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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美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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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西刘美凤

   应邀写过东盟十国文化丛书《柬埔寨.金边耀眼的地方》(广西民族出版社2006.10.出版)、《天涯神话.广西城市传记丛书.钦州卷》(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0.01.出版)等,现居桂北。

 

  如有纸媒选用、转载刘美凤的文字或图片,请一定事先联系。感谢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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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umeifeng_0326@sin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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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5-01 19:08)

梦回得胜路25

大概是在2009年的春天,我的梦里开始不停地出现得胜路25号这座老房子了。静谧的午夜或微凉的清晨梦中,我在得胜路上逗留生命中的一些时光。这样一来,我差不多成了一个梦游人了。梦里有得胜路真实生活的风景,真实的节日和真实的人物。这真是神奇,梦将我带回从前,重返那条拆迁后依然极易辨认的路。更神奇的是,我居然毫无障碍地看到这里那里,瞬间又看到另外一些景象。此时的午夜或清晨,波澜不兴。我在梦的虚无中飘到这里,飘到那里。当然,我也不是一直在飘,我在飘进得胜路25号后停下,嗅嗅老墙屏风,看看灶台天池,摸摸桌椅板凳......

得胜路是一条画一样的路,两排清至民国年间的老房子,有大户人家,也有小户人家,中间一条鹅卵石铺砌的道路,老班人称花街,其实就是得胜路。得胜路著名的建筑是粤东会馆、红庙、城隍庙、卿家、赖家等,著名的人物有满老虎、莫大傻、刘老四、林师傅、望莲、哑子......

得胜路25号是父亲19506月买下的。那一年,我同父异母的大姐九岁,二姐六岁,我的母亲还未嫁到刘家。没有人告诉我父亲乔迁那天的情况如何,到我出生并记事时,得胜路25号依然是父亲刚买时的简朴摸样:前后三进,最后一进是吊脚楼,吊脚楼下有块空地,空地外面是河流,河流使吊脚楼一年四季都散发着河水特有的清新清香。

从得胜路25号的后门出去,下坡二三十步脚,就是街坊邻里一年四季洗菜洗衣的水埠头了。沿河人家染纱、浆纱,则在俗称对河的岔河上。河流清可见底,有瘦小的小鱼小虾和胖乎乎的小蝌蚪在阳光下浮游,也有终年累月把家背在身上的石螺河螺沉在阳光下面的水域。两岸最多的是竹丛、柳树、苦楝树、香椿树、乌桕树和大叶桉树,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树,其枝叶也跟我认识的这些树们纠结在一起。此外,艳丽的胭脂花、指甲花、美人蕉和毛茸茸的狗尾巴草也不少。春夏秋三季,还能看到蓝天上的老苍鹰展翅飞过,或俯冲着朝河边的一群小鸡而来。

我家吊脚楼上的小木窗一年四季总是推开的,常有蜻蜓、蝴蝶、蜜蜂、麻雀、枯叶、蝉和萤火虫飞来。除非天降大雨,家人才会把窗关上。把窗关上却不能把雨完全关在窗外,雨打木窗和瓦背的声音,雨水滴到地上的滴答声,总是在风中非常清晰地传来。江上有人网鱼,田野有人种庄稼,这是吊脚楼上一年四季常见的风景。这些风景十分神奇:有时盛产水稻、玉米、黄豆,有时盛产红薯、芋头、白菜、辣椒,还有时盛产花生、高粱、荷兰豆......所有这一切,都是家住对河的农民一年到头,辛勤换得。每当我靠着吊脚楼的板壁站在吊脚楼上的小木窗前,眼光越过空地,越过河水,看田野里一年四季忙活的人与一年四季站着的、两手平伸的有闲稻草人时,总是感觉有趣。嗯,一个太忙,一个太闲。

得胜路的清晨,可以听到各种语言交响的“早上好”的声音,也可以听到湖南人家天还没亮就起床干活的纺纱浆纱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有一种安详的活力。我在这样的活力中醒来,起床,发愣,上学,憧憬。我记得,我最初对生活的憧憬是与这清晨的活力有关的,有点零乱,有点莫名其妙。

得胜路的清晨,还有木柴升起的袅袅炊烟,从三进或四进深的房子中飘散出来,弥漫。有蹲在门前喝粥、吃面条或炒旧饭的人,不停地跟人打着“吃早点”的招呼。他们大都瘦骨嶙峋,极少胖子。但是,一条街的人都非常亲近,依辈分彼此对外姓人喊着阿爹阿奶,阿公阿婆,阿伯阿娘,阿叔阿婶,阿姐阿哥,阿弟阿妹。被人称为阿太或太婆的人,当是街上最老的人了。街人对我的称呼,大的叫我阿妹,小的叫我阿妹姐,很是有趣。

每个家庭的生殖能力都太旺盛了,都有一群活蹦乱跳的瘦孩子。孩子们嘻嘻哈哈、打打闹闹地跑着跑着,一些岁月就过去了,一些人就长大了。长不大的人,被人称作短命鬼、收账鬼。长大了的人呢,往往还没有学会谈恋爱,就先学会了做工,绝少游手好闲的懒汉。做工的男人白天干完了活,晚上回到家总是喜笑颜开地逗他们的孩子,他们的弟妹。让孩子或弟妹骑在自己的脖子上遛街闲逛,是得胜路好好男人的平常风采。

下河洗菜洗衣,则是得胜路女子的专有权利。以致几十年后的今天,我都能清晰的看到水埠头上洗衣女子捣衣浣衣的模样,听到她们说说笑笑的声音。她们的容貌、身段各有不同,分别蹲在水埠头上不同的地方。迟来的人站在岸边等着,等到有人洗完,这才插到刚刚空出的位置上。晚上九点以后,女人们的捣衣声才在水埠头上渐次微弱。这些渐次微弱的捣衣声,很容易给人带来奇异的幻觉,对我也不例外,是我安然入梦的天籁。我会永远呆在吊脚楼里听人捣衣吗?我能永远呆在吊脚楼里听人捣衣吗?这些声音如此珍贵。

我注意到纺织是我们得胜路上最为迷人的风景,在几乎所有天空蔚蓝、阳光飞翔的晴好日子,纺织人家把染好的棉布从染房里抬出来,挂到一排排的竹杆上晾晒。把布晾挂在太阳底下时,那棉布的风景简直迷人情意。我记得从那一排排气派的、挂满棉布的彩色方阵旁走过的情景。我停下来,尽情呼吸棉布被太阳晒得香香的气息,无尽怀想。也不知他们把白布放在怎样颜色不同的地方搅动,竟搅出一匹匹红布、蓝布或花布来。黄昏时,他们又像卷一幅画一样,把晒干的棉布卷成一卷又一卷,码到库房里。我没有去过他们盛装棉布的库房,我只能想象库房的美丽,层层叠叠,层层叠叠。有很多时候,我站在河边,或者河边的一棵什么树下、一架什么瓜棚下,看他们富有力量的把纱或布晾晒在太阳底下,常常忘记挑水回家,忘记槌洗衣裳,甚至,忘记回家吃饭。

由于布票紧张,街上人穿的,用的,大都是街上人织的布匹。哪怕家中有人在外面工作,往家里寄钱,寄洋布,大家也还是一往情深地穿着街人织的棉布,那棉布贴身,透气,吸汗,温暖。我常年穿着的衣裳,也是街人织的布料,土里土气却又舒服无比。我的床上用品,几乎也都是街上女人的巧手织成。我曾经嫌弃过它的土气而喜欢过日本尿素包布的柔软,但很快就清醒过来,至今依然保留着花纱织成的、没有任何装饰的棉布围巾。我在渐凉的秋天把它围在脖子上,一个人在街上慢走,走着走着就走过曾经纺纱织布的人家,怀想他们。他们大都老了,甚至已经去世,但这并不影响我对他们的深情回忆。我温暖地记起他们,怀念他们。我在拆迁后的得胜路上驻足停下,都能听到街人织布时那迷人心志的咔嗒咔嗒声。我记得,这声音是在我真正读懂得胜路之前镶嵌到记忆里的,无法删除。

梅雨季节,纺织人家大多像盼情人一样盼着天晴,而当晴天果真来了时,他们又是多么地忙碌啊。东家西家,纷纷把白布丢进染缸染色,河东河西,重新出现得胜路最美的风景。那些负责染布的男人,在布卷成商品被商人看中时,往往还要充当搬运工的角色,将打好包的布匹搬到木车上码齐,送往车站。送货归来重新嗅到得胜路的空气,他们喜欢把饭端到屋门口站着或蹲着吃。也有累得懒出门的,趴在家里的小圆桌上吃饭,将整个桌面占去一半......我那时多与他们家的孩子玩耍,看见他们回家吃饭,就赶紧溜了。

