复杂心情一下子摧毁了她的理智,她只觉得烦躁,恶心,气愤,痛恨,一股无名火在不知不觉中升腾起来了。           

“好啊,你这个无耻的东西,忘恩负义的东西,为了金钱你能对同一个女人先采取冷酷无情的抛弃,然后又可怜巴巴地求饶,你还算人吗?”

想到这里杜灵芝再也忍不住了,反手给了高建雄一个耳光,厉声喝道:“高建雄,你真的认不出我了吗?我现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叫杜灵芝,就是那个和你在一块海誓山盟过的杜灵芝,你好好看着我!”

高建雄一下愣住了,他的嘴半张着,嘴唇在微微地颤抖着,两只手似乎要伸过去抱着杜灵芝,但又僵在半空中了,木呆呆活像一尊泥塑。

杜灵芝的心这时也狂跳起来,面对这个男人,她想骂想打想撕想咬,想拥抱他又想杀死他。可惜的是这一切念头都在脑海里流水一般飞逝着,身子却怎么也动不了了。

就在这时高建雄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他一把将杜灵芝抱在怀里狂吻着,双手抚摸着杜灵芝的身子。杜灵芝心里还想着推开他,但身子却不由软塌塌地倒在高建雄的怀里,这时她才明白了自己之所以恨他,完全是因为爱他,想他,离不开他。她忘情地狂吻着高建雄的脸颊和脖项,双手飞快地撕扯着他的衣服,没费多少工夫,两人便相拥在里间那张硕大的沙发床上了。这时电话铃响了。那位尽职尽守的经理助理小心翼翼地告诉她说:“由于山城机场有雾,飞机无法降落,胡遥只好改期回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杜灵芝不由得对着话筒喊了声:“好,太好了!”

对方很明显地被她的话弄昏了头,似乎还想说点什么,杜灵芝 “啪”地挂了电话,一下子依偎在高建雄的怀抱里了。

这天晚上,那张弹性极好的优质床垫整整震荡了一个通宵,当第二天早晨他俩摆手摊脚地躺在上面酣睡时,谁也没有发现那柄锋利的双刃匕首早已被震落在地板上,离床竟有一米左右的距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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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1

   在这个小小山城周围,高建雄曾度过一段令他终生难忘的快乐日子。那个电视专题片的采访工作进行得异常顺利,几乎每天都能取得突破性的进展,这一点尤其使高建雄兴奋不已。

   电视片的主要内容是写农村青年生活的。据一个年轻而又漂亮的小姐转告制片人的意图说:这个片子要表现出贫困山区年轻人在这次大改革中的骚动、拼搏和理想,既要真实地反映现实又要写出这些人光明的一面。

   对于这样一个主题高建雄简直是太熟悉了,在采访中他不止一次把采访对象和自己交织在一起。是啊,高建雄觉得这部片子写的就是他自己,无论是和进城打工的年轻人还是和正在农村苦斗着的年轻人交谈,他总能很快的抓住对方的意图,从而迅速提出针对性极强的问题。

    农村的形势是严峻的。在调查采访中高建雄发现整整一代庄稼汉的子弟已经对这片养育过他们的贫瘠土地产生了一种类似绝望的消极看法。他们人人都想挤进大城市去,为了离开这片土地他们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这其中有许多悲壮的故事,有的甚至令人怵目惊心。有一位腼碘的护士小姐告诉他说她的孪生姐妹的故事。据说这一对姐妹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在一块上学,总是姐姐的成绩好,妹妹的成绩差一点。为此姐姐不知花了多少工夫辅导妹妹,想让妹妹不致于在最后的关头落伍。但是她的努力最终失败了,在初中毕业后妹妹最终没有考上高中。为此姐姐难受极了,当她接到高中入学通知书时,抱着妹妹痛哭了一场,央求妹妹再去补习,妹妹答应了。谁知一年以后,在初中补习的妹妹竟然考上了地区办的卫生学校,两年以后她从卫校毕业被分配到山城一所医院里搞护理工作,成了一个正儿八经的城里人,而姐姐则高中毕业后没能考上大学。她的精神一下垮了,由一个关心妹妹的的善良人变成一个多愁善感处处嫉妒妹妹的人了。在他们那个家里,父母亲不能提妹妹的名字,不能用妹妹省吃节用省下的钱来置办东西,后来甚至发展到不能见妹妹的面,一见就生病。这个可怜的小护士怀着满腔对姐姐的挚爱却无法回家去看一看她。小护士说到这里时竟然泣不成声了。

   高建雄还发现山城附近的农村人口中男女比例严重失衡。在他采访过的八个村子中,20岁至30岁的未婚男子就有四百多个,而这几个村里未婚女子却少得可怜。其中有两个村里那些未订婚的女孩里年龄最大的仅仅才14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听说高建雄是来搞调查的,竟然扶着拐棍走了八十里山路赶来看他,一进门就跪在高建雄面前失声痛哭起来。他有五个儿子竟然没有一个娶过媳妇,年前他老伴又去世了,他们那个家立刻变成了六条光棍!

    这次时间并不太长的实地采访又重新点燃了高建雄的理想之火,他几乎是用诗一样的语言写就了那部电视片的解说词。为了更慎重,他把那解说词朗诵给那些曾经接受采访的人们听,人们无不落泪饮泣。

巨大的成功焕发了高建雄的激情,使他更加容光焕发起来。就在他带着这部稿子风尘仆仆从乡下返回山城时,他突然想起正在那个大都市里受煎熬的葛桂花来了,他立即给葛桂花写了一封信。信中向葛桂花保证,他永远不会放弃她,让她放心等待自己的归来。

    现在留在他面前的只有一件事了,那就是把稿子送上去,等待制片人的最后意见。对此,他是胸有成竹的,他无法想象制片人会在其中挑出什么毛病来。当那位年轻而又漂亮的小姐再三叮嘱他要认真对待此事,并告诉他说,该片的制片人是一个十分挑剔的人时,高建雄禁不住放声大笑起来了:只有那些经不起检验的东西才害怕挑剔,而他的东西则从来不怕挑剔。

