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个人资料
刘美凤
刘美凤
  • 博客等级:
  • 博客积分:0
  • 博客访问:152,114
  • 关注人气:685
  • 获赠金笔:0支
  • 赠出金笔:0支
  • 荣誉徽章:
好友
加载中…
提示板


 1、刘美凤,作家。主要著作有散文集《一地落叶》《柬埔寨.金边耀眼的地方》《城市传记.天涯神话》等出版。当当网、京东网、蔚蓝网、亚马逊等网站有售。


2、未经授权,严禁转载使用。

liumeifeng_0326@sina.com


图片播放器
我去过的地方
国内 (37篇)
国外 (7篇)
博文

《重返故乡》目录:


   001 凡一平 上岭
   008 鬼 子 把碎片还给故乡
   014 黄佩华 生在平用
   025 蒙 飞 漂移的家
   034 黄德昌 第一个驿站
   045 东 西 故乡,您终于代替了我的母亲
   050 石才夫 在深夜聆听故乡的声音
   060 王 梆 韶颜夜抄
   066 黄土路 父亲传
   079 刘美凤 梦里望乡
   094 红 日 家乡的路牵着我的神经
   105 何述强 故乡是每个人心中隐秘的事物
   114 潘 琦 梦幻的童年
   124 宋安群 飘走的或逝去的……
   133 韦其麟 乡情·季节
   144 龙子仲 故乡无处拾荒
   151 陈肖人 我和故乡的约定
   159 李人凡 见鬼记
   174 常弼宇 回望摇篮
   185 龙 眼 一人得道
   198 潘大林 没有电的日子
   211 彭 匈 故乡如影随形
   229 朱山坡 我的名字就叫故乡
   240 庞华坚 低语
   251 严风华 出生地
   259 莫雅平 您说鸟儿的故乡在哪儿呢?
   275 沈东子 家园,天边那一抹云彩
   284 包晓泉 牵扯
   293 黄 健 回到音乐的故乡
   302 牙韩彰 “方形水槽”林玉屯
   313 许雪萍 暮落后,那盏不眠的灯火
   324 非 亚 那些遥远的记忆
   339 容本镇 天湖上的炊烟
   351 麦展穗 音乐·故土
   360 蓝怀昌 爱恨情随
   366 韦俊海 文学尽头是故乡
   379 张柱林 暂时的家园,永恒的乡愁
   386 凌 渡 从故乡漂泊出来的履历
   394 光 盘 故乡,一个意义多重的符号
   403 李建平 又见故乡草木欣
   414 黄 鹏 山高水长故乡情
   422 覃瑞强 回望古河是故乡
   430 盘妙彬 向往天际之人的故乡
   441 常剑钧 家在天河
   450 李约热 面对故乡,低下头颅
   459 胡红一 远去的背影
   472 刘 峰 家乡有座门前山
   482 彭 洋 何处是故乡
   492 潘荣才 别梦依稀忆故乡
   502 蒋菁蕖 寻找妻子的婆家
   514 沈伟东 王石凹


注:
   《重返故乡》
   策划:黄德昌
   主编:覃瑞强
  编委:黄德昌、罗传洲、覃瑞强、冯艳冰、鬼子、李约热
   策划编辑:李筱茜
   责任编辑:彭青梅
   装帧设计:牛依河
  出版:广西人民出版社,2011.6
  书号:978-7-219-07354-4
   开本:1/16
   印张:34
   字数:700千字,图300张
   版次:2011年6月第1版
   定价:60.00元
阅读  ┆ 评论  ┆ 转载 ┆ 收藏 
(2016-01-19 22:43)

逆转碎记

这是一个奇怪的逆转。仔细回忆,这逆转是从2007年秋天开始的。那时上下楼梯,已有轻微不便。我知道这是关节炎,但不懂得关节炎病因复杂,会与自身免疫反应、代谢紊乱、炎症、创伤、感染、退行病变等因素有关。更不晓得这是一个老年病,它标志着一个人的老年时期,确实已经到来。我只想这一切都是暂时的,是可以掉以轻心的,真是无知。记得发病的那个早晨,膝盖由于不能胜任身体的重量而发软。很突然地,就蹲不下去了。这是2011年的春天,这不是偶然的事情。我试了很多办法下蹲,都没有用。我立即奔向县中医院,找到二姐的长子晓光。他学的是中医,进修过骨科,有二十几年的临床经验,是这家医院的副主任医师。长期以来,我几乎所有疾病都是他给治好。我相信他的医术,尊重他的人品。

我家离县中医院约三千米,要穿过整条三十米大街。先生驱车,我们很快带药返回。那天的我并未知道自己的行走能力,已经像洪水来临后的堤岸,正在悄然垮塌。我将开始另外一种生活,一种从前毫不熟悉的生活。

岂料这是生病坦途的开始,即便想着生病于作家也许也是一种宝贵经历,后来的忐忑亦很难止息。因为渐渐的,我连路也走不久走不远了。平地行动倒看不出什么,上楼下楼,想要走出灵巧的样子,就不行了。若非特殊事情,我已很少离开家门。除非迫不得已,比如单位有事,方才出去。一个人走在街上,用小步幅走过十字路口,办事,回家。我可不愿熟人撞见自己走路吃力的样子,一点儿都不愿意。

我甚至关掉了好几个月的手机,所有朋友,都不再联系。不再联系不等于不再牵挂,默默地,想着这个,念着那个。但又很少答应,闻讯要来的亲朋探望。一来不愿意把自己的疼痛轻易示人,二来别人的慰问会使我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我不明白一个人病了为什么要广而告之,给人增添麻烦。一个人有一个人的生活重负,一个人有一个人的责任。

当然,我偶尔也关心一下窗外事,但也是偶尔关心一下而已。我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我开始把某一清晨的某一疼痛,归咎于头天晚上吃过的某一食物。我已经变得敏感,对于饮食。以至于每吃一种东西都要翻书看看,宜什么忌什么。后来每天去往田野林中,借由片刻的拾柴,以缓解膝盖不适带来的心神不宁。

一个季节过去,能够下蹲的愿望终于实现,但却有了新的障碍。不能久坐,不能久走,不能久站。所幸的是情况虽然不妙,却无需频频跑医院。二姐的长子晓光,每个周末都会来到家中,将内服和外敷的药送来。缝紧在白色布袋里的神秘中草药,在袅袅升起的柴烟中,变成恢复筋骨力量的热汤。我用它给自己理疗,一日二次或三次,没有一日怠慢。怠慢,就是两条腿更加没有力量的惩罚。

幸而我有两个特点,不着急与崇拜中医。不着急的我知道,人与疾病终究会有一个交汇点。这个点站在你的前面,等你走近。它所长在的位置,有人看得见,有人看不见。如果你有足够的定力来对付一场疾病,那么这场疾病,就是行云,就是流水。而你站在水之上,站在云端之上。既不属于疾病,也不属于时间。

而这崇拜中医的我呢,深知中医是中国的无形博物馆,是暖,是爱,是希望。亦深知中国有文字记载的中医,相传起源于歧伯与黄帝。黄帝是帝王,歧伯是臣子。《黄帝内经》由问答构成,如黄帝问,歧伯答等。主要阐明人体生理、病理、病因、诊断、治疗、以及预防、养生等各方面的理论原理,是中医学术的理论基础、历代医生的法宝。因而在理疗中一直像个未懂世事的小孩,一天一天只是心怀憧憬:“转过这个季节,我就能够好起来!”几年下来,我已记不清一共烧开了多少锅药水,但相信从神农尝百草开始,至今已有5000年以上历史的中医智慧。相信对付这种疼痛的有效办法,就是利用中草药烧成的热汤进行物理治疗。我希望理疗的尽头,双膝功能能够恢复,健康在静静地等待着我。

我在又一个四季的缠绵疼痛后沉默下来,陷入沉思。我能行走的时间,已经从20分钟缩短到了15分钟,10分钟,5分钟,1分钟,甚至更短,真是悲催。人老先从骨先老,我变得寡言且一再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难道我老了?再也没有健步如飞的那一天了?我要怎样,才能重返风中行走的康庄大道?千万不要过了今年,问题还没解决呀。祖父死于骨病的家族记载,父亲晚年关节疼痛的样子,也反复出现在我的记忆里。那时我还年轻,以为关节炎只是一个词,不知道还有难以言传难以忍受的难捱。什么时候可以完全好起来?我的心头疑云重重,一再问医生。医生始终没有改口,此病反反复复,控制好病情不恶化,休息好,就是最好的治疗。

我开始关注别人的疼痛,搜索同样遭遇的人。数不清的资讯告诉我,越来越多的人因膝关节退化而出现行为障碍了。一些人陷入绝望,一些人在积极治疗。他们彼此倾听,彼此鼓励,彼此安慰。细细体会不同医院不同医生的查体问诊,心如醍醐灌顶。

人活几十年,每个个体内部都已沉淀大量毒素,疾病的爆发只是时间问题。更何况这是个杂病众多的年代,看看四五十岁以上的人群,看看身边的人。糖尿病、高血压、颈椎病、腰椎间盘突出,他们都有怎样的生活环境和怎样的生活习惯。显然,这许多疾病是生活环境与生活习惯弄出来的。人,若只顾着眼前的事业而透支了身体,生活的惩罚,便会不期而遇。