那时候的生活多简单啊,成年人吃饭,做工,睡觉,睡觉,吃饭,做工。小孩子的生活也不复杂,放学后挑两担水回家,就可以在街上与河边玩耍了。直到日近黄昏,夕阳漂满江面的时候,才在家人的呼唤下恋恋不舍的回去。那时,我绝想不到这种简简单单的生活会远去消失,会在时光的隧道里成为自己永久的记忆。这记忆,这简单,说起来也是一个时代的标记了罢。

得胜路的那时,有个查水防火的习俗。道具是一面印有“查水”二字的小红旗,小红旗按门牌顺序,从1号往最后一号流动。查水的工作,通常由少年童子军在天黑前完成。头上一年四季散发着皂角或茶子清香的我,在轮到我家值日查水的那天总是特别高兴。我的手上拿着那面传到我家的“查水”小旗,东家进,西家出,嗓门响亮的问人家:“你们家的水缸有水吗?” 边问边去揭开人家屋里的水缸盖检查,发现水缸水不满的,立即借小旗发号令:“你们家要赶紧把水缸挑满啊,回头我可是还要来看看的!” 屋主唯唯诺诺,不是马上去挑水, 就是答应等会去挑水。小旗在街上不快不慢的移动,直到从街头移到街尾,查水的小孩,才把小旗传到自己家的下一家中。街上有了自来水后,街人查水防火的旧习,这才自然而然的结束下来。

整条街的人,都不喜欢乌鸦,认为乌鸦的叫声是不祥之兆。因此,乌鸦在哪户人家的瓦背上都难以落脚。如果某只乌鸦不自量力,敢在某户人家的瓦背上唧唧喳喳叫个不停的话,必定会遭遇长竹篙的有力挥赶。得胜路人还都非常珍视婴儿的包衣,认为婴儿的包衣若被人吃了的话,婴儿就会不安,就会难带。婴儿出生后,其长辈到河边去埋婴儿包衣,再在上面种一棵树,是得胜路上长期以来秘不示人的风俗。

惊蛰这天,绕墙根撒一圈石灰则是得胜路人的普遍做法。大家认为这样一来,可以有效的在一年时间里阻挡毒虫进屋,老少平安。等到端午节来临,家家户户又都忙着采集菖蒲艾草、浸泡雄黄酒和包粽子了。我记得我家把菖蒲艾草插在门上的样子,记得晚餐每人都喝一点点雄黄酒的习惯。吃甜粽子的时候,父亲习惯拿缠粽子的草绳将粽子切成薄片,让每个家人用竹筷夹着,轻轻的蘸着白糖吃......

街人在鬼节这天烧纸祭祀先人的习惯,文革结束后又兴起来了。这个习惯的规矩是,鬼节这天,子孙要给先人烧纸钱、纸衣、纸帽、纸鞋进行祭祀。焚烧的东西,可以提前准备,也可以当天准备,时间是天黑到午夜十二点之间。这个时间可见满街烛光摇曳,纸灰飞舞,鬼气森森。胆小的人,天黑后根本就不敢出门。

冬至过后,得胜路的夜很快来临,春节很快来临。精通文墨的人,喜欢在除夕来临的前几天在屋门口支起书桌,为街坊书写对联。随着除夕的太阳升高,给街坊写对联的人,更忙了。 那时的我不懂对联,但喜欢听人讲对联。嗯,对联的内容是一个方面,字是另外一个方面,内容与字,要相得益彰才好。街上人的字,有谁能够超过江西刘老四的字呢?刘老四写的对联,也就挨家挨户的贴在门上了。家家户户贴在门上过年的,还有一种古老的铜版画和古老的木刻画。那些画喜气洋洋,画法夸张,似乎是根据八仙过海的传说制作的,人物形象非常逼真。还有的人家喜欢贴一些匠气十足的样板戏画,你可以感到画面上的美,但你感受不到画上的灵气。

米饼是得胜路人过年必备的食物,用桂花糖和姜糖制作的米饼,特别受欢迎,没有人能够忍受这种米饼的诱惑。孩子们怀着极大的虚荣向人炫耀,我家的米饼是桂花糖做的!另一个孩子毫不示弱,我家的米饼是姜糖做的!另另一个孩子更厉害,我家两样都有!为了吃到自家屋里没有的那种米饼,孩子或大人都会与人欢乐交换一个,几个,或者半个米饼。打米饼的香气,通常在小年夜以后从各家各户飘散出来,直到除夕。

除夕之夜的我,是很难睡着的。迎春的鞭炮在午夜以后仍旧欢欢乐乐地响着,断断续续,几乎响到天明。我在床上辗转,迷迷糊糊地聆听那欢乐的炮声,在暗中想象春天的明媚,清晨的鸟鸣。早起,父母将早已封好的压岁钱拿出,给前来拜年的孩子们分发,也预备着给前来拜年的舞龙舞狮队分发。我怀揣着封包,凝看鞭炮留下的满街落红,三下两下就吃完早餐出门,呼朋唤友,迅速卷进街上新年的欢乐里去。然后,漫无目的地奔跑起来。

初一至十五的得胜路太热闹了,那热闹简直是一条忙碌的河。有耍猴的、舞龙舞狮的、抢花炮的、上刀山的在街上表演。耍猴的在表演前往往要抱拳圈地,鸣锣开场。表演一阵后停下,手持托盘绕场收钱。给钱的人家不多,给米饼的人家倒有不少。耍猴人也不嫌弃,照收不误。舞狮者挨家挨户舞过去,其着装在很大程度上传承了岭南的民风民俗,腰间的红腰带,是他们千年不变的风采,“咚咚锵”、“咚咚锵”的鼓点,随风传得很远很远......

在所有吸引我的过年活动中,上刀山是最著名的一项娱乐活动,这是一项考验勇气的传统技艺。表演地点粤东会馆往往被挤得水泄不通,随着当天太阳的升起,祭坛上的三牲早已供上,酒碗早已盛满,松香早已点燃。刀山下,上刀山者往往头上扎着头帕,脸上肌肉紧绷,一脸平常肌肉显示出内在的不平常——但等一声令下,便利用法术在体内起到的作用,沿着刀口向上搭成的刀山一级一级往上攀爬。途中有许多惊险的动作,吓得观者阵阵惊呼。观众的欢呼,给上刀山者带来无穷的力量和勇气,他们往上的速度,更快更迷人了。尽管,刀锋的锋芒映出肉掌的不堪一击,使人忍不住要产生血淋淋的联想,但是谁也不能否认,强壮敏捷的身体是上刀山者的有力基础。不能否认他们上升时像猴子一样灵巧的节奏,与一转身一回眸的那份优雅,多么迷人。平日里的他们据说隐居乡村,节日有人来邀,方才集结起一班人马,来到街上。

日子消磨得厉害,这些都是得胜路的从前往事了。当我站在记忆中的某个路口回望得胜路时,我发现我对得胜路的怀念,更深切了。我想到那时的节日,一个一个,多有意思。节日里的食物,一种一种,多么香甜。米饼,艾粑,粽子,狗舌粑,月饼,腊八粥......从一个节日到下一个节日,食物之链,环环相扣。惆怅时走过得胜路,即使不年不节,我也能闻到各种节日在得胜路上散发的浓香。

我几乎熟悉每一幢建筑的气味,知道屋主的籍贯。即使这些地方因拆迁而改变了模样,但在我的心中,依然称这里是张家,那里是唐家,过去一点是粤东会馆,再过去一点是鱼花塘。我也记得哪里有人耍猴,哪里有人上刀山。记得街上迎来第一台收录机的情景,第一台洗衣机的热闹,第一台电视机的画面。甚至记得某个平常的日子,迎来某个远道而来的朋友的欢愉时刻——这些都是镶嵌在我记忆深处的岁月。

此外,我还记得1970年,人们填河造田;1980年,人们把田变成房子;1990年,人们开始把房子连成街道。街道还因众多的酒家而热闹起来,最早的酒家据说都发了大财。只是,不见了河边,也不见了河边的吊脚楼,多少有些遗憾。往后,这条街会变成什么?我闭上眼睛,努力设想。总之,是变不回最清澈的河上漂着竹排和船只了,那些竹排和船只,越往后就越只能漂在老得胜路人的灵魂和血液里啦。

2011年的春天, 我从得胜路经过。我发现得胜路已经被现代化的水泥建筑混淆了——许多装修工正在新建的得胜路上干活。这些勤劳的装修工,正在往得胜路的水泥房子贴瓷砖,正在使现代化的得胜路变得漂亮起来。

我走啊走啊,没有改变路线,走到我家附近这才放慢了脚步。我看到我家对面的赖家,依然坐着几个我所熟悉的芳邻。其中还有帮我带过女儿的、容貌温和的赖家四伯娘。四伯娘有九十岁了吧?虽然晚年因白内障瞎了一只眼睛,但皮肤、气色、声音、心肠,还是那么好。我在离她十几米远的地方叫她,然后走过去,拥抱坐在轮椅上的她,拉着她衰老的手说话......