    他的得意之情很明显地感染了那位可爱的小姐。当她双手捧着这篇热情洋溢的解说词离开之后,高建雄再也等不及了,他三把两把脱光了身上的衣服,痛痛快快地洗了一个热水澡——就像一个凯旋的战士那样。

稿子送上去以后,高建雄才有心思游览这个驰名中外的小小山城。在游览中他惊奇的是,这里的居民们消费水平远远高过大都市的消费水平。几乎每一个小巷口都设有昼夜营业的舞厅、酒吧。那些穿着时髦,仪态万方的漂亮女人们所过的优雅生活和他采访过的乡下形成了明显的对照。

    这时他突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他觉得这个专题片是有所指的。也许是专门为了向整个社会透露这个被人们忽视了的差别。想到这里他就越发想知道制片人对自己作品的看法,尤其想和制片人面对面地谈一谈。他相信他们之间会有共同语言的。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了,制片人仍然没有见他的意思。高建雄渐渐地感到不耐烦起来了,只好一日三次地催着那位负责和他联系的小姐。

   那小姐总是彬彬有礼地告诉他,制片人很忙,抽不出时间来。在回答他的问题时,小姐的脸上呈现出一种不安的神色,这便更加刺激了高建雄。这时候他才隐隐地意识到自己可能遇到麻烦,可是他弄不清这麻烦出在哪里。难道说稿子不能用吗?这不可能。如果是这样,他肯定会立刻接到通知马上搬离这个旅店的,要知道他住在这里每天的食宿费用就是一笔数目可观的开销啊!

   那么是为了什么呢?

    正当高建雄为此忧心忡忡的时候,那位小姐来了。她兴冲冲地告他说:“制片人将在近几天见你,请你务必留心他的电话。”

    高建雄悬在空中的心一下子落下地,竟然忘情地握了那位小姐的手,事过之后才发现自己的失态。

    从这一刻起,他便不敢出门了,时时刻刻守在那部电话机旁。由于房间里的电话是一个分机,有好几次他都会产生出一种错觉,以为旅店的总机话务员误了事,通过内部查询号码询问总机,这样反而更加使他觉得坐卧不宁了。

   和高建雄同样坐卧不宁的还有一个人,她就是这部电视片的制片人杜灵芝。这件事的促成完全是因了她的努力,甚至给胡遥连招呼也没有打。

    她现在已经获得胡遥最大限度的信任,整个公司里雇佣人员都知道真正主宰公司命运的人已经不是胡遥而变成杜灵芝了。就连胡遥本人也在一个晚上不无遗憾地提起这件事。当时杜灵芝先是吃了一惊,随即便机智地回答说:“如果硬要说我主宰这个公司的话,那么你不是又在主宰着我吗?”

    这个回答加上接下来的床笫欢娱使胡遥格外高兴,当他们在一阵欢乐之后、交颈而眠之前,胡遥还迷迷糊糊地说:“韩信善将兵、刘邦善将将啊!”话语之间不无得意之色。

   尽管是这样,杜灵芝还是对自己的一言一行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检讨。她是一个理智的人,知道自己要达到的目的,除过对高建雄施行报复之外,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她感兴趣的东西了。这就是她在这件事情上独断专行的原因。

   现在杜灵芝正坐在那张硕大的双人床上,用她那修长的手指弄着那叠稿纸,这篇由她那位恨之入骨的男人用心血写成的东西,她已经不知道读过多少遍了,其中的好些章节她都能背诵出来。翻动它的目的,只是在认真地选择一个和高建雄见面的时间,以及见面后所采取的行动。

   见面已经不再成为问题,因为高建雄现在已完全捏在自己手上,可以随叫随到了。保密也不算什么问题,因为对她现在来说,完全没有保密的必要,恰恰相反她正巴不得把事情闹大才好,最起码也要超过她当年报复她父亲和丁向前的规模。

    现在最令她作难的是:见面时胡遥该不该在场。这个无耻的男人利用自己的昧心钱把她耍了好长时间,她浑身的每一块肌肤上都留有这个她所憎恶的人的汗臭气,几乎每一天晚上她都得领略一场精神上死而复生的痛苦经历,难道就这样白白放过他不成?

    想到这里,杜灵芝打开手机,拨通了胡遥出差下榻旅店的电话。

    电话里传来的消息使她大吃一惊,对方告诉她说:胡遥已于两个小时之前去了机场,按照航班正点的时间他应该在晚上九点钟前返回山城!

杜灵芝一下子跳了起来,她连忙拨通了公司的电话,想进一步证实这个消息的确切程度。当公司经理助理证实了这点时,她不禁勃然大怒,在电话里把那个由她一手栽培起来的小伙子臭骂了一顿,然后用极其严厉的口吻命令他亲自去机场接胡遥,并让胡遥从机场直接回家来,她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商量。

   打完这个电话后,她才抬起眼皮望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报时钟:六点二十分。正好!她跳下床,从保险柜里取出一只精致的小皮箱,然后从容不迫地进入化妆间里去了。

   五分钟以后,她已经是一个异常漂亮的女人了。只穿了一件月白色无袖长裙,除过胸罩之外,甚至连内裤也没有穿。这时候那只精致的小皮箱里只剩下一柄带鞘的匕首了。她轻轻地拿起那柄匕首,“啪”地褪掉皮鞘露出那锋利的刀刃来,然后揭起紧挨大床的那张真皮沙发套布,用匕首轻轻一划,沙发上立即出现一条细细裂缝,那裂缝越来越明显,最后竟然向两下里反卷起来。

   杜灵芝满意地笑了,转过身用匕首尖儿摁着手机上的号码,匕首和按键碰撞时发出“滋拉,滋拉”的声音,这声音使她感到格外兴奋。没费多大功夫电话通了,扬声器里响起急切的声音:

   “我是高建雄,请问你找谁?”

   杜灵芝的手颤动了一下,随即把那匕首握得更紧了,她用一种极其温柔的声音说:“你好,高先生,我是电视片的制片人,如果您方便的话,咱们晚上八点钟见面,我派车去接您。”

   对方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一般,轻轻地打了一个嗝儿,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的“可以,可以,这可太好啦!”