独自行走在中国中医这个博物馆里,更深知骨关节炎在人类的进化史上,已经跨越了无数个千年,是世界各地最常见的疑难杂症,目前还没有一种药物能够对它进行有效治愈。忍受或缓解这种疼痛是唯一明智的选择,而永远不要奢望重新恢复年轻时的关节力量。我甚至知道过去几千年前那些膝盖疼痛的人,如何使用中草药方进行治疗。当患者享受前人实践带来的方子时,有效还是无效,取决于个体的差异。我无法知道那些五花八门的方子,将在自己身上产生什么效应,是一点点的好起来,还是一点点的疼痛加剧。这后一种结果,让人倒抽了不少凉气。

某日早晨,并不明亮的晨曦中,我栽种的蝴蝶兰开了,紫色的花蕊,白色的花瓣。迎着阳光去开窗,一片尘埃扑面飞来,眼眶湿湿的。这时候的我,行走功能更加支离破碎。上下楼梯关节吱吱作响,得紧抓楼梯扶手行动怪异。我不喜欢这个形象的自己,再次关掉手机。关掉手机,却不郁郁,这样的心境其实也是很好的。这很好的心境,全是因为中医。

中医永远洋溢着温暖的气息。我的医学常识虽然不足三分,但也从未误认为西医比中医更有力量,一个人生了病,只需找个西医输几天液就好。只是多年来从没想到利用中医预防未病,没想到因为工作常常忍溺并怒抛会带来膝冷成痹的后果,真是沮丧。

人体由7节颈椎,12节胸椎,5节腰椎及骶骨和骨盆等构成……破骨细胞噬食骨骼,致残率极高……治疗颈椎腰椎疾病的最好办法为中医正骨,效果最好……而用中草药烧水理疗与手法按摩,可缓解关节的疼痛……医学上的有效治疗,就是有效修复。

这是我密切关注中医以后,对人体和缓解人体关节疼痛的最初了解。我还清楚了解了中医学上“痛则不通,通则不痛”,以及,“久病必淤”的至理名言。是的,我已有太多兴趣听人谈论中医,甚至不厌其烦地听人讲述关节炎的乡村疗法。但“是药三分毒”这古老的民谚提醒我,最终放弃了也许失之偏颇的内服偏方。从这里到那里,只围绕据说能够缓解疼痛的膏药打转。某个晚上痛醒,我记起很久以前买的膏药,有麝香的成分,放在一楼的电视柜下。摸黑起来下楼,在痛处贴上。

午夜时分,一个人的疼痛微不足道。这是一个有着上弦月的夜晚,月光穿过白纱窗,凉凉地朗照过来。家人睡在与我相近的另一个房间,打着均匀的呼噜。一群鸟的家族离我也近,亦很安静地睡着了。我清醒地下楼上楼,暗忖自己能够解决的问题就自己解决,真是好习惯。

思想中觉得身体太冷,就倒了一小杯据说对关节炎有点疗效的蚂蚁酒来喝。然而,许多时候的情形是,明明写着祛风除湿、活血止痛的膏药不能止痛,蚂蚁酒也解决不了问题的关键。疾病是生命的判官,一个人能有多大的本事?能够经得起几次疼痛?不要以为自己是谁就能怎样,疾病来时才知道,人呐,关键时候别说对世界,就是对自己也是没有一点办法的。因为,随着时间退化的人体机能不可逆转,犹如时间没有回程。

如是,我辈最好不要因为疗效问题埋怨医生,而要相信医者仁心。要不把疾病当作旁观世界的一扇窗口也不错,它能使人神明智清,洞见未见。比如,人体中的胆固醇使血管失去了生命的力量,你能怨医生没给你的血管全新活力?再比如,不安全食品每日以极小剂量持续不断渗入人身,形成无法逆转的死亡积累,你能怨医生居然挽救不了平平常常的生命?就算一个人什么毛病也没有,那他头上的天常灰蒙,风常怪异,水常不清,再加上他过去所有岁月的总和,不也是不可逆转的死亡积累吗。故此,我希望患者永远不要苛求医生,责备医生,谴责医生。而应苛求自己,责备自己,谴责自己。生活是否规律,就诊是否及时,陈述是否精准。毕竟,医生悬壶济世,是人不是神。

其实,每个人去往医院就诊的路上,已经走在墓地的边缘。谁先抵达那里?毋庸置疑,是病入膏肓、无可救药的那一个。睡意朦胧地去翻医书,想到无数老中医临终前“学医三年,无病可治,行医三年,无药可用”的仰天长叹,暗想以本身关节疼痛为研究对象,在病中求知,向疾病学习,寻求健康新秩序而写一篇病中碎记,应该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糊里糊涂的,就在同学家中借来了几本医书,我的主治医生晓光也给我送来了两本极好的书籍。甚至,还给我送来了针灸用的银针。可我内心的定力妨碍了我,一开始理解得透透的东西,过了几天,又觉得不对了。因此既没勇气自己扎针灸,又没勇气轻易下笔续写此文。生怕一不小心,就误导了谁,耽搁了谁。毕竟,真正读懂迷人的《黄帝内经》不易,读透《医学三字经白话解》、《常见杂病的防治与验方》亦不易。我在博大精深的中医海洋里,突然非常清晰地理解了大地上的生命来去。

2013619

,我在客厅放了一个床垫。我已深有体会,休息好就是最好治疗的医嘱。整个夏日白天,我都睡在这里,夜深了才慢慢挪到楼上的房间去休息。雨天空气潮湿,我往往连窗户也不敢打开。担心明显的湿气,加重膝盖的疼痛。我开始害怕后半夜。后半夜的时间比白日漫长,像在另一个星球旅行。梦魇般的疼痛,常常游走于筋骨肉之间,也游走于精神。可怕的不是死,而是那种比死难受的状态。一天难捱,一月难捱,一年难捱。每天清晨起床,都不忘先撑着床沿,试一试膝盖的力量,然后才前怕虎、后怕狼地挪动脚步下楼。极偶然的一步,都有可能把膝关节的疼痛完全打开。当我出现在客厅时,家人会满怀善意地打趣“仙女下凡了”,以缓解行为障碍带给我的不愉快。

我家的客厅摆满我的换洗衣服,以便自己理疗以后及时更换。头晚洗净平铺在椅子上过夜的衣服,往往干得很快。这就是我膝关节退化后的生活,洗好的衣服都没有力气拿去晾晒。而且书也不怎么看了,文字也极少写了,天地浓缩得又小又单调。每天都想做些事情来忘掉疼痛,但又没有能力做任何事情。每天除了吃饭、睡觉、理疗,就是卧在床上。要么不思想来、不思想去,要么瞎想一通。

我不知道自己的膝关节为什么会退化得如此迅速,我才五十岁。只知道时间过得真快,人还是原来的这个人,可就是岁数不同,精力就不同了。据说膝关节炎是中国进入老年社会后的中老年女子特有的通病。21世纪初叶,患者暴增。这说明,我们的生存环境,也许已经面目全非。

立秋以后,天气干燥,膝关节退化带来的隐隐疼痛,仿佛没那么重了。精神安定,开门采菊。菊花上蜜蜂飞舞,很是有趣。有人路过问,你采菊花干什么。我温和回答,晒干后储存起来看家,牙痛、眼痛、喉咙痛,取几克煨水热服,一日三次,连服三日,不用求医生便能安好。发现到桉树林里拾柴可以镇定神经后,又恨不能时时拾柴,刻刻拾柴,分分拾柴,秒秒拾柴。9月过去,我兴冲冲地以为自己快好了,一切都快好起来了。以至于10月某天,我让先生开车把我拉到闹市,非常过瘾地走了近二十分钟,走回家。

时空切换,大街的热闹一如往昔。我边走边看,心情很是愉悦。关于自己的身体,我知道小城一定有过许多传闻,以及,我传奇般的康复琐谈。跟熟人打招呼时就说自己好了,不痛了。甚至告诉别人,双膝的力量是怎样恢复的。比如,膝关节渐渐变暖,患部肌肉有了弹性,膝盖上下不再凉凉地疼。看见衣着华美、步履轻柔的女子从身边走过,我笑一笑。华美,人世间的烟雾与浮光幻象罢。

20131117

下午,一场由左膝盖外侧抽筋带来的剧痛突然而来,令人绝望。我不知道原本好好的筋,怎么会一下子那么痛。那痛像闪电一样在体内狂飙,又仿佛是一把尖刀插进了腿里,停留数秒至几分钟不等。更要命的是此后每个白天与黑夜,它都无一例外地突然而至,节奏相同。而且程度越来越重,时间越来越长,频率越来越密,最终以叠加的重量,成为我内心的负担。

我的内心起了风暴,头简直要裂开了,真是糟糕。这是让人惊慌失措,一瞬间失去站立、行走功能的痛,但也是瞬间剧痛瞬间再生的痛。而我原来以为过了2013年,膝关节的力量是会愈来愈好而不是愈来愈坏的。以为所有的疼痛无非挥一挥手就不见了。但我弄错了,弄错了!疼痛并不肯听从我的愿望离开。一次疼痛,就像一次虚无之梦。我渴望了解剧烈疼痛的源头,但不是所有的疼痛都能解释。

