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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乡的屋顶下摆满了结婚的酒席
陪伴我的全是海水和尘土,全是乡亲
今天,太阳的新娘就是你
太平洋上唯一的人,远在他方

          海子——《献诗》

称为毕亮

   毕亮,笔名毕梓桐,一九八五年农历九月十一日生于桐城,现居新疆伊犁,供职于某报社,码字为生。
   作品散见《西部·新世纪文学》《散文诗》、《绿风》诗刊、《世界文艺》、《散文诗世界》、《绿洲》、《黄河文学》、《伊犁河》、《皖江博览》、《新疆日报》、《新疆经济报》、《新疆都市报》、《华文百花》、《新疆作家》等报刊。新疆伊犁州作协会员。
 
邮箱:biliang8722@yahoo.com.cn
QQ:3721394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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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犁走笔》(二)

 

 

 

 

《等一个晴天,去夏塔》


      

     去夏塔,要择一个良辰吉日,至少是要等一个晴天再去的。   
 伊犁女散文作家程静说她曾经三上夏塔,最终只成行过一次。伊犁作家马康健更是几上夏塔寻访。而此次——我第一次上夏塔,也终于没能成行,被一场意料之外的雨水阻挡了脚步。怎么说,这也是令人沮丧失望的。所以说,去夏塔,是要等一个晴天才好去的。张承志说:“唉,那夏台(即夏塔)的沮丧也是意味深长的!   
 是啊,那意味深长的沮丧、失望总是会驻扎在你内心深处,让你一有机会就不得不前往。这也难怪张承志离开多年后还对它念念不忘,在文章中写道我会写很多关于夏台的回忆。我还会争取画出夏台的美色。最终目标是——在将来,在可能性赐予我身的时候,我一定要在夏台盖一栋自己的小房子。张承志这篇文章写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如今近二十年过去,关于夏塔的美景文章,他写得甚多,但也终于没能盖上一栋属于他自己的小房子。   
 在我们此次上夏塔的时候,车行到穷尽处,却见到了几排木制的小房子,里面飘出的奶疙瘩和奶茶的香味,在一个雨天闻起来更是幽香深远。   
 对夏塔了解甚少,却一直期望着能够去一次,或许就是因为读了张承志那些文字的缘故吧。优美的文章总是引人入胜的。我的这次未能成行的夏塔之行终于遇见他所写的那样夏台如同梅里美写过的直布罗陀:每走10步就能听到一种不同的语言。   
 早上七点刚过,我们就昭苏县城驱车就朝夏塔的方向出发了,一点下雨的迹象都没有。可是等到车行到穷尽处准备徒步前行的时候,说变就变的天下起了不小的雨,气温更是低得出奇。   
 据说夏塔曾经是一个十分古老的驿站,在清代它被称为沙图阿满图。沙图阿满图是蒙古语梯道口之意,而夏塔就是沙图转音而来的。更有传说说唐代的高僧玄奘到西天取经走的就是山口,回想起在上山的路边河道里躺着的一块酷似神龟的石头,而同车的旅伴说那就是传说中驮着唐僧师徒过河的神龟变的,无论传说的真假,但是多年来那个神龟石就一直在河流在风吹水击下一直矗立在那里。路边的河水非常湍急,而且浪涛滚滚,令我们奇怪的是,它的水流一直都是乳白色的犹如一桶桶牛奶倒入了河里。坐在车上的我们看着河水,开玩笑说是上游的牧民丰收,把牛奶、马奶子都倒入河里,让河里的石头也洗一回牛奶(马奶)浴。   
 由于夏塔地处偏僻,遭到人为破坏的极少。路两边山峰壁峭叠翠,鬼斧神工。进入峡口,更是林木葱翠,景色也因山势的不同而不断地改变着,仿佛一只无形的手在后面操纵着。在林海深处,杂树成林。看着远处峡谷上一点点的绿色点缀其间,一团一团的,围绕着一个中心像四周蔓延生长的绿色,经过询问才知道这就是哈萨克牧民称为阿尔恰的爬地松,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据说爬地松会散发出一种很奇特的香味,是牧民代替熏香的香料,哈萨克人还用爬地松熏制马肠子,蒙古牧民敬佛烧香也多用爬地松的树枝。终由于距离太远,没能闻到这种传说中的香味,但是远远地望着他们也是好的。   
 一路行走,两边的风景目不暇接。刚刚对着爬地松指指点点,这边已经是触目满眼的粉白等颜色,一簇一簇地长在不高的树上,看的多了才知道是野蔷薇。清代诗人洪亮吉说:伊犁四月中,花事极盛,土人统名为果子花,颜色颇似海棠。洪亮吉所记述的花事极盛大多是蔷薇科的植物花卉。虽是四月花开,终由于处于深山中的夏塔气温较其他地方偏低,本该四月的花到了七月才盛开,终于被我们赶上了。   
 最吸引我目光的还是那一大片一大片的雪玲云杉,虽然是第一次见到,却也不陌生了,在文字中多次读到它,已经神往已久了,此次终于一偿夙愿了。刚见到它们的时候,还颇有些不大相信,从包里拿出了新疆作家沈苇的《植物传奇》中的《云杉:绿色长城和森林神殿》一节来对照。沈苇先生说它是天山深处的植物长城,其实何止呢?   
 看着那一丛丛的云杉林,随随便便地一棵,起码也有上百年了吧。多年来,这里的云杉就那么忠诚地守护着天山深处,它是天山的仪仗队、集团军和绿色方阵,静悄悄隐藏在天山阴坡。(沈苇语)   
 一路行来一路惊奇、叹息。大自然似乎太偏爱夏塔了,给予它太多的时候,终于把它放在了轻易不能达到的地方,要想享受,对不起你得付出一定的代价。最起码的,你要多来几次才能看上。   
 与我,第一次上夏塔,偶遇一场大雨,未能领略它的全貌,但已知足了,风景的动人之处在于慢慢品尝,岂能让你一次尝尽?   
 所以,夏塔,等一个晴天,我还会再来的。   
     

《巴拉克苏,野花之园百灵鸣》

 

站在位于昭苏县城东南部的巴拉克苏大草原,触目望去,各种各样的野花似乎比牧草还要多。天蓝得像要滴下海水,牧草肥美,鲜花争艳、琼香,更有点点的毡房点缀在草原深处,有关巴拉克苏大草原的瞬间感觉猛然就涌现了,仿佛是一种久远。久违了,巴拉克苏。

到巴拉克苏大草原,是在一个夏日的早晨。伊犁的草原也去过不少了,但面对巴拉克苏,还是依旧的兴奋和期待。说是大草原,还不如百花园——野花之园来得合适。

要去观察巴拉克苏大草原,只有站在铁丝围成的围栏外面了,但丝毫也不影响你的观赏。极目远眺,绿色、红色、白色、黄色,让人怀疑这根本就不是一个草原,而是一个颜料生产基地。或许,这里曾经被众多的油彩染过,于是,一个原本是浓绿的草原变得五颜六色了。

一踏进巴拉克苏大草原,你得小心了。这时候,也许你会有一种“举步维艰”的感觉,因为每一次迈步,都会害怕踩着脚下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花,那时候你就会同行友人笑话为名副其实的“采花大盗”了。无论怎么小心翼翼,总也避免不了“采花大盗”的命运了,何止是你,任何一个来到这个草原的游人或者牧民,都会不自觉地做起踩花的大盗。在这里,除了野花生长之地,在那里落脚呢?

清晨的雨露刚刚散去,我们已经站在了巴拉克苏的土地上。群山悠然地躺在视野之外。而在我们脚下,只认得野郁金香、勿忘我、党生,其他的那么多就等着我们各自给他命名了,后悔没有带一本新疆植物志之类的书籍对照着一一叫出他们的名字,该是一种这样的幸福呢?

就在到巴拉克苏大草原不久,我们和一大片鸟群不期而遇。那一片鸟群突然出现在空中,之前没有一丝征兆,悄无声息地就盘旋在我们的头顶,等到抬头仰望,他们绕着一个又一个圈子,在草原上时高时低地朝远处飞着,而留在相机镜头上的只是一个个大致的轮廓,甚至连是什么鸟儿都没看明白,它们就远离而去了。就那么一瞬间,它们阒然而现,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离开,留给我们的只是无限的瞎想。后来猜测,可能是我们一群人突然见到巴拉克苏大草原,惊讶之余闹的动静有点太大了,惊动了在草地里歇息的鸟群。它们为了表示自己对我们的藐视,于是就空留一片背影的轮廓等着我们去猜测了。

在鸟群飞走后,我们变得格外的小心,说话也开始轻声细语。这才发现,其实在巴拉克苏大草原,不仅仅有花香,更有鸟语在花香里此起彼伏。我们真切地听到了鸟鸣,而且还不止是一种鸟的鸣叫。之前由于我们的喧哗,掩盖这些来自自然深处的吟唱。循着这些声音,我们一步步蹑手蹑脚地走近,转了一圈,没有一只鸟废除草丛,这让我们疑惑,难道鸟儿不在这些草地,那会在哪里呢?我们分明听见了百灵鸟的鸣叫,还有听不出声音的其他的鸟群。所以,我们想象,这些大自然所赐予的天籁之音,是来自大地深处,它们是大地跳动的脉搏的生息,所以才那么纯洁、圣洁。

哦。在这个草原里放牧的牧民和牛羊有福了,一抬眼就是满眼盛开的鲜花,更有婉转的百灵伴着入眠。

《科桑:云杉 台阶 溪流》

 

    科桑森林公园,如同一只巨大的阳光容器,里面满装的是百年云杉,千级台阶以及清澈冰凉的溪水。

当再一次踏进,无限的陌生中夹杂着少许熟悉,岩石还是那些岩石,云杉又长了一岁,台阶也还是以前走过的台阶,溪流一如既往的湍急。

到科桑去,是一个考验体力的过程。通往科桑溶洞的一千多级台阶,曾经也难倒过众多英雄好汉哦。不到长城非好汉,到了特克斯,不到科桑,算什么呢?

一路走来,那些经过时光挤压而形成的雅丹地貌就在你的眼角不断地闪现着,经不住就会停下车,想要亲手触摸触摸这些已经忘记了历史的石头,它们在大山内部深处,突然某一个开始抛投露面,害羞得想要在表面长一点什么才好。这些形态各异的石头和一路的云杉构成了整个视野的主色调,当仁不让地做起了男女主角。而且都是见识丰富,经历过大风大浪,演技已经达到炉火纯青的演员。

在科桑,云杉绝对算是一个大家族,除了云杉以外,很少能看到其它的什么树种,走到哪里都可以看到苍天的云杉挡着视野、挡着阳光。看着它们,你一定会感叹写《云杉——绿色长城和绿色圣殿》时的沈苇一定没有到过这里,或者没有看到过这里的云杉,不然科桑的云杉也一定会在文章中占有一席之地。而实际上,云杉乃至整个科桑,都一直很低调,直至见了,才知它是养在深闺人未识。其实,不止是科桑,特克斯县的其它很多美景都是如此,未去时,你被蒙在鼓里,去了之后才如梦方醒,大有相见恨晚的感觉。而这就是一个地方的魅力所在。

走在通往科桑溶洞的一千多级台阶上,你就已经置身在云杉在包围圈了。抬头,望不到顶的云杉连着云杉,从树叶中间泄露的一块块斑驳的阳光碎影,让你知晓这还是白天,你可以放心大胆地继续拾级而上。

此时,在你视野的是除了云杉,别无他物。而整座山的表层,泥土大多是云杉的枝叶腐烂而成的。在上山途中,你也随处可见还没有完全腐烂的粗大的云杉枝干,就那么裸露在外,经受着风雨,等着终有一天化作春泥更护树。这里的云杉,寿命大多在百年以上,而它的死亡也大多是自然而然的。你也有可能随时与造型奇异的树根不期而遇,凝视着天然的“根雕”,再循着它往上看,往上再往上,怎么也到不了头,等到头抬得都累了,才清醒过来,在这些云杉的顶部,早就是棵棵相连,已经形成了一张巨大的云杉网。要想透过这张网,往外看,何其难哟。