   杜灵芝轻轻地用刀尖关掉了机子,脸上露出一丝美丽的冷笑。

   这次迟到了的会见从一开始就蒙上了一层令人啼笑皆非的喜剧色彩。高建雄早在七点钟就吃完饭打点完,一直垂手恭候在小旅店的门口。七点三十分,一辆被称为“子弹头”的小轿车准时来到,十分钟后他们便轻轻地滑入杜灵芝下榻的那个避暑山庄大门前的花坛旁了。司机除过打开车门恭请高建雄下车之外,再没有说一句话,调头开车走了。这里正是隆冬季节,夜长昼短。尽管还不到八点钟,整个山城已经是一片灯火了。

   高建雄刚刚离开装有暖气设备的轿车,巨大的温差使他不由地打了一个寒颤。他突然记起自己连制片人所在的房间号码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呢?想到这一点,心里不由地一阵发慌,暗暗抱怨自己的荒唐。正在为难的时候,大厅的旋转门开了,以前和他联系过的那位小姐从里边迎了出来。

   “你好,高先生,请先到里边等会儿。”

    高建雄一下子如释重负,长长地喘了一口气,笑着对那位小姐说:”这不是在捉迷藏吧,刚才我还以为自己被抛在南非了呢。好了,现在总可以去见你们的老板了吧。”

   小姐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抬眼望了一下墙上的大摆钟,然后请高建雄在一只沙发上坐下来,这才客气地说: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们约好的时间是八点整。”

   “可现在已经是七点三十分了呀,我可爱的小姐。”高建雄笑嘻嘻地说。他试图用一种幽默的语气来打破这等待中的沉闷。

    谁知小姐一下子板起脸来,她严肃地对高建雄说:“我希望您不要在约定时间之前去打扰她。”

   “为什么?”

   “因为她是位女性。女人总有一点自己的事情。”

    高建雄听了这话不由地笑了,说:“你们老板总不至于在工作间隙和男人约会吧?”

   这本来是一句玩笑话,可刚说出口高建雄便觉得自己失言了,还没等到道歉,小姐已经生气了。她朝着走廊尽头指了一下,说:“她就在那间屋里,你自己去好了。不过,我还是郑重地建议你,在她面前不要开这样的玩笑。这样做对你没什么好处!”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高建雄立时感到一阵难堪,像一个在马路上摔倒的人一样,他这时完全顾不了自己的尴尬处境,而转着头望了前台上的服务员们一眼,生怕她们看见刚才这可笑的一幕。

   好在前台很高,挡住了服务员娇小的身影。高建雄这才如释重负地在就近处的一只沙发上坐下来,心里默默地想道:这意味着什么呢?是好事多磨呢,还是一个下马威呢?

   大厅里一片寂静,只有那几只不同时区的钟表在懒懒地走着,发出“铮儿,铮儿”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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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葛桂花又开始说梦话了,那些在高建雄听来简直无聊透顶的词语经她梦中一说更加显得粗鄙不堪。对此高建雄早以烦透,他只好从床上坐起来呆呆地望着窗外的夜空,

    生活对于有些人来说宛如一首明快的歌,清晰,流畅,顺流而下,每一天都在不经意中度过。可是对高建雄就不同了。他怎么也不明白命运为何对自己如此残酷。同样一件事,在别人就能轻而易举地成功,而在他则是格外地艰难,每前进一步都的付出惊人的代价。

     开始他对这一切并不介意,严酷的生存环境逼迫他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他不相信命运,只相信奋斗,相信世界上的事只要别人能做到的,自己通过努力就完全能做得到。

     他身后那些弯弯曲曲的经历便证明了这一点,特别是在葛桂花刚刚进城的那段日子里。

     在那些日子,他的心情多好啊。每当看见葛桂花那张粗糙的脸逐渐恢复了往日的细腻和红润;看着她本来瘦刮的身子日益变得丰满时,高建雄就会产生一种豪情来。他觉得世界上最使人快乐的事就是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一个人的命运。一旦做到这一步,那个被保护者在保护者眼里就变成一件完美的艺术品,而她的欣赏价值远远在传统艺术品上。

     葛桂花曾经作为一件艺术品被高建雄欣赏过好长时间。她的诚实,质朴,温柔,顺从,甚至她的愚昧无知,咬牙,打鼾都获得了高建雄的欣赏。有多少个夜晚,每当夜深人静时,高建雄便像今天这样裹着被子在暗夜里驰骋想象,只是心情和现在不同罢了。那时候是自豪,现在是自卑;那时侯想到的尽是自己过关斩将的豪迈,而现在却更多地惊讶自己克服困难的能力。总而言之一句话,高建雄对葛桂花的看法已经有了根本的转变——由欣赏变成厌恶了。

     促成这种改变的因素也许很多,但直接起了催化作用的却来自时代大步前进时所引起的震荡。新的生存条件逼迫每一个人对自己以往的一切作出认真的反省!

    葛桂花再三地帮他出主意,想办法。劝他趁早在附近村里租一间民房,以免过几天房租涨价。但是他没有心思去听这些忠告,只感到愤怒和压抑。

    这天晚上他和葛桂花第一次吵架了,互相骂得屠心割肠,高建雄抱怨葛桂花拖累了自己,而葛桂花则抱怨高建雄说:“自己游水不力,反抱怨芦苇缠住了脚,是个门槛大王!”

    高建雄的自尊心再一次受到了伤害,他气得要死,恨不能立刻和葛桂花拼命。但是他最终却没有这样做,只是抱头昏睡了两天,既不吃饭,也不喝水。

    两天以后,他独自出来找于永和想办法,求于永和能帮他找一个赚钱的活路。因为他知道于永和新近接了殡葬场出资的一部多集电视剧,现在正在家里做前期案头的准备工作。

    于永和倒是极其热情地接待了他,一见面,高建雄就发现于永和的头发更长了,胡须更加杂乱无章,连眼睛也变得像锥子一般尖利逼人。

三句话没说完,于永和便将那部电视连续剧的原稿交给他,并同时递过来一大叠投资方的具体要求,要他帮忙出主意:

   “建雄,你的感觉是一流的,我想你能帮我出点主意的。”

    “可是我也需要帮助啊!”