几天时间过去了,我没有挪出家门。又是几天时间过去了,我仍旧没有挪出家门。不定时的抽痛,阻止了我偶尔想要出门晒晒太阳的欲望。每天都一样,没有力气的两条腿,在床与椅子间走动。什么法子都用过了,没用。从喜欢风中行走到寸步难行,人心简直到了几欲疯狂的程度。我翻看从前的相片,越看越难以平静下来。难道出门于我,已经成为永久的过去。你体验过这样的心情吗,一个并不算老的女子,每天只能想象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世界,美好又遥远。

难忘冬至那天,一个同事杀猪请吃年饭外,还送了每人几斤猪肉、几个粽子装在一个袋子里,让大家满满当当带回家。先生开车送我前去,我拄杖下车。席间谈的都是往事,而不是眼下光景。我记得去年在单位见面的时候,各位都还好端端的,可是一转眼间,有人经历了心脏偷停,有人遭遇了心肌梗塞,我因膝关节衰退,竟然要拄拐棍了。

一个人的盛衰,与一个时代的盛衰,多么相似。年轻的时候,也听过膝关节衰退的话题,但是并未怎么理会。可是老天,这膝关节衰退与自己拉上关系后就再也没有离去,真是莫名其妙。我开始不厌其烦地记录疼痛原始点,从哪痛起,经过哪里,在哪终止。但这痛十分复杂,有时感觉是筋痛扯着了骨肉痛,有时又感觉是肉痛连着了筋骨痛。有时甚至感到,它混淆于人类浩瀚的过去与将来。作为个体,我还懂得这疼痛的基因,是我遥远的祖先传递给我,经由我的身体继续传递给我遥远的后人。梦醒十分,还是渴望能够回到风中行走的那个时间,或者那个时间的美好再现。

当农历十一月的寒冷终于代替深秋的宜人气候时,我发现膝盖最先感知。我清楚地记下哪个关节冰凉,哪个关节先痛。记下两腿令人不快地又多了几个痛点,膝关节再度弯不下了。生病以来一直很好的心情,终于也被这一再刷新的记录与剧痛打破了。半夜里睡不着,就是睡得着,也睡不安稳。寒风敲窗,感觉就是命运的喟然长叹。照镜子时发现,情绪不稳,气色也好不到哪去。努力治疗的心理,差不多就要放弃了。真没想到,后半百时代会从疾病开始啊。为什么不会,实在天真。屋边的桉树林子也让我伤感,这么快,就走不到那里去运动且顺路带一把干树枝回家了。我记得在那里不止一次见过树干朽坏死去的大树,思接千载。我的双膝里面仿佛也有了树洞一样的窟窿,见风就凉就僵。腿很沉,抬不起来。你不能多走,这是医嘱。你不能多坐,这也是医嘱。我的身体开始离不开人了,需要有人在身边照顾。这是日常看得见的暗淡,看不见的云絮,在心头。

我不得不开始考虑,如何有尊严地活着,以及其他。某日午夜,在临终感的支配下,我写下了平生第一份遗书。随后跟女儿进行了一次堪称破釜沉舟的谈话,告诉她家里的一些密码,还说了一些跟人生性质相关的话题,如释重负。同时跟她讲透生死得失安然天数,比如大树的主干如果已经朽坏就让它自然而然倒下的道理。大树守护者应做的事情,就是离开它,回首一望,向它告别。谈完心里轻松,内心的压抑也一扫而光。我希望天气晴好的时候,能挪到屋外的三角梅下晒晒太阳。这株三角梅,是我十几年前从友人家中移栽过来的。它年年花开,郁郁葱葱,而且年年寒冬,都能保持着新鲜的青翠和红艳,是我效法的榜样。未来的日子里,我想我要摒弃惧怕疼痛的致命弱点而自然生活。渴望并追求生命不痛,是我的短处。

是人,怎么可能一生不痛不病?疾病萦绕每个生命,动物如此,植物亦如此。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吧,一切生活都是自然。健康是,生病亦是。自然始终环绕着我们,终古如斯。

2013年的平安夜十分特殊,早起刚刚洗漱完毕,就接到了主治医生晓光的电话,问我是否已经出发。因为昨晚已经约好今天拍片,以证实一些病理数据。放下电话先生开车,女儿陪护,前往医院。20分钟后,我们抵达。

晓光已在等候,示意直接去拍片室。太阳从东边照过来,暖暖的光辉投射在拍片室的外墙上。我走进去,心思一点儿也不烦乱。出来时负责拍片的女子问,你的右腿是不是痛得特别厉害。我回答后没有仔细看她,也没有道谢,真是抱歉。躺到床上等待治疗时,我的浑身上下竟不由自主的到处乱颤起来。晓光说,你放松一点,闻闻看空气中是否有股腥味。我使劲呼吸,居然毫无感觉。这就是说,你对臭氧不过敏。我闭上眼睛,一边等候治疗,一边默读古诗,一边也听着治疗器械的互相碰撞。然后走进治疗,走出治疗,回家卧床。

晚餐吃的是小城20世纪80年代兴起的鱼头火锅,这使我想起一件盘踞在心的往事。我学着婆婆生前的口吻说,怎么只见鱼头不见肉呀,然后给大家盛汤。女儿先醒悟了,把先生也唤醒过来。他们跟着嚷嚷,是呀是呀,怎么只见鱼头不见肉呀。一阵嘻哈之后,在年代混合的特殊气氛里用餐。对于这种气氛,我的感触最深。年轻那会儿我是一名幼师,先生是普通干事。为补贴家用,晚饭后我去教几个孩子写作文,把桌下的骨头留给婆婆清扫。婆婆清扫得似乎不太情愿,因为她不知道她的儿媳大夜晚的出去干什么。若知道,扫完地看电视的她或许会高兴些,回到村里,也不至于向人抱怨“吃鱼只见鱼头不见肉,还要清扫一屋子的骨头”吧。黑夜来临时,眼见五颜六色的焰火在天上飞舞,我的内心已安静得像平素一样,而不是像十年前的平安夜那样高兴快乐。那时有令人兴奋的礼物,可以主宰自己。

好在接下来的日子,每天都感到元气在一分一毫地增加。但是堂大哥纪英家的乔迁酒会,我仍无力前去。差点没有急疯的大姐连夜从桂林赶回,带来虫草、藏红花等等。此前,我没有想到会惊动年已古稀的大姐,所以连头发都没有来得及梳。大姐劝我到大医院检查治疗,我没有答应。然后笑,沉默。我知道自己凡是都不执著,碰到思想不同的人,就只能让人碰钉子。我说我已五十出头,人生的酸甜苦辣都经历过了,真的不愿意接受新的痛苦了。又说,对于我的疼痛,谁会有我的外甥晓光这样耐心细心。最后强调,凡天下病,无非三种,一种可治,一种不可治,还有一种治不治都会自己好起来。临走前他们已经明白,我不转院治疗已成定局,就不再劝。

这个夜晚气温2度,我的床前放着火盆,围坐着我的大姐、大姐夫、大姐的儿媳兰兰,我的先生、我的女儿。我穿着并不预备见人的衣服,见了我的亲人,真是忐忑。

次日在院子晒太阳,早年栽种的杜鹃花开了,一只鸟停在上面,像是赞美。花开富贵,健康的日子应该不会遥远。回到病榻,忽然非常想写点东西。不是灵感来临,不是想起什么人事,就是想写。写作时顺手拿出的一叠信笺,首页上却有一行不久前写下的文字。这行文字写的是“2013116日,上午阳光灿烂,河滩一切如常,令人神往。我神往河滩早早来临的春天,花树烂漫,新绿飘香。”

默读后想起那天收到一个老师约稿信息的情景。那一天,我几乎要失去理智地告诉她,我病了,已近三年。当时我站在萝卜洲的桉树林边,周围绚丽多彩,而我内心悲伤。脑子里各种念头此起彼伏,互相冲突,但最后还是隐瞒了自己的情绪。因为约稿短信警醒我,我是一个作家,而非一个病人。同时想到自己手上已经没有一篇存稿,心里真是空虚。接下来的几天,我的心荡得多厉害啊。不仅在白天荡得厉害,在晚上也荡得厉害。在清醒的时候荡得厉害,在梦里也荡得厉害。

甚至,老是做梦。

我梦见了几年前的文学采风,梦里有许多文友。后来,他们都不见了,我的行李包也找不着。一列送葬队伍在我们原来集合的地方,我避开时独自走进海滩。返回时平坦辽阔的沙滩变得陡峭,还多出一大片成熟林子。我抱住树干用力攀爬,才发现无论我抱哪棵树,哪棵树都会在瞬间拦腰折断。四顾无人,走投无路。终于,膝盖的疼痛将梦的温馨与绝望赶走。赶不走的,是他们轮廓清晰的面容和空气中依然弥漫的声音。我慢慢呼气,慢慢吸气,力度均匀地为自己推拿按摩,我得好好的活着。

每星期一次的臭氧治疗时间很快到来,因为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心里淡定许多。两条腿不再乱抖,恐惧的感觉也差不多都消失了。但是,治疗后要求卧床休息,我没有长久坚持,只勉强坚持两天,就依靠拐杖的力量起来走动了,这影响了疗效。以致20131231日,我只能在行动不便的煎熬中迎接新年。