在其他任何地方,台阶都是被人忽略的风景之一,但是到科桑溶洞要走的一千多级台阶,你肯定不会忘记他,或许还会印象深刻。这每一级台阶都是煞费苦心,修建当初都是异常困难的。而走在这些台阶上,你就会真切感受到《周易》、八卦在特克斯是无处不在的,哪怕是在养在深闺的一个森林公园的台阶上。每走几步,无论你自知或不自知,你都会深处八卦之中,环顾左右,在这些蜿蜒、盘根错节的台阶上,到处都刻着八卦的图案。走上一大截,再回过头来张望,你会吃惊这就是你刚刚走过的,突然变得那么陌生,为什么之前就没有注意到它们似乎就那么定格在那里,古朴、幽静,充满着沧桑感。或许这些都是两边云杉熏陶的结果,毕竟日夜相处,影响是不可避免的。

这种熏陶,对于本没什么内涵的台阶,感觉一下子有了质的变化。仿佛一个习武之人的任督二脉被打通后,技艺开始登堂入室,从而被列入到高手的行列。这些台阶就是被修炼百年、内功深厚的云杉打通任督二脉的武林高手,让人走在其中不得不另眼相看,甚至还不得不佩服。

这些台阶的终点就是科桑溶洞的洞口。这个溶洞据说很久以前是一个部落的避难之所,不知道为什么一夜之间就人去洞空,直到再被发现成了现在的一个旅游景点。还据说,溶洞发现之初是有很多钟乳石的,仿佛做梦一样,就没有了。所以现在的科桑溶洞即使是艳阳高照之天,这里依然是如夜晚般伸手不见五指,如果你想进溶洞去看看,而又没有手电筒之类的照明物,寸步难行也就可想而知了。溶洞还有一个特点就是温度奇低,洞外即若是酷暑难耐,但到了洞内,你还是会冷得打寒颤。

无论是上山,还是下山,你都会听到哗哗的清澈的溪流之声。但这在你没下到山脚之前,很容易就忘记的。等到了山脚,听着水流声,才惊醒过来,原来在路边还藏着一片溪流。只见那水流湍急击打着石块,浪花飞溅,丝毫不改流水的清澈见底。这些溪水的来头可不简单,基本都是山上的雪水融化的,所以它冰凉彻骨,但也甘之如饴,这才是真正的纯净水。这才是自然的味道,而这在科桑,何止是这些流水呢?

 

《伊犁走笔》(一)

 

《赛里木湖:大海寄养在亚洲腹地的孩子》

 

人说熟悉的地方没有风景,对于居住伊犁的我,赛里木湖算是一个例外。

那些漫山苍翠浓绿的松柏,水鸟野鸭群集,鱼翔浅底以及调皮掠水的天鹅,总是吸引着情不自禁的脚步。更何况这些之外还有丰富的岩画,乌孙古墓,寺庙遗址,碑刻以及古驿站遗址等更是应有尽有。在这里,你的脚步会不由自主的放慢,再放慢,直到你静下心来直抵赛里木湖的灵魂的腹地。

赛里木湖位于312国道旁,湖泊东西长20公里左右,南北宽30公里左右,面积近460平方公里,其中最深的水域达90米左右。虽然时间过去很久,但依然记得第一次与赛里木湖擦肩而过时的遗憾。刚毕业到伊犁参加工作,第一次从乌鲁木齐到伊犁,坐的是夜班车,由于白天搬行李累得在车上一觉睡到天亮,等到醒来的时候,赛里木湖已经在身后等着我下一次邂逅了。而这期间已经过去两个月了。

如果你没有去过赛里木湖,那么你可以想象。坐在从乌鲁木齐出发前往伊宁市的长途班车上,一直向西一路颠簸着,就在你将要失望、绝望或者昏昏入睡的时候,众多不约而同的惊叫声吸引着你朝外看,你揉揉脑袋,怀疑自己是不是到了另外的地方,司机停下车,进入你视野的是一片湛蓝,这不是海的颜色吗?一种飘渺的蓝,透彻的蓝,比海水更蓝得彻底。

于是,你的心已经不在你身上了。你不自觉地就向她走进,你的视野也会更加辽阔。天空是瓦蓝的,还有和你一同走在湖水周围的成群的牛羊以及正在被它们啃食的草皮;你再抬头远眺,哟,远处那不是雪山吗?那么纯洁。

啊!眼前的这么一大片蓝色不是海?脚下的土地不是海岸?但她分明就是海的,你看和海一样辽阔,一样气势磅礴。其实,你是没有错的,你确实见到了“大海”,因为在你眼前的就是我们被我们伊犁称为“三台海子”的赛里木湖,也有人说她是大海寄养在亚洲腹地的孩子。

在古籍中,赛里木湖也被叫做天池,这个“天池”当然和那个被称为“大地的眼睛”的王母娘娘的瑶池的天池不一样了。赛里木湖,在伊犁人眼中也有自己的称呼,清代曾经在湖的东岸设有鄂勒著依图博木军台(即三台),所以伊犁人又称她为三台海子,所谓海子,当然是大海的孩子了。在伊犁人心中,赛里木湖就是大海在亚洲腹地赐予的孩子。

其实,把赛里木湖与海联系起来,是很早的事情了。在从前,赛里木湖还叫“西方净海”,在蒙古语叫赛里木淖尔,是山脊梁上的湖泊的意思。因为赛里木湖是大西洋暖湿气流最后眷顾、留恋的地方,所以她还被称为大西洋最后的一滴眼泪。凡是,与赛里木湖相关的,总是那么诗情画意,这也正和她的“容颜”融为了一体。现在通用的名称——赛里木湖,是哈萨克语,是祝愿的意思。

这就和现在流传最广的关于赛里木湖的一个凄美传说有关了。传说赛里木湖是一对为爱殉情的恋人的泪水汇集成湖泊的,所以说赛里木湖水是情人的眼泪。

故事的开始总是千篇一律,但关于赛里木湖的传说却发生在没有湖泊的美丽大草原。很久很久以前,现在的赛里木湖还是一片盛开着各种鲜花、水草丰满的大草原的时候,有一位貌美的切丹姑娘和蒙古族青年男子薛德克彼此深深的相爱着。但是,好事多磨终酿成了悲剧。草原上凶狠恶毒的魔鬼贪恋切丹的美色,就将切丹抓进了魔宫欲与其成婚,切丹誓死不从,就伺机逃出了魔宫,魔鬼们发现后,在他们的追赶下,切丹无路可逃被迫跳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水潭。薛德克得知后赶来相救时,切丹已经离他而去了。在万分悲痛之下,也跳入了深潭,以生命为代价和切丹终于走到了一起。薛德克跳入深潭后,水潭里涌出了汹涌的激流。切丹和薛德克,这对恋人用至爱和真诚感动了神灵,他们悲情的泪水终于化作了赛里木湖。

因为这个传说,赛里木湖吸引了众多的情侣,他们纷纷到这里,面对着湛蓝的湖水——情人的眼泪见证各自的爱情。除这个凄美传说之外,流传较广的还有关于湖怪的传说。传说这个湖怪叫大青羊,据说在清代,驻守三台的士兵,有时候傍晚会看到湖中会有一只大角的青羊露出湖面,这个怪物大青羊出现的时候,湖周围就狂风大作,雷雨紧接着而来,湖中更是波涛汹涌,附近的牧民嘶鸣不已。传说如此此时湖的上空如果出现有高挂着的大红灯笼,这些怪异的现象就会立时停息,湖水依旧风平浪静。经过多次,人们就认为这是神龙在庇护着他们,于是在乾隆年间,附近的官民就自发地在湖的南边修建了很壮观的靖海寺,在湖心的岛上修建了龙王庙,以供奉神灵,祈祷平安。近几年,不断的有湖怪出现的传闻,只是现在湖怪的出现已经没有那么多灾难了。

其他的诸如湖心风洞、漩涡以及湖底磁场等传说也都给本就美丽的赛里木湖更是带来了诸多的神秘。

冬天,飘荡的雪花飞舞,此时的赛里木湖更是银装素裹,苍翠的古朴松树覆盖在大雪之下,此时的湖水一改往日的碧蓝,而变得墨绿,壮阔之余,联系到那些传说,更显得神秘。

当然,到赛里木湖最好的时间是每年七八月份。那时候,湖水之外的草地青翠;牛羊成群的蠕动,如同多多各色的云彩;在草地,还有各样的遍地黄花;附近的坐坐毡房,在远处望来,宛如一朵朵白色花朵盛开;甚至还有哈萨克、蒙古族民族,骑在马背上,弹着冬不拉,唱着蒙古长调,歌声飘得很远很远……然后吃着民族风味的小吃,清炖羊肉,烤包子、奶茶、烤全羊……更是应有尽有。

更重要的是,这个时候,你可以看到盛大的那达慕大会。这是一场难得一见的盛宴,周围的蒙古族、哈萨克族牧民都会相约而到,载歌载舞,更有传统的体育比赛以及巴扎贸易,摔跤、叼羊、赛马、姑娘追、阿肯弹唱会等精彩表演目不暇接。

如果你的想象力足够好,面对如同仙境一般的山光水色,你会不会联想到出赛的美女昭君?在来伊犁的路上,经过漫长的奔波,对路边的景色慢慢失去兴趣失望的时候,突然美丽绝伦的赛里木湖毫无征兆地就走进了你的眼帘。盛大的出现,悲壮一如当年昭君的出赛,一路风尘,却又那么优雅。而清澈碧蓝一如蓝宝石的赛里木湖,更是像极了昭君的容颜,让人心动。

让人心动的更有赛里木湖(昭君)的宁静,波澜不惊,就像古井中月亮。赛里木湖就在你的面前,伸脚就可触碰刀冰凉的湖水,她似乎遇见无限的遥远,却又仿佛就在你的眼前,平静如镜子的湖面,晶莹剔透的蓝色,没有涟漪,远处更有皑皑雪山在她的身后。蓝色的天空安详地睡着的是蓝色的湖水,触目皆是蓝,蓝……近处的松林和白色的羊群,还有远处雪山投影在湖面的层层叠影,相映成辉。

在你的眼睛里,湖水是透明的,天空是透明的,雪山是透明的,甚至正在牧草的羊群都是透明的。你呼吸着的空气是经过湖水净化,从湖水而来,于是,你整个的人也变得透明了。

遥不可及的仙境,你就在其中,你在看风景,看风景的人也在看你,透明着的你也成了一道风景,走进了一张张镜头。这些精灵般的湖水,曾经流经过草地,石子,然后走进了赛里木湖母亲的怀抱,在走进了我们眼帘,赛里木湖的美,与生俱来,她的高贵,经过洗练、沉淀后凝聚,更变得纯粹。

在阳光下,赛里木湖面成了一块巨大的蓝色水晶玻璃镜子,阳光走到正午,湖面突然就被打碎了,湖水变成了一块块零碎的玻璃。到了,傍晚,她再一次恢复了平静。如此,周而复始,岁月一年又一年地过去……

 

 

《海努克:一个村庄的史诗》

 

在海努克,白胡子维吾尔老人比雪更动人
行走的马车和马匹呼出的白气
以及拉煤汉子的哟呵在十厘米厚的雪地一闪而过
在察布查尔,在海努克,我的存在是一种偶然

——摘自旧作《有关海努克》

 

在伊犁,还没有那一座村庄有察布查尔县海努克乡那样让我念念不忘,而这种难以忘记却仅仅是去过一次之后。或许,海努克一直都在等着我,直到去年冬天一场雪开始的时候。

去海努克纯属偶然,在去之前,由于刚到伊犁,尽管对察布查尔有所耳闻,却还不知道在深处还藏着这么一个让我一见如故的村庄。

那是刚参加工作不久,被派往海努克乡参加一个盐行业的现场会,我们是在一场盛大的雪中抵达海努克乡的。一下车,我就被这个乡镇的安宁静谧给震撼了。或许你会说,下雪天,河谷那个村庄都是安静的,但又有那里静谧得那么自然,犹如襁褓中熟睡的婴儿,脸上还带着微笑,那么纯净。而这,仅仅只是我在下车那一瞬间所感知的。

趁着会议召开的间隙,我一个人偷偷地溜了出来,估摸着会议一时还不会结束,就漫无目的地在村子周围转着。以期望有更多让我吸引的地方。

果然,海努克没有让我失望。

雪,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走在被雪覆盖的路上,我和拉煤的马车擦肩而过。拉煤的汉子急躁,就那么舒缓地走在雪地上,偶然还会唱上几句,引起村子里的几声狗吠,一幅乡村油画就这么不经意地形成了,画的主色调是白色,间杂着一些煤块似的墨黑点缀。连画都是安宁的。

没有走多长时间,就遇见了一个巴扎。这一天似乎是一个巴扎日,尽管大雪纷飞,但依旧没有削减巴扎的热闹。热闹归热闹,但全然没有其他巴扎的那种混乱和吵闹。在这里,巴扎一样进行的有条不紊,井井有条,虽然喧嚣却不闹腾。

就在巴扎不远处,一片没人走过的雪地上,一个白胡子的维吾尔老人拄着拐杖正在亦步亦趋蹒跚而来。满是沧桑的脸庞,在海努克面前那么镇静。这需要多少年的修炼,才能见万物而不动声色。或许,他已经明白了生命的某些暗示,一如藏在深处的海努克,不急不躁,顺其自然地等着一些人的到来。

自从那次回来后,海努克的一点一滴已经印在了脑子里,在白天的喧闹抑或夜深人静时,它一次又一次向我走进,让我不得不再次重新审视它。而它一次次走进我的诗歌,完全是受不受控制的了。

直至后来,在伊犁呆久了,关注伊犁历史的时候,我才开始意识到,其实海努克的这一切都是“有渊源”的。从某种程度上说,这座小小村庄的史诗,占据着伊犁历史的不少的页码,同时也成了研究伊犁历史绕不过去的章节。

从一开始,海努克这个名字就在十三世纪前后和蒙古汗城海努克以及海努克寺仅仅相连着,直到两百多年前城池的消失,但海努克这个称呼却一直延续下来了,实际上,当年的海努克城就在现在的海努克乡境内。

一个拥有七百余年历史的村庄,兴盛与衰败以及其他的什么,多年来,它都一一经历着,它的镇定,一如经历过多事之秋后安稳如故的老人,泰山压顶也无动于衷,而这就是海努克。

 

 

《给自己种一万亩油菜花》

 

在这万亩油菜花田里睡去多么好?!