    于永和惊喜地望着高建雄,一只浑圆的大手一下子拍在高建雄的肩膀上,然后轻轻揉着。

   高建雄一下子感到慰藉,他的心里头一热,鼻子一酸,差点流出眼泪来。于是便把自己的困难处境细细地讲了一遍,并暗示于永和,如果有可能的话,让他也在这部戏中担当一份工作,当然最好是剧本的修改工作。

这时于永和那只浑圆的手已经停止了揉搓,在不知不觉中抽了回去,于永和这时已恢复了本来那对人冷若冰霜的面孔,两只眼睛无神地望了高建雄许久,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这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用处。”

    “我不是能帮你修改剧本吗?”

   “有时也许是这样,但现在最重要的不是修改剧本,所以你没有用处。”

    高建雄一下子呆了,他万万想不到于永和会这样回答他。想起他初来厂时于永和的态度便越发不可理解了。

   “难道你总是把一些完全没有用处的人介绍给厂领导么?”高建雄愤怒了,几乎是喊着说:“在你第一个剧本开拍之前,你就认为我是没有用的人吗?”

    于永和听了这话,半天没有说话,最后在高建雄的逼视下,终于开口了,不过他这一次连声音都嘶哑了,“有些事情是不宜说破的,说破了大家没趣,人生就是这么一回事。你还年轻,我相信你会理解我的。”

    高建雄再一次被激怒了,他一下子跳了起来,冲着于永和喝道:“我永远也不理解你,因为你太深刻了,已经深刻到俗不可耐的地步了。”说完便想扭头离开,这时他的手被于永和抓住了。

    于永和满脸青筋,眼珠紫红,眼眶里泪光闪闪,他盯着高建雄看了许久,才说:“你说对了,我正是一个俗人,上次帮助你是因为胡丽丽的缘故,因为那时候我需要胡丽丽,没有她我的第一部影片就无法投拍,我的导演就无从当起。我帮助你就是在报答胡丽丽,她告诉我说,她喜欢你,今天你进来的时候,我同样感觉到你是个有用的人,因为你善于驾驭女人,而女人却更容易得到钱。我要拍点名堂出来,没有钱是万万不成的,至于说到能力,我是看重你的能力,但相比之下我更相信自己!别的不说,就说眼下这部戏,要是再有50万元投资,我敢打赌,它将是一部一流的生活喜剧,那时候我便是一个真正的导演了。而现在的我仅仅是投资人手里的一个玩意,工具。你想想我就甘心情愿这么自己糟蹋自己吗?”

   高建雄一下子被问住了,他飞快地逃出于家,来到大街上。这时已经是入夜时光,大街上流金溢彩,一片热闹景象。人们都急匆匆地忙着自己的事儿,没有人互相打招呼,只有一些女子高声地笑着,她们过早地穿起了夏装,那种溢出来的欢乐也许是不由自主的,但这一切却更加映衬出高建雄的可怜来了。他挥手叫住了一辆出租车,可就在准备上车的那一刻才发现自己身上根本没有带钱只好让那车走了,白白遭了把司机的几句冷语,肚子里便愈发不痛快起来,只好一个人在街头慢慢地溜达着。

    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想起了胡丽丽的家就在附近,不由心中一喜,径直赶往胡家来了。一路上他想起胡丽丽对自己的许多好处,想起了于永和刚才说过的话,越想越觉得自己愚蠢,越觉得对不起胡丽丽。他几乎是飞跑着上了胡家所在的那栋居民楼,临敲们时他的心甚至有点慌了,觉得浑身上下一起燥热,一种积压了许久的生命本能在体内发出像饿狼一般的嚎叫声。这嚎叫声又唤醒了他多年来一直习惯了的和陌生女人打交道的积习,以致他那双魔力无比的手也在微微地颤抖起来了。

    等了好长时间,那门才被打开。高建雄吃惊地发现开门人竟然是一位风度翩翩的年轻男子。他准备退出来,胡丽丽便从另一间屋子里赶了出来,两个人四只眼睛一下定住了。只见胡丽丽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圆领外衣,一头乌发松松地挽了一个簪搭在肩上,她的脸红扑扑的,一副醉眼朦胧的神情。高建雄明显感觉到了一点什么。他正要开口,胡丽丽却抢先作了介绍:

    “吕松,你过来认识一下,这一位就是高建雄,我以前的朋友。”说着就把高建雄让进了客厅,然后又和吕松唧唧呱呱不知说了些什么,那吕松便去了。胡丽丽这才返回客厅忙着为高建雄添茶倒水,削苹果,只是不肯开口说话。

    高建雄终于忍不住了,他玩了无数的女人,可从来没有被女人玩过,现在才真正尝到吃醋的滋味了。从各个方面迹象来看胡丽丽和这位吕松断然不会是一般关系,但高建雄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好默默地坐着,心理乱成了一团烂麻。

   当胡丽丽最终忙完那些琐碎事,挨着高建雄坐下来的时候,高建雄一把拉住了她的手,急切地问道:“他是谁?”

    “吕松,一个朋友。”

    “朋友?一个什么样的朋友?”

胡丽丽愣了一下,笑道:“一般朋友么。怎么,你认识他?”

    “不,我只是担心你和他——”

   “担心,你只放心你自己。难道你有权利去担心这些么?”

    “不,丽丽,你听我说完——”

    “你的话我不爱听,如果你来找我只是为了了解这方面的情况,我可以满足你的好奇心。我有权利和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男子交往,包括亲昵、上床做爱,而根本用不着向任何人请示汇报,因为我是一个未婚女子,有足够的权利选择生活。”

    高建雄一下子呆了,他万万没有想到胡丽丽会用这种态度和他说话。由于激动,也许是由于气愤,他甚至变得语无伦次了,只是一个劲地啧着嘴巴,好半天竟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胡丽丽看着他这副古怪的模样就不由得笑了:“建雄,你记住,永远不要用这种口吻和对你友好的女人说话。女人最讨厌的就是这个,她们需要真诚!”说着便将一只削好的苹果切了一片,用小刀挑了朝高建雄送了过来。高建雄的手指一下子痉挛起来,他没等到胡丽丽反应过来,便一把拨开那把小刀,双手将胡丽丽搂了过来,十个指头一齐动作起来。

     胡丽丽坐着没有动,像一尊木雕般沉静。高建雄正觉得手足无措时,吕松从门外进来了,他兴冲冲地抱着一大堆吃食,冲着高建雄咧嘴一笑,说:“吃点,吃点,就算是我和丽丽的喜糖吧!”

