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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黄昏(2009-11-26 10:55)

 

前几天下的雪已经消失。任何事物

都经受不住寒雨的催促,以及阳光、灰尘……

在莫干路,我同一个安徽民工交谈,说到

二百年前,他的祖先可能在更遥远的山西。

我回忆起穿越故乡的火车,

他回忆起命运中一节老是喀吧作响的指骨。

而后他刨地,使劲地,刨出沙子、石块、不明之物的根须……

走出几条街,我仍能听到那洋镐的声音,仿佛

庞大的城市有人在动它的铁管,仿佛

雪不会无缘无故地消失,某种被混淆的日子

仍然是可以区分的。

 

庐山恋(2009-11-24 11:10)

曾有个人说:“不识庐山真面目……”

意思是:美之令人绝望,在于

我们仅仅拥有美的线索;

另一个人说:“疑似银河落九天……”

意思是:存在是盲目的,真实之物

须靠幻象来养活;

 

而我最喜欢第三个人的话:“庐山

是迷人的女性!”不怎么讲理,但却是

真正的庐山恋:一个小人物,随口

就给伟大的事物下了定义。

他说这话时,许多年代的人正在上山

有人举手向白云致敬,有人

昏头昏脑,为山峰和甲虫的亮光吃惊。

 

关于庐山,我记得还曾有个人说过:

“暮色苍茫看劲松。”

他在白天的会议上面色冷峻,唯此暮色

能把他变回一个情种,看书,喝茶,

为爱人的照片写写诗,很得意地说:

“无线风光在险峰。”

在菜市场(2009-11-19 11:09)

天已大亮,水箱里

才刚露出鱼肚白。

——没有结冰。我说,鱼比人

应该暖和些。卖鱼人不同意,他割开

鱼肉,让我看

正在利刃下滑动的大雪。

 

雪越下越紧,冷得厉害。对此,

火鸡不同意。

烈焰般的夏天在它体内焚烧,连尾巴上的毛

也烧掉了,

与所有露肉的穷人一样,在冬天,

它拒绝更衣。

 

乌龟是裹着心跳的灵柩,斑鸠

是被遗弃的乐器。古老的曲谱

对菜市场不管用;在这里,

管用的是刀子、网兜、秤砣……

卖鱼人说,如果雪继续下,到了下午,

鱼就会涨价;如果连下三天,蛇,

将从冬眠中醒来,

老山羊的情欲将就此消失。

 

“人最不能反对的是天气预报。”

他补充,然后,低下头干活。

在菜市场的短短十分钟,我看见

天上的鳞似已被刮了三遍,

张着嘴巴的鱼,从水里含出的一口氧,

在空气中,已无处措置。

 

冬天(2009-11-15 15:09)

我怎么会是分裂的?怎么会

让你在我的缺陷中安家?四点钟怎么会

那么长,长过一列又一列地铁?

 

我怎么会毫无准备地允许了

你那样看见我,用一分钟

装下我的漫长一生。

——你有权拆解我的未来。想到这里,

我把双手绞在一起,以便把自己

拢近些。

而你把我的十指分开,手臂

分开,告诉我,这些

仍然是我的。

 

我无法开口,如果我开口

一分钟外的夜晚足以藏下来世。

——分手时我想抱紧你,

但下午在中间拒绝消失,不允许我

在口径上一致。于是

我的内部又开始争吵,一半

想说服另一半,而另一半慢慢从嫉妒中

摆脱出来,并喃喃自语:

谢谢!天这么冷了你依然爱我。

晚雨

 

 

我们在房子里谈诗,

不知道外面下起了雨。

雨落下来

总是不管我们在干什么,不管我们

谈到火,还是大海。

已经很晚了,从未谋面的人

也被我们的话语覆盖。

走出来,山林沐在黑暗和雨中,仿佛

是另一个世界的产物。

刚才哭过的人,

刚才被悲伤带走的人,

现在就在身边。

我们顺着石阶小心下行。

山涧里,水声比白天大了许多。

而我知道,即便没有雨,

庐山也不会介意,脚下的石阶,

照样会有时光过来冲洗。

 

 

 

初冬

 

 

山岩无所知觉,

小溪边却已满是落叶。

没有风,仰望天空发蓝的深处,那里,

既安详,又纯净。

 

还需要些什么?

