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三十,抽身离开拥挤不堪的火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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龔鵬程的BL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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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西人,生於台灣。曾任教授、出版社總編、報社總主筆,並任公職負責兩岸文化交流事務。創辦南華、佛光兩所大學,現任盧森堡歐亞大學校長,有著作七十餘種。
現遊歷大陸,任北師大特聘教授,並於北大、南大、川大等校客座。
寫讀為樂,甚盼以文會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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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三十,抽身离开拥挤不堪的火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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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林玄學
龔鵬程
我在一本武術專業雜誌上,看到一則廣告。說四川唐門之藥功、暗器天下聞名,歷代用藥高手皆出自唐門,該武館就傳授這種功夫,而且還能教人一擊必殺術、通天雷、霸王鞭等,保證兩小時之內就能讓人學會用頭臂開碑碎石、腹壓千斤、睡釘床而上壓巨石等絕技。
四川唐門?那不是古龍小說中杜撰的門派嗎?我曾訪問過古龍,他也很得意那是他的創造。怎麼現在居然真有一個四川唐門,且「歷代用毒高手皆出自其門下」?
速成的功法更是神奇。開碑碎石等硬功不足為奇,奇的是兩個小時就能練成。我自己練過鐵砂掌,對於如何用藥行氣以助練功,並不陌生,於此道中亦會過不少高手。可就不曉得竟然還有此速成之法,頗感慨昔年枉費了不少時日。
但是速成好像也並不是這家武館的專利。我又看到有一家某某山太極功夫館,開辦太極拳速成班,說太極是種能量運動,所以唯有進這個速成班,才能讓生命到達十三勢的狀態。它把「十三勢」解釋為生命能量。太極十三勢能這樣解釋,實在超出我這文學博士、教授之理解範圍。而太極拳可以如此速成,我就更不能理解了。
不只太極拳。某意拳武術館亦鄭重承諾:十天訓練就能全面了解中國實戰武術。但意拳,顧名思義,著重於意,而意氣之動並非短期可以臻效。何況就算掌握了意拳,即能全面了解中國實戰武術乎?又何況只有十天?
土耳其咖啡
龔鵬程
土耳其的日子,看來是悠閒的。
坐上船,沿著博斯普魯斯海峽走,波光粼粼,鷗鳥時時出沒於舟畔,心情自然甚為悠閒。
旅客的遊船上,同時也搭載著本地人由歐洲赴亞洲,或由亞洲去歐洲辦事。但他們跟觀光客一樣,也東瞧西看,色色新奇。
船走得緩,抵一碼頭便要下客。碼頭邊,往往雜花生樹,樹蔭底下就有茶屋或咖啡亭。下了船的人,倒也不忙著趕路,一頭又鑽進那裡面去了。
由海峽往裡走,連接海峽與金角灣,也連接新市區和老城的,是加拉達橋。橋一端是加拉達塔,另一端是有漂亮噴水池的耶尼清真寺。交通要道,車水馬龍。然而橋上最忙的卻不是車輛與行人,乃是無數拎了魚簍來此垂釣的釣客。一個個趴在欄杆上,把絲綸垂下橋去,腳邊擺滿了盆啊罐的,待魚一上鈎就取下養在其中。
橋底下則是一家家吃烤魚的餐廳。無法或無暇自己釣魚的,例如觀光客,大抵就都麕集在這兒,一邊吃魚,一邊欣賞釣絲飄盪在空中的樂趣。
偶爾釣著了魚,橋上的人扯動釣竿,銀絲離水,一尾柳葉銀鱗便拼命扭動於半空中,冉冉而上。但因橋下並看不見橋上人的雀躍,也聽不見他們的歡呼,因此這感覺仍是靜的,只是陽光下的一幅風景畫,有些「閒看兒童捉柳花」般的閒適趣味。
前此談到出版新書的事。不好意思,嘿嘿,又有新著出版了。
北大出版社剛印出「龔鵬程文學漫步」系列中的《中國詩歌史論》《中國小說史論》《中國文學批評史論》。詩歌史、小說史都各有38萬5千字,批評史52萬8千字。稍早我曾在本網誌附載該叢書序文,可以大略理解其內容。乃是我歷年在文學研究方面論文的選編。大陸學界朋友要找出我在台灣過去曾出版過的論文並不容易,我問學較勤,筆耕不輟,文章又多散失,現在選輯起來,應稍可便於參考。
說到讀書做學問,其實甚難。我迄今成書數十種,看起來好像很容易,譽我者說我是天才,酸我的嗤我草率、輕易為文。實則哪個領域不是真積力久、坐破蒲團才獲得了這麼一點點知識?哪本書不是鑽研考索、不斷增訂之所得?我現今近視一千三百度,非無故也!我不是暢銷作家,故每撰一文,大抵都在「攻堅」,想要解決一個問題、闡明一個觀念、突破一個範式、提倡一種方法。這種文章之難寫,亦不可為不知者道。幸而我以此為樂,「學而時習之,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故仍然每天讀個不停、寫個不停。
旅行方面。剛去了山東。中華文化標誌城辦公室來邀我去討論相關規劃事,遂赴濟南。住在舜耕山莊附近,泉城公園等處均綠化頗佳,但城中為奧運而大興土木之勢仍未稍緩。
抽空與山大傅永軍、山東畫報尹奎友、韓猛諸兄見了。並與韓猛同去拜訪李恩久先生,談山東武壇掌故。李先生還練了一趟陳氏太極濟南架,是我寫讀生涯不錯的調劑呢!