     高建雄再也坐不住了,连忙告辞回家。临出门时还扭回头去望了胡丽丽一眼,他突然发现胡丽丽竟然是那么样的美丽动人……

  

    下来的这段日子高建雄是在一片迷茫中度过的。单位上的工作已经对他完全失去吸引力,无论在什么地方,他只要想起单位上的事,心情就变得烦躁起来。家里也成了他的“地狱”,葛桂花动不动就和他争吵,抱怨他一事无成,静静地等着饿死。

     一年工夫就这么过去了,高建雄的思想变得越来越消沉,对生活越来越失去信心。他的自暴自弃终于导致了单位上对他的除名——新上任的部门领导很客气地通知他说,单位已经不准备再聘用他了,接下来的路要他自己去走。

     那是一个北风凛冽的大雪天,入冬以来一场大雪把这个大都市封个严严实实。街上很少有行人,只有各种各样的车辆在小心翼翼地挪动着。高建雄穿着单薄的衣服踏雪行走在大都市的小巷里,这时他已经完全没有目标了,行走只是一种需要,而不再是达到某种目的手段了。直到午夜时分,他才想起自己那个家,因为他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吃饭了。当他满身雪粒,头发和胡须上结着厚厚的冰渣赶回家时,他意外地发现,葛桂花正站在门口等他,冻得通红的手里捏着一封信,一封寄给他的信。

    这是一个没有寄信人地址的匿名信,连信封上的收信人地址和名字都是打印的。高建雄打开了那信刚看一眼,就差点喊了起来。这是一个多么令人鼓舞的消息啊!信中写到:

 

高建雄先生:

如果你乐意为山区建设服务,请和山城XX信箱联系,我们愿意出资拍摄一部反映山区青年生活的电视专题片,并乐于提供食宿方便和优厚的报酬。

山城XX信箱

 

    高建雄大喜若狂,一下子忘掉了饥饿,忘掉了严寒,把葛桂花紧紧地抱住又啃又咬,这一夜他们过得太生动了,也许是一种命运的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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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2

胡遥再也记不清他是怎样穿过候机大厅走向检票口的了,甚至那一个小时的空中飞行也像梦一样若隐若现。他只记得,一下飞机他便匆忙地租了一辆车直奔那个豪华山庄的。一进门他便迫不及待地向那些彬彬有礼的前台小姐打问,有没有人在这里等过他。但服务员小姐给了否定的答复时,他的脑袋差点炸裂开来,几欲冲出山庄再返回机场,生怕再次失去和杜灵芝见面的宝贵机会。就在他正准备提着行李推出那纤尘不染的大厅时,靠近旋转门的沙发上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他扭头一望,只见杜灵芝从沙发上站起来,正款款地朝他走来。

胡遥一下子喊了起来:“你?”

“怎么,你还感到意外么?90分钟之前咱们不是约好的吗?”

杜灵芝说完便径直朝那套房间走去,她的姿势美丽极了,每走一步就迫使胡遥的心狂跳一番,她身上穿的就是眼前这件宝蓝色碎白花睡裙。

胡遥连忙赶了上去想让服务员为她开门。不料杜灵芝已经轻轻地旋开门把手,十分妩媚的朝他浅浅一笑。

胡遥浑身一下酥了,他觉得自己突然像一团云雾那样朝四面弥漫开来了。

接下来的那段日子是无比美妙的。本来对于胡遥这样的铁血男人,女人不会使他产生肉体诱惑之外的其他迷茫,但是杜灵芝却不同。胡遥在她面前开始变得像一个农村小姑娘那么腼碘、拘谨,简直不知道该和天仙般漂亮的女人怎样说话、行事。两人面对面坐了好长时间竟然一言不发,四只眼睛不住地眨巴着,活像一对抵架公羊。

还是杜灵芝先开口了,她似乎是无意地将身上那件睡袍轻轻地撩了撩说:“你现在该休息一会儿了,我知道你很累。”

说完就要站起来离开去了。

胡遥一下子清醒过来,他几乎是飞奔着将房间的门反锁起来,然后一转身将杜灵芝小巧的身躯抱起来,飞快地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然后一脚踢开通往卧室的门,把杜灵芝重重地仍在弹簧床上。

杜灵芝没有反抗,只是大张开眼睛喃喃地说:“你总是和前来应聘的择业者用这种方式谈话吗?”

“不,不,这种方式只适用于你,再说你现在也不再是一个择业者了,而是我们公司最有实权的成员之一。”

“这权力能大到什么程度呢?”

“这就要看你身上的衣服能脱到什么程度了。”

杜灵芝一听这话“哧嗤”笑了,她轻轻地将那裙子下摆往上一旋,立即露出一个赤裸裸的身子来了。

胡遥失声喊道:“我的亲娘呀,你比我想象得还有魅力。”说着便手忙脚乱地撕剥着自己身上的衣服,由于慌乱他简直不知该从何处下手了。

杜灵芝适时地倒在他的怀里,两眼水灵灵地望着他说:“你们男人总是性急,就不能先吻吻我吗?”

