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一亩田

   女儿八个月了。夜里醒来会小哭一下。我把她抱起来，一颗小脑袋就窝在你的脖子里，还要蹭蹭。爸爸要接过去，可暖烘烘的小身体却粘得越紧，像一团蒸热的小糯米。那夜，窗外大雪飘扬也似落英缤纷，北风呼叫也似芳草喧哗。

  心中不禁有些异样。我想，这个最惨。

  就算这小年糕是对我有小孩的最大补偿，可是......

  我大约不能将这说得太明白。

  可是，你看她睡着的样子，你就没有办法了。

   尼采认为，施爱与侵犯完全是一回事。

   我想，我还是不能年轻气盛地赞同“完全”二字，但我也知道这个命题是肯定没法和一部分人分享的。

   如果我说：施爱的本能内含着破坏性的动机，只是人有时候不自知，有人同意吗？

   施爱让施爱者居于一个高高在上的优越位置，使接受者的感激成为屈服的行为。此为其一。其二，施爱者与其说是施爱，不如说是满足自己内心的一种平衡，他的行为并非出于对方的需求，而是一种己出的，隐秘的心安理得。这一种最为糟糕，它带有强烈的逼迫性，让对方不得不接受，不得不接受他中华美德意义上的爱以及他的姿态。而有时，对方其实完全不需要这种负担似的关爱。

   我知道，我这么说，人们会认为是寡情淡义，有损于助人为乐的概念。就像杨说的，别人毕竟做了，而你什么也没做，有什么资格？

   我只好沉默，以此向传统美德致敬！

    呼呼出生的22天，我对周围的一切产生了越来越强烈的疏离感。不是不想带着这个小姑娘，是只想安静地带着她，安静地看她成长，和她生活，可是周围一切都太聒噪了，好似不再是我熟悉的家，我都有了坐立不安，无处栖身的感觉。好像她首先不是我们的女儿，而是爷爷奶奶的孙女。但因为大家都是站在施爱的高度，所以我失去了言语的权利，作为母亲，我也打算放弃我本想占领的高地，来求得一团和气。

    我想，也许一直以来我太过热爱自我生活，不习惯有过多的外来参与和控制。而怀孕和生产的整个过程早已让我觉得呼呼是我的一部分，所以我同样不愿意呼呼的生活受到我所认为的干预。我想还是自己错了，一开始我还是走上了一条和其他无知母亲无异的愚蠢道路。怀孕之初，我曾一再告诫自己，呼呼哪怕就是一个婴儿，也是一个有着独立人格的个体，她不是我的附属品，我没有对她的支配权，不能替她做任何选择。我又怎么能认定呼呼就一定和我一样不喜欢这种粘稠而甜腻的呵护？我又怎能断定呼呼就一定会长成和我有着同样喜好的人？

    李医生说恭喜你，真的是个女孩，我想真好，如愿了。

    随后就听见她的哭声。第一颗心落地，好，不是哑巴。 

    六斤，五十厘米。不错，达标了。

    然后，护士抱过来说，亲一下你的宝宝，我就碰了一下她湿漉漉的小身体，看到她四肢健全，一切正常，才让自己昏然松懈。

    后来，我一再回想起这一刻，也并不觉得自己如何激动澎湃，只是安了心。可能这就是最卑微的起点，只希望孩子健康平安。

    唉！孩子一旦生下来，想不爱她，已为时过晚。

  关于婚姻，朋友说，所谓的七年之痒，其实五年已经足够。这正是她的第五年，似乎正受着某种煎熬。然而，我们是看着彼此恋爱，结婚。我还记得清她当时说我一直想找一个学电脑编程的，正好就找了。那个时候一切都写在脸上，不是假的。五年后，她说，我实在不想再和他过了，没有任何感情了。喜欢上了别人。不想问她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蠢问题，原本互为因果，何苦逼出对错。看着她听他喜欢的歌，为他改变穿衣的风格，我想有些女人真的可以一辈子蛋糕裙，小白袜。然而事以至此且人生苦短，留些香气也罢，这年头，还有什么必要为一座牌坊奉献幸福。然而，保留香气的秘密是不纠缠那朵花，尤其像这样双方都有了家庭孩子，又谈何容易？然而她大约昏了，太忠于自己的感受，沉溺而不愿自拔，渐渐要求更多。那天看见他俩，她喜问怎么样，我说怎么样又能怎么样？难道你还求一个结果？他又和你有一样的想法吗？这话或许重了，可是真相就是这样，且不说有没有撇开一切的坚持，即使有，红玫瑰白玫瑰，蚊子血干饭粘，这对男女双方都一样，到头来或许感叹：原来我不如自己想象地那么爱他。