新出《四十自述》《俠的精神文化史論》均有書評,將來再選刊附貼出來,供朋友們參考。
《四十自述》與台版無大異。敘舊事,再做增飾,就沒意思了。其中僅涉及政事者,因觸本地忌諱,略有刪節而已。讀者想能諒解,並共同期待未來能有一個不必刪書的環境。
《俠的精神文化史論》跟舊作《大俠》相比,補了〈漢代的遊俠〉〈清代的俠義小說〉〈英雄與美人:晚明晚清文化景觀再探〉〈俠骨柔情:近代知識分子的生命型態〉〈武俠小說的現代化轉型〉〈人在江湖:夜訪古龍〉〈劃破黑暗的刀〉〈藏在霧裡的劍〉〈看三少爺的劍〉〈且爭雄於帝疆〉〈E世代的金庸:金庸小說在網絡和電子遊戲上的表現〉〈少年俠客行〉〈論報仇〉〈刀劍錄〉等十四篇,等於新作了。
近日另出商務版《漢代思潮》增訂本。補了〈中國文學史漢代篇〉共八篇文章,約六十頁。《晚明思潮》則比台灣版多了〈馮夢龍的春秋學〉〈黃宗羲民本思想探賾〉〈王學經世:兼論其與朱子學和現代社會之關係〉〈蕅益智旭唯識學發隱〉等四篇,一百餘頁。
另外,《書到玩時方恨少》即是台版《孤獨的眼睛》,大體未動,只改了書名。而《北溟行記》則是書名未改,內容不一樣。台灣版收的是2○○4年8月到2○○5年1月間的全部旅行筆記。大陸版收到2○○六年6月,但是摘選,故兩者有一大半是不同的。未來如有機緣,再把所有旅行筆記合刊吧!
歷年著作,大抵即如上述這般,增來補去,改頭換面,有時連我自己亦不太弄得清楚,未來如有人要研究,版本問題恐怕也頗費事。那為何不如古人般,待寫定而後刊呢?嗨!今古異勢,整個出版及閱讀的情境不同了,寫定而後刊,既無可能,亦無必要。若要完整,只能期待將來做資料庫啦!
其實今天講一些書籍出版的事,本也不是要談我自己的書,而是忽接到台灣學生書局老東家鮑家驊先生的惡耗,觸緒紛沓。一時間,與出版相關的事凌雜生於眼前,不知該說些什麼好,故屑屑亂扯了以上幾句話罷了。
十三日赴大連圖書館演講,談「生活的儒學」。此題我近來常講,內容各不相同,但方向基本一致,都是希望能讓儒學在現代社會生活場域中復活的。故不同於一般只能從存有論、倫理學方面去講儒學的學究,亦不同於用儒學來講國家意識型態者。
但此行有感觸者,不在這個問題上,而是以下數事:
一、大連圖書館館長張本義先生,早於二○○○年即創辦白雲書院,以義塾型態,開辦國學班及國粹講會。有親子班、基礎班、提高班、成人班等。書院依清代書房風格裝潢,課桌、書案及文具擺設皆具古意。學童向孔子行禮、誦學規而後就學,據云迄今已畢業數千人矣。院中並附吟唱團,吟誦傳統詩詞,在海內外頗有演出,是現今大陸書院教育較成功者。尤難得的,是經費仰賴自籌而教師又皆義工,可見人心不死,故能如是。
二、大連圖書館本身的館藏也十分豐富。我懶得出去游覽所謂市政建設,故向張館長請求入書庫去讀書,大體摸了一遍。覺得該館有幾部分東西較為特殊。一當然是滿鐵資料,其中中日文資料均甚精,在今日尤不可多得。二是地方志。三是滿文檔案。四是羅振玉藏書。五是小說戲曲。小說戲曲部份,從前孫楷第先生略介紹過,此外則還沒做學術整理,我以為是極可惜的。
像滿鐵資料,相對於日本人來說,我們的整理即遠為不及。可是政府在許多地方亂搞建設、濫花錢,而對文獻整理卻吝於支持;因此館裡經費與人力均不足以真正展開這些研究,只能勉強守著這批寶貝,令人看著著急。
三、館裡多篤學好書之士,張館長不必說了,招呼我的孫海鵬諸君亦然,范旭侖君更是木訥的讀書人。圖書館待遇菲薄,大連居大不易,然鑽研書卷,自適其樂。此在今日浮華澆薄之世,不免令人感到未來文化還能有點希望。
今年端午,大陸第一次放假。許多人並不知道放假的原因,也無法體會其文化含義,仍把它像五一、十一那樣過。放假、休息、玩玩、打打牌,或促進節日經濟,好好消費一番,頂多就吃吃粽子應應景而已。