胡遥一下子扑在杜灵芝的身上,四条腿儿立即像油麻花一般缠绕在一起了……

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讲,胡遥并不是一个弱男子。由于他很少和女人交往,所以他的精力、体质还是很好的。对于这一点胡遥本人是蛮有信心,打从第一次见到杜灵芝后他便拼命地吞服一些热量极高的补品,因而使他变得更加雄性威猛。但是一个星期之后,他就不得不承认自己在这方面是远远不及杜灵芝的。他惊奇地发现这个女人不但外表美丽动人,更吸引人的是,她像一个魔术师一样能够就地呼风唤雨。和她每一次共度消魂时刻,都是那样的熨贴、适意。在她身上没有一般女人的那种贪婪和忘情,吮吸和悸动,有的却是无边无际的柔情和无所不到的陶醉。她把身子轻轻地捧出来,完全是一种为男人服务的态势,这其中包括她的吻,她的颤,她的呻吟,她的扭动,一切都到了恰如其分的程度。

有好几次,胡遥都觉得自己不行了,灰心失望得像一个眼馋肚饱的孩子。可是经杜灵芝轻轻地一摆弄,他便能顺利地进入那种甜蜜无比的境界,而且不喘不抖不卑不亢,风流无比,自信无比。

有一点使胡遥大为意外,从第一次和杜灵芝接触之后,他就觉得自己是永远也不能离开这个女人了。并由此产生了一种无法遏制的烦恼——这种日子能长久吗?

这种担心立刻以一种反常的依恋心态表现出来了。两人同居不久,胡遥的性格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他身上那种自信、果敢、一往无前的男子汉魄力一天比一天少了,代之而来的则是那种像新婚青年般的迷茫、惆怅和多愁善感。几乎每天晚上他都要和杜灵芝同床共枕,凭了那柔顺温存的身子为自己催眠,在没有杜灵芝陪伴的情况下,他竟然几天几夜毫无睡意,只能一个人呆坐在床铺里上天入地地胡思乱想,直想得那心儿如钟摆般荡个不停,晃个不停。

可惜的是总有那些不得开交的杂事骚扰着他,逼得他不得不暂时离开杜灵芝去处理。几乎每一次离别都是一场生死攸关的大考验,当胡遥最终下决心从杜灵芝的怀抱里挣脱出来,蛮不情愿地踏上旅途的时候,他就会担心这次分别会不会是最后的分别——报纸上,电视上那些关于交通事故的报道令他心惊胆颤,六神无主。他总是把那些最惨烈最偶然最难以防范的灾难想象到自己身上,从而为这些子虚乌有的事儿大发愁肠。

胡遥的性格开始变得反复无常起来,他怀疑周围的一切人,老是以为有人为了杜灵芝而在暗中加害于他。有时甚至感觉到这些想致他于死地的人中还有杜灵芝本人,原因是他在床笫之中不能彻底战胜这个妇人,而这个女人正设法以一个更有力更年轻的男子来取代他。

为此胡遥伤透了脑筋,想尽了办法,总是在每次出差的前夜就会破了性命地和杜灵芝寻欢,想利用这种机会给杜灵芝一个难忘的印象,使她不至于背叛自己。但是事情总不能令他如意,猜疑和嫉妒能够把心中的欲火燃得熊熊烈烈,但同时也大大地削弱了他那固有的自信,使他的身子一天比一天令人失望。几乎没有例外,每一次离别前的欢乐都被他搞得惨不忍睹,胡遥在杜灵芝的身上不能一展雄才,到最后竟然连最起码的人事都不行了。

每到这种时候,胡遥眼里的杜灵芝便更加妩媚动人,同时也更加相信自己的怀疑是正确的了。

为了杜灵芝,胡遥开始裁人了。他以一种莫须有的借口将那些比自己年轻、健壮的部下毫不犹豫地赶出公司去,就连那个名为吕松的小伙子也没有能幸免。

吕松被赶,引起了他所有部下的寒心,大家都以为胡遥疯了,完全不考虑公司的长远利益了,因而人心开始涣散。人们都在等待着自己的末日,为了自卫,为了使自己有一条后退之路,因而步步设防。往往人还没有离开,那心就先远走高飞了,内外勾结,坐收回扣,出卖机密的事不断发生着。这一切反过来又刺激了胡遥,他不肯认真地检讨自己的失误,反而更加坚信自己的怀疑是一种英明的预见,从而以更坚决的态度,更无情的手段清洗内部的骨干分子。没过多久,胡遥手下的老人手已经没有几个了,勉强留下来的都是些或聋或哑的鸡皮老汉和一些不能担当重任的女子。

胡遥的这些做法引起了同行们的诧异,人们不知道这个昔日的铁碗人物在打什么主意,有一些熟悉胡遥韬略的人甚至以为国家的政策要收了,因为他们看来,在正常情况下精明能干的胡遥是断然做不出这些蠢事来的,这其中当然也包括那些被胡遥无情抛弃掉的部下们。

在所有的人里边,只有杜灵芝一个人能洞悉胡遥的心理。如果她愿意的话,她完全可以说服停止这些自杀性的愚蠢行动。但是,她不愿意这么做,她有自己的考虑。

杜灵芝对胡遥越来越温存了,越来越体贴入微了。她总是在胡遥最尴尬的时候,抱怨那些部属们人心不古,把一个好端端的人整成这样模样。然后又施展自己的魔力把胡遥的心火拨的炽旺,把胡遥的身子像揉面团一般搓来搓去。就在胡遥大规模的清洗人的时候,她却神不知鬼不觉的把那些可怜巴巴的求职者巧妙地介绍给胡遥,因此没有过多少日子,杜灵芝已经不知不觉中掌握了整个公司的人事大权,几乎每一个要害部门的头目都是她的亲信。人们虽然口里不说,但在私下都把她当成这个巨大公司的真正老板。许多人都找各种各样的借口,明里暗里巴结她,想得到她的亲睐。就连她家乡所在的那个县的领导也多次找过她,想通过她的介绍与公司联合开发一些项目,并且许诺愿意付一笔丰厚的辛苦费。

可惜的是杜灵芝对这一切都不感兴趣,特别是家乡那个县上的人,她更是反感透顶,见也不愿意见。有一次,她那白发苍苍的老父亲带了一些家乡土特产来看她,她甚至连门都没有让进,亏得胡遥遇上了,才给了些钱打发回去。

事后胡遥对她提起这件事时,她非但没有感谢胡遥,反而抱怨他心太软了。她说:咱们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农村出生的呢?如果总是帮这个帮那个,到头来只能是坏了自己的事业。我之所以连自己的老父亲都不帮助,就是想给众人做个样子,让那些七姑姑八奶奶们都死了这份心。不然的话我一个人吃你的喝你还不算,还带一帮子人一块吃,那怎么得了呢?你也是个人呀,再好的家业也经不住众人折腾,更何况你还在创业阶段呢?