上山三天,却已像住了多年。

有时,在高大的松树下站一会儿,

感到一下子拥有那么多晨光

是如此奢侈。

 

在山中,我看不见鄱阳湖,

却能感受到它温柔的膝盖

存档:秋风草鹿文章(2009-11-08 18:55)

《菜蔬小语》有深意

 

    因喜爱草木植物,曾捧读《本草纲目》。终究对中医草药无甚兴趣而半途废卷。深究起来,恐怕自己还是想读一些能从植物中体悟人生百味的文字吧;或者说,凡具象与抽象、植株描摹与人世情味结合得好的文字更能入我青眼。

  《菜蔬小语》就是这么一本书。

  此书照片和文字俱属上乘。涉及如白菜、辣椒、萝卜、葱姜蒜、苦瓜、土豆、黄瓜、南瓜、葫芦、丝瓜、西红柿、茄子、四季豆、莴苣等等,凡日常蔬菜几乎囊括殆尽。照片清晰得可见菜蔬肌理,且青翠欲滴;文字清俊雅洁,又不乏生活气息。读之赏之,清新之气芬香之味似乎充溢唇齿之间。

    这还不尽是让人边读边叹边遗憾此书太薄的理由。更深一层的缘由是作者由菜蔬迁想到丰富的人性内涵。

  “大白菜高帮的可达半米,像修长的美人,与其他相比,大白菜像北方有一身好力气的健朗村姑”,这是在说一种乡野山水式的审美观呢。秋后,滞留在田野的白菜在“暮色中抱紧自己的肩膀,是否正潜心暗恋于内心的歌唱?一片叶子抱紧另一片叶子,它们冷吗?是否在抱紧自己的温暖?”读这些形神兼备的文字,能让人不激

一个对话(2009-11-04 18:32)

我们如何抵达事物的内部

——致胡弦

 

胡弦兄:

    因为工作的关系,我在两年前接触到你的诗歌,当时读到的好像是你的一本诗集《十年灯》吧,当时就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后来又读到你的一些散文,也很喜欢,特别是那本《菜蔬小语》,尤其喜欢。丝毫没有矫情或攀风附雅的意思,我真的从小就喜欢植物,庄稼、菜蔬、牛羊草,包括不知名的野草。我的故乡在苏北三县交界处,是老区,很穷。我稍记事时应该过了所谓的三年自然灾害,但依然时常吃野菜和树叶,好在那里荒田很多,植物漫坡遍野。后来听说的连草根也扒光吃尽的骇人之事在我们老家那里还没有发生过。故乡的植物拯救了饥饿的乡亲,这是不是我因为感激所以至今热爱植物的原因?当然,你的《菜蔬小语》是另一本书,有明人小品的味道,说近了,周作人的气味也颇多,属于文人雅趣的路子。但只要写植物,诗意也罢,知识也罢,苦痛也罢,我一概爱读。

    扯远了,说你的诗。前些时看到你在《诗刊》上的小辑,有些篇什很有意味,当时还和晓华讨论过。我不知道《诗人档案》的编辑方式,“作品回放”与“

多么慢呀(2009-10-30 08:11)

 

多么慢呀

手上的指甲

水龙头上的秋天

 

多么慢呀

词语里流失的液体

台布上的花边

 

多么慢呀

养伤的岩石

梯子上的软骨

 

多么慢呀

少女身上转折的光线

男人性格中的七个侧面

 

多么慢呀

小石桥的脊背

穷苦人的耐心

 

多么慢呀

啜饮的人

哭泣的人

 

多么慢呀

电线的弧度

没有爱情的狗

 

多么慢呀

旁听席的拐角,多年前

碰弯的词语

 

多么慢呀

刺目的阳光,空气中

突然被摸到的无数死结

火焰是对的,烟

也没有错

一如顺着山坡下行的人

领来的暮色。

 

我要再看一看

紫色肝脏冒着的热气;

我还能分辨芦苇:

精神病人的雪。

 

死亡吧,死亡!

死亡归于河流,

把巨石的孤独带往他乡。

死亡:白杨树顺着风,

埋人的风

再次把逝者的魂魄吹飞。

 

村庄低,更低的

是蟋蟀的宅院。

山羊的眺望是一声悲啼。

一只乌鸦停滞在空中,

黑漆身躯,

就要在暮色中解体。

搬迁(2009-10-14 07:33)

捆扎完毕,顺着椅背滑动的线条

有了无限的味道。

 

我坐下来,望着桌子上的光,那是

长久抚摸产生的意义。

纸箱里的书、文字

掩进更深的黑暗

——没有谁睡去,它们已把自己的

心脏,放在我的胸膛里跳动。

 

挂钟也走得更加果断,用嘀和嗒

区分着时间的原声与回声,而这是那种

适合存进诗里的时间吗?

换气扇旋转,把室内的寂静

抽到外面的空气中。

 

搬运工还没到

楼梯无声地向下转折。我知道

过不了多久,脚步声就会从那里出现

——脚步声总是从那里出现

从永远消逝的人,和等候者

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