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来自同一个故乡
——献给SJ
亲爱的,我们来自同一个故乡
从你家门前流过的小河,也流过我的家门口
我们身上有共同的盐
你转身走过的路,或许,我正在走过
亲爱的,还记得多年前,我送你的玫瑰吗
尽管俗气,但年少的我不知道还有什么能代表我的心意
我喝醉了酒。只为找一个理由
让我离你近一些,我只想安静地感到你
后来我们是怎么走失的?那个夜晚之后
你去了哪里?我不曾知道,命运在无知的年纪里
给了我一个天大的玩笑,汹涌的人潮
我再也望不见你,望不见你隽小的背影
一年一年之后,落在了心底。走过人世
纷乱的脚步仍没有将那桢背影踩碎
它或许和纯真,最初,青涩,有着同样的含义
亲爱的,我们有一块共同的大海
它没有像书本里描写的那样蔚蓝,但我们都
眺望过,航线,岛礁,木桩
我们一定在某个时刻一起想像过海的边际
有一个岛国,你是岛国上的公主
而我是一个驾船队去娶你的水手
一个风暴接一个
致大海(二)
大海,我终将死去。
像一枚仰望星空的芝麻螺壳
我已经度过了自己不为人知的一生
我曾伫立在礁石上
眺望过,穿梭的航线,来往的船只
我熟悉你的每一场风暴
每一轮日出,它们都来自你
暗礁底下的一个旋涡
腹腔内一次不均衡的呼吸
大海哦,我终生无所事事
只与你相恋,你每一寸肌肤的温柔
都是我此生不可或缺的粮食
多年以后我才理解,真正的相濡以沫是
你潮退之后,我所吐露的细微
滋养海菜,小鱼虾,滩涂上你蠕动的神经
大海,你无边宽广
而我却驻守一方细孔
当你愤怒的拳头像子弹一样冲向海岸
我知道,是时候了,好吧
老情人,我愿意把一生吸取的秘密:
海难,沉船,台风,投海人
一个老渔夫眼窝里最后一滴海水
像永别,一一与你细软低语
2009年12月1日下午
致一棵落光叶子的樱花树
四年了,我默默地与你对话
春耕时分,你曾带给我一大团
一大团绯红的欣喜
偶尔,落在你枝头上的山雀
它的眼神闪烁着蒙顶山深处的宁静
而现在,你褪去一身繁华
赤裸的树干无声地朝向天空
在这个狭窄的天井里
许多植物依然翠绿,你看:
冬青,铁树,松柏,饱满的枝叶
贪婪地吸食着阳光
惟独你,过早地进入冬季
拒绝了与它们保持同样的色彩
清晨的寒风在枝杈间穿越
你抖了抖僵硬的手指,朝天空发出
囚徒般疯狂的呐喊
2009年11月25日下午
磨刀人
傍晚,你从喧闹的外界
回到小屋。路灯像一段冷铁
投在屋内,黑夜比煤矿更黑
你熄灭了嘴上的烟
从身体里取出一把掖藏多年的小刀
它生锈,迟钝,只在夜晚来临时发出
几声类似于低吼般的声响
就着月光,一片冬青叶上的寒露
你磨着这把刀
时光的碎屑从刀口,刀背,刀面
纷纷落下——
淹没了脚背,膝盖,腰围
你终于拔不出自己了
用去了四年的时光,一个人,
缓慢地与一株草,一棵树,一座山
完成了与他身体一小部分的相溶
他打磨的唯一器具,就是那把生锈的刀
2009年11月18日 晚
欧阳桥-怀古
时间经过这里成为一堆沙子
来自山岙深处的风,穿透了桥孔。茅草
一节一节开始败退,水一圈一圈瘦下去
河床里冰凉的石块缩紧自己的骨头
苍苔的根系陷进了树皮和岩缝
在桥的面前人的一生是多么短暂
那个从桥上走过,挑一担竹笋的人
那个在桥对岸告别家小,外出寻求功名的人
那个出嫁前,还在桥头等自己心上人归来的山里姑娘
他们全都消失了。晃如隔世的梦在桥下的水潭里晃动
而不争的事实是,下游的水库已修造完毕
枯水期一过,一场持久的绵绵雨丝会顺着竹叶
顺着石头凹凸不平的纹路
顺着山体向下的陡坡
汇聚成一湖浩荡的烟波,漫上来
漫过河床,石头,茅草
漫过桥孔,桥面,那些年在桥上层层叠叠的脚印
而水潭里隽小的倒影将被更大的倒影覆盖
2009年11月15日
乡村往事之忆阿缸伯
也是这样十一月的天气
岸上暖和,水里冰冷