站在一万亩油菜花地里,你多么渺小,一眼望过去,油菜花里似乎没有你,若非风声、香味在你心里流淌,印下痕迹,你仿若没有来过,你的呼吸、你的气息都被油菜花香掩盖了。于这自然的美面前,再名贵的香水都会自愧不如,悄悄地敛了香、匿了味,知趣地位居其后。

这就是天然的油菜花园,极目远眺,一望无际。在昭苏的大草原上,这些没有边际的油菜花就是一条条一块块金色的铺在绿色草原上的地毯。微风过处,海水已成黄色,波浪此起彼伏,已经分不清到底是那一棵油菜上的花了。然后你再抬头看看天,无云的天空碧蓝如洗;当然,还要再看一看天底下的雪山,连绵的山脉晶莹纯洁;蓝色的天际、澄澈的雪山、黄色的草原,交相辉映。蓝,蓝得透彻;白,白得澄净;黄,黄得纯粹。

行走在昭苏大草原,无论走到那里都会遇见一片或大或小的油菜花。一片连着一片,在这个七月,像是一场迟到的盛会,延绵的花香惹得我们“手足无措”,眼睛实在不知道看在哪里,于是索性闭上双眼,在花丛中感受菜花的香味。一阵风过,衣角轻扬,菜花潜入鼻息,那样的惬意让人觉察仿佛是在仙境,尘世的炎热、喧嚣、热闹,在这浓烈却又毫不凌厉的花香中渐渐沉淀。相较游人,蜜蜂们可是有条不紊,它们一朵一朵地细细停留、轻嗅。旋而飞起,即刻落下。它们用细小的身体给寂寞的油菜花田添了一抹流动的美。淡黄色的蜂,淡黄色的花,如果不听见蜜蜂飞起时嗡嗡的声音,你真的看不出哪是蜂,哪是花。

在我的故乡,油菜花是在早春的农历三月盛开。那里的菜花也是澄澈的黄。地处长江边上的桐城,空气里是温润的潮湿,江边的油菜花婉约如江南女子,温润而且晶莹。在山顶俯瞰,一小块一小块的油菜花田,婷婷袅袅,如烟似雾,像是镶嵌在绿色平原的一抹嫩色。在无数人向往的江南春光里,随着油菜花香氤氲而起的是湖光,是山色,是清明将至的祭奠。清明时节,垂柳在风起处摇摆起柔若无骨的腰肢,在烟雨江南的最后一场春雨中,故乡的油菜花暗暗敛了气力,收了花香,保存实力留待结子,并且悄悄地准备着下一个春天的约会。然而在外多年,已经很多年没有看见故乡的春色如许,更没有看见过优雅如同清秀山水画一般的油菜花。

忽然之间,这些年错过的春天和春天里迷人的油菜花,在万里之遥的异乡,在这个炎炎的夏日,在昭苏的大草原上得以相遇。一望无际的油菜花如同相识多年的故人,它们就这样无声地、轻轻巧巧地铺展在我的面前。它们的甜美,没有长江的水腥味道,却带给我最熟悉的故乡的气息。原来,无论季节怎样变化,地点怎样的转移,只要给它们想要的阳光、雨露,给它们自由扎根的土壤,它们就会毫无保留地献给你纯净无暇的香,和那延绵无边的黄。

给自己种一万亩油菜花。这样的想法在离开的一瞬突然闪现在我的脑海。是的,一万亩的菜花在一望无际的昭苏大草原上,是一群舞蹈的精灵,也是昭苏一张精美、别致让人不自觉心动的名片。而在我们的心里,一万亩的油菜花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海洋,里面藏着我们的前尘往事、未知岁月,还有,一个绮丽无比的梦境。

                        城市意象(五题)      

                                                        

落叶

 

对于我们这些拥有两个故乡之人而言,似乎喜欢对一切进行比较,并用五年或者更长的时间慢慢学会了比较,用伊犁与我另外那个遥远的故乡相比,甚至于我所到过的任何一个城市相比。每一个城市因为它的人文、地理、风水、土地,有太多的差异和近似,然而对于我们个人来说,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城市所居住的人们的不同而不同,而对这个城市的一些普通、随处可及的东西更有所念想,于是,我经常想,如果当我某一天离开一个长久居住的城市的时候,一定有太多想念的人从而对这个城市念念不忘。怀念一个城市的人,从而对某个城市充满着念想。

然而,我们内心比谁都明晓,果真要是等到有一天回归故里,那时必定会用别的方式掩饰这样过于外露的情感。比如说怀念某地的如诗如画的风景,怀念街头遍地的鲜花,怀念甜美的葡萄,甘之如饴的哈密瓜,甚至,仅仅是街头的那些随风翻转的落叶。

秋风扫落叶。在这个最易让人充满各种怀念和念想的季节——秋季,是了,就是那些让人最容易想起故乡的落叶,必定是最好的借口。

有时候,站在铜锣湾的十二楼窗前,看着玻璃窗外的大路,那种真正的车水马龙,秋风已经吹起来了。那些泛黄的叶片随着风旋转、飞舞、飘落,有的,随着奔驰的汽车车轮一阵翻腾。马路两边我一直叫不出名字的树上还有半落未落、半黄半绿的叶子,整棵树上一片黄,一片青,一片青黄相接,这树似乎显示着整个的四季。这是真正的季节——秋,或者说,是深秋。有时候,一棵树整个是一种彩绘,各种色彩点缀其中,四季就这么在一棵树上呈现着,不由得你不服。

这四季分明的城市,有着严格果断,泾渭分明的季节变换。南方的城市,秋天,甚至是冬天仿佛都是绿色的,雪几乎没有,而树,在我的印象中似乎一直都是绿色的。仿佛它们没有冬天,它们不需要脱落叶子,不需要储存足够的用来过冬的能量。在那里,冬天过去了,春天该开的花朵,一年四季都可以见到,秋天和夏天几乎是一个概念,冬天到处是袒肩露背的人,整个城市是一座巨大的没有季节的石头森林。

我曾一遍一遍地拿先人们留下的节气和现在的天气相适配。在我曾经待过的城市,那些节气失去了它们本来应有或者是我意识里它们所应该具有的意义。然而,在深秋叶落遍地的伊犁,我忽然想起来那些早已遗忘的节气,于是一个一个重复地对照起来,立秋之后,是处暑,处暑之后,便是白露。草木摇落,白露为霜。此白露,彼白露,让人无限想象。有那妇孺皆知的古诗为证: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真珠月似弓。等到秋分之后,寒露一过,霜降来临,立冬之时,白雪该是纷纷而至了。这城市给了我太多关于季节的美好想象,从一串一串晶莹剔透的葡萄,从一片落叶开始,我开始怀想去冬的第一场雪、憧憬今年的初雪。

话说古时有个官员,在舟船之上,见秋风起,想鲈鱼味美,思莼菜之香,于是乎,官也不做了,辞官归乡。我一直觉得在他假托的物件中,鲈鱼莼菜之外,仍有未言明的东西,那便是秋风起吹动漫天的落叶。落叶归根,是一件最普通自然的事。落叶起,随之而起的,便是浓浓郁郁的故园之思。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在远离故土的日子里,故乡在游子的眼里心中便是剪不断理还乱的愁,一弯明月,一曲清笛,一场芭蕉夜雨,甚至只是无端的风吹叶落,都要与故乡有无尽关联。君不见,羌管悠悠霜满地的月夜里,征夫不寐;君不见,梅花落的曲终处,谁家的庭院里落满了思念的月光?

然而,城市里的落叶,几乎是不能归根的。那些落在马路上,被风卷起的,吹走的,粘在车轮上被碾碎的,谁与泥土发生了关联?只有仅有一些落在草坪上的,也要被人扫地出门。它们被聚拢,被焚烧或者推进下水管道。

落叶不能归根,该是一件多么残酷的事情。

而我们的缺少了落叶之美的城市,又是怎样的一种不自然,不完美哦!

 

马路

 

如果要细数一些城市的标志,马路其实是不应该也不能忽略的吧。居住城市里上下高低、三六九等人们的喜怒哀乐,家长里短,成为城市最鲜活的血液,最生动的表情,是整个城市跳动的脉搏。它们在马路上上演,在马路上悲欢,在马路上离合,在马路上演绎属于自己或者别人的精彩与无奈。马路的公众性让最隐私的生活显露无遗,却又似乎不着痕迹。

更多有关城市或家长里短的话题,大多都始于马路而终于马路,这个过程或是在上班的路上,或是逛街回家之时,那些马路上演绎的故事一个个都走进了小说家和诗人的文字里,在夜深人静之时被发酵成伊犁老窖的醇香。在城市,又有哪些能享有此种殊荣?

古人有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之说,马路大约是这万里路的缩小版了。我始终觉得,古人其实有些多虑了,读书和行走,大约和我们个人的需求是没什么关系的,一个心怀天下之人,走到哪里都如同走遍祖国的大好河山,比如你正在走的马路,或许千年万年前它就是一汪湖水、一峰山川,岁月变迁中,何人初见月明,何处明月又照在肩头?沧海桑田的巨变也不过是上帝打了个盹的功夫,而我们现在行走之上的马路,也不过只是当时留下的一块沃土。于是,大好河山抑或一马平川,都只任你坐地不动而日行八千。

有时候,经常坐在十二楼看着马路,心里想的其实也是它。在我看来,马路其实和人、和牲畜没什么区别,肯定也有它自己的脾气。你合它胃口,那么一路顺风也就自然而然了;假若你刚好不对它脾气,那么行走其中,磕磕绊绊总也不可避免。你怎知这就不是马路的个性呢?