前此曾應海峽電視台之邀,去電視台談了一下端午民俗。今則參加中華詩詞研究院所辦的「北京詩詞青年峰會」。
本來昨已去陶然亭公園參觀過了。該公園貼出了許多詩欄,介紹詩歌史、作詩基本知識及創作比賽佳作,提醒遊園者:中國是詩的民族、陶然亭也有深厚的詩歌吟唱傳統,現在顯然也希望能再鼓勵市民來作詩。目前效果雖然看來還不明顯,但公園能注意及此,並以此慶祝端午節,我仍以為甚是難得。
今天這個會則更為難得。詩詞研究院能主辦此會,而又居然有那麼多青年詩詞創作高手來參加,令我大為驚異。什麼碰壁齋主、種桃道人、矯庵、噓堂、蘇無名、靜虛子、天涯孤舟、東海一梟,聽起來彷彿武俠人物的年輕詩人,濟濟一堂。袖示所作,則才情功不容小覷,頗令我有不知今夕何夕之感。五四運動快九十周年了,傳統文學生命力旺盛,還未被革掉老命,仍顯得很年輕、有活力,真讓人高興。
本來端午就有兩個意義,一是民俗的端午,即掛菖蒲艾草、喝雄黃酒、纏絲縷、佩香囊以驅吉避凶的那一部分;另一部分則屬於文化上的端午,以祭屈原為核心。屈原在大陸課本上,被當成愛國主義教材,其實屈子之意義遠超過此。台灣以端午為詩人節,正是看重屈原的文化意義,他芳菲高潔的人格,即時時提醒著詩人應該努力拒斥流俗。
五四運動就是個世俗化的文化運動,在文學改革方面,以白話反文言,首先是把文學問題簡化為文字媒介問題,然後再把文字淺化為語言。西方的現代詩,興起時是具有批判現代社會、探索現代人精神意識狀態之涵義的,可是我們的白話詩運動,主要重點卻不在思想內涵,而在形式、語言媒介上,並幼稚地以為改用白話或現代口語就自然可表現現代精神思想了。對於口語遠比文字淺俗、不
山東畫報出版社已出版了我的《俠的精神文化史論》,近方收到,展讀慨然。
舊作《大俠》一書,為此道中開荒之作,錦冠出版社刊行。但不久出版社關門,我那本書也就絕版了。後來增益新作,由風雲時代出版。本想在大陸另與論儒道釋諸文合刊成一套叢書,輾轉未果。如今才終得印出簡體字版,與舊作《遊的精神文化史論》可視為姊妹篇。嘗有朋友抱憾說我在《遊的精神文化史論》那本書中論了遊士、遊女,這個遊那個遊,而獨獨對遊俠論得太少。其實談俠說劍,俱在此書,不妨並觀。山東畫報還要再出我一冊《武藝叢談》,將來也是可以合看的。
三十一日,承工人出版社好意,又為我《四十自述》一書做了新書發表會。說到《四十自述》,感慨自然更多。昔年替我出書的周安托兄,已歸道山。而我紀錄的那個四十歲的靈魂,也在風塵中逐漸老去了。
此書與坊間一般傳記頗不相同。尋常傳記、回憶錄,是「左史記言,右史記事」那個傳統中的記事之作,重在敘述相關人事經歷。我這是自序之體,猶如司馬遷的〈太史公自序〉或劉勰的《文心雕龍'序志篇》,屬於「詩言志」的傳統。故談的不是個人的自然生命,而是文化生命。體例也從詩講起,分詩、思、事、史四部份,每部份各五章。談我「十有五而有志於學」以後,求學問道之過程,並如何「三十而立」、如何四十而大惑。其中當然也不乏對事件時局之描述,因為我歷世之經歷也頗豐富(卓克華兄每次在我返台時,都找我去吃ㄧ家清真牛肉麵,他推崇那是台北最好的,並為該店謅了一幅對聯說:「相逢唯食牛肉麵,世味須問龔夫子」。可見世味久諳,人所共知),但論次別有重點,目前恐少有同類之作。
克華又曾說我這本書乃治學方法之書,我亦以為如此。四十以前著作四五十種,綱要大抵在是。不過一般人讀之,未必須如此嚴肅地看,把它當散文讀也不妨。通常散文家無學問,學者又無文彩,此書略能兩兼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