半夜里,疼痛来了,疼痛去了。戴着加厚护膝,穿着加厚的保暖裤与毛裤且还盖着厚厚的两床被子睡觉,也挡不住刺骨寒风的冷冷侵入。冷气凝固血液,发生难以忍受的僵痛。

接下来的整整一个冬季,这一天跟头一天过得都差不多。没法出门,从中草药中得到滋养。时不时地琢磨一下,医生断病对了,药也用对了。但那药会是假的吗,或者药的分量不够?抑或药的分量也够,但不是天然的而是人工种植的,甚至是添加了化肥、激素崔成的。那么这药的疗效,还能保证吗,总不能自己种药自己制药吧。

定下心来,慢慢治疗,我不信我的膝关节会毫不理睬中国传统中医的妙处。我信的是也许,温馨的中医药理与难测的人体病理有一天终能化为生命的可爱奇迹。就像从前生过很久的病突然好起来,就像从前安慰别人一样一切都会好起来。等到春天来临,我也许可以走出家门,在小区里散步。或许还能上街,顺路带一小袋水果回来。

由是,我在除夕之夜接受了一种非常荒唐的“泼水饭”疗法。之所以接受,是因为人到不得已时,往往会去求助非普通逻辑的玄学,已使生活相安,精神慰藉。二是我突然想到,不经意间也许冲撞过萝卜洲的神灵。因为在那物质匮乏的时代,洲子的高基曾经安放过无钱下葬的先民。每个经过的人,都能感到那些种田人的不老长生。1980年以后,萝卜洲人虽然陆陆续续把魂坛从高基上迁走了,但是先民的灵魂,是否永远离去了呢。而我常常大踏步地走过那里,难说没有惊扰。由是接受家人建议,泼水饭看看。

泼水饭是得胜路人为久病不愈者使用的一种方术。上了年纪的人,几乎全是这门传统文化的信徒。其具体做法是,负责执行这项使命的家中男子,于午夜12点后焚香三柱,在只盛有一勺饭的碗里加好开水,使之成为名符其实的水饭。然后一手拿香,一手端碗,表情严肃地在患者床前入定,念念有词。最后边念边离开患者开门出去,走向旷野。走到无人的地方把碗倒扣在地上,把香火插在碗前。这就是泼水饭,意思是把住在患者身上的菩萨请走。返回,给患者留下一些据说是可以阻止疾病和灾难的护身符。持符人也以为这样一来,就可以远离疾病灾难了。我在庄严的泼水饭中回望红尘中人的命运,突然感到自己的可笑可悲。

好在整个春节期间,阳光一直灿烂地照着我家过年的对联,放出吉祥光芒。可我为什么还不好起来呢,不会就此瘫痪吧?终日躺在床上的我,仍旧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三年来,一想到“瘫痪”二字,心里就发毛。可我这个冬天的生活,是什么生活?在极小的范围内活动,在没有办法之中想尽一切办法活着。很久以前就想过也许未来会有这一天,但没想到会来得这样快这样迅速。疼痛,实在太漫长了。是那窗上阳光,一再粉碎我的心理危机,挣脱消极诱惑。又想那结果万一被人窥破,岂不坏了家人名声,让他们无端被人指责、唾骂。随后,他们的生活会有多么苦恼,多么难堪,多么黑暗。我终于习惯下来,逐渐和新的生存环境新的自己妥协,就像困兽妥协于囚笼。于草木芳华中,一寸一寸地为自己理疗。卧在床上,又开始怀念屋后安安静静的田野,就像怀念一个神仙的世界。还念着从前走在田野的美好时光,那片使人快活的青绿林子。在那里,慷慨的桉树林,馈赠了许多礼物,去拾柴的人人都有份。在分配上不看轻谁不看重谁,多拾多得,少拾少得。甚至还念叨年轻时打定的主意,等到退休有了时间,就去山区支教,去临终病房做志愿者。现在这一切,想来都是不可能了。雨来打在心上,也打在这些记忆上。

春节期间,我还得到了每个家人的美好祝福。比如,吃到了哥和嫂子传承父亲厨艺送来的油豆腐酿,二姐传承父亲厨艺做的大肚粑,还吃到了大姐夫做的、风格独特的团圆饭。很久没有吃这种味道的东西了,这些天破例吃了很多,真是解馋。

而且这个春节,天气晴好暖和,太阳总是明晃晃的。我的床铺,长时间可见阳光普照。风也和畅,终日环绕在我的身旁。这时候的我,总会在一声叹息后感谢仁慈的上苍,让我的思维依然敏捷,让我的身体依然相对健康。理疗完毕后,我在书海流连的时间会更长。我仍旧讨厌那些励志类、娱乐类的书,我对时间检验过的经典名篇仍旧保有极大兴趣。每天读上几页,也能心满意足。重读乔治.桑的作品,却已不是早年的感受。

偶尔,我也会发一阵呆,懊悔曾轻抛浪掷的大好年华,以及年轻时的病态生活。有几年喝酒豪爽。有几年痛饮咖啡。有几年空调过夜。有几年爱穿裙装。哪怕寒风凛冽,也是一袭裙衫,风中行走。膝盖受寒,也不重视。由是关节炎这一代代人具象绵延的疾病,在我身上重现。.生活嘛,可不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么。

201438

早起,双膝苏醒,力量明显增加,脚步也已稳定了许多,我的情绪顿时得到了改变。我非常清楚的记得,这一天我用中草药理疗已经整整三年。我发现自己并没有彻底瘫痪。我丢掉了拐杖且肤色开始变好,春天就在脚下铺天盖地延伸。这延伸,有力证明了中医的博大精深是多么地令人惊奇。我开始操持一点点家务,打扫自己床前。然后梳妆更衣,到门口晒太阳,健康的感觉,真是幸福。

过了几天,我尝试着走进春天,用脚丈量门前的小巷,而不是用眼睛或者想象。某日下午,我洒扫庭除后还弯腰护理了门前的一个花盆。种菜种花对我来说,曾经是一种很好的心理减压。现在,是双膝康复的象征。当我感到膝关节好到叫人有点放心的时候,便每天大着胆子增加行走功能,50米、100米、200米。我的运气真好,梦想成真,真的可以在小区微微漫步了。我开始跟朋友承诺,告诉他们不久将回到他们中间。但当春意了无踪迹时,我发现自己仍未能走出小区。又眼见门前的花树也不知生了什么病,先是失去光泽,接着萎黄、干枯、不见了,抑郁,便史无前例地把我包围。我变得不爱说话,甚至爱发脾气了。

虽然心里明白,有了这与人不一样的关节炎,便意味着生活的日日受罪。但是,当近约百米的二姐家都变成遥不可及的距离时,我的内心,怎么能够不迷失。我想我的身上还是缺少某些东西,比如洒脱、超脱,等等。当然,我尽力控制自己不去想不该想的事情。5月,我不得不接受堂兄纪璋送来的药酒,拍打患处。然后,迟疑着使用药方,喝了有水蛭等怪物的中药。同时大胆使用各种膏药,以期完全康复。一段时间后,药酒和膏药浸透双膝。当我卷起裤脚,用晓光医生给的中药为自己理疗时发现,它们惨不忍睹。我试图变得开朗起来,一如从前,但是办不到。原来的一切美好,足以让人崩溃。我甚至害怕这现有的行走功能,再次消失。6月从市区某医院回来后,我低落抑郁的情绪,全线抵达人生极致。所有精气神,像被一张蜘蛛网给卷住了。我不想住院。我感觉他们断病断错了。我一半清醒一半糊涂地回家。绝望成为常态。心情就像清晨灰蒙蒙的天,看不见太阳。傍晚以后,思想的颜色更深,而心的暗度,还在加重。我知道痛的神秘性就是痛的难以治愈性,知道筋骨肉的本身就是完整一体。它们互相依赖,互相牵扯。我还知道无论中医西医,治病都有一个排除法。但我不愿意这家医院,使用排除法在我身上重新排查一次。那样的话,我可能就会成为一种乃至多种药物的试验田。那时候的我,可真是无药可救了。我所不知道的是,一向讲究的人,怎么会生这样难治的病。

某日接诗人刘春电话,我没有控制好情绪,失声哽咽。刘春说,你要抓紧时间去瞧病啊。我说我去了的啊。然后很突兀地,就挂断了电话。亲人同事来访,我亦失态。我知道,是盘踞在身的抑郁之魔使我害怕。我本能地将它驱赶,它却顽固地将我腐蚀。我要沉浸在一种忘却自己,忘却时光的境界中,它却嗡嗡地让我感到,自己没用,没用透顶。我终日在这种没用透顶的沉默中挣扎,左冲右突。我在河边长时间呆坐,莫名其妙地掷石,直到女儿的电话催我回家。心才戚戚地想,今年走不远,也许明年就能走远了。这样的求生本能,似乎可以追溯到太古人类。

当我恢复往日平静时暗忖,万事皆空,这疼痛许是空的吧?又想人生如戏,何不把这当作一场戏剧呢。谁的一生,没有上演过疼痛这场戏呢。这可是我第一次演出丧失行走功能的角色呢,我怎么可能好不起来,再演点别的有趣角儿?由是期待奇迹,带我重返行走自由自在、待人接物优雅从容的高贵生活。