你捉完鱼回到牛棚边的小平房
洗鱼,掏米,做饭
水缸板铺成一张餐桌,窗外
投进来的夕光把你的身影扩大
拉长,掩盖了餐桌,碗里的鱼
一个闪念就像一道闪电
击中你的心房。你奇思妙想
将墙角的一瓶农药当作老酒
就着鲜美的鱼统统喝下
同时也喝下了窗外漆黑而厚实的夜色
我们从小就知道,你有个漂亮的女友
结婚前跟着戏班子去了远方
从此,每一年。桃花在山野
油菜花在田野。粉红和金黄隔河相望时
你会赤身裸体,像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
在村里奔跑,孩子们害怕的躲进门背后
妇女们羞涩的掩上窗户
你成了村里的笑谈,也成了孩子们心中可怕
和神秘的象征。大人们就叫着你的名字
来吓唬顽皮的难以管教的孩子
直到这个你喝下农药的黄昏,村子里出奇的安静
没有鸟叫,没有孩子的哭声,也没有人在村里奔跑
第二天,那头住在你隔壁的叫二妞的水牛
人们在它的眼睛里
月夜怀乡
清明或者新春,盘曲的山道上
你会看见一个小男孩和他父亲艰难地前行
(现在,一条隧道把村里人几百年的梦打通了)
这是我们必定要回乡的日子
在细雨缠绵和杜鹃初放的季节
而多年前的一次延误,将我的故乡推进了记忆的深渊
我依稀打捞过
山坡上伯父残破的墓碑
这个死于一场车祸的木漆工
现在。只剩下了和我有同样姓氏的一块石碑
和两个远嫁异乡的女儿
与此相邻的另一座山湾里
躺着我的祖父母
现在红色恐怖的年代已经安静地躺在历史的教科书中
提醒我们,他们获得了长久的无打扰的睡眠
许多年以后,他们的子孙将会忘记
这是一个大户小姐,一个六十年代的会计师
和一个雕刻匠,油漆工,中学教师等众多身份组成的坟墓
而我正试图打捞他们生前的笑容,瓦楞上炊烟升腾的姿势
屋角边的叹息,咳嗽,他们逃难前的最后一次谈话
肩膀之重
你的肩膀挑起黑夜里高耸的屋檐
一头是家,孩子,温暖的被窝里破碎的梦想
另一头是小路的尽头,那盏昏黄班驳的灯
你曾在山道上缓步慢行,遇见过草丛里蓝色的星群
小灌木上的尖刺和生锈的年老的斧子
一潭围困的不能移动的水
它们构成了你一生的三分之一
你似黑夜里的鱼
寻找通往河流,湖泊,海洋的路
但石块,木桩,独眼人下的网
堵塞了所有的出口。最后你才知道,水是唯一的出路
啊,黑夜之中,你站在水中央疲倦地歌唱:
不朽的事物因脱去沉重的外壳而获得轻盈的飞翔
2009年11月4日
■秋天,我想抱抱你
秋天到了,我想抱抱你
不为爱,也不为恨
我只要像一片落叶贴着另一片
我干燥的眼睛,皮肤,嘴唇
它们就能获得湿润的抚慰
彼此相随吧,做一次漫长荡漾的旅行
我们拥有自己的宇宙
白和黑,善与美。
让那些围困我们的篱笆倒掉
留下那支开在篱笆上的小藤萝
让汹涌的海水守在夜的外围
留下木桩,留下捆在木桩上的网绳
拴住生活中新的营养素,盐和淡
2009年10月27日
■十字路口
栅栏把路口,分成四个方向
延伸在夜色里的各条路上,车水马龙
惨白的路灯照射着
那些忙于奔赴KTV,洗头房,足浴会所
的人
我伫立在路口
刚从一个酒馆里出来。朋友的盛情
言笑,偶尔从只言片语里流露出
的伤感
还在胃里打滚,发酵
夜风已冷,我想起了一首歌的开头
而有人正从我的记忆里走来
像万家灯火中那平常,暗淡的一盏
然而,歌词只是充当了鱼网的身份
它打捞记忆的深渊,被我忽略的部分
那些灯光闪烁,那些行人匆忙,那些暗香浮动
其实,都与我无关
此刻,我只是被时光的机器投送到大街的
一件没有情感,没有商标,没有仓库的货物
出租车开过我身旁,司机问:朋友,去哪里?
一种漂泊的宿命像城市上空的夜色
把城市和我同样裹得严密,而司机远去的话音
更像一阵冰凉的风,洞穿了我内心一片严实的森林
2009年10月21日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