这一席话说的胡遥心服口服,把那个杜灵芝亲的像心肝宝贝一般。心想:我胡遥一辈子拼死拼活总没有个人理解,想不到这样一个露水妻子竟能如此理解我的心,一时间感动得热泪迸溅,手脚酥痒,竟大白日将杜灵芝的衣服脱去,嚼了一块口香糖将杜灵芝的身子上的那些部位拽踪觅缝,旮里旮落一齐亲吻了几遍,恨不得浑个儿将这个可心人儿吞到肚子里才算安心。

那一夜,两个人如鱼戏水,如碟恋花,把那人间的把戏逐个儿都耍了个遍,直折腾到鸡叫时分,胡遥方才懒懒地睡了。这时候杜灵芝才慢慢地想开了自己的心事,想起了高建雄。

“高建雄现在怎么样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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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1

纪苹的美好理想最终被严酷的现实所粉碎了。胡丽丽不止十次地给胡遥打电话和上门求见,都没有成功。电话总是占线,门总是紧紧地锁着的,胡遥这个大活人忽然像一股风似的在这个大都市里消失了,消失得无踪无影,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

与此同时,纪苹的身子却一日比一日虚弱起来,失眠和消化不良、牙痛和痢疾像一对对勾命“无常”一般轮番折磨着这个孱弱的女人。按理说胡丽丽作为一个医务工作者是完全有条件让她母亲及早住院治疗,但是,正是因为这一点,纪苹到死也没有离开家里一步。胡丽丽知道她母亲患的是一种人生绝望症,只能靠自己绞尽脑汁营造出的所谓理想来支撑那摇摇欲坠的身躯,乱哄哄的医院里,来自不同阶层病员的生活状况只能加重她的病症,加强她的绝望,对她的康复却毫无裨益。于是她四出奔走寻找父亲胡遥的下落,想求他在母亲临终前能给予她一点希望,使她不至于死得过于惨烈,为此,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但是这一切努力都付之东流了,胡遥无声无息的离去,逼得她不得不用一些现编的谎言来搪塞母亲。她告诉纪苹说,胡遥已经接受了她的建议,愿意再过一段时间后和她复婚。为了把这个善良的谎言编织得更加完美无缺,胡丽丽通过于永和请了电影制片的一位美术师,让他仿照胡遥的笔体给纪苹写了一封信。信中用大量篇幅谈了“他”对人生的看法和之所以转变立场的原因,字里行间闪烁着当代艺术家特有的智慧与雄辩。

谁知就是这封信最终导致了纪苹的死亡,她在接到信的当天晚上便溘然长逝了。在收殓她的尸首的时候,痛不欲生的胡丽丽最终发现了纪苹留给她的绝笔信。信写在一张安眠药瓶的标签上的,上面写道:

“胡遥的信是伪造的,但我的理想却是真实的。我不是因为绝望而死的,相反倒是因了充分的自信而离开尘世。我相信无论我活着还是死去,我的理想最终会实现,胡遥最终会悔悟的。”

这个简短遗言一下子摧毁了胡丽丽的理智,她在一场大哭之后便昏过去了。直到纪苹被所在单位火化,安葬完好多天后,胡丽丽还住在一家设备良好的医院里,整天望着遥远的苍天长嘘短叹。她完全麻木了,变成了一个能吃能喝,能言能语,能行能走的“植物人”了。她拒绝和任何人接触,甚至于永和最终将那部以她母亲遭遇为素材拍成的影片也没能打破她的沉默。

她似乎是死去了,活活地死去了。她心里只想着一个人,那就是她的生身父亲胡遥,她多想和这位“胡遥同志”见一面啊!她耐心地期待着,默默地期待着。

 

胡遥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此刻他正躺在那个小小山城的一所豪华住宅内,仰面躺在一只真皮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吞吐着香烟。和这间客厅相通着的卧室的弹簧床上,那位他一见钟情的绝色美人杜灵芝,正像一只可爱的小鸟一般沉沉地睡着了。

过于突然的幸福往往会使一个坚强的人软弱起来,果断的人优柔起来,干脆的人罗嗦起来。尽管经过一夜要死要活的折腾,杜灵芝告诉胡遥说,她已经精疲力尽,浑身酥软了,唯一渴望的就是休息。但是胡遥还是不忍心离开这个可爱的人儿。他本应该一大早就出去应酬那些来自各方面的客人,接受当地政要的约见,或者在这个小山城里打通一些必不可少的关节。可是他还是放弃了这些至关重要的事情,一个人默默地坐在沙发上抽烟、等待。他想等到杜灵芝醒来和他吻别后再离开这里,他渴望再看一眼杜灵芝那种睡眼惺忪,鬓发散乱,两眼含泪的可爱神情。一想起这些胡遥的心就疯狂地颤抖起来了,他觉得自己简直是太幸福了。

卧室里的杜灵芝似乎轻轻地咳嗽了一声,胡遥的心因此一下子揪紧了,连忙揿灭烟头冲了进去,想在她坐起来之前再轻轻地抚摩一番她那红润可爱的小脸蛋,吻一吻她那长长的眼睫毛,如果情况许可的话他还会和这冰肌玉肤的美人儿再缠绵片刻。但是,一进卧室他的心就凉了下来,那可爱的人儿还在睡着,睡态竟然是那么样令人心疼。她是侧身睡着的,一头乌发像瀑布一般散披在胸前,恰恰掩住半边脸,另半边脸由她的两只手合起来托着,只露出她小巧的嘴儿红红地骨朵着,随着那两片鼻翼轻轻地扇动,那嘴唇儿一张一合,娇喘微微。屋子里温度宜人,她把那床薄薄的毛巾被儿散乱地缠在腰间,那两条嫩笋一般的玉臂和两段白净玉洁的小腿儿露在外面,这一切更使胡遥心旌摇曳,热血迸涌。

