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螺丝帽
可以很小 可以很轻
可以在徐东红的手心
满是油污的手满是老茧的手
残缺的指甲 扭曲的手指 变形的骨节
螺丝帽是有光泽的 未经修饰的靛蓝色的光
来自铁元素本质的光
可以在徐东红的手心
既不珍惜 也不把玩
徐东红恰好有几分钟空闲
恰好螺丝帽传递到他的手上
只好搓来揉去
螺丝帽的微热 手掌的微热
恰好体会得到
徐东红使劲地搓几下
完全是无意识的 变形的手指残缺的手指
顺手拧在部件上
扳手的嘴咬上来
螺丝帽痛了叫一声
就固定在那儿了
庄稼
机器是刘彦斌的庄稼吧
他那么日出而作日落不息地干
都是为了别人煮饭为了别人快活吧
他得到的仅仅是果腹的口粮
仅仅是廉价的衣衫吧
他有用不完的力气吧
有用不完的清晨和黄昏吧
当他骑着嘎吱嘎吱乱响的摩托
来上班
是他仅有的财产吧
有一天 他腻歪了
可以将天翻过来看看吧
他有的是
给病中的父亲
今天 家园一切完好 树是树的样子
双亲安在 家畜各得其所
今天 要和敌人言归于好
将宿怨付与流水和春风
我们一辈子作对 仍然被称为父子
今天 你坐在门槛上仍然高过我
2012.04.02
白班 混合绞龙的故障
“连长“是DDGS一名维修工
“连长”是他从军的历史 同样
“杜主任”是他做中层管理的历史
对于机器维护他有系统的理论 只不过
经过了技术处理 历史加历史
因此 “连长”或“杜主任”是变形的
具有了艺术成份 有时工友会说
连长”或“杜主任“就是不一样
修个阀门他有三套方案 修个轴承
会有五种可能 “连长”或“杜主任”这台
混合绞龙海熊了 只有一种可能
死了都不输那张嘴
2012.02.02
夜班 无法停止的痛
吴娟的老胃病又犯了 包装机的上方
旋风分离器绞着脆弱的神经
北风正猛 一只尖利的爪子搜遍她的身体
成品颗粒像一场雪崩啊像一场雪崩
倾泄而下 倾泄而下
吴娟的手扭曲着追赶着分针追赶着秒针
她的疼痛啊她的疼痛包装袋一样撑开大口
2012.01.31
白班 是初三
循环池恒温的流水泛出新绿
高压喷射器节奏高亢 而侍玉荣昏昏欲睡
正月初三的操作室一片凌乱
放松警惕的显示器曲线平稳地攀爬
阳光跟好 气温很低
透过支架的光线几分灿烂 几分灰暗
门广营每天都从高塘水库大坝穿越20公里
赶来上班 长绞龙连着短绞龙
为了捂热这个春节 双腿一直蹬着长护膝
走来走去 他的眼睛挂着的霜冻早已融化
当他盯着A组连轴器的旋转
似笑非笑地数着计算着
这只马上就要坏掉的节日的时间的部件
2012.01.25
夜班 刷地的工友
趁着夜色 谷朝和徐新卫拽来水管
他们要赶在6点之前冲洗完车间的地面
赶在除夕之前让光亮穿透车间的晦暗
腊月28的零下 有着小北风的严寒
他们笑呵呵地 一个刷 一个拽着水管
同时挥着大扫把将积水推散
开始他们踮着脚尖 鞋子湿了
就大踏步前进
夜班 是除夕
气温越来越低了 物料云集
输送带和喂料器的转动让夜班充满声音
那些机器离我越来越远了 它们的存在
已经和我没有必然的联系
一座水泥的屋宇 太大了
让我恐惧 隔开欢腾的尘世
鞭炮和烟花不属于工厂里面的人类
因此遥远又虚幻
这个样子已经过了25年
2012.01.22
夜班 是初一
西厂的西边 是一片荒地
野菜们沉默而安静 它们踱在荒地里
满身灰尘 多像那些黑色的工友
农历新年的第一天
夜班 和被精确计算的噪音
黑夜 零下6度 浓度29
适合缓慢地流溢
你当然知道这是开发区平静的一夜
没有意外发生 当然是平静的
噪音持续、缓慢地,被精确地计算
它有节奏,有声音,有温度,有形体
它被听觉、嗅觉和触角一次次过滤、辨析
然后 磨砺在渐渐生长 将你埋没
夜班 走来走去的影子
一切都是那么薄 包括你的影子
发散的热气都可以舔破你的游移
两片膜板鼓胀起来 淡液从滤管里
一跃而下 水槽一片哗然
从1数到16

工间日记16
2011.09.28
08:00----16:00
26日,一名装卸工在能见度极低的粉尘中操作拖拽车辆,被碾死。
据说厂方没有在出事的第一时间通知亲属的情况下,处理死者的相关事宜,27日家属围堵大门不准任何人出入。门首用孝布拉一横幅,上面挂着死者的照片,照片清晰度极差,走到跟前都不认得是谁。
或多或少我和他们都有过接触,即使不知道名字大致也认识。夏天的时候他们都穿着鞋尖和后跟贴着鞋底的上面剪着洞的黄球鞋,这样在装卸货物时掉进鞋子的颗粒会从洞眼里漏掉,不会硌脚,我笑话他们是“前露生姜后露鸭蛋”。还有一次我带了相机拍他们,一个家伙突然把裤子一把拉下来
工间日记15
2011.09.20 08:00----16:00
前液化北罐关闭,向南罐溢流,关闭溢流阀门,依次关闭引风机、粉碎机、闭风器、绞龙,电流归“0”,保持一条线流动。
习惯了噪音,习惯了穿透隔音玻璃的噪音,关闭了一条线,减半的噪音近乎寂静。
张飞龙的大舌头又在对讲机里吼叫。
刘支援呵斥着:驴,把辅料计算好,我关好阀门就去
陈江波轰隆隆地开着铲车轧过大仓空旷的场地,散乱的原料和粉末,如果有人在里面走动,走一步一缕烟尘,现在却一片狼藉。黄色的铲车有着钢铁击打的铿锵声,有力、浑厚。我一直无法习惯铲车的声音,巨型的钢铁的机械运动,让人心神俱颤。陈江波驱动这个庞然大物,料斗“轰”的一声落到地面上,血一下冲上脑门,目眩神迷。那些包装整齐的物料被铲车扔得到处都是,或被转运到机房,机械的力量让人变得弱小。在机械的劳动中人失去了人的知觉,在劳动中人的语言近乎白日梦。他们被控制,被搬来搬去,他们甚至失去了作为人的表情。秋雨终于褪去,像一件褴褛的衣裳。阳光
工间日记14
2011.09.19 16:00----24:00
一个一直在修补的主控室,完工日期还看不到。玻璃的空间,人在呼吸、走动,来来往往的人,每天都在添置新东西。很多事在这里发生,现在都消失了。
主控室是一只空洞,什么都可以装在里面,人被呕吐出来,显得很疲惫。
我经常戴着一顶深蓝色的帽子,拉低帽檐,眼睛在帽檐的下面查看那些不断被打开和设置的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