我知道告别四伯娘后,她们会一起议论我的父亲母亲,我的同父异母的两个姐姐,我的哥哥与嫂子,我和我的女儿,这是人之常情。他们议论得最多的,当是我们刘家三姐妹放弃房屋继承权的事吧?那是父亲临终的那天,我哥和嫂子愁得什么似的。我哥那时是个木匠,一个很好的木匠,但他勤劳不富裕,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和我的两个同父异母的姐姐,那一天在父亲临终的床前跪誓,放弃房产继承权,负责父亲后事的一切费用,团结友爱,互相帮助.....父亲一生推崇仁义道德的家规,我们在他临终的床前重申自己的立场,使他安然落气,神态安详,脸上竟无一点愁容,也无半点遗憾......后来,我们三姐妹写了放弃房屋产权书;再后来,又到法庭走完放弃房屋产权继承权的程序。这在得胜路,至今仍是一个美谈,我都不好意思被街人一再提起褒扬呢。

记不清是哪一年,街上换了门牌,我家已经不再是得胜路25号了。我把得胜路25号的门牌拆下来,放在我的书架上。我至今记得这块门牌发到父亲手上,父亲站在高板凳上把门牌钉到门头上的情景。我站在板凳旁边,仰着头,给父亲递小铁钉呢。此前,得胜路曾经数次更名,分别被称为朝阳街,解放街,城西街。

走进不再挂有得胜路25号门牌的家,走进往日生活的闲散,我还能闻到父亲煎咸鱼饼的香味,还能看见母亲种植万年青的风情。咸鱼饼的香味啊,能够把我的岁月填满;万年青的风情啊,也能够填满我的心窝,绿满我的视野。我记得我把咸鱼饼带给同学分享的情景,也记得屏风上挂着、天池里栽着的那些终年碧绿的万年青。它们,都长长久久地散发着血缘亲情的迷人与清香。

对于得胜路,我也许可以一辈子写下去——得胜路是如此辽阔,如此绵长。没有人知道,哪里是得胜路的开始,哪里是得胜路的尽头......

微晖的黄昏中,得胜路的鸟鸣,总是随风而来。我怀疑,它们是不是已经镶嵌到我的灵魂里啦——我是说,人若有灵魂的话......不然的话,我怎么老是梦见得胜路呢?

梦醒时分,才记起得胜路留在2009年春节那边没有过来,就连一台曾经咔哒咔哒的织布机也没有过来。也记起我的父亲母亲已经永远的离开得胜路25号而住到山上,住到被人称为坟墓的地方了。

这就是我的梦,你不要惊讶,它与得胜路的历史粘在一起,无法剥离,无法区分。虽然我都没有饱经忧患就开始老去,但这与梦和梦想,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只在没人的时候自言自语,得胜路,我怎么又梦见你了呢?

 

【全文见《广西文学》2012.3.责任编辑:韦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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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3-26 13:15)

五十夜话

 

 

今天五十岁了,太阳像往常一样,从窗外射进一种色彩包含着赤橙黄绿青蓝紫的光。我在床上伸了个懒腰,暗想,今天五十岁了,周围真是安静。然后起床,不再做梦。在院子里沐浴阳光,梳头,淋花,喂金鱼,然后去厨房做一碗有一个鸡蛋的面条,外加咖啡一杯,当做早餐。一向都不喜欢热闹的我,今天打算不事张扬的安静度过。

打算安静度过的我,很显然要像往常一样,要上三楼的露台看看。三楼的露台青翠欲滴,满眼风流:罩住露台的是百香果的花架子,罩住花架子的是百香果的枝枝蔓蔓,罩住枝枝蔓蔓的是云层和阳光。远处大约三百米外的地方,是穿城而过的河流,就像你常见的河流一样,迷人,亲切。清晨的天空,云朵轻盈绯红,暗蓝色的夜幕,群星璀璨神秘,这是我家三楼常见的景致。

从一楼走到三楼,一共要上三十三级盘旋的阶梯。安静的脚步,总是传来一段时光滑向另外一段时光的声音。我在露台站定,望望东方,望望西方,望望南方,望望北方。这是我五十岁清晨的第一次眺望,东西南北我都看得格外认真。我知道五十岁在中国人的概念里,就是知天命了,就是老人了,我的思想飞了起来。

十岁,我穿着我哥穿短的棉布衣服,梳着一根俗称“冲天炮”的辫子,什么都爱看,什么都爱听,眼光却怯怯的望着未来。那时候,喜欢像男孩一样在街上疯跑的我,一定像个小丑。也爱跟母亲走亲戚的我,一定像个小乖乖。记忆里,一方面尽情享受混沌未开带来的快乐,一方面已经有了得意的事情:戴上了红小兵的菱形臂章和三角形的红领巾,一篇作文在县广播站广播,生日晚宴,吃母亲给我单独煮的荷包蛋寿面。

二十岁,脸庞比之十岁明显变化是成熟,衣着开始合身但那眼光里面有了忧伤,对于迎面而来的生活感到惶恐。 静止的暗夜还见过鬼, 不得已连夜离开那又黑又怪的老宅子那老宅子前后一律装着框格窗,窗上结着厚厚的灰尘,墙角爬满青苔。由于广泛阅读,乔治.桑作为作家的典范,在心中已经占有重要位置。以芳草、方草的名字,不声不响在北京的《学前教育》一连发了好几篇文章。生日那天的晚宴,应该是吃自己做的荷包蛋面了。

三十岁,照片摆了一些照相的姿势,心情难以措词。经历过辞职,自由撰稿,求职,竞聘,调动。还当过家庭教师——在离家不远的一户人家,教五六个不同年级的孩子写作文。那户人家临时布置了一间小教室,另几户人家也把孩子送到那里。后来,我从事的工作要加夜班,就离开了那间临时的教室,那些孩子。不知不觉中爱上了散文,给报纸副刊稿。五十岁的目光与这三十岁的生活相遇得特别久,然后不声不响地告别。

四十岁的影像背景动荡多变,湖南、云南、海南、贵州、广东、浙江、江苏、北京、上海......整个景色高低不平,高如山峰,低如山谷。还有一点意外——工作调动中从吃皇粮的变成了零时工。当然,后来,经过一些周折,一些弯弯绕绕,复又回到原。更意外的是,获得了《广西文学》广西青年文学奖.散文奖还应广西民族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之邀写书,短时间内完成两部书稿出版发行

今天,我五十岁了,原以为会悲叹会悲伤的。毕竟人生五十,老了,不漂亮了身体变化无常,经期紊乱,心情突然就淡了。但是现在,我居然既无悲叹也无悲伤。我甚至快乐的自言自语,哈,今天五十岁才五十岁的年纪!书柜不常打开的地方,暗放着桂林市委、市人民政府颁发的“桂林市2010——2012年度拔尖人才”荣誉证书。这个证书让我感慨了好一阵,毕竟,我没有上过大学。

站在家中巨大的穿衣镜前,我边冲五十岁的自己扮鬼脸边想沿路见过的风景:文化大革命,改革开放,非典,南方雪灾,汶川大地震......不明底细的人不相信我快五十岁了,这使我的虚荣心得到了一时半刻的满足。身为女人,谁不愿意自己看上去年轻一些呢?我知道,有人爱慕我的年轻,当我人生五十,自然渐行渐远。有人欢喜我的智慧,当我人生五十,这人仍带着从前那副局促不安的腼腆,竭力掩饰希望见到我的心思。至于我自己,我有我的暗恋,在那接近云端的地方,文学殿堂的云雀飞翔鸣啭。

只是,临近人生五十的几天前我有点儿失眠,毕竟人生五十,青春不再。偶尔还对人生五十能否平安到来,有些怀疑。此前经历过一些不大不小的虚惊,比如心脏不好,导致昏厥;比如颈椎胸椎不妙,突然就某根神经压某另一根神经。疼痛难忍的感觉几近绝望,为世界末日即将来临。

好在,愈近五十愈坦然,我所有的生活已经概括在这个“坦然”里:岁月驮走了我人生四十九年的光阴,也驮走了我对人生老之将至的惶恐。就一天而然,吃饭睡觉读书散步、美酒咖啡一样重要,一样美好,一样不可或缺。所谓的五十知天命,说的就是我现在的心境吧。

今天,我五十岁了,年轮爬上了我的脸庞,我的手背和手臂。理想,有的渐行渐远,有的渐行渐近。现在,我要记下自己的模样:身宽体胖,长发飘飘,下巴上多了一道胖折;牙齿不错,一颗都还没有掉;发质也不错,只有三五根白发混在满头青丝中。此前,我剪短发短发整整留了十二年之久。最初剪掉长发的原因,是因为感觉短发省事,容易梳洗。重新喜欢长发,喜欢长发在头上甩来甩去的惬意感觉有点神秘,期盼长发长长的过程也就舒畅起来。就一个女子而言,长发飘飘总归要比短发的飒爽英姿妩媚点吧?就这样,就决定在人生五十的王国里把头发长长。有些心情总凑不到一块的人万不得已见了我,也可以说说我的头发呀。 是的,聊聊我的头发问题应该也是有点意思的,甚至是可以打发一点时间的。