我心目中的马路要么如李清照、柳永的词那般婉约、柔软:举目之中是鲜花夹道,其间落英缤纷,硕大的冠叶榆或者古旧垂柳在路边随风招展,间或还有窈窕女子穿梭之中;要么便如东坡居士、辛弃疾那样粗犷豪放:一眼望去,那马路如缎带一般往无限的远方延伸,路旁只有一些高大、笔直的白杨,不小心眼睛瞟到高高路基下面的田野,沙枣正举着它光腊灰白的叶子向你招手,树下看不到边际的低矮油葵,昂着它们永远不曾低垂的头颅,向着太阳露出齐唰唰的微笑……如果一个城市这两种马路都有,那就是生活其中之人的福气了。所以,对于生活在伊犁的人们来说,这样柔软与霸气并存,刚强与阴柔并济的马路无时无刻不出现在视野之中。

在城市,没有比马路更适合用长镜头对其进行描述了,没有尽头的镜头,看不到尽头的马路终点,这一切在宁静的边疆小城被演绎得那么自然,仿佛天成。或小桥流水、白杨林立,间有美人蕉点缀丛中。或如北方汉子般豪气冲天,用汗水浇铸个八车道的马路,让你目瞪口呆。而这,也只是一夜之间的事情。

马路之于羁旅之人,似乎也是一种无法言明的喻体。有广告说得非常优美:人生就像一场旅行,在乎的不是目的地,而是沿途的风景,和看风景的心情。而这风景多多少少是演绎在马路的两边。那些城市生活的人们,那些来往穿梭的名利追逐者,那些在马路上乞讨生活的我们,一个一个在自己和他人的眼里都成了某种风景。是啊,你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

一个初入城市的外来者,除了东张西望那些高层建筑外,关注得最多的就是彼时脚下踩着的马路了。于他们,马路更适合他们浏览一个城市,也更能让他们从心底感到踏实。马路时一个城市完全的、全部的平面,那种波澜不惊我们平时只有在那些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古稀老人眼神里见过,此刻都被城市的马路逐一呈现在初来者眼前了。如果一个初来者,爱上了某个城市的马路,那么距离他死心塌地住在其中并继而彻底爱上它也就不远了。而无疑是一个无意中闯入城市的人给与这个城市马路的最高殊荣了。

当你第一天踏入城市,就和这个城市的马路开始了一段属于每个人的缘分,它教会你如何最快在这里立足、生存,并很好地生活下去。

一个没有人的城市肯定不能称之为城市了。同样,一个城市没有几条被居民喜欢并铭记的马路,大概也不能称之为城市吧。

 

庭院

 

小时候,我最向往的一个院子,是我们小学老师家的院子。不知深到几许的院子里面伸出来的红似烈火的石榴花,是我们秋天里最殷切的盼望。至于院子里其他的物什就是我们所不知晓的。直到后来有一天,老师让我们去她家劳动,才知道这深深的庭院果然不枉我的念想。一进门,那院子里自然就是露出院门的火红石榴,当时正值夏季,石榴树上挂着我小小拳头大小的青红石榴,而青石子铺就的通向堂屋的小路两侧是一畦一畦的黄瓜,西红柿,韭菜,茄子,畦间却间或点缀着一串红,看樱桃,大丽花,各色月季。大片的间隙里竟然有挂着青青杏子的杏树!再往里,就是接近房檐的一株坠着沉甸甸果实的大紫葡萄。看得小小的我垂涎欲滴。要知道,在我所生活的村庄,院子这么深,能把菜园种在院子的已经是很少,而院子里又栽上这么许多果树,植上各种花草的几乎是没有。而在我家不大的院子里,除了一个维系全家饮水的深井外,就是一堆堆过冬用的柴火占据着主要的位置,剩下的就是少许的几棵枇杷、桃树和桑树。

于是那时候我就想,等我长大了,也要有这样的一个院子,我还要亲手种上一棵一棵的果树,栽上一片一片我喜欢的花。谁曾想到了现在,上了学,毕了业,上了班,却连连为一平米的房子奔波着。这样打的院子。也只好想想了。

但在我生活的小城,尤其是在南市区,这样的庭院可谓遍地都是,你一旦走进,除了目不暇接,接触伊始,大约不会再有其他的感觉吧。这些有着各自特色的庭院,隐藏白杨之下。这些少数民族同胞居住的院子门前,大多种有一两棵桑树,而这对汉族居民而言几乎是不可想象的,汉语中“桑”与“丧”同音,谁愿意一进门或一出门就遇“丧”呢。五月底的时候,紫色的白色的桑葚挂满枝头,路过他们的门口,仰头看见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桑葚,儿时的记忆夹杂着现实的口水一起流出。这些巨大的结满果实的桑树,我们所能利用的不止是食它们的果子,春天之时,采桑养蚕,大概是农家女子常有的一项劳作吧,勤劳智慧的先人们于是作出陌上桑这样脍炙人口又有生活气息的诗句。一瞬间,眼前的这些桑树仿佛沾染了古诗历史的意蕴而让人浮想联翩。

因为职业的缘故,曾经多次出入这些庭院,无论春秋,抑或秋冬,里面总是充满着惊喜。这样的院子如果再加上门前的小桥流水,仿佛正是生活在画中了,此画如诗,此诗如画。如果王维再生,他会为此赋诗几何呢?或许为此用尽终生的笔墨也不后悔——这就是边城庭院的魅力。任谁去过一次,会不为它们牵肠挂肚呢。

再匀一眼,来看看那些院中挂满枝头摇摇欲坠的无花果,手掌似的叶子底下藏着掖着的硕大成熟至开裂的无花果,带着人们美好愿望的在吃前还要用叶子包着拍三下的无花果,无私地奉献出它的甘甜和细腻。这样糖分分布均匀的无花果,吃起来那个香啊,贪嘴的人就要醉晕在院子里了。

如果再说那些挂在头顶的一串串各式品种的葡萄,这样的篇幅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完的呀!

更别提散布在庭院各个角落里的梨树、苹果树,在这样收获的季节里,孩子们吃酸了牙齿,也酸透了整个童年。

 

白杨  

 

时常在西公园闲逛,绕来绕去、来来回回地那条小路。熟悉西公园的人都知道,我说的是那两排白杨。这盛夏和初秋的白杨树,有着十分硬朗的姿态。高大的笔直的杨树让我忽而觉察自己的渺小,在这两排树中间,倚树而立的我,好像一株柔软的藤,需要借助它们伟岸的躯干支撑自己的生长。

雪岭云杉是隐逸之士,它们散落在深山之中,平常之时,平常之人不易见到,而白杨,这些分布在城市角角落落里的白杨却是无时无刻不显现在我们的眼帘。它们大约是这个城市里离云朵最近的树了。躺在草地上,面向杨树生长的方向,一朵云就停泊在树梢上,微微风起,那朵云又在树间游移。恍惚间,不知道树在云间,还是云绕树生。

在这个远离大海的城市里,白杨树外,太阳炙烤,而白杨树下,阳光似水,那些从树缝里漏进来的光似乎也被柔化了,点点光斑落在地上、身上,让人的心也渐渐温柔起来。

这一瞬,我忽而想起家乡的那些杨树,河边的高地上,除了近乎古老的柳树,就是杨树,细嫩弱小的,是新栽的;粗大魁梧的,是往年种下的。它们吸收了充足的水分,就拼命似的生长,四周枝蔓横生,整个树冠像成熟的莲蓬,分叉的地方被所有的枝干撕扯,再也不能进一步地接近阳光、云朵。每到夏天,蝉声尖细,整个河岸都浸在聒噪的蝉鸣中,没有风,酷热的天让农人们只好在树下打牌,光裸的膀子上黝黑地亮着大颗大颗的汗珠。

然而你看,这里的白杨,棵棵笔直,几乎没有多余的枝桠,它们与内地的杨树枝蔓伸展的姿势不同,似乎它们只知道向上,再向上,顺着血液延伸的方向,一直触到云端。那些青绿的树叶,带着蜡质的膜,在风中翻响,阳光之下,白花花的光落在叶子上,远远望去,有如一簇一簇盛开的树梢的白色花朵。

还没有风,树下静得听不见一丝声音。没有人声,没有蝉鸣。在这样或干燥或湿润的城市里,白杨树以它特有的姿态滋润着人们的心灵。

我只好沉默,在这两排卫士一般的白杨树下,我只能保持沉默。闭上眼睛,然后终于有风从我头上掠过。然后就是哗哗的雨声。那些雨敲打在树叶上,我似乎听见雨声深处白杨呼吸的声音。于是睁开双眼,阳光如水。原来那声音只是风吹翻树叶的响动。天蓝、云白、风清。

我在树下想象去年的第一场雪,我在伊犁经历的第一场雪。树叶尽脱的白杨树,在冬天的寒风中挺起胸膛,大雪以颠覆一切的姿态覆盖整个城市。乌鸦从远处的麦田飞来,白雪树枝上落满黑色大鸟,它们的黑与树的白成为这世上唯一静默的画。而树下,仍有别的尘世风景:红杆白头的路灯,白杨小路的尽头,相互搀扶的一对老夫妻,正慢慢地走出雪白的大地。

现在,这白杨树下,我忽然明白了自己从遥远的千里之外赶来的原因。原来内心里一直钟情向往的江南,并非是湿润而充满粘稠空气的江南,并非是青石板巷里雨打街檐的烟雨江南,并非是草长莺飞、桃红柳绿的诗画江南,并非是游船画舫、丝竹管弦、烟柳画桥满布的江南……那些停留在古人诗画中的江南在岁月变迁中已经渐渐失去了旧日的模样,而此时的所谓江南,是画,只剩下纸;是曲乐,只剩下器具;是脱尽华裳只剩皮骨的迟暮美人。

只有塞外江南,和这“江南”之中的笔直白杨。它们让我终于拥有一个停留的理由。干燥利爽的空气,热情豪爽的人们。这里的一切,是树,就笔直耸入云端;是花,就遍布大地;是水,就清澈恣肆……它们性格中的干净利落,豁达浩气让我忽然明白,这城不仅仅是人的城,白杨的城,更是让世间万物内心各有所属的城。那一瞬,我忽然觉得这塞外之后本不该加一个“江南”。

 

鲜花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白居易的词名曰《忆江南》,说的是江南春日景光,江花比火红,江水翠绿得与蓝天一比色。相信,没有去过江南的塞外的人一定会被这样的景色迷恋,于是在以后的日日夜夜中,带着对江南春花碧蓝天的憧憬。似乎是注定的,生在皖南的我,从小就在书上诗中一遍一遍读着江南春色,在现实中看着“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英乱飞”的场景,想象江南“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的美好女子绰约风姿。

只是,当你真的到了江南才知道,诗词书画中的江南永远充满了艺术加工的成分,也或者那些江南美好的景色已经随着诗人们的远去而远去了。自然免不了失望,但是逐渐会明白,明白这些美好存在我们的记忆中已经足够,我们完全不必亲临某处,只在春天院中的绿荫里,或者雨夜的屋檐下,手捧一卷,读一读,想一想:那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的江南。

是的,只好想一想,只能想一想。从真正的江南,到塞外的江南,只需要一个思考的过程。在伊犁,还用想么?遥远天尽头闪着银光的雪山,雪山下一望无际的草原,草原上那随风起舞的可不就是驰骋草原,满布天山脚下的虞美人?白杨林外,清水渠上,那在夏日里翻滚紫色波浪,散发浓郁芬芳的,可不就是带给人紫色梦幻、让无数人心怀等待爱情的花语痴痴念想的薰衣草?马路街边,院墙之外,那些在秋天的晨光里随风摇曳的一簇一簇浅黄深紫的,可不就是“秋来九月八,我花开遍百花杀”的秋菊?

如此这般,还用说无数个日子里在铁栅栏上盛开的蔷薇?还用那些开在路边的花树?还用说,布满城市乡下角角落落里的我们几乎叫不出名字的花么?

如果非得说花是江南抑或是春天的一种必须,那么伊宁自然无愧于塞外江南的称号,伊宁又称花城,顾名思义,自然是花城之花繁花盛花媚之意?然而记得初到伊宁的时候,朋友说此处四怪,其中之一便是花城没有花。而我眼所见,实在讶异,这街头巷尾不都是处处鲜花?而自己,因为职业的关系经常会去农家采访,那农家小院里,葡萄藤翠绿欲滴,藤下一簇一簇,一盆一盆几乎遍地是花,嫣红的月季散发阵阵馨香,大朵大朵的大丽花色彩浓丽,一串红肆意铺展……所到之处,没有哪一处没有花,而哪一处花不是千姿百态,娇颜俏丽?