有了这存活下去的心思,我突发奇想用不锈钢盘做刮痧工具刮痧。我记得,这是差不多20年前,我从桂林市区带回的。那时我三十多岁,星期天在家喝咖啡时用它做一个小小的果盘。那时我绝没想到,很多年后我会用它来刮痧。7月,晓光医生又为我进行了一个全新的治疗方案后,我发现双膝的力量终于越来越强了。8月某日,先生开车送我去超市,我一下车就走了进去。然后走走歇歇,独自回家。

遥想最初读过一点中医书籍,就以为发现了所有的疾病并懂得医治了,真是愚蠢得可以。

2014年的最后一天,早起3度、霜冻、大雾,我站在浓雾朦胧的玻璃窗内发呆。生活,有什么意思呢?生活,就是生活。生活,是不需要解释的。当我竭力看清往日高远的天际,却只看到一阵一阵的风和一团一团的雾融成一片时,我听见上帝对我说,人啊人,千万别太过分了,无论怎样,都要遵循自然的法则生活。在去陈的春天,要依照春天的自然法则生活,在万物繁茂的夏天,要依照夏天的自然法则生活,在平和的秋天,要依照秋天的自然法则生活,在闭藏的冬天,要依照冬天的自然法则生活。如果身体出现了异常,哪怕是小小的异常,也应加以重视,不要拖拉,而要立即按摩,使身体舒服,邪气飙出。一年如此,一生如此。这样一来,不敢说一生无病,但至少可以少遭一点罪吧。千万不要以为自己年轻,就能怎样怎样。须知人生真味是清淡,美酒烧煮肠胃,芳香腐蚀骨髓。我甚至还听见了中国黄帝苍而不老的声音:“人以天地之气生,四时之法成...... 更衣下楼,清理丢掉一批高跟鞋,只留下平跟鞋来年再穿。出门时我扫了一眼电视机上的小闹钟,呀,再过十几个钟头,2015年就要来临了。

我走在满是积水的巷子里,在大雨半明半暗的天空笼罩中,独自一人,同时又是多人,独自一个,同时又是一切,谛听来自未来巨大的百鸟齐鸣。细观泛黄的木芙蓉衬着天空的迷雾摇来摇去,我一下就窥清了生活如何改变,时间如何流逝。一瞬间好像忘记了自己已经生病几年,一瞬间又想到这个年末给我的,依然是希望而不是绝望,多么好。我知道我还有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最重要的是,我还能写作,多么幸福。

北风模糊了岁月,2015年也将过去了。这一年的情形通常是,病情有了越来越好的转机。但是不知道什么缘故,忽然又严重了。有时能够多走一点点,又不敢相信那幸福是不是真的。每天在门前的小巷走一两个来回,但远行与上下台阶仍是自己心生畏惧的硬伤。梦里常常回到过去的岁月,醒来一想好没意思。毕竟,二十岁有二十岁的烦恼,三十岁有三十岁的不愉快。慢慢活着,慢慢读书,慢慢写作,慢慢用宽厚的眼光看待世间人事,已经足够。往后的日子,痛则痛矣,可千万别再迷失了方向。再说中医理疗几年,到底一年比一年好起来了,我甚至都没敢抱这么好的希望。脸上偶有的红晕,肯定也是身体越来越好的象征。

回想晓光医生对我从始至终打算细致周密的治疗,以及我在他的劝说下换了医院医生,然后又回来找他继续治疗的过程。对此,我除了一再向他表示感谢外,再有的事情,就是暗暗庆幸自己对于中医和医生的明智选择。当然,几年来,我也从邻居那里学会了用姜酒泡脚,用灵芝煮水当做茶饮。这有什么用处呢?我想,一点点,总归是有的。比如活血。比如希望和期待。希望并期待疼痛被明天的阳光融化掉,双膝能够自如弯曲、拼命奔跑,是我梦寐以求的。我还渴望在将来的某个日子,到某个城市的某地去并不觉得费什么力气。我甚至毫不怀疑地相信,这几年的境遇应该只是生命休整、命运插曲。来年便是启程,是抓牢健康翅膀的启程。从此苍穹纯净,任我高飞。

一年过去,一年将来。从写作《逆转碎记》到现在,几年时间过去了。几年难捱几年匆匆,我这一叶扁舟始终在风浪里行走。此岸彼岸,自己何其渺小。生来平庸,只能仰望高山之巅。《逆转碎记》中的点点滴滴,多是个人混乱之痛,而少中医精粹之学。读者读罢,还请原谅。

未来的情形会是怎样?我希望早日把关节骨病赶出体外。观念压倒一切。毕竟,一年过去,一年又来了。

(定稿于20151218日星期五)

 

[刊《南方文学》2016年第一期 责编刘敏 。存档,存谢。】

阅读  ┆ 评论  ┆ 禁止转载 ┆ 收藏 


 

北海拿证

年初在办公室听说全国要搞第三次文物普查,我的内心喜极。我没想到自己会有如此好命好运,高考时失落的考古专业,可以在日常工作中得到弥补。厌倦八股公文的我在单位上班是乏味的,到田野去,有山水,有风光,还有飞鸟在歌唱。我记得我们桂北的乡间,到处都是果园与菜园交错,水田与旱地相连,高山与河流互为陪衬,一年四季郁郁葱葱。稻子熟时,田野金黄,沿路飘香,驰目望去,近似梦想。但又心存怀疑,文物普查,不会是个形式主义的普查吧。

观望中迎来广西文物普查业务培训开班,我和二百六十余位文博界同行,前往北海参加为期一个星期的培训。住北海市迎宾馆811,与临桂县文物管理所J同居。教务组和后勤组分别设在我们楼下的510房间和512房间,了解信息、寻找资料都非常近,非常方便。

学习期间得知,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从20074月开始,到201112月结束。范围是地上、地下、水下的不可移动文物,一句话是从古代意义上的文物,延伸到近现代的重要文化遗产。整个普查将由三个阶段组成,第一阶段是20074月至9月,主要任务是制订普查实施方案,发布规范和标准,组织培训和试点。第二阶段是200710月至200912月,任务是以县域为基本单元,实地开展文物调查和信息数据登录工作,普查数据资料采取边采集、边整理、边审核、边建档的办法进行。第三阶段是20101月至201112月,任务是进行调查资料的整理、汇总、数据库建设和公布普查成果。

来自国家“三普办”的专家,在学习期间就文物普查的相关标准、规范和普查数据的采集技术,特别是GPS卫星定位仪的使用进行了极为详细的讲解与答疑。专家的讲解与答疑于我而言不同凡响——须知他们都有从事文物工作十几二十年的经历,这种经历蕴藏着一种难以解释的魔力。我在这样的魔力吸引下,参与了分组讨论、田野实习、作业练习和讲评。我在田野实习、作业讲评中学会了如何登记人文环境、自然环境,等等。

我发现我们需要采集登录的数据信息真多,它包括不可移动文物的名称、位置、地理坐标、年代、类别、数量、文物特征、保存情况、损毁情况、损毁原因和文物周围的自然环境、人文环境、文物所有权、使用管理情况等。此外,还有绘图、拍摄等专业技术极强的工作要做,这是我来学习前没有想到的。学习结束时,我拿到了“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普查员资格证书”,我的证号是450157

人是文明的创造者,也是文明的毁灭者。我在全体学员赴合浦县山口镇参观广西现存最好的明代四排楼——永安大士阁时兴奋起来,用热情迅速编织了一个足以让自己激动不已的普查“新发现”巨网,心驰神往。我想我在三普中一定会造访到一些跟永安大士阁一样罕见的古迹,发现一些久已失传的故事。同时打算在今后的三普工作中,写一组不失历史真实的三普手记。

我会在今后的工作中把田野工作采集到的科学数据真实地记载下来,让决策部门决策人物了解基层文物现状,为文物保护走向更加和谐的发展与保护轨道尽一份绵薄之力。

 

下乡专车

国庆长假结束后天气不错,我们开始按计划下乡。近或远,晴或雨,不会开摩托车的我,都要搭乘同事的摩托车而去。这是一辆名叫嘉陵的老旧摩托车,车牌号为桂H71242。它原是单位1992年花六千多元购置的下乡专用车,后来县政府不允许单位保存摩托车,就处理给了私人,田野工作没车,私人又把它奉献出来。它有过说不清楚几万千米的纪录,看上去陈旧老朽得不行。一开始我是不愿也不敢搭乘的,我是一个讲究安全生活,安全工作的人。但是下乡路远,脚力达不到,客车又不通,只好万分紧张地坐上去。久而久之,竟也习惯了它响声大大地载着我走在乡间的小路上。这一载,就是两年。通常,我们在绿野之美中走一段路,要停下来修理一下,再开。当然,在那些不比田埂宽多少的乡间小路上,这样的交通工具倒也能适应我们的工作需要。

村民对文物普查的普遍兴趣在于是否拨钱维修。对于我们为什么只负责普查而不负责拨钱维修提出了许多为什么。我们不仅没有讨厌他们问得罗嗦,反而尽可能简单明了把问题讲清楚。讲清楚管钱维修的人不是我们,也讲清楚保护文物是中国灿烂文明的传承问题。

对于村民经常提到的问题——这些破烂东西还要保护?我总是在心里浅浅一笑,难道伟大的不可移动文物,必定是金碧辉煌的?然后又是一通解释。村民恍然大悟后还真的热情起来,往往会争先恐后地讲起古物的来龙去脉。当然,他们的讲述不一定正确,但对我们的普查记载有一定的参考。最重要的是我们离开哪里,哪里就增加了一些自觉保护文物的人。