今天五十岁,我发现了学习写作于我的最大好处:形神都没有在世俗中变得粗俗。我决心抓紧时间,干自己想干的事情,不再让与写作无关的事情浪费自己有限的光阴,也不再为文章的发表与否而愁肠百结。五十岁,应该是按照自己早已习惯的写作方式写作的时候了。自己习惯的写作方式不一定能够应付得了复杂的人生局面,但是,一定可以使自己安静安心。我清楚,差不多阅尽世态炎凉的我, 往后还会生活在如今的小城里,在我住惯了的江边生活。江边,它对于我这样性情的人来说如此重要——推窗或不推窗,大河奔流的样子都能看到。当然,我的生活仍将保持平淡无奇的节奏,在安静的写作习惯中继续安静地写下去写下去。生活动荡、华而不实的日子在我是难以想象,难以忍受的。

嗯,在我挺自恋地面对镜子说话时,我亲爱的宝贝女儿已经悄悄来到我的身后,为我祝福。我一乐,便猜想今天的这个生日,也许没法安静度过了。

谢过女儿我像往常一样走进书房,文字的馥郁香气向我袭来。我站在比我高得多的书架前,心情完全被书构成的世界所湮没。在这里,别人看不见我,我却看得见别人,甚至听得见别人发出的喧嚣声。这就是一个书房的非凡力量,它使人既用不着频频外出去操心,思想扩张的辚辚车声,又能够轻易地一越一个世纪,一越一个世纪。

午后,女儿从街上抱回一束康乃馨放到我的案头。这是一束用彩色花纹纸包装的康乃馨,红得迷人。在今天的晚饭来临之前,她去为我准备了几个素菜。天气还没有彻底暖和起来,女儿快乐忙碌的表情给刚刚五十岁的我增添了温度。

我几乎一整天都在看书,我知道每个生日都意味着生命的最后一个生日,犹如人与人之间的每次再见意味着永别。我还知道五十岁的我,正在从这一个十年朝下一个十年奔去。至于是否能够顺利的奔到下一个十年,得看命运的眷顾了,这就是所谓的知天命吧。知天命是一道有点艰难的坎儿,身体的衰老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命运是黑色的,没有人看清过命运的眼睛,预见自己卒于某年某月某日某时......端坐在人生五十的位置上,我像一个清醒的船长,航行在由地球人构成的大海上。我清醒地知道人生不满百,常怀百岁忧。知道船下的海有多深,船上的航行就有多难预料。

傍晚,我像往常一样,心情闲闲地在院子里独自享受喂金鱼的温暖与宁静时,门外响起了二姐率家人过来给我祝福的喊门拍门声。此时薄暮冥冥,院子里的光线变得昏暗朦胧起来。安静度过这个生日的理念被颠覆了,接过二姐手中的蛋糕,我好奇的问道,你们怎么知道?二姐说了缘由,我笑了。原是二姐的大儿媳妇梁老师有心,把我说到工龄时的一次谈话记下了。天哪——谢谢谢谢!接过蛋糕,点燃蜡烛,唱歌,许愿,吹灭蜡烛,我的眼光迷离......这是我第一次享受如此隆重的祝福,喜悦映红了脸庞。

送走二姐,天已完全夜了,时间是晚上九点整。思量着人生五十的第一天,我再次来到我家的大镜子前。在雪白的日光灯中,我又一次看到自己人生五十的面容,我是如此的安静和喜悦。岁月的疾风还没有压弯我的脊背,没有吹白我的头发,我脸颊上的红颜,也还没有彻底消褪......梦想是理想的温床,我未来的日子仍将一如既往、漫不经心地继续做那无边无涯的文学梦,在梦中抵达我心向往之的一马平川。

随后,我给自己斟了一杯红酒走上三楼的露台,在黑暗中端着酒杯,仰望星空。人生各个时代的大门忽开忽关,星星忽闪忽闪。在我人生的第一道门口,我看见了青春美丽、辫子及腰的母亲朝我走来。

“丫头,祝你生日快乐!”

“妈妈,感谢你生我养我!”我的眼泪掉了下来,我看见我的母亲渐渐隐进浩渺的星际,而我站在原地,陷入沉思。人生难以相知,容易误会容易纠缠,但也容易原谅,容易快乐。

“美凤,祝你生日快乐!”这是父亲的声音,从遥远的天国传来......

我继续在黑暗中仰望星空,仰望我六十岁、七十岁、八十岁、九十岁的人生牧场。那里的我泰然自若,那里的我老眼昏花,佝偻,神志不清,死亡,这是生命的流程。无数人的生命表明,零岁,十岁,二十岁......无论你是喜悦还是悲伤,时间都会一如既往地向前向前。没有永远的二十岁,也没有永远的九十岁。瞧这暗蓝色的夜空,与童年时见到的暗蓝色的夜空多么相似。一百岁的星空,应该也是这样的吧?

我渴望我六十忆旧的文字问世,渴望我人生六十的阳光朗照过来。那时候的我,应该是这样的:一边迎着阳光举起酒杯,默默欣赏红色酒液的光影,感叹第一次喝酒时的酒香还在舌尖上挥之不去,一边欣赏人生六十的阳光,哗啦啦地落在我的肩上。(4000字)

 

2011326日午夜初稿

2012326日清晨改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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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3-21 23:43)

燕子

开春的一天早晨,我不知道是什么声音使我早醒。迷糊中慢慢分辨,窗外是鸟的乐音。在人更清醒一点的时候,我明白是燕子在我的窗外飞来飞去。起床跑到楼顶上一看,果然见有数十只燕子,在沿江碧蓝蓝的天空下盘旋。清脆明朗的燕啼,把青山也唤醒了。我打电话给远在北京读书的女儿,告诉她我看到了燕子的飞翔,听到了燕子的叫声,心灵宁静而又愉悦。就好像清风明月的夜晚,聆听到溪水从青石流过的淙淙之声、风从树叶间飒飒滑过的声音一样,美好而又难忘。

就在这个早晨,我还知道了燕子要在我家屋檐下筑巢的秘密。燕子要在我家屋檐下筑巢的秘密,是在一年前发现的。那同样是个春天,一个极偶然的周末上午,两只燕子不动声色地在我家屋顶的上空飞来飞去。我很奇怪它们为何既不飞远,又不停下来休息,而只在这里来来去去的飞个不停。一会才发现 ,燕子已悄悄衔来数十颗大大小小的泥巴,稳稳地巴在我家屋檐下面的墙壁上了。从远处看或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但当你走近,不经意间抬起头来,燕子曾经光临,并要在这里筑巢安家的事情就会进入你的眼帘了。但是燕子相当谨慎,对人类保持高度的戒备之心。因此,这两只燕子——肯定就是这两只燕子,只衔了几十颗小小的泥巴来,巴在我家的屋檐下试探我,琢磨我是否会与它们和平相处。当它们监测到我绝对不会伤害它们后,这才正式开始酝酿,来年在这里筑一个多大规模的窝。

寒冬来临时,我的内心便比以往任何一个冬季多了一个憧憬:开春时节,燕子一定会在我家的屋檐下筑巢成家,繁衍生存,与我共享一段美好生活的乐趣吧。于是,过年搞卫生扫房子时,我就没让扫帚去碰任何一点燕子辛苦巴在墙上的泥巴,而只将泥巴周围的蜘蛛网轻轻扫去,一如燕子巴泥上墙时的那般模样。

今年春上,经过深思熟虑的燕子——我想它们还是去年春天的那两只燕子吧,终于以其独有的建筑方式,离群在我家的屋檐下开始它们的新居建设,为它们未来的家庭生活忙开了。筑巢的日子里,两只燕子间的柔情蜜意显而易见,相互间心醉神迷的招呼与多情回应的鸣声响彻云霄。它们结伴飞过树梢,飞过山丘,飞过石头的阴影和“哗哗”作响的河流,飞到它们认为适合筑巢用的土地上,用尖尖的嘴衔泥,用温润的唾液作粘合剂,把一粒粒黄豆大小的泥团,巴在人类的屋檐下。一趟又一趟,乐而不知疲倦。

虽然,它们的建筑是缓慢的,但是,它们的建筑是不朽的。

随着燕窝的日益完工,两只年轻而又漂亮的燕子越来越兴奋——劳其筋骨的劳动就要结束,孕育儿女的生活就要来临。工间休息时,它们长长短短、高高低低的交谈温馨而又和谐。我想它们的长谈,一定既有追忆往事、共话未来的话题,又有南北迁徙、集体生活中互相爱慕、互相追求的难忘故事与趣事吧。不然的话,它们飞出飞进,何以没有一天是一只独自单飞的呢?