　　楚门从出生就生活在一个连阳光都可以制造的虚假世界里。即使这样，若可以到死，也算大幸，可他发现了这一切，不管挣脱与否或能否挣脱，总之都成了悲剧。

　　出海。逃离。千辛万苦。战胜了巨浪的阴谋，蓝天白云就在眼前。

　　帆船突然发出木木的撞响，楚门伸出手，真实的阴影投射到画板上，那蓝天白云的画板啊！

　　蝴蝶原来飞不过沧海。

　　飞是勇敢，飞不过是悲伤，飞使飞不过更加深重，飞不过让飞越显张力。

　　当然，是喜剧，总会有一个众望所归的结尾。楚门当然是回到了真实的世界，虽然操纵者最后对他说：外面的世界比我给你的更虚假。

　　……

　　是，都对。我明白蝴蝶终究飞不过沧海，可必须是真的海，就像一场战争不是不可以输，但必须是真正的对手。

　Chris走了。是相处两年的好朋友。

　一个正派，真诚到极点的人，因此两年来，只怕陌生的地域，迥异的文化给了他孤单，于是我和同事们尽到了最大的诚恳。

　大家送他到机场。　

　一直害怕多汁的话语，于是离伤化做嘻哈的腔调，可还是没有抵过最后那个催泪的拥抱。

  “……”

  “为你操了那么多心，算是白费了，我知道，你会说其实不用，反而是种负担。对你好要以不能破坏你任何习惯为前提，算了，算我蠢！”

  “……”

   我想说不是的，我不是不知道这些，但我认为对一个人好，是另一个人选择的生活方式，是一种需要，一种个人行为，是己出。如果变成“为你做了那么多……”，接下来就会是一个表转折的语境，仿佛就有点扑面而来的味道，有点逼人，而我，更喜欢润物细无声。

   一直这么认为，且理直气壮。可后来，心里有点难受，虽无关对错。

   ……

   当初放弃最无法放弃的距离感，是因为你用了足够的安全感来交换。

   但自己似乎一向挟此而大我，多少有点膨胀。

   其实，人人都需要平衡。我这想法根本就是个乌托邦的命题。付出与获得本是不让等式失去平衡的砝码，即使没有获得，至少要有安慰。

   这是能量守恒。

   又是这个不堪的旧梦。醒来一身细汗，一颗心才慢慢落定。

   是，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会有赤裸着上身在大街上行走的时候？然而这却是反复出现的梦境之一。

   记得曾经看过一篇关于梦境心理分析的文章，说这类梦多说明此人内心有着强烈的羞耻感。

   一直不知该如何来理解这个羞耻感，但仔细想想，自己一直不是一个有着强大心理能量的人，羞怯，胆小，敏感，不自信，遇失败不能积极地归因，自我效能感低。按照当年所学的心理学，我应该就是典型的黑胆汁气质，这是与生俱来，所以有点无力。记起小时候看过的童话，说有个小孩生来头顶就有一块乌云时刻相随，他从来没有脱下过雨衣。

   小时候就觉得这有些伤心，长大了依然要问为什么就这么悲剧？

   从来都不是一个投机的人，也愿意用耕耘换收成，佛前也从不贪心，只许努力可为，但总是较难如愿，就像今天这事，莫名其妙地就失败了，我真无语。

   不管怎样，无论如何，加油！再加油！一切！

Finally, I finished the book.

It’s like as long as a century, like a long long journey. I was slightly worn out.

It all begins with a cat. He is searching his wife’s missing cat. Soon he finds himself looking for his wife as well in a netherworld that lies beneath the placid surface of the familiar surroundings. As the searches spread, the young man encounters tons of wired stuff.

What a book! Gripping, seductive, like an adventure tour. Sometimes it stretched me as tightly as strings, and sometimes it let me drift into calm and peaceful land. Sometimes mysterious dense forest, sometimes vast silent sea, sometimes high towers, sometimes deep wells. 

So, that is the other reason why I felt kind of exhausted after finishing the book. Spending one or two hours with it every day seemed to turn the book into a creature. I saw it grow, grow in my bag, on my desk, beside my pillow. It consumed my energy, shared my warmth, so it’s more like that an indescribable connection has been established between us. That’s why I am not so content with the ending. Though it ends optimistically, and I can imagine everything would finally drift into a peaceful state, still I feel I’m wanting more, wanting something far more peaceful. Cause after having experienced such a long and weary tramp, I am so desired to see a grand ending like a ceremony from which the couple in the book are announced and ensured that they would live happily ever after.

(I love the book, and thank Chri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