 

 

村庄之怪

乡村的变化是奇异的。是的,村里的路比过去宽了,房子比过去高了,但乡村的许多景致却没有过去那么干净可爱了。废弃的塑料袋、快餐盒、卫生巾、避孕套、农药瓶、破鞋、烂布、一次性注射器……这是几年前我眼里的乡村。

许多村民的房子还像城里人那样装上了防盗门窗,可见乡村里的人情味也没过去浓了,小偷小摸也日见多了,村民没有安全感才装上这些前所未有的东西。

还有就是乡村迷人的小河,她曾经是年轻人恋爱和憧憬的净土,但现在有不少河段都失去了原来的纯洁模样。河床变小,河水变浅,甚至漂着怪味气息,仿佛一个巨人肌体的腐烂。我不知道那些污水从哪里来,也不知道那清清的小河水流到哪里去了。我所知道的是,许多人心都被污染了。

习惯掬水解渴的农民,向我讲述他们对于小河流的怀念,讲述他们赤脚耕种的痛快。但是,他们只能不惜花销,放弃自家屋边的千古河水不喝,而改喝经过漂白粉处理的自来水了。偶尔发现一二个窃取河流生命的排污口,眼前闪过人类最后一滴饮用水的画面。地球永远是这一颗,人类的需求永不消停。当所有的小河消失而成为传说时,多么可怕。

“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很多年后,一些地方还是希望的田野吗?

夏天的农民通常打着赤膊赤脚在田里劳作,我又替他们的脚担心。我既担心路上的玻璃碎片割损他们的肌肤,又担心空气中的臭气染黑他们的五脏六腑,患上什么不治之症。我希望人人善待自然,尊重自然,就像人人善待自己的肌肤,尊重自己的肌肤,就像人与人之间彼此尊重。啰啰嗦嗦写下这些似乎与三普无关的文字,我想要表达的是,我真怀念那些以手掬水入口,那些对河流充满信任的旧时光。我总觉得我们现在拥有的丰衣足食,未来未必肯赐予我们。

 

古庙听歌

早起开车出门,不长时间后抵听说有个庙的荔城镇寨脚村。乡级公路边,果然看见一座有着宗教般的庄严与肃穆的精神殿堂,孤立在高出周围田峒约一两米的土堆上。

建筑的四周是水田,一东一西有两个女人在干活。我觉得他们对这建筑的来历肯定会有所了解,就走近前去问这是什么庙。两个女人的回答,却使我瞠目结舌。东边这人说的大意是,这庙关我什么事我哪知道它叫什么名字我只知道种田地。西边这人说的也差不多,我没听说过这庙叫什么它与我的生活也没什么我每天除了种田地还是种田地。

正尴尬间,远远地来了一个很不起眼的老人,牵着牛,唱着歌,明显带着好奇朝我走来。我跟他打过招呼后问他唱什么歌,他停下来答,山歌。我问他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庙,什么时候建起的。他说知道呀,盘古庙,晚清那时建成的,文革期间改为大队部,没想到后来又改回了盘古庙。说完继续唱山歌,唱的竟是与这庙相关的东西,我完全被他吸引住了。

盘古是中国开天辟地的创世大神,其神话最初在南方地域广为流行,三国时传到吴越。很显然,盘古神力开天的力量超乎人们的想象,所以春社秋社,逢年过节,盘古庙依然是占据人心的唯一场所。我因此而诚恳地对老人说,告诉我您老人家姓什么然后把歌唱慢点吧,我要把您的歌原原本本记下来呢。

老人姓李,放慢了唱歌的速度,使我得以记下。他讲话逻辑极强,自然流畅,这表明他是一个思路清晰、善于表达的人。再问,原来他当过小学代课教师,懂得自从盘古开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的事情,是乡村里的文化人。 我一下就记住了这个文化人,乡村里从前的代课教师,现在的放牛老汉。我很欣赏他的博识,讲得出盘古开天那时,盘古泣成江河,气成风,目击成电,喜变晴,怒变阴,头为东岳,腹为中岳,左臂南岳,右臂北岳,脚为西岳等事情。我还欣赏他的性格,一个人到老都保持天性的乐观,而不被现实生活压垮是多么难得。

谢过老人我走进庙里,但见四壁皆空,只是中间有个土台。一个没有古老祭坛艺术美的祭坛,祭坛正面供着盘古、大禹、伏羲、轩辕、五谷、神农,背面是个爱护公物的村规民约。屋山顶上有“清光绪戊寅年重修”的字样,砖瓦结构,占地八十多平方米,前后设拱形门洞,左右有拱形窗户,典型的岭南乡村庙宇。

庙已相当陈旧、破败,前后左右皆有不同时间修补过的痕迹。这些痕迹,有的应该有数十年的历史了,有的没有超过十年,看上去有一种丑陋的怪异,丑陋的沧桑。这些丑陋的沧桑,并不影响它再度成为这个村庄的祭祀场所,精神领地。因此每缝传统年节,春社秋社,村民仍喜欢穿着富有节日气氛的干净衣服,用布满裂纹的手,携着香火、三牲、水果、红蛋、粑粑等供品来到盘古庙里进行祭祀。

事实正是这样,在荔浦这个汉、壮、苗、瑶等诸多民族混杂居住的地域,老百姓从来没有停止过对于盘古的缅怀。寨脚亦是这样,文化源远流长,有春社、秋社祭祀盘古,祈祷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习俗。

 

  举人刘思齐故居

刘思齐故居是在登记新发现的荔城镇料村刘家祠堂时听说的。围观的村民告诉我们,村上有个曾经出过举人、进士的建筑群落,是一个名叫刘思齐的举人留下的,你们肯定没见过。将信将疑中沿村民所指道路而去,忽见恍然如梦的古建筑群落在村头排列,便朝它狂奔过去。门头,庭院,屏风,民俗的木雕彩画无一不彰显它内在的艺术典雅与精美。虽然,它油成朱色的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一干二净,图案也因为年复一年的潮湿而改变了色泽,但那传统的尊贵神韵,美丽依然。遥隔着远远的时光,依稀可见门前停放着达官贵人的马车。我们跨进门去,一下就跨进了一个由方形院子构成的美丽,仿佛它最初的主人还会在清晨把门打开,走向门外的水塘和花丛。

今天专程为这美轮美奂、终年寂寞的建筑而来。这是一排年深日久的房子,它的规模彰显出屋主人从前的尊贵。建筑现在仅余两个宅门三座房屋,成“一”字形排列。屋顶上有巨大的耳朵,一些花卉和民俗故事以浮雕的形式刻在屋里屋外的墙上、檐下。像平绒一样柔软的青草和苔藓在院子鹅卵石铺就的地面上形成一层厚厚的垫子,中间能看见一尺宽的的鹅卵石路面。

四周一片宁静。距建筑五十米外的水田里,有一男一女在干活。他们发现了我们,就停止手中活计,警惕监视。见我们要进古建筑,就大大声地提醒屋主:“别理睬他们,免得上当受骗!”我们不得不以同样大声的语气解释我们的身份,打消他们的顾虑,然后才开始工作。

一本泛黄的刘家族谱告诉我,刘思齐,字子贤,生于清代道光甲午年(1834年)二月初五日,终于光绪丁亥年(1887年)四月初八日。其稻田和果园曾经遍布房子四边,种着植物。 民国三年《荔浦县志》则载:“刘思齐,清同治举人,官陆川县教谕。”显而易见, 刘思齐是清朝饱学的读书人,中举后得到提升,成了有名气有身份的人物,前往广西陆川任教谕,衣锦荣归兴建起这个共有五个大宅门的居所。

调查中得知,目前居住在刘思齐故居里的,是刘思齐的第十一代孙,今年八十多岁。八十多岁的老人十分热情,客气地把我们请进屋子,讲述他们家十几代人拥有故居的故事。讲述中他为我们一 一打开那些锁着或掩着的厢房门,眼光闲散地落在精致的雕花门窗上,波澜不惊。他说没有人知道这个地方,你们是第一个来这里拍照的人。

一大一小两只猫,是老年屋主的伴儿。它们趴在老人身边的一张四脚矮凳子上,眼睛只留一道缝儿瞧着我们,任主人的手在它头上和身上随意抚摸,也任我的镜头为它与古老的建筑拍摄。它懒得动,也懒得叫,眼睛忽睁忽闭,很有禅意,仿佛它已经窥破这滚滚红尘。“你看你,一辈子都没照过这么多相呢。”老人家说。 由于也许联想到自己一生的命运,他陷入沉思。我悄悄出来,没有去接老人的话题。

我向门口走去,绕着大院走了一圈。从一个门庭到另一个门庭,逐个观察这些日渐衰落的院子结构,然后把看到的记录在案。但见建筑群落的四周,依然散布着远古的耕地,分别种着水稻、甘蔗和柑橘。西北方向有个小水塘,东南方向有一排横向绵延的土岭,门前的一条乡间小路恰当地通往村尾。故居里,则见一间间老房子无人住用,显得破败。其中一个沿袭已久的谷仓混装着稻谷与杂物,有点儿霉味。

