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美的风景在路上 ▷▷

整理08年9月在陕北佳县拍的片子，有一组哑哥的照片，看着哑哥憨憨的笑容、认真的模样，让我回想起我所认识的哑哥。

第一次见到哑哥，很突然。那天我们住在村长家，吃过一餐正宗的农家饭后，大家围坐在院子里的圆桌边，与村长的婆姨聊天，院子里的灯光不是很明亮，仰头可以看到天空的星星，四周一片寂静……村长外出开会了，孩子们都在外面上学和谋生，院子里从来时就看到村长婆姨和一只大狼狗，还有四只小猫。我们的脚下，就蹲着他家的大狼狗，叫“黑背”，初见黑背，它十分凶猛，熟悉了，倒看出它很温顺的一面，不知是我们的谈笑有趣还是它听懂人间的欢笑，它那长长的尾巴，摇个不停，拍打着地面，发出砰砰的响声。南北两排相对的窑洞，西边的中间是一个旧时厢房，典型的陕北农家民居，西厢房已显得破旧，但精美的砖饰和木雕门窗，在灯光下依稀可见，岁月的流逝，显出一种斑驳，在寂静的夜色中，细细看去，可以遥想沧桑深处的那种繁华。院子很大，远处渐渐黑暗，但可看出晾晒红枣的细长的大笸箩挂放在窑洞的前檐上，院子里只亮着一盏灯，吊在前檐的柱子上，灯的两边，吊着几串红辣椒，格外显眼，四只小花猫追逐戏耍……如果走出东边院门百米，就是由南向北静静流淌的黄河，河滩上、路的两侧以及院落的周围，都长满了枣树，院子里也有两棵树，套用鲁迅的话：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此时已是丰收季节，诱人的枣儿，挂满枝头……乡村的夜晚，十分宁静，确切说是寂静的夜晚，没有城市的炫目与喧嚣，也没有城市的急促和欲望。上帝创造了乡村，人类建造了城市。寂静让乡村如此美丽！

低头抚摸黑背直立的大耳朵，抬起头，就看到一个清瘦的汉子，在和村长的婆姨，比比划划打着哑语，我感到很惊奇，他什么时候来到的？他的到来，就像他的声带无法发出声音一样悄无声息。他还在和村长婆姨比比划划，同行的陕北青年作家亚连告诉我，他是村长的同母异父的哥哥，亚连管村长婆姨叫大姐，我比亚连大不了几岁，所以，我站起来叫他“哑哥”，大姐用哑语翻译过去，哑哥知我唤他“哑哥”就冲着我憨憨的笑着，满脸的善意与真诚。

哑哥从桌下拿出一个白色的蛇皮袋，把里面的东西抖落在圆桌上，满满一桌面的新鲜豆角，豆角个个粗壮，哑哥拿起一个硕大的豆角，比比划划的竖起大拇指，接着又指指遥远的天空，伸出一个小指，觉得还不够小，扔下豆角，腾出一只手来，将小拇指又掐去一半，然后就是一阵快活的憨笑。大姐马上给我们翻译：哑巴在夸他的豆角大，那边山上别人家地里的豆角都很小，不及他小拇指的一半，只有他的豆角长的最大，我们听了大笑，懂得了聋哑人的幽默与夸张，立马给哑哥竖起好几个大拇指，肯定他的豆角，全村最大。大姐接着告诉我们，哑巴拿来豆角是要她做给我们吃的，剩下的要我们带走，听了很是感动，很想用哑语告知哑哥十分感谢，无奈不懂哑语只好双手合起，不停地朝哑哥摇动……

作家亚连，因普查非物质文化遗产，在这个村子住了一段时间，看来与哑哥很熟，想与哑哥交谈，苦于不会复杂的哑语，叫大姐拿来纸笔，与哑哥笔谈，没想到，哑哥会写字，一张纸传来传去，很快就写满了，我很好奇，拿来看看，又一个没想到，哑哥竟然写的一手好字。看看内容，是亚连问询哑哥几个孩子的情况，也问到哑哥那个离家出走的婆姨。哑哥用他那粗糙的手指不停地敲打着纸上一个人的名字，竖起大拇指，又敲打另一个名字，伸出小拇指，大姐告诉我们，在夸女儿女婿，在说儿子和儿媳待他不好。望着哑哥，想想纸上的内容，觉得哑哥内心一定有很多苦楚，但看到哑哥竖起大拇指时的开心笑容，感到哑哥有一种简单、直率和豁达的心态。哑哥的豆角长得那么大、字也写得十分好，说明哑哥聪明能干。看到哑哥那比比划划、大多数人不懂的手语，纸上那些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文字叙述，我想，哑哥一定有一个很丰满的内心世界，也是一个有故事的人。我突然有了一个想法，下次旅行时，我一言不发，带个小本子，不论问询、与陌生人交谈，都用笔谈的方式，试着用最简单的文字，表述出我们丰富的内心世界，不说废话、不矫情、不做作，把世界变得简单，看到美好，就竖起大拇指，看到丑恶，就伸出小拇指，开心时，就无声地大笑，快乐时，就吹声口哨……