终于,一个散发着泥土芬芳的燕窝,一个结实、坚固、对称而且好看的燕窝,在燕子不为人知的辛勤劳动下,顺利建成了。它们与屋檐浑然一体,形状像一个短把的瓢。它的表面凹凸不平,瓢把处是出入口。看着它,我的内心直觉得不可思议。因为它没有任何支撑,就那么稳稳地悬在屋檐下。

“小时候,我外婆家的屋檐下,也有一个这样好看的燕窝呢。”二十多年前,我奶奶在黄昏中面对故乡得胜路上比比皆是的燕窝而极不经意的轻轻一叹,忽让今春的我记起,并为之动容。因为千百年来,燕子结草衔泥,檐下筑巢的密码代代相传,一直没有改变。

静静地,我总喜欢在夕照的黄昏里,独坐在离燕窝大约七八米远的阳台一隅,看远处的燕子用嘴互相梳理身上的羽毛,聆听燕子此起彼伏的叫声,内心里有说不出的纯净喜悦。

一日,我像往常一样,于黄昏后去开三楼阳台的门,去看与我同居的燕子。但是,我却忽略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自然境况。随着风把门“砰”地一声推到墙上发出的巨大响声,两只受惊的燕子箭一般地冲出燕窝,冲向空中,绕着我家的楼顶飞来飞去,发出凄惶的号叫——像人,像孤立无助的人。那一刻我感到无比的内疚,因为我知道,燕窝里几只模样相似的燕子宝贝,正像婴儿般熟睡。于是,我迅速逃离三楼,逃离阳台,让燕子夫妻尽快回家,与儿女们团聚。

如今,小燕子的羽翼已经丰满,开始学飞。再过一阵,就可以作远程飞行了。不难想像,秋天来时,小燕子一定会像它们的父母一样,在燕窝前忙出忙进,准备离巢集结,移居到更加暖和的南方。那时候,它们会给我留下多少幸福、快乐和忧伤的印痕呢?

 

【《中国散文精致读本》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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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篇 200915 古 道

早起比往日多准备了几块巧克力,今天虽然是闲步秦古道,但说不定要走一天呢。此前,我没有见过古道,也不曾在古道上走过,但我有在古道生活的灵魂,这点我是清楚的。

幽深的秦古道又叫荔平古道,是一条由东北往西南绵延长约三十千米的古道,属于秦遗址。从前,荔浦官差前往平乐府,走的就是这条古道。在古道上走过来回,便知晓古道的喧嚣是属于古代的;古道两边的田野,是属于花鸟虫鱼的。关于这条古道的历史,我所知道的是,战国时期,今荔浦与平乐为楚、越之界。公元214年,秦始皇南定百越,荔平古道成。它由平乐水西寨经朝水村,过鸡冠梁,渡马班桥,越同古山,下栗木圩(今东昌圩),翻大乐山达荔浦县城。全长约三十千米,平均宽约一米余,大部分以鹅卵石铺面,其鸡冠梁段距战国要隘“厉门寨”不足十千米,是当时的军事战略要地。三国分汉入吴,荔浦分置平乐、建陵、永丰四县,古道遂成为岭南历史上的一条官道,同时也成为岭南地区的一条战略交通要道。

荔浦平乐两县同江同陆,有发源金秀大瑶山的荔浦河流向平乐,与桂林漓江、恭城茶江在平乐汇成桂江,流向珠江。

从玉雷湾畔的草莽中进入这条古道后,一路是差不多的菜园、果园,绿油油的连成一片。从这里到那里,你根本分不清哪里是先秦,哪里是唐宋,哪里是现代的界限。不光是现在分不清,以后不论多少时光过去,也还是分不清的。但是有古道,就会有传说。传说讲的是古时荔浦、平乐两县为争地界,双方县令商定在对方监督官员的监督下,在规定的时间规定的地点——县衙门口,朝对方地盘走去,走到哪里汇合哪里就是两县的分界。凭脚力划地盘,这个传说很幽默。

我常常驻足于荒草之间,企图在鹅卵石砌就的古道上面发现两位县官,为划地界而各自从自己的县衙出发,匆匆奔往对方县城而在半路相会的蛛丝马迹。很明显,一切都已烟消云散。古道上早已没有了他们的身影,也没有了马车、轿子、随从、监督官,一切都已归于平静。不少路面宽度已经不足半米,不少地方的路面甚至已经完全消失。但是,悄然现身的路面依然交叠着无数车辙,车辙上布满牛粪的新旧痕迹,甚至是新鲜的牛粪,说明这条古老的官道仍被人们上山砍柴,下地耕作时利用。古道,历史,传说,都还没有化成灰烬。

一只阉鸡自古道旁的果园钻出并横过古道时我突发其想,岁月漫漫,有多少人在这条古道上被阉?又有多少人在这条古道上被抢劫?被追杀?遐想中每当我以为这条古道大概就在这里那里消失的时候,依稀可辨的路面总是在数千米外的荒草丛中悄然再现。从玉雷湾畔到大乐山,下栗木圩,越同古山,渡马班桥,过鸡冠梁,经朝水村、水西寨抵平乐县城.,路基与路面卵石风化严重的荔平古道一直以时隐时现、时有时无的姿态陪伴着我。隐约间见有马车经过,有三教九流经过。只是光阴如水,他们的诞生或埋葬,均被岁月之风湮没了。

我知道,连接荔浦平乐两县的323国道修通后,荔平古道就年复一年的冷清起来。整条古道现存约五千米,其中东昌镇延宾村头段紧连古石桥,古石桥不高,流水紧贴桥底流过。 古道,古桥,古流水,是乡村再好不过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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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篇 20081011 凝固音符

去见裂纹,去见缝隙,去见沧桑,去见我一向情有独钟、亲如父兄的县城老街。老街是荔浦县城几个朝代凝固的音符,既承载着荔浦的辉煌与衰落,也承载着荔浦的欢乐与忧伤。一幢有一幢的个性,一幢有一幢的风格。

每到一地,我都喜欢绕着建筑走一圈,然后站在建筑的正面或空地,用怀旧的眼光打量它们,用察看人体的眼光打量它们:长着青苔的天井,飘着霉味的过道,沾满泥巴的门脚,数十年没有维修的天面,被人遗忘的雕花门窗......踩着自己的影子,我得根据古老建筑的年代不同,记录它们的沧桑变化。有时,我记录它们的整体;有时,我记录它们的局部。

曾经在周边县里颇负盛名、接纳过远近文人的荔浦书院,旧名荔川书院。坐北朝南,宽13米,深85米,计1105平方米,砖木结构,跟民房相似,是清代荔浦儒生求取功名、进入上流社会的必到之处。原址在城东梓潼观,现址距荔浦塔三十米,清康熙四十七年(1708年)始建。竣工时计有照墙一面,屋宇四进十二间,咸丰兵毁;光绪三年重建,同时将书院改建成高等小学教室、寝室;宣统三年,教谕奉裁;民国二年,将书院后座改为高等小学操场……解放后,书院与其紧邻的明伦堂、文昌宫三处被打通,先后作为荔浦县委的临时办公场所,荔浦人民大会堂。荔浦县打土豪、分田地的决议,就是在这里颁布的......

人民大会堂搬迁后改作工厂使用,工厂搬迁后荒废至今。如今,因为长时间没有维修而倾塌了大门与前院的荔浦书院,后两进的天面差不多也全部掉光了,整个建筑十分落寞,完全成了野生植物的繁衍之地,也成了老鼠自由出入的场所。原来的大门换成了篱笆,篱笆圈起的书院里,种着颜色油亮的各种蔬菜。这些蔬菜纷列在静谧的书院里,全然不是往日情怀。我们建议荔浦县人民政府及时收回荔浦书院的房屋产权,拨给抢修荔浦书院的专项经费,以保住荔浦幸存下来的历史文化遗产。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时尚,会馆是大清至民国年间的荔浦时尚。这些时尚曾经包括有粤东会馆、江西会馆、湖南会馆、福建会馆。湖南会馆与粤东会馆在20世纪80年代先后消失,现存福建会馆与江西会馆。福建会馆位于荔浦书院西约40米处,坐北朝南,砖木结构,分为前后三进,占地924平方米,为清光绪年间居住在荔浦的福建籍人捐资始建。大门以长石砌成,前厅有大型木架结构的古戏台,左右有厢房,进与进之间有天池,民俗图案布满馆内墙壁。流连期间,你很快就会为它的建筑工艺所折服,其独特的闽南建筑色彩,令人惊讶。

20世纪50年代以前,福建籍人聚会及福建籍人来荔浦经商,均在这里碰头;一箱箱扎成捆儿的钱,曾经整齐地码在福建人的箱子里,码在他们居住的左右厢房中。而那些衣衫褴褛、用眼光和声音向人乞讨的乞丐与终日为生计奔忙的人则在会馆的外面穿梭。

20世纪50年代,还有剧团在顶部穹隆的古戏台上演出,交错的舞步在舞台上穿来穿去

……

街上居民相当热情,我们一到达桂冠似的荔城古榕前,他们就聚集在我身边,告诉我们这古榕相传是谁栽下的,谁的轶事与古榕相关。

而我原本知道的是,荔城古榕原有四株,两株植于关帝庙内,两株植于城隍庙内。关帝庙内的两株较大,文革期间被砍掉,关帝庙则改为荔城镇第三小学。城隍庙里的两株栽于明景泰年间,解放后其中的一株亦被砍掉,现仅存一株。这一株枝繁叶茂,生机盎然,树高约30米,树围径11.6米,树枝半径18米,荫覆盖面积1017平方米,连高高的瓦背都覆盖住了。测量时,我忍不住轻轻地拥抱了树干。同时暗忖这几百岁的古榕,是否还记得与它一般高的孩子,曾经像今天的我一样与它拥抱。