正所谓花城无处不飞花,花城没有花,实在是说不通的呀。

无事的时候,我喜欢在铜锣湾转转,在铜锣湾靠近南边马路的那一边,,有许多小商贩,零石碎玉,花草虫鱼。最想看的还是那些花花草草,总觉得它们是安静的事物,在世间一日胜过一日的喧嚣中,唯有植物保持着最初的安静,就是在大风的天气里,它们也不过是摇摇枝桠,晃晃叶片。看见很多人弯下腰,闻它们正在开放的骨朵,看见很多人怀里抱着一盆花,两盆花……

看见他们抱着花盆的模样,我忽然心生感动,我知道,爱花爱草的人们一定心怀良善,因为只有心怀良善的人才会有足够的耐心等一片叶子长出稚嫩的一角,才会在熙攘忙碌中用安静的心等一朵花开。

而生活在伊宁的人无疑是有福的,满城开遍鲜花,你身处其中,环顾四周都在花的包围圈里,醉晕了也是幸福的。

因为花,和那些热爱花朵的人,我们才会有好看的风景和看风景的好心情。

 

《卡赞其的日常生活》

 

凝视马的

行走在花城的小街小巷,经常会遇见载着三五乘客的马车,从你面前一闪而过,等你反应过来,马蹄声已经远去。曾经使用多年的交通工具,在边城伊宁的一些角落,它依然在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这种马车在卡赞其,就成了马的,或者也叫六根棍马车,这在伊犁大约没有人不知道的。哦,忘了告诉你,卡赞其是花城伊宁的一个民俗旅游区,在当地,更多的被人称为南市区。

进了卡赞其,首先闯入眼帘的可能就是路边那一排排整整齐齐的马的了,它们是卡赞其最常见也是最普通的交通工具了。同时,它还是卡赞其的眼睛,谁在第一时间抵达能逃得过它的“法眼”呢?从你踏进卡赞其大门的第一步,你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在它的注视下,直到你坐上,行走在卡赞其的大地上。那时候或许你就会感叹,大地给我们的教诲,胜过任何的书本。

说来遗憾,到新疆五年了,还没骑过马。坐马的,也还是去年到伊犁的事情。因为工作,曾经有过一次坐着马的周游卡赞其的经历。那也是至今为止最令人回味的一次采访了。那一次为了寻访一个民俗博物馆,驾驶马的的师傅是个善解人意的维吾尔族大叔,见我对那里的一切都充满着好奇,问这问那的,就载着我走过卡赞其的大大小小巷道。坐在马的上,行走在阴凉的路上,一辆一辆的马的从身边驶过,马蹄声嗒嗒嗒嗒……响彻了卡赞其的各个角落,正在晒西红柿干或辣皮子的老奶奶伸出头看看,和师傅们打个招呼,然后接着晒的西红柿干、辣皮子。这些常年在卡赞其讨生活的人,和这里的居民都无比的熟稔。有时候,谁想要出去,出门随便就能搭上了便车(应该是马的),一来二往,就熟识了,还经常停车,进院子喝碗奶茶也都是常有的。

无论去多少次,对卡赞其的一切依旧充满着新鲜感。你看马的上拉车的马,高达雄壮,毛色油亮、干净,一眼看上去就很干练,忍不住就想要坐上去试试。还有车篷,各式各样的图案,样式也很独特,而这都是自家的媳妇、女儿绣出来的,把它们按在马车上,师傅们仿佛就坐在家里的炕上,和乘客聊天也就成了在话家常,不觉间一天就过去了,日复一日地一年就过去了,年复一年地人就老了。

马的上的毯子花色繁复,和车蓬一样,都是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坐在上面,一种踏实感就迎面而来了。把它铺在车身,老师傅们悠闲地抽着莫合烟,在斑驳的阳光下,被阳光晒碎的日子就在马的车轮的转动中悠然地行走着……

曾经有过一次幸运的经历,无意中在卡赞其游走,不经意地和一场维吾尔婚礼偶遇了。那真是一场大排场的婚礼呀,二十多架马的,一字排开走在卡赞其的大路小巷,这种阵势,比之加长林肯也毫不逊色哦。一条长龙一样的马的队伍,更像是一条通往幸福的大道,载着一对对新人抵达幸福的港湾。

 

小桥流水

有一段时间,正是初春的时候,几乎每天都要到去卡赞其幽静的小巷走走,漫无目的地看看那些属于春天的小桥、流水。那些散发着泥土和木屑的气息,从历史深处而来。在那里,心灵和这片土地一样开始变得安静,那些搭满葡萄架的院落,刻着各式各样花纹的门窗,还有斑驳的墙体看着似乎即将倒塌却依然牢固。又深又长的巷子,经常是走不到底。来往的马的和赶车师傅看着一个漫无目的、没有目的地的路人的随意漫步,总是会停下马车示意是否要搭乘。每每这个时侯,在我报以歉意的微笑之后,就哟呵着扬长而去,留下一阵阵马蹄声。但是,有一天,依旧在不知道深浅的巷子里走着,却突然感觉没有太阳直照的微热,抬头一看,原来是巷子两边和民居前的树木都发芽长叶子了,而若隐若现的太阳被发呆的我忽略了。这才意识到,春天已经到了卡赞其。流在门前渠沟里的水,也已经暖了起来……这是初春的卡赞其,也是我在伊犁第一个春天最大的安慰。

自从发现了这么一个去处,经常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卡赞其门口。很长一段时间,我几乎要把它和史铁生的地坛相类比了。其实,自己心里清楚,吸引自己去的,更多的是因为那里是一个小桥流水的世界,而那些发自内心深处的期盼往往就支配着脚步走到此地就不再前行。

也许是因为自小生长在江南,那里的小桥流水在我生活的十九年里,已经刻在血脉里,所以即使到了新疆五年,身上多余的水份也蒸发得差不多了,唯独对那江南随处可见的小桥流水不能释怀。听老一辈人说,伊宁市区曾经有过大大小小的很多座桥和河流,比如至今留在人们记忆中的西大桥、红桥的地名都是由此而来的。但现在,这一切都留在了卡赞其。

作家黑陶在其散文集《漆蓝书简——书写被遮掩的江南》中说,江南是一个巨大、温暖的父性容器,他宽容地沉默着,让我任性地在其中行走和书写。作为一名在场者和见证者,我所努力追寻、说出并倾心热爱的,是“江南”这块土地久被遮掩但确实存在的另一种美,江南的异美——激烈、灵异,又质朴、深情。它那壮丽又凝重的自然山河,受伤却不改汹涌的现实生存,中断或仍在延续的民间历史,让我在满怀感动中,领受着自己需要的写作及做人。

在一个炎热的夏日午后,我读到了这段文字,意外的是我想到的不是那十九年里所见所感的江南,而是卡赞其和遍布在卡赞其各个角落的小桥流水。放下书,带着相机我就朝卡赞其奔去了。

到了地方,就坐在水渠边,背靠着白杨,有时候还可以看到院门前的桑树上结满桑葚,院子里的果实更是诱人了。但,这又怎能比得上眼前的涓涓流水呢,伸手触摸,冰凉冰凉的,一下子把整个夏天都抛在了身后。比之江南的小桥流水,卡赞其那些被精心照看的流水、小桥就显得沧桑而大气了。

只要想想,在这片土地里,任何一条河流就可以滋养出一片绿洲,养活多少牧民和羊群。想通了,也就释然了。

 

百年老屋

对于卡赞其,至今唯一能沾沾自喜的大约就是实地走遍了卡赞其的角角落落。无数次在卡赞其行走过程中,最震撼的莫过于那些各式风格的存在了百余年的老房子了。我没有打听过,在整个卡赞其到底有多少这样的百年民居,但这丝毫不妨碍我对它们的尊敬和好奇。

住在那些老屋里的乌孜别克族人、维吾尔族人……感觉他们全身都充满着历史,那种厚重,走到哪里都散发着不一样的气息。走在人群中,立马就会被敏感的人辨识出来。

试想,一个整天生活在一百多年的老房子里,在他的周围,哪怕是一撮灰土,都有可能是百年前留下来的,那里面有着太多的故事。生活在其中的人,可以直接和祖先交谈,他们住着祖先住过的屋子,用的都是祖先曾经用过的,上面或许还留有些许的痕迹等着你循着它去发掘更多淹没在历史深处的往事。这该是怎样的一种情景啊。

坐在一把木椅子上,谁会想到,一个世纪以前的人坐在上面都在干些什么呢,会见宾馆抑或等待儿孙的拜见?

听报社的老师们讲起过,他们以前都是在卡赞其的一幢老房子里办公的,那是1997年以前的事情了。其实在他们说之前,那座房子我是去过的,而且还进去感受过,那时里面好像住了一个画家在采风体验生活。站在那结识的木式房子,环顾四周,当时还不知道这就是当年报社的前辈们艰苦创业的地方。作为报社公办的地方,那里确实有诸多不便,但当作民居的话,却再好不过了。后来,就在今年上半年再去,注意到这座房子门口已经挂上了文物保护标识牌了。也就是说,它已经被当作文物保护起来了。

卡赞其里有些年头的民居我差不多都拜访过了。很多时候,走在弯来绕去的巷道里,看到一些彷佛有些苍老的房子,就敲门进去看看和主人聊上几句,问的更多的就是有关那些房子的过去了。

有一次,还是在冬天,刚刚下完的雪还没有融化,我敲门进了一座曾经是乌孜别克族巴依在上世纪初改造的房子里,当然现在住并不是他的后代了,而是一家做生意的四川人,我在一间屋里就看到堆满了装着苹果的纸箱子。

这位四川人对那座老屋的历史所知甚少,但在他住的二三十年间,经常有乌兹别克人前去拜访,还听他们说起过房子最初主人的后代正在乌兹别克斯坦定居,后来有一天,果然有一群从乌兹别克斯坦远道而来的客人前来寻访,并带着摄像机、照相机留下了老屋的影像资料。据说,他们走的时候念念不舍,眼里还含着泪花。在老屋,坐在火炉前,听着那些过往的细碎往事,想到自己正置身在一百年前建造的房子里,我仿佛就和它融为了一体。

出门才发现,老屋的墙根已经被雪水打湿了,有些原先糊在墙上的泥土也掉了下来,留下了一些木柱子裸露在外,这些一百多年前的木头在墙里不觉的就睡了一个世纪了,等再醒来,已经是它未知的陌生世界了,它能习惯吗,真想问问。

临走的时候,在墙角,带回了一捧剥落在地上的泥土,本来轻飘飘的一下子重了起来,这才记起,我捧着的是一百多年的时光啊……

 

民间艺人

卡赞其里,隐藏着太多深藏不露的民间艺人。行走其间,就经常可以预见敲打纳格尔鼓的艺人,那鼓声仿佛就是大地跳动的脉搏,自土地深处而来,带着艺人的感悟,冲击你的耳膜。

更多的艺人,其实都藏在卡赞其的民居里。走在那些幽静的巷道,看着那些民居,说不定里面住着的主人就有浑身的技艺。

曾经因为工作的需要,在卡赞其寻访了不少的民间艺人,也从文化角度写了些许的文章。这些艺人的技艺,大多都是祖祖辈辈口耳相传下来的,也没有诸如小说里写到武功秘籍之类的典籍,通过记忆,他们就一代代地把一门技术传给了后辈,并且通过几代人的努力,某些技术还更加娴熟、完善了。

从小,我就接受着“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教育,与此类似的还有艺多不压身、有一门技术在手上,走到哪里都饿不死父辈们成天挂在嘴上的训词,或许是因为逆反心里,后来数理化也没学好,甚至是一塌糊涂。一技在身更是谈不上了,倒是和走遍天下沾了点边,从老家安徽跨过了江苏、河南、陕西、甘肃等省停在了新疆做起了“码字匠”,除了读书外,什么手艺都不会。

在和卡赞其的那些老艺人聊天时,他们无一例外地都表达了一种忧虑。害怕祖祖辈辈们传下来的手艺,在他手上中断了,子孙辈们已经不喜欢这些传统的又不能带来更多经济效益的手艺。所以可以想见,正在从事这些技艺的艺人,基本是只剩下老人了,偶尔会有一两个徒弟,那也是老艺人们最高兴的了。他们定然会使用浑身解数,恨不得把所有的记忆都传下去。

隐没在卡赞其的艺人有很多,或许是因为他们都沉在民间,不为人所知。但在卡赞其,他们至少是不应该被忽略的,在美景如林的卡赞其,他们何尝不是另外的风景呢?