第二天，我们在村子里采访拍照，亚连边采访边充当导游，每个院子有什么来历和故事，都能向我们细细道来。此村的历史十分了得，现在叫“木头峪”古名浮图峪，村庄背依大山，唇吞黄河，历史悠久，文明远古。数百亩枣林环绕其间，古为秦晋贸易往来的水旱码头，素有“好渡口”之称。明清至民瑞脑消金兽国年，最为繁华，历史上出了22个举人。十分重视文化，村里有庙，却只供文曲星。院落大多年久失修，无人居住的，一片荒芜，浮华散尽，换了人间。这个村庄的男人厉害，女子也有厉害之人，哑哥的母亲就是一个，当年是这一带有名的兽医，那时女子做兽医可谓凤毛麟角。话说当年，哑哥母亲嫁给这一带有名的财主，但为妾，不忍做小，带着哑哥，毅然抛弃奢华生活，改嫁到木头峪，靠着自己兽医的手艺，帮着夫君积累财富，最后竟然开起了商号，远近闻名。哑哥的聪明能干，一定秉承了母亲的气质。可惜，哑哥的婆姨，不能理解哑哥那沉默的胸怀，看不到人性中美好的东西，居然抛弃哑哥而去。这让我想到霍建起导演的电影《暖》，暖，向往村外的世界，渴望到城里生活，一心等待曾与她相爱，承诺一定会回来接她的梦想。先是城里的那个演员、后是与她青梅竹马的大学生，让她在青春年华中，残酷的苦等两次。只有村里的哑巴，默默守护她，有一个镜头，要我很难忘记，雨中的暖，牵不动雄壮的耕牛，加上腿有残疾，哑巴急急而去，半蹲下来，固执地不停地对她敲打自己的背，背着暖、牵着牛，在湿滑的路上蹒跚。暖，嫁给哑巴，是幸福的。我想，哑哥一定也有感动我的故事……

中午，又见到哑哥，我拿出相机，要给哑哥拍照，哑哥快活地像个孩子，一本正经地摆样子要我拍，拍了几张，我觉不满意，不能反映出我理解的哑哥。一会儿，哑哥突然指着自己的脑袋，做着包裹头的动作，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亚连笑着告诉我，哑哥是要围上陕北特有的白羊肚毛巾，哑哥很懂得你想要的民俗呢。我连忙点头，在哑哥动作时候，连拍几张。翻看拍的效果，不错，是我想要的结果。正午阳光下，哑哥显得特别灿烂。

傍晚，回到村长家里，哑哥兴匆匆过来，比划着告诉我们，指着几个蛇皮袋，要我们明天带走，打开看，是个个硕圆的大红枣，我们试着比划着，告诉哑哥，太多了，少拿些，哑哥立刻明白了，飞快走出院子，不大一会儿功夫，哑哥回来了，手里拿着很多塑料袋，原来他到村里的小卖铺去拿袋子了。哑哥在墙上摘下一个大笸箩，把满袋的红枣倒出，一颗颗挑起来，放在红色的塑料袋里，我们也帮着装，哑哥摆手不要我们装，拿出一个，比划着说，你的这个不好，顺手掰开，发现有虫子，坚持一个人给我们挑。我为哑哥的热情和真诚感动，很想表达一下我对哑哥的好感和谢意，想想有什么东西送给哑哥，回到屋里，从摄影包里拿出一个用手不停捏动可以发出灯光的小手电，觉得送给哑哥很合适。现场又向亚连学了一句最简单的手语，我走到埋头挑拣红枣的哑哥身边，拍拍哑哥肩膀，给他示范如何使手电发出光，然后递给他，示意送给他做个纪念，用手指指着自己，然后双手在胸前环绕，又指着哑哥，完成了我第一次，用沉默的手语，表达出我的情感：哑哥，我喜欢你！

第二天，大巴驶进我居住的城市，已是华灯初起，走出汽车站，人车流涌动，感到一下子从寂静跌回喧嚣，城里的人个个步履匆匆，像似急急地追赶着什么，连出租车也打不到。想想这里离家不是很远，干脆，迈开大步往家走。环顾四周，霓虹闪烁，炫目四射，其实，城里的灯光，不必那么耀眼，能给人温暖即可。怀念乡村的夜晚，孔孔窑洞，发出点点昏黄，温暖宁静，一种最贴近大地的实在、一种最淳朴的万家灯火……

到了家门口，背上的双肩包，沉重的摄影器材，没有使我感到疲惫，倒是手提的那满满一袋子的红枣显得沉重，一路上，那袋红枣都是沉甸甸的……

天高云淡，又是一年重阳日。树叶落、秋草黄，登高远望、青山依旧在、人已老。昔日年少同伴，夕阳下，两鬓斑白。而今从头计议，再登前面高峰，步履仍有当年力。望天空，放开破锣吼一曲，秋风送，白桦树影摇曳。日落西，身影长，踏着斜阳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