当我含笑向古榕的华盖行注目礼时,我同时也在向古榕顽强的根致意。认识一棵古榕,其实就跟认识一个人一样。

测量石阳宾馆已是下午四点了。石阳宾馆距荔城古榕约150米,坐北朝南,砖木结构,建筑宽6.5米, 深22米,占地143平方米,分为前后二进,进与进之间有天池。为1897年移居荔浦的江西籍人为祀江西籍人王安石、欧阳修集资始建, 是当时江西人来荔浦经商的主要落脚地。 门前原为自古通航的荔浦河水门口码头, 码头是商船客船在荔浦停泊靠岸的重地。

大清年间,荔浦贸易在这里启程,结成一个个各自为政又互为相连的供销网络。来自粤、赣、闽、湘等地的商人将荔浦的苎麻、大米等农产品自水码头运往梧州、广东等地,将日用杂货、绸缎、食盐等运销荔浦。自船上走下的粤、赣、闽、湘等地商人,纷纷入住码头附近各自所属省份的会馆,以免被外乡人欺侮。没地可去的商客,则入住得胜路上的茶肆、酒楼,倒也怡然自得。清末改水走二江后,每日扛着沉甸甸的大包小包上下这个码头的工人,才从这个码头逐渐消失,石阳宾馆亦逐渐萧条。

2008年,附近群众捐资2万元对石阳宾馆进行了全面维修,这使石阳宾馆再度宾客盈门、檀香萦饶——每天都有大量的人来这里上香。紧靠石阳宾馆的那间民房,大门外还保持着一道非常古老的推龙门原样使用,它使我记起小时候在那上面爬上爬下并被街上老人呵斥的情景,亲切异常。

荔浦塔,荔浦书院,福建会馆,荔城古榕和石阳宾馆,它们分别享有广西壮族自治区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荔浦县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保护级别。在解放以前,这条街是整个县城的主街,这些建筑是县城的地标性建筑,县城里的各种活动都在这里举行。比如,阿婆出游,春社秋社……于宝塔上面的窗户探身俯视这一片由瓦房连成的古建筑,你会由衷赞叹:到底是古城,文化源远流长。再缅想北雁南归从古建筑上列队飞过的情景,多么迷人心意。只是,这条老街上的建筑经过多个时期的用途变更,格局早已改变。不变的,是一些人家的门上依然悬着块铜镜,谓之照妖;一些人的手腕上依然戴着个猫骨手镯,谓之避邪。

告别这以古老建筑著称的老街回家,途经粤东会馆时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粤东会馆,你真的消失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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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篇 2008915 修仁孔庙及其他

这一阵的工作方式就是这样,在途经的地方吃早餐,然后继续上路前往工作的地方。今天去修仁,复查包括修仁孔庙、修仁粤东会馆、荔修航道碑在内的三个文物点。修仁原为县治,19518月撤修仁县,其所属大部分并入荔浦县,改称修仁区,1984年设修仁镇。

修仁孔庙位于修仁镇建陵社区,东距荔浦县城17千米,西与金秀县三江乡接壤。志载,修仁文庙原系学宫旧址,清康熙八年始建,后毁于兵……乾隆二十四年又建,占地近千平方米,分前、中、后三殿,以大型木架、石墩、石柱构成,每殿中均有天池,两边有厢房和回廊,两廊石刻碑记较多,墙上尽皆花鸟壁画,工艺精美。

从修仁孔庙的现存规模,特别是从前殿池畔上以大型石块构成的状元桥和状元桥上的精雅雕刻来看,修仁在历史上就有能工巧匠了。在这里,我看到了过去我在别的地方从未见过的石雕。暗八仙,牛回头,缠枝花……均被工匠赋予了巨大的艺术力量,其奔放而又细腻的艺术情感,使人享受不尽美的温柔。即使你天天对着它看,也不会觉得乏味。如今,孔庙基址依然,状元桥尚存,但它大门被封,石柱被毁,从外面看已经看不出它是孔庙的样子,更看不到它的规模盛大。

我们从孔庙旁边一户人家的门洞里绕着进去,总体看了一遍后开始定点、测量、记录。但见整座庙宇断石碎瓦遍地,杂草丛生,状元桥上还开着众多的野花——孔庙遭到的冷遇显而易见。

知道孔子对中国乃至东方文化巨大贡献的一个老年男子,他指着我脚下的青草说,这里,就是你现在踩着的这里,曾经塑有孔子的塑像。是吗?我赶紧走开。孔庙长出的精神枝桠,拥抱着信仰子民的天空,不容亵渎。

离开孔庙我们顺路前往今天的下一站——修仁粤东会馆。很近,距修仁孔庙也就百米距离,且同在建陵街上。因此所长骑车,我就走路了。

路的前方忽然传来悠扬的乐声,细听是二胡与笛子的合奏与一个女子的高声演唱。我朝那乐声走去,两个老年男人的合奏与一个老年女子的演唱,正好赢得众人的掌声——原是修仁粤东会馆到了。所长的车已停在门外,我走了进去。

修仁粤东会馆始建于清同治年间,分前后两殿,有许多窗户、许多壁画和高大的封火墙。前殿原有大型木架结构的古戏台可供演戏,中间庭院可容数百人观看,后殿亦可容纳百人。两边还有可供住持和守待者居住的廊房,廊房的墙上排列着石刻碑记和捐款名录。20世纪80年代,前殿古戏台被改建为现代舞台,后殿尚保存原貌,宽18米,深7.5米,高9米,保存现状一般。还是20世纪80年代,整座建筑曾被占为风炉制作工场,现为修仁镇老年娱乐中心。

我在改成现代舞台的台上取景,拍摄有数十人打牌娱乐的修仁粤东会馆。然后来到馆外,拍摄我所熟悉的封火墙。封火墙在民国以前的岭南建筑十分普遍,我记得荔浦县城粤东会馆的封火墙也是这个样子,高大,壮丽......在粤东会馆把该干的活干完前往今天最后的目标,荔浦县级文物保护单位——荔修航道碑。

这是修仁南临江的街头,南面为修仁河,水码头,东北西三面为建陵社区。志书记载,清光绪三十三年,荔浦、修仁两县为疏通修仁至荔浦航道,双方同级官员以对等的人数就荔江河流航道及沿河堤坝、灌区管理等相关事宜进行了谈判。为晓以后人,就在河边的码头上立碑,刻石永铭——将谈判定下的内容刻在方形石柱的四面,内容后面还刻有落款和印章。它最初立在河边,后被移作护基壁石。如今,古航道早已衰落,不见舟楫。

返程时经过修仁圩厂,圩厂是修仁社会生活的一道风情画卷。我们停车买水,适逢镇上圩日,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许多地方都非常拥挤,市场繁荣显而易见。从赶圩人的口音和衣着判断,可以说古镇就是他们出生并长期生活的地方。买水后我们在市场逛了半圈,从土特产行到日用百货行,什么都有卖,就是不见从前号称修仁“三宝”的风炉、草席、姑婆茶。这其中的姑婆茶,可是修仁的历代贡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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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篇 2008816 寻觅小桥

寻觅羊额这座小巧的单孔石拱桥可把我累坏了,当然,听惯城市噪音的耳朵在这一天得到了很好的改善。羊额石拱桥位于地处山区的蒲芦瑶族乡羊额村头,距县城近40 千米,距乡政府所在地约5千米,是民国初年的产物,也是中国杰出建筑技艺在大山里面的很好展示。

桥单孔,无栏,通长7米,宽2.6米,高3.2米,以大型石块错缝砌成,两端各有4级石阶,石阶在近年的桥梁改造中变成漫坡。

从国道进入蒲芦瑶族乡的乡道后,一路风景幽美,一路空气清新。几十里山路一路难见人影,只与高矮不一的树门擦肩而过。 但从乡政府到羊额村的五千米路况很差,一路爬坡,一路拐弯,一路泥泞——平均一个平方米的路面有一二个积水的凹坑。摩托车轮不时陷在烂泥坑里,发出有节奏的“空空”声,但就是走不出去,以致五千米山路竟花了整整两个小时。

当我终于看到横跨在小河谷上的羊额石拱桥时,浑身上下已被汗水浸透。只见阳光杲杲的羊额石拱桥倒映在澄清的小河水中,桥缝中的野花开满眉眼,绿意重叠;桥头的桂花树上,蝉在鸣叫;桥下还有一群鸭子,在河中自由无拘地漂流嬉耍。我像被魔法定住了一样愣在那里,四下张望。小河一路倒映着两岸的山峦出山,国画一样美丽;桥周人烟稀少,只是二百米外的山坡上有个一二十户人家居住的小山村,那就是瑶族同胞居住的羊额村。村民世代以种植水稻、玉米、红薯、香菇、木耳、松树和油茶树为生。