《昭苏行》(组诗)(2009-11-03 08:53)

《昭苏行》(组诗)

 

•巴拉克苏,花朵妨碍行走

 

巨大的翅膀,陷入草原的怀抱
有关百灵的爱情,都在群花里绽放
巴拉克苏,一个花朵妨碍行走的草原
百花覆盖的鸟群,牛羊凌驾于色彩、芳香之上
悠远的都塔尔传来,一百个古丽黑黑的眼睛
凝视黑黑的羊眼睛。舞蹈自远而近
万匹健硕的马队踏着大地深处的鼓点开始伴舞

 

09-07-26

 

·油菜花深处的故乡

 

完美无缺的果实都隐藏在花里
有一万亩那么多。这是一个懒洋洋的花园
对穿梭的人群视若无睹
油菜地深处不断涌出的蜜蜂
和蜜制的泉水,在昭苏或大或小的光芒里
旁而无人地流淌
油菜花映衬的黄昏,种马陆续回家
蝴蝶一样的花瓣在呼唤丰收以及其后的夜晚

 

09-07-26

 

•夏塔

 

木扎尔特雪峰站在高处
凝望从南到北的商队经过大坂
石块参差不齐地铺的小径
忽闪忽现,这是玄奘走过的路
两边的岩石刻满了经文和预言
还有一块形似神龟的巨石
在夏塔河乳白色河水里
等着更多朝圣、取经的圣徒
野蔷薇和爬地松点缀的山坡
雪岭云杉长了几百年
山与山之间,哈萨克牧民的猎鹰在低吟

 

09-08-31

 

•草原石人

 

那右手高举着酒杯
左手紧握着战刀
头戴着王冠的王子
在草原上站立了几千年
我说的是昭苏草原上的石人
沧海成了桑田
草原石人被埋在了地底
又裸露在外
被发现的时候,正在在草原沉睡
在它周围,牧草和野花几度枯荣
它仿若未见,依旧高举着酒杯
是在庆祝有一场战争的胜利
还是在迎娶他国的公主
还有,在他腰以下刻着的古文字
在寂寞地等着破译者
或许,它是一封还未送出去的情书
一觉醒来,就被雕凿成了草原上的塑像

09-08-31

 

《火车从伊犁经过》(组诗)

 

•286公里

 

回家的路上唱着一只故乡的歌谣
有些人回乡,286公里路程要走一百年之久
有些人回乡,走在枕木上健步如飞
坐在村庄的屋顶,看着一条长达286公里的巨型飘带
看着日夜不停起起落落的铁镐以及不断运送的钢筋、水泥
泪流满面。走过的人都觉得,那286公里有他们的理想和青春
呼啸而过的列车呵,请把我的歌谣和爱情带到生养我的村庄

 

•高架桥

 

风吹着,一路走过来164座高架桥迎风而立
我觉得我是坐在桥上的,我也一样迎着风
朝着故乡的方向,深深地呼吸来自故乡村庄炊烟的升息
我坐在桥上,抬头看着一列列火车从桥上奔驰而过
身后事更多的高架桥和更多坐在桥上的人,无一例外地都抬着头
我羡慕那些行驶着的火车和供火车行驶的铁轨、高架桥
它们经过村庄,一路上都有乡民燃着鞭炮欢迎
而我进过村庄的时候,听到的却是他们都在谈论
远道而来的火车、铁轨以及平地而起的高架桥

 

•一列火车从山中穿过

 

一列火车从黄昏的远方奔来
走过丛林,云杉长了一百年还是老样子
这回在火车的轰鸣中似乎长高了几寸
火车驶来的时候,所有的山都很安静地等着
等着火车体内一穿而过,留下37座隧道
火车正从山中穿过,山上的牧民在歌唱
树木都开了花,只有一座座山脉还依旧平静如初
其实,古老的雪岭云杉知道,它们已经等了一百多年

 

•一滴汗水

 

一滴汗水落在果子沟,长进了百年云杉体内
一滴汗水滴进了蓝色的赛里木湖,再也看不出来
一滴汗水洒在铁轨上,被远去的列车带回故乡
一滴汗水从高架桥而下,被桥下嬉戏的孩童用双手接住
他们仰着的头,朝着火车开来的方向,一直遥望到黄昏
一滴汗水刚好落进了正在凝固的水泥里
一滴汗水又一滴汗水溶进了汹涌的伊犁河
一滴汗水穿过黑夜,穿过崇山丛林抵达霍尔果斯

 

•修路工人

 

我渴望,我就是他,沿着铁轨走286公里
来来回回多少趟,留下的脚印都刻在了钢筋混凝土里
也洒下了汗水,也都被西域的太阳蒸干
铁路就从脚下开始延伸,直至村庄深处的终点
在他们身后,是众多火车头的入口
还有位于远方故乡村口桑树下白发母亲的张望
每当夜深人静,抬头看看头顶的月亮
明月千里寄相思。他们寄回去的是一个个攻克难关的喜讯

 

•月光下的铁轨

 

我想,铁轨不会睡觉,在月光下
它静静地等着一个回家的人,等着一列从远方而来的列车
夜是凉的。很多修路工人都在睡眠中回到故乡
月光下的铁轨听着呼唤,朝霍尔果斯或者精河延伸着
有时候铁轨上的时间是静止的,石块停止了移到
路边小草也停止了生长。夜把铁轨和枕木分开
白天又重新聚在一起,挤掉的灯光和露水
都走进了邻居家的水缸里,最后消失在伊犁河

 

•火车站

 

有些地方遥不可及,但火车站就在脚下
它从铁轨的起点开始,一路留下一个个驿站
火车站在深处洞察一切,并逐步向花城靠近
每个黄昏,总有歌者在歌唱有关幸福的谣曲
并讲述一些关于修筑铁路的故事
出没于黑夜的火车站,灯光是城市的眼睛
随身带着地图的旅人走出走进,恍惚间到了伊犁
停在卡赞其的马的上隐居在百年的民居

 

•那一刻

 

很久,很久了。第一次有关火车的祈祷都记载在史册
所有的想象都用沉默埋在了庭院,种起了无花果。但,
就在那一刻,所有抱怨和失望都随伊犁河水流走了
就在那一刻,第一辆列车驶过的轨道有些羞涩
庭院里唱着木卡姆飘过果园和牧场,抵达幸福的起点
就在那一刻,花城遍地的鲜花走进人群狂欢
就在那一刻,所有的村庄都一样,载歌载舞,
就在那一刻,火车经过的地方天空广阔、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火车经过村庄

 

火车经过村庄的时候,牛羊还正在山腰觅食
遍地是草,遍地是粮食。火车的轰鸣没有惊吓羊群
反而在黄昏的阳光下更加温顺,牧羊犬追着远去的列车
跑了一程又一程,最后却在山脚果园里的瓜果飘香里回到
牧民膝下。看着火车,马背上挥着马鞭的少年心里亮起的一盏灯
照亮了整个草原。那些一眨不眨的眼睛,盯着火车来去的方向
铁路从村庄穿过,延伸至脚下,带来的福祉一天一夜也唱不完

 

2009-10-7,8

 

《村庄朴素的构成》(组诗)

 

·屋顶

 

村庄的屋顶更多的是一种远方的张望

在抬头之间,青瓦和红瓦开始靠近

这些屋顶的构成,更多的是麻雀或者其它鸟群

歇脚的驿站。并且在雨水和阳光里,它的缝隙原来越大

行走于屋顶,通常是在晴天检修那些松动的瓦片

它们的隐匿无人知晓

只在晴天泄露丝丝微弱的光线,雨天将会为此付出各式各样的代价

想要看屋顶最顶端,只有站得更高,或者更远

高到不能再高,只能仰视;远得不能再远,只能怀念

 

09-09-14

 

·柴禾

 

柴火燃起那时,我正牵着牛在回家的路上

窄小田埂上人和牛的脚印,痕迹明显

在第二天早上再被另外的人和牛踩平,看似已经回复原状

只有农田的主人知道,田埂更结识、往外渗的水也少了

灶台里熊熊烧着的柴禾很多就是砍自这里

然后煮熟同样从这里收割回去的粮食

在柴禾不断地燃烧、田埂几度枯荣中我们在长大

 

09-09-14

 

·炊烟

 

炊烟是一个村庄离开的方向

在柴禾烧成灰的过程是每个故乡在苍老

炊烟的青色和白色,刚好青丝成白发

和风真正融为一体的除了炊烟再无其它

作为游子的寄托,她更多的是用走散

来告诉出门在外的人群,有时候离开了就意味着永远

弯弯曲曲远去的路上,偶尔会折回,重新走过

再回归已然是另外的身份行走于生养的土地

 

09-09-16

 

·田地

 

在田地里,我们出生并长得强壮

继而在太阳的原色里穿梭,消耗青春

经过无数田畦之后简单地生活

剩下的事情就是早睡早起,把堆着的粮食扛回去

这些最后的寄托和保障,都被种在最肥沃的地里

从稻花香溢四海到水稻抽浆,一条田埂到另一条田埂

走了数遍后连夜开始往田里浇水、薅草 

这个过程中我们传宗接代,然后老去回到田地

 

09-09-17

 

·农具

 

靠在厨房门后的锄头、铁锨以及放在柴房的犁铧

从你出生起就烙在了身体深处

这些在村子里备受尊重的物什往往距汗水最近

并在汗水滋养下日益显得顺手,并无限接近你布满老茧的双手

被镰刀划伤的疤痕和它的手柄一样,愈来愈光滑

一件农具的来龙去脉,使用它的人了然于胸

在和田地接触中不经意地就泄露了来历

 

09-09-18

 

·水缸

 

随影般放在墙根,有点幽暗

些许的残缺昭示着曾经辉煌的历史

在村庄,在家庭都一声不响地看着不言不语

水缸里的水换了一遍又一遍。挑水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在某一年被换上了自来水,水缸连带着水桶

如同西山的落日,逐渐淡出了生活

残墙根和破水缸在露水里迎着第一缕阳光

睡眼惺忪的猫伸了伸懒腰接着在水缸地睡去

 

09-09-19

 

·粮仓

 

仿佛这是村庄的心脏,所有稻谷的最终归宿

在收获的季节,这里是所有忙碌脚步的终点和停歇之所

那干燥,满是粮食香味溢出了粮仓,整个村庄都生活其中

从粮仓建造之初,就开始集全家乃至左邻右舍的智慧一遍遍设计

哪一个角落都不会放过。它更是猫们要重点防守的地方

容不得忽视。在相当长的时间内,它不仅仅是口粮更是一年的学费

和所有生活的寄托。稻谷用破自行车从这里一袋袋运到碾米厂再运回来

在一来一回、粮仓满了又空、空了再满中,我们长大然后出门在外

                                                    

09-09-19

 

·晒场

 

这块平整的地方容不下一粒沙子和一只麻雀

它被精心照顾着,用上等的水泥一遍遍抹平、修补缝隙

在正午的太阳下翻检刚刚挑回来的庄稼

夏日夜晚,竹床被早早地摆好,晚饭一过

一天的辛劳就在竹床一躺而过    

夜里或许还会梦见身边成堆的谷物。心一踏实,呼噜声就起来了

吓退正偷吃的老鼠。面带微笑翻个身接着睡去

明天还有两亩田的稻子等着挑呢,天气预报说最近就要变天

一季稻谷的收成不能耽搁在这几天,只是晒谷场的负荷猛然大增

 

09-09-19

 

·果树

 

枇杷种下那天正年少,浇水的木桶有些陈旧

桃花盛开。院子里的事情开始变得单一

与各样的果树相关或无关

柴垛移到了晒场一角,鸡鸭关进了圈里

偶尔,一群家鸽会停歇在树头,吓走一些偷吃的麻雀

这是夏日午后的慵懒。睡熟的众人都在果树阴凉下

凉风吹乱头发,也吹走了收获季节的疲累

 

09-10-04

 

·河流

 

对河流的叙述,贯穿整个村庄的成长

河流流经的田地肥沃,丛林繁茂

河流经过的村庄人丁兴旺,五谷丰登

一阵风吹来的时候,鱼肥草也开始泛绿

同时还带来了村庄搬迁的消息

 

09-09-19

 

·牲畜

 

如果宽容地算,牲畜和家禽也都是家庭成员

这个名单还可以无限地开下去,犁铧、锄头、铁锨……

牲畜们的三餐(更多时候是两餐)大多比人准时、量足

在做饭前,它们往往已经打着饱嗝睡去

在饥饿到来之时,从黄昏出走的牲畜的嚎叫

惊醒了全村人,最终却以轻得听不见的声音从众人眼中消失

 

09-10-04

 

·羊肠小路

 

很多年里,它都是回家唯一的一条路

狭窄,坑坑洼洼,路两边都是水渠

和稻田。在雨水天,自行车骑着不小心

就会骑到水渠和稻田的稀泥里

所谓晴天时灰,雨天是你针对的恰是回家

或者离家的羊肠小路,在月光下,在晨星里

就是这样的小路和路面长着的杂草以及各种虫鸣

相伴着我多年的来来回回,直至最终的离开

 