胡遥终于忍不住了,颤抖着手将泻在地毯上的毛巾被往里搂了搂,然后轻轻地坐在床沿上,想好好地看一看这个甜睡的美人儿。就在这时,他突然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件宝蓝色底儿,乳白色碎花的睡裙来——这是他和杜灵芝第一次交欢时见到的睡裙,当时他就是用惊颤的手轻轻地撩起这件睡裙,从而迈向幸福的顶点的。

 

那是一个那么令人心醉的时刻啊,胡遥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个幸福的时刻。

那些天,但胡遥像一头欲火中烧的雄狮一样没日没夜四处打问杜灵芝下落的时候,他简直有点不能自持了。他白天坐着出租车满世界转悠,手里紧紧地抓住自己的手机,生怕杜灵芝打来电话接不到误事。晚上则整夜整夜地呆在自己那个宽大的三楼阳台上,两眼死盯着院子的门口。有好几次他都将一些毫不相干的女人错认成杜灵芝,飞奔下楼去迎接。可是每一次他都失望了。那些偶然进出这个院子的女人们竟然和杜灵芝毫无相像之处,有的甚至是一些鸡皮鹤发的糟老太婆。

他对杜灵芝的渴望渐渐地转化为一种对女人的渴望。在那最使他焦灼、烦躁、奇痒难忍的时刻,他甚至一个人跑到附近的舞厅里,酒吧里,想随便找一个女人发泄一番,反正他有的是钱,找一个女人睡觉简直算不了什么事情。可是,一到那种场合,他就又显得心神不宁起来了。在冥冥之中,他觉得自己家的门铃正被一只纤细的手揿响,杜灵芝正带着微笑的神情默默地离开那院子出去了。想到这里,他就会猛然推开自己的舞伴或者咖啡杯子,飞也似的奔回家中去。

家中黑灯瞎火,寂静无声,这时他就像一个木头人儿一般,痴痴地愣在院子的中央,一站就是两三个小时,然后又奔向另一个舞厅或酒吧。

这种周而复始的无端奔走,迅速地搞垮了他的身体。到后来他已经夜不能寐,食不知味了。过于严重的失眠,使他白天和晚上、醒着和睡着全处于一种浑混沌沌、模模糊糊的混乱之中。有时候甚至会在饭桌上突然进入梦乡,把那些饭菜当作肥皂涂在脸上;而更多的时候,却把梦境当做现实,只要一合上眼皮,就觉得杜灵芝的声音从院子里、大门口或谁也说不清的什么地方清晰地传来。

这些反常的举动迅速被他那几个回城汇报情况的亲信发现。他们以为他病了,磨破嘴皮子地劝他去医院就诊,但他心里明白自己没有什么病,即使有病他也不愿意再去治疗了。“与其这样痛苦地活着,还不如死了清爽!”

亏得有一个名为吕松的小伙子看出来他的心思。小伙子刚刚从乡下归来,带了一大叠和当地农民签定的荒山荒坡承租合同。他没有劝说让他去看病,而是递给他一面镜子,要他刮一刮胡须。借口是,当天下午有一个权力很大的地方首长要和他见面。

就是这面镜子最后止住了他的疯狂行动,镜子里的那个人使胡遥大吃一惊。他简直认不出自己了,镜子里面映出的那个人胡须焦黄,两颊凹陷,眼皮松弛,目光呆滞,真正是三分像人,七分像鬼。面对自己这副模样,胡遥大大地吃了一惊。他突然想到,用这副邋邋遢遢的模样怎么见那美丽得像花骨朵一般的杜灵芝呢?即使见了又能怎么样呢?他一下子像大梦初醒那样觉得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他试图用拼命的方式去寻找一个女人?这种方式可以用来做任何事情,而唯独不能用来追求女人,连性命都丢了,还谈什么男女之乐呢?

胡遥这才镇静下来了,他按照一贯的风格,没有去感谢吕松对他的有效帮助,而是迅速地作出决定,要吕松马上返回那小小的山城为自己租一套幽静的房子,他将亲自去那里主持业务,借以摆脱自己的烦闷和苦恼。

吕松当然地按照他的指示做了。胡遥却趁着这段时间去医院检查了一下身体,并且通过一个朋友的照应在一家环境优雅的疗养院里住了一个星期——目的只有一个,就是通过药物催眠使自己迅速恢复健康,然后再投入新的追逐中去。

现代化的医疗设备,威力无穷的新型药物像魔手一般使胡遥恢复了本来面目。一个星期之后,容光焕发,神采飞扬的胡遥驱车赶往距大都市30公里以外的航空港。他已经定好了飞往那个山城的机票。再过一个小时以后他就可以完全地摆脱大都市的喧嚣和繁乱,住进那个四面环山,三水交汇的小山城了,为此他轻轻地吐了一口气。

就在他所乘的汽车驶出闹市区,公路两旁闪过冬小麦的墨绿和点点残雪耀眼的亮光时,他的手机突然响了,扬声器里清晰地传来杜灵芝的声音:

“胡经理吗?我能和你谈谈吗?”

胡遥一下子愣住了,他连忙命令司机把车停在慢行道上,作好随时调头的准备,然后颤着声问:“小杜,你在哪里?”

“我在一个你意料不到的小山城里,请你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不,不能这样,我当然愿意见到你,而且是马上。可是我现在正赶往机场,并马上要飞到一个你所陌生的城市去了。”

“哈哈,胡大经理,你也太轻视我的智慧了。我现在正是在你刚才说的那个陌生的城市里呢?”

“什么,你再说一遍!”

“不必这么罗嗦了,如果你真的想和我谈谈的话,请你告诉我你下榻的地方,我不习惯以一个求职者的身份去机场迎接自己未来的老板!”

胡遥一下子麻木了,他好容易才算说清楚了自己租好的房间。刚刚挂断电话,他就马上命令司机全速开车。

“快,要快!越快越好!”

司机迷惑了,他茫然地向胡遥说:“是调头回城吗?”

“不,开往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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