刚在桥前停住,就有一个人从桥上走过。这是一个牵马的老人,外出购物返回村里。他身着汉人衣裳,戴着汉人通常戴着的草帽。他说,不仅男人这样,女人这样,老年人这样,年轻人也这样,好像他们天生就是汉族人一样。但是逢年过节或家有喜事的时候,他们会非常隆重地穿上自己的瑶族服装赶赴村宴。同事与他交谈时,那匹漂亮的枣红色矮马一直老实耐心地在一边等着。我记得光脚踏溪的凉爽,小跑着扑向河边,脱掉鞋袜,踩水、击水、拍水,完全沉浸在几乎被岁月湮没的童贞喜悦中,又在淙淙流水应和着树上的蝉鸣时独自查看随身带来的地图记录:

蒲芦瑶族乡地形南北狭长,周围山岭重叠,山峦起伏,松林,竹林,杂树林,林绿连天......桥下是发源于六蒙山的小河,小河流往蒲芦河汇合,周围较高的山有三县界、土凤山等,海拔都在九百九十米以上。几十年前这里还有野猪出现,但现在已经见不到了。

......桥头现有一块2005年改造石拱桥时新立的捐款维修羊额桥碑记,碑记上的名字令我惊奇不已。想不到这个小小的瑶族村落,却有这么多充满诗情画意的名字:书香,书田,书房,书安,书明,书益,书林,书海……诗魁,诗才,诗剑,诗回,诗环……这些充满诗意的名字,牵动着我的心弦。我习惯根据人的名字猜测一个人的背景,根据一个家族的名字猜测一个家族的文化渊源,以及世俗人情的微妙变化。他们,是从哪里迁徙而来的呢?

晚上回家查阅《蒲芦瑶族乡乡志》发现,原来记录的羊卮石拱桥应为羊额石拱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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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篇 200881 漫游土司城

昨晚查阅广西土司制度得知,“政治上在广西绵延了一千余年的土司制度始于唐代,盛于明朝。民国十八年,广西施行土司改土归流政策,土司制度在广西宣告终结。”

荔浦现存两个土司城遗址,一个在中垌,一个在下垌,均建于明代。中垌土司城位于新坪镇广福村寨背屯双峰山下,东由双峰山脚起,西至庵子山脚下。

关于这个土司城,我在民国三年的《荔浦县志》上见过这样的记载:“明万历元年(1573年),巡抚都御史应聘奉调领兵讨平三垌……分兵建城,一、二土司城并立中垌地方,隔江相对,以石屏障。”又载:“中垌土司城在县治东南十五里,城置门楼四座,周围一百八十五丈,高一丈六尺,立土巡检一员齐凯,兼辖上垌地方,设兵九十八名,给田一万三千二百八十亩,有奇耕守,分辖一十七堡。齐凯系浙江山阴人……于此遂为世守,后因不职而废。”荔浦县人民政府于1988年公布,中垌土司城为荔浦县人民政府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行至新坪镇乡道时,一片正在召开收割机推广会的田野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力——人很多,许多人站在田头观摩收割机收割。收割机的轰鸣声打破了田野的寂静,我们停车,就这片土地与土司相关的无边传说进行了交流。特别就“这里离中垌土司城不远,会不会是土司当年分辖的领地”进行了长长短短的对话。然后上车,继续朝目的地而去。我猜想今日土司城的雄伟壮丽程度,应该不下于明代吧。

土司城很快就迎面而来,它西与荔城镇接壤,西北距新坪镇政府2千米。全城背靠新坪镇双峰山,西北面约300米是新坪河。地形属于低山、丘陵、岩溶地貌形态,土地肥沃,风景优美。但与县志记载的已经大不相同,甚至可以说是完全改变了。数十栋新房子建在土司城里,像是弥补土司城早已消失的旧日建筑。一幢又一幢的水泥建筑物连成一片,又像是要把土司城埋在永恒的时光之中。是的,我既看不到多少与土司城有关的东西,又看不到土司城曾经的辉煌。好在,城的四方仍有旧时路,分别通往城外的东南西北,延伸到很远的地方,延伸到现在。

终于看到当年土司建城时残存的砖、石、条石、门枋等物时,我们已经来到城里也就是村里的腹地。残存的砖长35厘米,宽16厘米,厚8厘米,石、条石、门枋等多已残缺。它们稀稀落落,遗在田间,村路,屋角。土司当年的秩序、法则、物质、精神与气息,由是自这些散落物的内核随风飘来。如果说,土司是土司城里的中心,在土司城里享有至高无上权威的话,那么,土司当年生活与终老的那间屋子,位于城中的哪个地方呢?

城里宽宽窄窄的石板路一下把我引到城中清亮的水塘前,一下把我引向一片芳草碧连天的原野,一下又把我们引向一棵枯木逢春的老树脚下。最后,这小小的村路,把我引进一扇古老的宅门,一所古老的院子。

这是城中保存较好的一户民居,院子里有不少从古建筑里拆除来的大型基石、条石、砖石和石墩,有的雕艺精美,有的雕艺古朴。甚至还有一块刻满文字的残碑,标明他们是土司的后代。此外,院落里还摆着一排岭南农家惯常有的农具:犁、耙、锄头、刮子、打谷机……说明他们依然以耕种和畜牧为生。

守家的是年老拘谨的屋主与他温和的女人,还有一院子的鸡、鸭、鹅、狗。女人衣着现代乡村女人惯常有的花衣裳,鸡、鸭、鹅、狗满院子乱跑。这是一个有着自己烹饪传统的民族,他们正在准备午饭。看见我们,就停下手中的活计,跟我们攀谈。我很快知道他们家的年轻人外出打工去了,知道村里谁家的女儿,嫁给了县里当今走红的某位局长。

攀谈中我有意去看了他们中午的菜肴,那些酿造着岭南人幸福和快乐的蔬菜:主菜,汤菜,以素为主。他们并不羞涩,县官的餐桌上也有这些食品,飘着香气。透过香气我看见几百年前土司家的女人们,也在这样的季节,这样的白天,摘着豆角,剁着辣椒,煮熟鲜香的米饭。

由是,我大胆而放肆地想象土司城里的隐秘生活,想象土司曾经有过的热烈或温柔的爱情,热烈或温柔的夜晚。想着土司乘着马车出门,辚辚车声,带着凝重铅华从城中穿过进入荔平古道的情景;想着从前弩弓手射箭投石的地方,弩弓手的身影……我竭力弄清楚土司怎样“不职而废”,怎样痛不欲生的最后历程。我想他宁可戳瞎自己的双目,也不愿看到他的子孙不再承袭他土司身份的结局。当然,也许他根本就没有“不职”,而是无意中卷入一场政治阴谋,这才遭到革职际遇。因此,他坦然地不去逃亡,而是选择留守此地,繁衍生息......事实究竟怎样?没有答案,土司的生命,已被拒绝在时光的门外。

身为女人,我还特别关注土司城里的女人生活。她们的童年、少年、青年,是被父母或礼教粗暴的束缚在深闺里大门不出 ,二门不迈,还是自由无拘地成长起来?……马蹄状的古池塘,见证过;雕龙画凤、飞檐翔丹的某扇旧闸门,见证过;曾经坚实的战壕、巷道、水井和宗祠,甚至,那半裸在风中的寨墙与墙基的残状,也见证过。

村里的炊烟这里那里全升起来了,在低空低低飘散。我打开照相机的镜头拍照,拍全景,拍特写,拍残碑,拍墙基;拍寨子后面的高山巍巍、前面的视野开阔;拍土司城轮廓再现当年作为官道上一个权威家族的雄伟英姿;拍村前宽阔田垌依然是村民赖以生存的土壤;拍春种秋收,一如既往在田野上流淌消逝的模样……当土司当年所有的建筑细节都被岁月之手抹平,被野草和青风占领后,剩下的这些,将对研究岭南明代的政治、经济、文化等,具有不可低估的意义。

挥别土司城,我的心仍在古老的土司城里纵横驰骋。

【《广西文艺界》节选了其中的一部分,《广西博物馆文集》连载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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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篇 2008726 在光复碑前鞠躬

雨后的清晨,凉爽宜人,没想到半路上又下起了大雨。大雨来得猛,来得急,风也刮得猛,刮得急,雷也一样。到达茶城乡古卜村的抗战碑亭时约上午十点,我一眼就看到了孤零零立在茶城河边的抗战碑亭。亭呈六角形,砖石结构,高4.5米,宽4米,周围空地距桥头10米。亭内杂草丛生,天面全无,保存现状差。