09-10-04

 

 

·剃头匠

 

哪一个村庄,和风水相士一样

剃头匠都必不可少,那些拎着简单工具

走家串户修理头发的老人或者正当年的汉子

一般都是胡子拉碴、头发蓬乱

从一早开始,他破旧的自行车就响在了村中心的路上

月亮高高挂起的时候,没有铃铛的自行车照旧会响起来

如果凌晨或晚上睡在床上,没有听到全村人都熟悉的自行车响

会走路的小孩子都知道剃头匠病了,而且肯定病的不轻

破旧的车子修了再修,直到满大街美发厅林立

剃头匠也开始慢慢老去,一起老去的还有他的剪刀和自行车

 

09-10-04

 

 

《一条河流的来龙去脉》(组诗)  

 

·忘记故乡,是从忘记汪聋子开始的

 

边城伊宁的正午,阳光正灿烂

站在十二楼突然想起了汪聋子

那个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

每天拿着一把破旧的扇子

用她的三寸金莲从村头走到村尾

再从村尾走到村头,风雨无阻地用双脚

丈量着村庄的长度

并在这个过程中记住一路上的石块和池塘

还有许多刚刚破土而出的树苗

她用双手抚摸过的石块和木头同样记住了她

她们非常默契地保持着沉默

在心里默默记下看到的一切,然后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咀嚼

这是一个奇怪的老人

被全村人敬重,还有三个富甲一方的儿子

却每餐在她自己的瓦房里吃发霉的饭菜

村里很多消息都以她的方式在悄悄地传播着

被我记住的汪聋子,在五千里之外越来越模糊

或许,这是时间和空间给我的一个信息

我离生养的村庄依旧很久很远了

遗忘是一种必然和在所难免

你的不甘心也仅仅只能加剧这种遗忘

更快速地在体内蔓延

其实,这种遗忘早在五年前汪聋子村里挨家挨户

告诉每一个乡亲我考上大学即将远赴新疆时就已经开始了

 

·一条河流的来龙去脉

 

对于一条河流的叙述,她的源头是绕不过去的疑问

村西的新安大河多年来喂养着一代代乡亲

和他们亲密的伙伴——牛群

一个叫黄甲水库的巨大池塘在先辈口耳相传中

自然而然成了村里唯一的河流的发源地

对于这个村人都没去过的地方

自村庄存在那天开始就被传得神乎其神

直到在我十九岁,河流废弃不用的时候开始

作为水源的黄甲水库和新安大河一同才被慢慢淡忘

但曾经我洗澡、钓鱼、和哥哥抬水浇地的河流

已经融入了多少人的肉体在一辈子的时光里永不干涸

而对于河流的记忆却是从屋檐下的水流开始的

那些在雨天里不停地从屋檐滴下的水珠都汇入了门前的水渠

全村的屋檐滴下的雨水都汇入了村西的小塥

经过这个临时的储水池塘再流经新安大河

而后又回到了各家的水缸和田地

 

·人越走越远

 

通往村外的唯一的路在我成长的时候

不断地得到拓宽

从这条路上离开的人也越来越多

在我生活的十九年里

不停地有衣锦还乡的村人回来住几天

然后带走更多的人,回来的次数却越来越少了

我从汪聋子担忧的眼神里,似乎琢磨到了些许信息

终于忍不住在某天黄昏向她询问那些叔伯的去向

汪聋子似乎更聋了,口中情不自禁地自言自语地念叨着

“都越走越远了,都越走越远了……”

说着的时候,通往村外的路已经修成了宽阔的水泥马路

与以前崎岖不平的泥泞土路相比,车辆和人流的稀少

为数不多的村民都看在眼里

望眼欲穿的却是儿孙过年时的归来

路上已经没有孩童上学时的脚步和打闹、嬉戏

汪聋子似乎在深夜听见了其中的忧伤和叹息

她每天不再从村头走到村尾

从此,每天通往村外的唯一的路上

多了一个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拿着扇子的老人

上午下午不停地来回走着

只是她的脚步分明已经没有了以前那种稳健和来去自如

 

·一场微不足道的风经过村庄

 

一场小风经过村庄的时候,柴禾已经堆到了屋顶的高度

风顺便带走一些草籽和几缕炊烟

以及我刚刚撕下的几页数学课本

都被风温柔地拿到了村西边的公鸡山顶

风在来之前,仔细摸索,还是有蛛丝马迹可寻

比如院子里公鸡母鸡不停地到处乱飞

鸽子也朝着风的方向展开她的翅膀

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细节,正在灶台下添柴火的母亲

不会发觉。一丝不苟地擦拭犁铧的父亲无暇顾及

他的心思早就飞到了即将要耕种的三亩田地上

而哥哥正坐在池塘埂的杨树下盯着他的鱼竿

他已经坐在消磨了一个下午,随之而来的黄昏就是他的收获

他身后水草丰盛的水渠里,村里唯一的耕牛正在饱餐

风来的时候吹走了停在它身上的苍蝇和麻雀

老牛依旧在专心致志地啃食已经啃过多次的牧草

圈的猪似乎有些担心它的晚餐,烦躁地拱来拱去

在给猪喂食的瞬间,黄昏的阳光洒在屋顶上

一场小风经过村庄后又迅速向着另外的村庄吹去

 

·放牛的时候睡着了

 

小塥里的水很少,水草很多

碧绿的水草是全村所有耕牛丰盛的早餐晚餐

早晨上学之前,通常情况我一手拿着语文书

一手牵着比我还高的老牛到小塥

把它系在芦苇上

自己坐到岸上开始背起了昨天学过的课文

只是不知怎么睡着了。梦见老牛正在啃食庄稼

浑身一颤被惊醒了一看,太阳已经升了有三丈高

牛还在,它在水草丛里已经吃出了一个大圆

圆心是那颗系着绳子的芦苇,半径就是牵牛的绳子

多少个早晨,我在放牛的时候背书,在背书的时候睡觉

多少年,老牛伴着我长大,看着我从小学到中学

牛绳子换过一根又一根,放牛的池塘也从村南改到村北

 

·同在屋檐下

 

麦种和黄豆种籽挂在屋檐下风干的时候

正有一场雨水顺着瓦檐流到储水缸里

去年留下的些许高粱杆子被拿回去做成了扫帚

放在门后,和锄头、镰刀、铁锨一起过一个整冬天     

通常,屋檐下还会整齐地码一些劈好木柴

这是为冬季大雪天准备的,烧好的火焰窜出了灶台

熏红了正在添柴的母亲也烤熟了埋在炭火里的山芋

香味已经从烟囱和门缝里溢出

随着雪地里的脚印走进了隔壁邻居家

太多的家常从乡村的屋檐下向更远处传出去

谁家开怀大笑瞬间就会传遍村子各个角落

并在屋檐下的墙壁上留下一些不为人知的痕迹

久而久之就成了一条条缝隙镶在墙上等着缝补、填充

 

·猫在星空下走遍村子各个角落

 

当整个村庄都安静下来,星空必然灿烂

该话的家常在夏天乘凉的时候都讲完了

剩下的就是冬天一家人卧在被窝里计算一年的收成

早早地把孩子明年的学费存下来

然后心安理得地准备添一些家具、农具和衣裳

全村人都白天的劳累抛掉沉入睡梦时

必定有许多双眼睛在窥伺着整个村落

一有风吹草动,定然第一个到达它们想要去的任何地方

在星空下,全村的猫一改白日的慵懒

开始不动声色地抵达村庄的每一个角落

柴垛、牛栏的一角都不会放过

猫们偶尔也会碰头交流一些心得

凡是它们经过的地方都更加沉静,连鸡圈也隐没了升息

 

·满村找一头牛

 

在我离开五年后某个凌晨,村里最后一头牛走失

或许是在前一天夜里被送进了屠宰场

这头年迈的老牛,多年来走过的田埂比我五年里

坐火车走过的路还要多

就在我连夜摸回故乡的时候

一瞬间开始就怀念那头我曾经放牧多年的牛

黑夜里,我开始满村寻找一头牛

它熟悉的气息在我渐行渐远中打包放进了行囊

但在我生养十九年的村庄已经遍寻不得

我没有足够的时间跟着它留下的最后一丝生息

去找寻我的过去或者它生还的希望

在天亮之前我必须再一次离开,并逐渐明白

每个人注定有一次的回归仪式老牛走失时已经不再属于我

 

2009-09-11—12

    这首诗写于今年9月20、21日下午。那天躺在床上,突然想起来马上就是9月24日了,陈所巨先生也已经离开四年了。虽然我不识先生,也无缘当面听其教诲,但他的那些诗歌、散文却一直影响着我,从最初写作到如今……

    自乌鲁木齐7.5事件后,新疆的网络一直处于管制状态。好不容易趁着休假的机会,今天终于回到了阔别两年的老家桐城,我想这次我应该去看看陈所巨先生的。

 

 

《一个诗人和他的村庄》(组诗)

             ——924日在新疆伊犁遥祭陈所巨先生,尽管我无缘识得先生

无缘聆听先生的教诲。我初习诗时,先生已逝,距今已四周年。

 

·小像

 

记住《小像》

是因为我把自己当成了你遇见的僧人

时间是五十年后

地点由九华山一跃到了天山腹地

或者是从皖南到塞外江南

我把自己捏成小像,放在你桐树搭成的木屋

在星光和月光下聆听教诲

对影成三人时,我在身体里种一棵桐籽

待来年花开遍野

我从五千里外赶来再听你讲在九华山的奇遇

 

·故乡的油桐花

 

油桐花盛开的时候,你正行走在故乡的田埂

孔镇的历史和油桐一样悠远

从小沐浴花香的诗人终生都生活在花海里

不想出来。即使是短暂的离开,距离百余公里

念念不忘的却是桐子和桐花

在深夜里书写的灵魂,花朵和果实仿佛就在咫尺

在往故乡的方向凝望时,开始醒悟:

所谓遥远的别离,只是为了更好地回归

 

·练潭寻月

 

在练潭,在河边,寻月的少年分明还在

当年住过的客栈里的木头已经重长成苍天之树

在她带来的阴凉中,多少后来的少年沉睡

梦见了好大好大的月亮,就停在渡口

你诗歌的光芒,一如盈盈水中的月光

让走进她的人无地自容

 

时间久远到半个世纪已经过去

某个午夜,我第一次摸摸撞撞地到练潭

循着你的足迹,嗅着你诗歌的味道

找一个有月亮的渡口和住过一个诗人的客栈

它的历史或许和这个古镇相当

但那时住宿的少年还在,今人可见古时月

今月也曾照古人。在练潭,在河边,我仿佛我所获了

 

·因为雨水

 

因为雨水,你的诗歌里满是温暖的湿润

洒在离开的路上浇灌刚刚种下的桐树

同样因为雨水,我们共同生活过的土地

五谷丰登,牲畜兴旺,母慈子孝

还是因为雨水,有些人走得那么匆忙

还没来得及回头张望桐树上还没摘完的果实

因为雨水,我常年行走在沙漠

接受它的炙烤,企图蒸发身体内部多余的水份

这无望的徒劳在黄梅雨季节恢复如初

 

·一个人的地方

 

孔镇的阁楼上晾晒的玉米天黑的时候还没收回去

那时候你正在和一只鸽子交谈

站在桐花林里你成了一棵开满花朵的桐树

我可能还没捧读一些有关你的墨痕

或许我正在西去的列车上,至少还要行走四十八小时

擦肩而过的有草花你置身其中

露水的湿润刚好清洗你的风尘仆仆

自西部而归的尘土还挂在双鬓,我循着足迹          

试图抵达某些属于一个人的地方

 

 

·一种不明了的生活

 

木房子有些幽暗,茶壶、写字台都稍显模糊

而这正是你想要的。烧酒喝了一半

还有一半留着给从远方归来的人,消解路途的劳累

也是打开话匣的引子。那自远处而来的人必然在酒完以后离去

在不停地送与迎之间,正好你也走了八千里

 

09-09-2021

 

采访路上,与作家同行

 

2009年6月29日    星期一     阴转雨   伊宁市—新源县

 

 

昨天下午,单位领导通知说中国作家协会主席铁凝,原文化部部长、著名作家王蒙要来伊犁,让我做好随同采访的准备后,就一直处于兴奋中。作为一个记者,对这个消息可能有些无动于衷,无非又是一次出差,回来写一篇或几篇稿子。但是,如果这个记者一直在坚持着文学创作,自己摸索着在写作,而要来的就是他一直在拜读并且崇拜的作家,更重要的是还将有机会能零距离地接触他们,这种心情又该怎么表达呢?