整个建筑与本村民房相连,南距荔浦县壮文学校一千多米。最后用镜头去捕捉故居里的鹅卵石路面,雕花门窗和古树间浓得化都化不开的绿荫之美,捕捉举人刘思齐走过的村路,住过的房间,看过的戏台,并幻想他当年常坐的那个位置,身边的夫人、丫鬟,以及点心。幻想他顶着红绸迈进这梅花雕门的新娘,或许也是在这样的阳光中走来。甚至幻想举人刘思齐弯腰抱起儿孙的情景,艳阳高照。

对于一个村庄而言,一个举人是骄傲也是榜样。因此在料村,刘家至今依然享有盛名,村民以刘家古老的建筑为荣,我们在那里停留了很久很久。

 

迷路后的收获

在那偏远的地方,为了防止迷路,我们通常会在当地临时请一个向导。有许多时候,我感念向导的真诚纯朴,向导则把我们引向我们想要抵达的地方。今天,我们在马岭镇请的这个向导姓陈,三十多岁,人瘦瘦的,很精神。当时他扛着刮子看田水回村,正准备去镇上建筑工地打工挑砖。见我们问路,就停下来很详细地告诉我们。又见我们问他愿不愿意带我们翻山越岭到大塘去,工钱五十元,就很爽快地答应了。答应后立即回家换了一把镰刀,装了一可乐瓶水就走在我们前面。他习惯山路走法,在前面走得飞快,遇到荆棘或沟渠也不在乎。同事也不错,一路踩着向导的脚印跟在后面。而我小心翼翼,要在心里估计一下是否钻得或跳得过去。这是我屡屡走得艰难走得慢,也是我一再落在他们后面的原因。当然,我爱拍照的毛病,也误事。路过一片荷塘,见荷塘的荷叶与荷花高高地高出水面迎风摇曳,我停下来拍照。路过一片水塘,见水塘的水面覆盖着一种名叫睡莲的水生植物,开着花宁静地浮在水里很美,我又停下来拍照。这样,我离他们通常会有二三十米的距离。最不妙的是,为了一棵花树的取景,我一脚踏空滑下路基,受了点轻伤。

他们站在一面开花的坡前,身影小小地站在那里,回过头来等我。我跑到他们的身边停下,远处的村庄远在天边,近处的坡上花秩序井然,节节盛开,又香又美。红的娇红,绿的媚绿,红绿交织,迷人心意。我被这花吸引了,希望长久看到,就问花的芳名。同事说出“芝麻花”时我“呀”了一声,欢喜中竟听到了芝麻花开的噼啪声。又见蜂蝶被花的馥郁招引过来,在花盏中尽情饱吮,赶紧拍照。我有点不好意思,我说这花皇宫里的嫔妃一样腮红如春,妩媚多姿。我没有说我受伤,我们还要赶路,赶大半天的路。再说伤在手臂上,不碍事。

今天翻山越岭,是要沿路寻找飞机航拍后留在地面的“黑公测XX号”标记和线路,是要察看高速公路是否从凤凰坪一带的古墓群中穿过。“黑公测”是“黑龙江省公路测绘……”的简称,航线飞过的地方,在地上五百米左右等距离留有名为“黑公测 XX号”标志。标志四十厘米见方,与地面齐平。这使人常常走到它身边,还要满世界找人寻问。通常,我们站在一个“黑公测 XX号”的标志上,望着前面的一片丛林作路标,朝下一个“黑公测 XX号”标志走去。但是,走着走着,却拐了很大一个弯,离那片丛林越来越远,离下一个“黑公测 XX号”标志越来越远。

在我们县境内,高速公路的方位是从东北向西南延伸,全程四十七千米。在靠近古墓群的许多地方,要么围着围墙,要么插着荆棘。这时候,我们就需要走进用金黄的玉米装点门楣,用饱满的种子纪录生活的农家里面去请求他们允许我们通过了。绕道是不可能的——如果这个园子正好在两点一线之间的位置上。

为了更快找到从这个序号到下一个序号的标志,向导常常抄近道。迷路,就是在一个标志发现后,向导与所长两个认为“从另一个方向抵达五百米外的那一个标志肯定更近”发生的。我对情况一无所知,对于抄近道不敢发言。他们两人短时间商量后,就决定抄近道了。抄近道的路从一开始就不好走,而且越来越难走。走到后来,陷入困境、迷路,仿佛深入自然迷宫,走来走去又走回走过的山坡。这是我们抄近道大约四十分钟以后的事情,高高的山上灌木茂密,我们很快就分不清南北东西。我们远离原来确认的“黑公测 XX号”目标,在丛林间穿行、打转,碰不到一个路人。我有点惊慌失措,内心充满紧张,希望突然得到神秘力量指引。同事成竹在胸,说前进与后退,都有不少路要走。后来,我们终于在没有返回原处的情况下走出荒岭,走到熟悉而又宽阔的国道拦车。

这当中,我们沿着绿色的陡坡向上或向下行走,我拄着木杖,用以保持身体的平衡。然后突然发现一户山里人家,就走过去问路,休息。屋主正在翻晒谷子,麻雀来吃的时候,他就举起竹耙轰赶它们。他的身材矮小,须发皆白,一眼看上去有七十多岁的样子。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才五十出头呢。这是一个对本地情况非常熟悉的人,他很高兴家里来了稀客,但是不善言辞。先是含蓄地表示友好,告诉我们井水可以直接饮用和厕所的位置,然后告诉我们他放牛时所见到的“黑公测 XX号”水泥标志,在什么地方。他跟我们说话时望着天空,好像天空有他讲话的内容,他要盯着天空才不至于讲错。我们在他的屋檐下大口大口地喝他们家的井水时,他还非常仔细地告诉我们从哪儿穿过去。后来不放心,又叫他步履轻灵的儿子走在前头,给我们带路。这样我们才找到那个标志并查看了标志四周有否古墓,然后顺利走出迷途。

走上国道时我一屁股坐在马路边上,准备等候过往车辆返程。谁知屁股刚刚落地,就听所长说先吃饭再搭车走,人都快要饿死了。说话间他朝路边的一排饭店走去,我只好站起来跟着。然后,挑了家干净点的、没那么多苍蝇飞舞的餐馆坐下。很渴,茶水上来后一气喝干一杯,直喝得杯底朝天。向导有些意外,说想不到五十元的带路费外还包一餐饭吃,待遇真好。 我笑了,心里说真是一个淳朴的人呢。 饭后所长在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请向导在上面写了张“兹收到荔浦县第三次文物普查带路费五十元 的条子。再次感谢向导之后,我和同事拦车,踏上归途。

 

  寻找荔浦故城标本

为了搞清荔浦故城遗址的谜团,找到贺战武队长说的遗址标本, 我们所的人今天全去了。全所的人一起去追踪荔浦二千多年前的建城线索,去打开这面尘封已久的屏风,这对我来说是喜悦的。

前往荔浦故城遗址的路上,荔江湾的老板边走边说,故城里拣到过不少古物,有铜钱,陶片,玉珠子。这些记载我知道,我的思想早已被荔浦故城历史所包围。我没有说出来,我想看他能不能说出点新东西。远处是白马山和红马山知道吗。他立定遥指,那边山腰上分别有红岩与白岩的那两座山,就是红马山与白马山,夜静更深的时候,远在十几里之外的地方,都能听到县令当年的红马和白马从这里走过的得得马蹄声。这是民间传说,我望着头上深邃的天空道。但也不是空穴来风,他反驳我。所以,我们今天才来采集标本,我回答他。

穿过田园,我们沿着蜿蜒向上的石径,一级一级上到杂树和荒草丛生的荔浦故城遗址。不见城廓,但见21世纪的阳光,高高照在稠密的杂木林上。每一棵树都不说话,我们站在那里,也没说话,甚至好长一段时间不说话。从城的这边,走到城的那边,在本该有古老建筑的地方寻找古老的建筑。但是时空阻隔,我们始终无法真正推开这扇历史之门。故城隐藏在历史的远方,卧伏成林下的泥土。只有流云不断地飘过故城遗址的上空,像一个星球摩擦着另一个星球呼啸而过,毫无间隙。这真是一座有过历史的故城遗址吗?真的是曾经人声鼎沸、军民混居、有爱情、有奇遇、有良缘的荔浦故城遗址吗。顶着头上的太阳,我拖着自己长长的影子离开他们,独自来到城墙终止的地方。驻足。回首。城里的生活到此为止,城外的生活从此延伸。城里的人叫居民,城外的人称农民。如今,城里城外都很安静,我听到了自己的心跳。站在一面向阳的坡上,我挑了个视野开阔的地方,饱览毫无遮蔽的山光水色与田野风光,心情愉悦。但见一箭之遥的荔江,干净得仿佛天上之水。荔江水的纯净与山脉的纵横,也许正是孕育荔浦故城的灵气所在。

打开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不可移动文物登记本,我低头补记,荔浦故城遗址依山傍水,风景迷人,1950年前通船,保存现状一般。所在地青山镇地处北回归线北侧,属中亚热带湿润气候区,四季分明,夏长冬短,春秋为过渡季节,有中国“马蹄之乡”美称。遗址上有两家农民建的房屋,其余全部种上了水稻和果树。2006年,荔江湾旅游公司把渡口屯开发为AAA级旅游景点,重建水月庵。一条连接着青山镇与三河乡的三级公路,从遗址南边经过。

 