关于这座碑亭,我从碑文中找到了有关记载,打鬼子是这块碑文的主题。1944年冬,荔浦、修仁沦陷。1945519日晚上,一百多名日本兵手持机枪数挺,由修仁三诰村进占古卜环屯各高地,企图荡平古卜屯威胁各村,继而进兵茶乡。古卜屯自卫队奋起还击,战斗打得很激烈;次日,又有三路自卫队先后驰援夹击,日本鬼子终不能支,伤亡十余人;下午,即由亭前的这条合江坝过修仁三诰村退出古卜屯。

战斗中茶城乡自卫队员潘志书为抢占山头英勇献身。光复后,村民感其精神不朽,于村前桥头建起光复亭并于亭中竖起一块高0.8米,宽0.7米,座高0.7米光复碑,碑文详细记载了这场战斗的战况及参战队员名单。亭成日,村长献联于亭:

上联:光耀日星壮士精神烈士血

下联:复兴民族平时生产战时兵

横批:精神不死

文革前,光复亭遇冰雹被毁。文革期间,光复碑断成三截倒在草丛里。1986年,古卜村民从草丛里扶起残碑,于原址再建新亭并将光复碑修复重立亭心。登记时,我特别抚摸了残碑的伤口和碑文,挺直的脊梁,深深地弯了下去。鞠躬,再鞠躬,三鞠躬。

我以忽快忽慢的脚步绕浓荫遮蔽的光复亭一周,发现这是河上视野最开阔的地方。我听到枪声大作,喊杀声四起;我看到坡上的青草疯狂颤动,然后朝着一个方向倒伏、站起。

光复碑,荔浦人抗战的英雄碑!

从碑的正面望向河边,有阳光少年在游泳戏水,有二八少女在浣洗红红绿绿的衣衫,有牵牛花在岸边盛大开放。游泳戏水的阳光少年,很活泼很有趣,灵活的身体不时从桥上跃入水中;浣洗红绿衣衫的少女,很健康很美;牵牛花从菜园外边穿过篱笆,去与菜园里面的牵牛花相会,满脸全是牵牛花的情谊。

隔河的田野,丰收在望的稻谷,一片金黄,一片诗意。我把眼光从远处的诗意稻子收回,望向近处,眼前的光复亭顶部的木质框架已经荡然无存,仰头就是天空。亭心的光复碑记,亦被青草遮住,毫无英雄般的诗意。

一阵风吹起路上的尘土,也吹得树上的叶子哗啦啦。平日对这巨大的响叶声或许没什么感触的我,今天却穿过响叶看到荔浦籍人在抗日战争中,献身在中国江苏、上海、安徽、湖北、浙江、广东、广西、河南、湖南、福建等地以及缅甸的子弟,计有一百三十多人;看到原修仁县,今荔浦县修仁镇人在抗日战争中献身在中国上海、江苏、安徽、湖北、广东、湖南、广西等地以及印度的子弟,计有近百人。他们的英魂如今葬在远离故土的异乡,被赋予烈士的英名。

不能忘记打鬼子的人,忘记等于背叛。

 

【《广西文艺界》节选了《三普手记.荔浦山川之行记》中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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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篇 2008720日 小型战争的历史

来犯者总是不受欢迎的,所以在岭南,有人聚居的地方一般就会有关隘。关隘通常环绕着山头或山腰,在易守难攻的险要地方控制着制高点,把自己所在的村庄、寨子圈在里面,使来犯者望而生畏,轻易不敢藐视。村庄里的许多老人,都知道来犯者的嚣张程度与关隘难以征服的程度,以及,村里的男人凭借险要防御工事击退过来犯者的一次又一次进攻。

关隘——为稳定一方而构筑的防御工事,是一幕幕凝固了的小型战争的历史。

这种历史,多得不可思议,难以想像。它常以一两段土崩瓦解的城墙,三五米残亘断壁的姿态静立高冈,讲述着当时当地以村为政,以寨为政的忧患意识;讲述着它为保一方平安、为造一方福祉起到过的稳定民心的作用。比如,荔浦县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东昌镇观岩山山腰上的古关隘,就是其中的一页历史时间的纬度不见了,但空间感仍在。

观岩山古关隘始建于清乾隆年间,距今已有二百余年历史,为观岩坪、龙合村、古调村三村用以预防兵匪之乱所建。关隘上设有炮楼、寨墙,岩口外围有石围墙、闸门;观岩内有两个大厅,每个大厅可容千余人;观岩后面连接黑岩,黑岩又与风岩相连;数岩相通,约有五千米长,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此外,岩内还设有神台,塑有菩萨数十尊。它从始建之时到抗日战争结束,曾多次经历兵匪之患,经历伏击、狙击、强守、强攻、混战……持枪的男人轮换着在古关隘出入,守候,严阵以待。眼睛虽然熬得通红,但是保卫村庄的他们,二百年间取得了一次又一次的胜利

我在距离关隘十几米远的地方实在爬不上去了,就把照相机交给所长。一个人站在草木葳蕤的山坡上,嗅着几百年不变的草木芳华。村民逃避战乱的样子,就一会清晰一会模糊地掠过脑际。我没有让这些影像轻易溜走,而是将他们剪辑到山谷里的金色稻田上,由衷感到和平岁月的美好

等待中,我一边查看荔浦县地图一边在笔记本上记下观岩山东距五家山至古调的乡间小路约50米,西距盘龙自然村2千米南距海拔404米的犁头山2千米,北距宽约50米的栗木河2千米距东昌镇政府约3千米,山丘地貌,土地肥沃。山脚下是村民房屋,情况紧急时村民可从一条隐蔽得相当好的小路上去,进洞隐蔽转移

......

与观岩山古关隘相比,同样是荔浦县级文物保护单位的飞龙岩古关隘的往事,似乎更萦绕着我。它是清代农民起义军留下的,位于荔浦县三河乡莲塘村后的飞龙腰上。东距德庆自然村3千米,南距鸡婆冲水库4千米,西北与青山镇接壤,一条乡间小路过飞龙山脚、翻飞龙山坳直达修仁镇以弄村。卡斯特地貌,地势险峻陡峭,易守难攻,静止的战壕至今仍环绕着飞龙岩口,在风的沉默里讲述着那时的动荡局势:

清道光三十年(1850年),洪秀全、冯云山等兵破永安州(今蒙山县),建立太平军,荔浦骚动咸丰四年(1854年)四月八日,县差张亮之子张高友与罗中书、 黄亚居等率兵自为先锋,于县北门——承恩门揭竿而起饥民蜂拥,占领县城。咸丰五年二月官兵进剿荔浦,罗中书、黄亚居等遇难张高友夜遁永安州七月,张高友永安率兵三千攻荔浦,荔浦与官兵连日接战,县城文武官员退驻二十千米以外的马岭......清廷屡派兵征剿,张高友率千余人退至三河莲塘,莲塘飞龙山上筑石墙、挖战壕以拒官兵设关卡护耕耘以足自给;继而开圩市,营贩运,出兵攻克永安洲,杀知州章国栋。同治元年(1862)冬月以重兵进剿,激战中张高友负伤,回营后不治身亡。其妻秘不发丧,仍以莲塘为根据地,带义军与官府又转战了三年......如今,当年义军垒砌的那些石条啊,五关衙门啊,张高友妻的墓啊,还在莲塘山上,并不遥远。

虽然它们已经荒凉,已经死气沉沉,但我毫不怀疑,一支农民起义军曾经以此为根据地,与清廷结兵。毫不怀疑志书上的记载,张高友退至莲塘后,军分五旗,旗分五色,各旗设有先锋。举人李博、贡生谭大让参加义军,为义军撰写檄文。蒙山苏元庄,修仁夏吉祥、王亚德、沈亚养均率众加入张部,一时间风云际会,声势浩大......张高友随机应变,善于用兵:咸丰九年(1859年)六月,以“围魏救赵”计,退平乐知府陈泰初三千清兵;同治元年(1862年)二月,以“回马拖刀”计,诱杀易元泰军正前营营官唐荣全;五月,以“内外夹击”计,杀继任正前营营官曹光文;同治元年十月,清廷调贵州提督江忠义领楚军入境合攻莲塘。

......

莲塘山下是同名的莲塘村庄,村庄里有几个对农民军在此驻扎了如指掌的老人。见我们来寻找飞龙岩关隘,就将张高友的故事往我们头上浇灌。他们说得不错,咸丰五年(1855年)七月,张高友自永安洲率兵三千攻荔浦后,出雒容、雒垢牵制清军,援李文茂攻柳州;与胡元龙联合攻占修仁,杀掉把总;在马岭智擒平乐知府囚入荔城......

如今,莲塘村里有个小学,一排两间教室和一块空地的小学。小学里面书声琅琅,我在外面拍了两张照片后上车返程。一条两旁种着水稻和马蹄的乡级公路,弯弯曲曲地朝着县城延伸。我不时回头张望,虽然明白古关隘已在身后,战争已在身后,但还是由衷地感谢老天让我出生并生活在没有动乱的和平年代,阳光、清风、绿叶、花朵都使人倍感人世的美好。

 

【《广西文艺界》节选了《三普手记.荔浦山川之行记》中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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