今天下午五点,终于从州党委准时出发前往新源县了。明天上午,铁凝、王蒙等从乌鲁木齐飞到伊犁的飞机将在那拉提机场下飞机。在车上,从州党委宣传部外宣办工作人员手中拿到日程安排才明白,铁凝、王蒙等是参加全国著名作家看新疆写新疆来伊犁采风的,除了他们,其他的作家还有,胡平、艾克拜尔.米吉提、彭学明、阿来、舒婷、刘庆邦、迟子建、红柯、刘醒龙、柳建伟、葛水平、了一容、谢有顺、温奉桥、查建英、于坚以及王蒙先生的夫人崔瑞芳……平时只有在一些书上看到的名字,突然一下子都出现在了你的面前,读他们书的时候,怎么会想到这么快就可以见到他们,采访他们呢?

今天晚上,现在,住在新源县贵宾馆,又将是一个不眠之夜。一直在期待中,明天就可以见到他们了。接下来的几天采访路上,我将和他们同行了。

 

2009年6月30日  星期二  晴  新源县—尼勒克县

 

昨天夜里下起了不小的雨,但是天公作美,在我们出发去机场接机的时候,雨终于停了,天也放晴了。

接机还算顺利,当时我们一行记者站在机场的出口,铁凝在她的秘书陪同下首先出来了,我们习惯性地点头、问好,等到我们放映过来举行相机、摄像机的时候她已经走远了,拍到的只有背影了。紧接着是王蒙在州党委常委、宣传部长王建中陪同下出来了……很快,在工作人员的安排下,采风团的作家们就上车前往那拉提草原了。

我坐的是车队的二号车,车上的作家有从伊犁走出的艾克拜尔.米吉提以及彭学明、葛水平、了一容、谢有顺、查建英、于坚还有自治区作协的董立勃、刘亮程等。一路欢歌笑语地就朝着那拉提出发了。艾克拜尔.米吉提是土生土长的伊犁人,尽管现在出门在外,但对家乡的一切依然记在内心最深处,很自然地做起了我们最称职的“向导”。

谢有顺不愧是评论家,极善言谈。无论是他的道听途说还是亲身经历,他总是能讲得趣味盎然,他写起小说来,应该和他的评论一样精彩的。

作为乡村哲学家的刘亮程,偶尔也会说起属于自己的幽默。看着挡着道路的一批批羊群,他想起了曾经的经历,说起了一只羊每次吃饱肚子需要四千口草,而之后会拉出两千个羊粪蛋子,并冠以了亲自计算过的前提引起了阵阵笑谈。

由于一场雨水刚刚过去,路两边的风景在平时的美丽之外又增加了几分妖娆和妩媚。青山在云里雾里,绿树似乎是长在山上又似乎是在云间,而云彩也变成了墨绿色与山、树融为了一体。

到了那拉提草原,作家们看着眼前的景色都有些出乎意料。谁又能料到在祖国的边陲后花园里,还藏着这么一块神奇的地方呢,尽管她早已声名在外,但没来过的人永远也只能停留在道听途说中了。

走在草原上的中国作协主席铁凝,带着依旧的笑容,仔细地感知着脚下的土地了草丛,张开了双臂深呼吸,做起了跳舞的动作。在之后,就不断地开始有人找她合影了,而她也每次都微笑着满足众人的心愿。与铁凝相比,在伊犁生活过八年的王蒙,就更显得激动了。上世纪七十年代曾经来过,时间都已经过去三十多年了,重归鼓励再次亲近这些草原更显得亲切。

而在伊犁生活过多年的红柯,并没有“熟悉的地方没有风景”的感觉,总是一个人静静地走着,思考着,走在湿漉漉地草原上,他的一篇篇文章早已构思好了等待下笔了吧。

诗人舒婷曾经来过伊犁,此次旧地重游,熟悉之余,依然有些陌生。她走到哪里,都少不了一群“粉丝”跟在后面争着要求签名、合影。

由于行程安排得十分紧凑,在那拉提草原只待了不到两个小时,时间也到了午饭的时候了。就在那拉提草原景区的两个哈萨克毡房里午餐了。

午饭的时候当然少不了哈萨克族的一些传统节目。哈萨克族用来招待最尊贵的客人的烤全羊上来了,铁凝、王蒙夫妇被邀请去结彩。由于王蒙曾经长期和少数民族同吃同住,做起这个来轻车熟路、驾轻就熟,铁凝在王蒙和主持人的指导下,也有模有样地开始了。而等到跳起哈萨克族传统舞蹈《黑走马》的时候,众多作家终于被热烈的气氛吸引着,在铁凝、王蒙的带领下,纷纷离席加入了“舞林”的行列。早就听说王蒙的少数民族舞蹈跳的极棒,这次终于见识到了。而第一次来新疆的铁凝,也毫不逊色,后来才知道她小时候就曾经照着新疆少数民族舞蹈学过“扭脖子”的舞蹈动作。令人意外的是,作家迟子建的“黑走马”也跳到极好,动作也中规中矩,之前也没听说她来过新疆,让人不禁怀疑在此次采风之前,她是不是专门练过。

就在毡房里载歌载舞,其乐融融的时候,此次采访团团长、作家阿来早已拿着他的宝贝相机在毡房外拍起来周围的野花。看他拍照的认真,可以想象他写起小说时候的摸样,难怪他小说的语言那么华丽,而他本人却是言语不多,即使说那么几句,也是言简意赅,然后就不说了。为了拍一朵野花,他可以花费十多分钟的时间,把花朵周围的杂草给抚平而不至于挡住他的镜头,一个角度有一个角度,一个动作有一个动作,这些野花多么幸运啊,能得到阿来如此眷顾。

午饭一结束,我们的车队就出发前往尼勒克县的唐布拉草原了。一路上沿途的风景让作家们赞不绝口,谢有顺甚至说这些风景有些“假”,但他却实实在在地存在着,就“画”在塞外江南伊犁的腹地。

女子爱花,在中途停车休息,作家葛水平听向导艾克拜尔.米吉提说有野郁金香花,本不准备下车的她拿着相机就奔到路边了,一次次地按动着快门,在临走的时候,还做起了“采花大盗”,摘走了一朵野郁金香带上了车,在车上还不停地嗅着,沉醉其中。

在路上,于坚、查建英等作家看着路边不断闪过的风景,更多的是在沉思。当同车的州党委外宣办工作人员介绍我说是伊犁的小作家的时候,于坚的有些吃惊。在随后的路上,于坚听我的口音问我是哪儿的人。当我介绍我是从安徽桐城到新疆上学,毕业后到伊犁来上班的时候,于坚很高兴,于是他就向我就谈起来背井离乡的写作和多民族融合背景下的写作的好处来,鼓励我多在新疆生活一些年,真正地沉到民间去生活,终于写出一些大作品来。由于这次交谈,后面我专访起他来,十分的顺利,这是开始没有预料到的。

等到了,唐布拉草原,作家们再次享受了一顿大自然赐予的盛宴。铁凝说她都已被伊犁的美景醉晕了,而接下来,她果然很少言语,只是静静地走着,似乎是想要把看到的一切都印在脑海里。

而作家红柯见到记者,拍不及待地和记者分享着他刚刚捡到满意的石头,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而整个过程,刘庆邦、刘醒龙、柳建伟、了一容、温奉桥似乎都与脚下的草原融为了一体。

 

2009年7月1日  星期三  晴   尼勒克县­­—伊宁市—霍城县—察布查尔县—霍尔果斯口岸

 

昨天晚上夜宿在尼勒克县,今天一大早就开始驱车返回伊宁市了,今天的采风主要是在伊宁市、霍城县、察布查尔县以及霍尔果斯口岸进行。今天是我做记者一周年纪念日,去年的今天,我刚刚大学毕业,带着简单的行李到了现在的单位,不觉间一年就过去了。一年前的自己怎么又会想到就在整整一年后,在采访的路上能和这么多久仰的作家同行呢?

我们的车队一到州博物馆,更多的媒体记者已经跟上来了。作家们走在博物馆里,听着讲解员的讲解,都舍不得移动脚步,不停地问这问那,看到博物馆里的毡房,铁凝更是走了进去再次感受了一回毡房的异域风情。而刘庆邦、刘醒龙等人,自始至终只是默默地关注着展览在玻璃窗里的一件件文物,仿佛在与他们交谈,是否有一篇小说已经构思完成了呢?

今天的巴彦岱,感动一直无处不在。巴彦岱的乡亲们早早地就在等着他们熟悉的“老王”回来,车队刚进巴彦岱,路上就挤满了人,而离开伊犁三十多年的王蒙不停地和他们打着招呼,不假思索地叫着他们的名字,握手、拥抱、热泪盈眶。王蒙没有忘记巴彦岱,用维吾尔语熟练地和他当年的邻居交谈着,而巴彦岱更是没有忘记王蒙,时时惦记着,等着他回家。而在巴彦岱乡亲们为王蒙举行的简单的欢迎会上,王蒙一番维吾尔语言说,多少相亲留下了感动的泪水,而王蒙湿润的眼眶同样看在乡亲们的眼里。他们的“老王”依旧是当年和他们同吃同住的“老王”啊。

作为王蒙研究专家,巴彦岱是他们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的地方,所以王蒙研究所所长温奉桥一踏上巴彦岱的土地就开始兴奋,在研究王蒙作品的时候一次次与巴彦岱相遇,这次终于有机会一睹“真容”,怎能令他不激动。

作家们一进喀赞其民俗旅游区,歌舞已经上演了,各民族小朋友已经为作家们都带上了小花帽,一路参观下去,作家们啧啧称奇,如果说昨天一次又一次见到的美景让他们羡慕起伊犁人的话,那么现在开始嫉妒了。作家们坐在哈迪克上,一切都那么新奇、惊奇,带着小花帽不停地做着各种古怪的动作,摆着各种姿势。诗人舒婷坐在马车上,拿到马鞭,直接架起了马车,只是马匹似乎不怎么配合,怎么也不走,惹得舒婷忍俊不禁。而作家柳建伟带着小花帽,正襟危坐,一如他在部队。

作家们很幸运地在此偶遇了一场维吾尔婚礼,已经75岁的王蒙和新郎一起走在迎亲队伍的中央,随行的音乐伴奏终于适时地唱了起来,王蒙终于也忍不住走在大路上“秀”起了他优美的少数民族物资,赢得了路边观众的热烈的掌声,他们中的很多人当然不认识王蒙,又怎么会了解王蒙那种“一声《黑眼睛》,双泪落君前。”现在这是一种开心啊,他又回到了他的第二故乡。而在婚礼的现场,王蒙依旧在跳舞,而另一边,铁凝、舒婷早已和一群少数民族小孩子聊了起来,笑声不时地从他们的角落传出来淹没在婚礼乐曲中。阿来对这些好像都视若无睹。他也和众人一起进了结婚人家的院子,只是他从一门就悄悄地在某一角落专心致志地拍起了他的野花,直到众人散去,他依然意味犹尽。

下午,采风团分为了三组各自活动了。铁凝由于明天就要提前走,所以现在霍尔果斯口岸采风去了。按照行程,下午王蒙在伊犁宾馆进行着和伊犁各民族作家的座谈。尽管离开伊犁三十多年了,他的那些文学上的朋友依然让他难忘,而他一直在关心着伊犁的文学创作。采风团的作家照旧前往霍城县的将军府和察布查尔县锡伯风情园。而我跟着的依然是第三组的“大部队”。

在霍城县惠远镇的将军府,州文联党组书记苏洪波因为在这里当兵很多年,对这里非常熟悉,自然做起了向导。而在察布查尔县锡伯风情园,作家们都沉浸在讲解员的讲解里了,他们的目光循着当年锡伯族西迁的路线,一次次称赞着、叹息着。而查建英不愧是文化学者,听得极为认真,边听边点头,收获非常明显,而从黑龙江来的迟子建在这里遇见了她的东北老乡,不停地询问着这边锡伯族人的生活状况,似乎想要创作一步相关题材的小说。在参观结束,其他的作家都已上车后,查建英和迟子建依然恋恋不舍。而迟子建更是放言,她还会再来伊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