最后一歌

经过两年多的下乡调查,我们的田野工作到今天起就算是结束了。比今年上半年开会部署的时间延长了两个月,共勘测国土面积一千七百五十八点六二平方千米,足迹踏遍荔浦境内大部分安静或不安静的田野,喧嚣或不喧嚣的集镇。个人走坏跑鞋若干双,背断背包一个。 登记在册的古遗址若干,古墓葬若干,古建筑若干,石窟寺及石刻若干,近代、现代主要史迹若干,其他重要文物点若干。此刻,我愉快回忆起两年多来走过的愉快路程,所有路线都没有白走,也不乏味。

出发犹如出游一样喜悦,从一条小路横向另一条小路,从一个村庄穿向另一个村庄。于风中吸取大地精华,吐出内心污浊。如果可能,我愿意就这样每天期待着奇遇走下去,从春走到夏,从秋走到冬。我记得我们每到一地,一般都是前往原来的区、县文物保护单位复查登记,然后才踏上寻觅新文物点的发现之旅。发现清举人刘思齐故居的惊喜是难忘的,复查走过缀波亭的危险同样情意难忘。

大地的四季异彩纷呈,菜青、豆青、禾苗青,是多么不同的青啊。桃红,枣红、玫瑰红,又是多么不同的红啊。无公害荔浦芋示范基地、马蹄示范基地、夏橙示范基地、杨梅示范基地、乌梅示范基地、草莓示范基地、西瓜、香瓜示范基地、蘑菇示范基地、桂花圃、玫瑰花圃、紫薇花圃,还有反季节蔬菜的苦瓜园、辣椒园、白菜园、茄子园,一个挨着一个,是多么令人欢喜啊。我记得它们的播种、开花、结果,它们的收获、储存。还记得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河水,山谷中如同天籁的风声,高天上迟暮彩霞的温柔。甚至记得在泉边喝水,在荫下休息,走完一天又一天,走完二年半田野调查的历程。

视线掠过四季的娇红媚绿、灿烂金黄和远处地平线,优美的风景,常常给我带来近似于幸福的憧憬。人生的幸福在哪里,就在能够陶冶人心的田野工作里。这工作于我是愉悦,是收获,是超越,是清宁。这愉悦,这收获,这超越,这清宁,是我现在和今后引以骄傲、值得回忆的。是的,是骄傲和回忆。因为我幸运地参加了中国第三次文物普查,我们普查中的百分之八十的路线我都走过。我兴趣盎然地从此地到彼地,穿过秦成的荔平古道到达古老土司城,了解土司情况。我习惯在古老的墙基上走来走去,期望遇到古老的知情人。我当然不时遇到对文物普查感兴趣的当地人,饶有风趣地跟我们高谈阔论,使我们的调查步步深入。我下乡一天别无所求,也就是平安出去,平安归来。还有就是,尽可能详细记下这里那里曾经有过的一切。从古遗址到古墓葬,从古建筑到古石刻,从近现代主要史迹到其他重要文物点,无比的自由无拘使我忘记了自身的存在,我的体质得到了很好的锻炼。如果我对历史有猜疑,那么我就去寻找更多的历史。如果我对人物不了解,我就去寻找更多的典籍。别的技术我没有,但是顺藤摸瓜,查阅史料在我还是称职的。通常,我为一段曾经消失的历史反复论证,然后,由论证引出又一段新的历史登记在册。当然,我的记载绝对没有建立在任何想象的基础之上,我在一 一核实后既避免了记录中的用词千篇一律,又避免了矫揉造作,还在记录中提高了自己的业务水平。

现在,我像考古人一样,对山川田野有了一种特殊的敏感和眷恋。我常常在那些地形有别于周围地貌的地方停留,张望,徘徊,思想。我知道,当我把全国三普的这篇工作日记写完,我个人在三普中的写作计划基本完成。我已竭尽所能,在这组笔记中记录了自己所见所闻的一个真实侧影, 同时还寄托了自己对于自然有如梦想一般的乌托邦。随后,我的工作将与我的同行一样,从此进入文字整理并输入国家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数据库的全国联网阶段,等待验收。这就是我,一个二十一世纪初叶参加过中国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工作的女性,在田野调查路上写下的《荔浦山川笔记》。

【《广西文学》2015.03。责任编辑韦露。美凤存档感谢。】

 

 

阅读  ┆ 评论  ┆ 禁止转载 ┆ 收藏 
(2015-06-08 22:18)
   2015年广西高考作文:谁最有风采(材料作文)。

阅读下面的材料,根据要求写出一篇不少于800字的文章。

当代风采人物评选活动已产生出最后三名候选人。小李,笃学敏思,矢志创新、为破解生命科学之谜做出重大贡献,率领团队一举跻身为国际学术最前沿。老王,爱岗敬业,练就一手绝活,变普通技术为完美艺术,走出一条从职高生到焊接大师的“大国工匠”之路。小刘,酷爱摄影,跋山涉水捕捉时间美景,他的博客赢得网友一片赞叹:“你带我们品味大千世界”,“你帮我们留住美丽乡愁”。这三个人中,你认为谁更具风采。请综合材料内容及含义作文,体现你的思考权衡与选择。要求选好角度,确定立意,明确文体,自拟标题。

 

时间是我们生命的判官/刘美凤

 

今天,我们讨论的主题范围是,当代风采人物活动的最后三名候选人,小李、老王、小刘,谁最有风采。首先,我要说的是,我赞美摄影人。是的,自摄影技术问世以来的一百多年间,不知有多少摄影家为我们留下优美动人的作品。我的人生路上,也深深的爱上了摄影。因此,我对那些把昨天、今天拍摄下来留给明天的人,充满敬意。这当中,自然包含了当代风采人物评选活动已产生出的最后三名候选人之一小刘。

不过,作为一个普通劳动者,我对职高生老王从焊接师到“大国工匠”的华丽转身更着迷。少年时代的我参观过合作工厂,知道焊接。“大国工匠”在我心中,就是把平面设计的卫星,通过焊接变成飞向宇宙的精灵。我永远都难忘记少年时代仰望天空的梦想。天上有什么呢?有河流、高山、大海吗。飞上天去的卫星,解决了我的疑惑。我猜想,中国飞上天去的“神五”“神六”有老王爱岗敬业、细心焊接的汗水,中国下海的“蛟龙”也有老王焊接的汗水吧。中国是一个正在崛起的大国,各行各业都在呼唤“大国工匠”。谁最有风采?肯定是老王。

但是这时候,我想起了两个严重问题。一个是2003年的春天,在中国大地上,有一场看得见的风暴——SARS。SARS的可怕之处就是可以导致人的肺部纤维化,整个肺部会变得像木头一样没有弹性。更可怕的是,SARS通过飞沫传播,极难治愈。还好,国家依靠科学的力量遏制了SARS,拯救了人民。另一个问题是,2013年首发沙特的中东呼吸综合症。据了解,这种病症曾被称为类SARS,属于呼吸道传播,多见于婴幼儿、老人和免疫力低下人群。它的病毒传染性极强、死亡率极高,病人到最后多半得痛苦地离开人世。对于这个疾病,中国一开始就以人道主义精神,派出了具有科学意义的医疗队到中东去。但是后来事态发展,它传播的距离也就越来越远。不久前,竟传到了我们中国境内的广东。为了阻止其蔓延,我们的国家再次采取了强有力的措施。

两件都是惊心动魄的事情,前者被中国科学家的力量遏制了。而后者正在传播。这就需要更多笃学敏思、矢志创新、为破解生命之谜的人,在科学的道路上不断探索,使人类不灭,使人类不朽。为此,我认为当代风采人物的桂冠,应该授给为破解生命之谜做出重大贡献、率领团队一举跻身为国际学术最前沿的小李。

若不如此,那么,老王焊接完成的宇宙飞船谁来驾驶。小刘拍摄出来的精美图片,谁来观看。不要说我危言耸听,人类的生存确实到了呼唤来自普遍意义的科学拯救。因为我们都是时间的过客,而时间则是我们生命的判官。

 【本文应《桂林晚报》之约而写,已在《桂林晚报》2015年6月8日第四版刊出】

阅读  ┆ 评论  ┆ 禁止转载 ┆ 收藏 

河边有棵不安静的树

刘美凤

一个人的一生如果从未种过一种植物,那是很遗憾的。我希望人人都能领略至少种植一种以上植物的乐趣。我愿意将我与植物间的情感写出来,与人分享。

1991年至1995年间的春天,我随单位同事在荔浦境内种过几回树。我们都有一个炽热的信念,希望把周围的荒山全都种绿起来。真正把荒山种绿起来,可没有那么容易。挖坑、栽种、浇水,任何一步都不能偷懒,否则树就没法成活。当然啦,荔浦荒山消灭后,这种集体种植的活动就结束了。没有结束的,是我对树木花草的深深情谊。是的,我在屋前屋后种菜,在院子里、书房里养育花草,而且常常浇水、换水,不亦乐乎。

最近,我发现我所熟悉的一棵河边树不安静了。主要是议论它的人心不安静——从上游修下来的防洪堤两年后就要竣工。人心能安静吗,至少我的心,是微微起伏了。

从我家走到这棵树的距离大约300米。我在有力气的下午,起身去看老朋友似的它。虽然不是自己亲手种植的树,但是日久生情,早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感觉。它有百分之百的美,在外观上又有让人感到异样寂寥的神秘。喜欢江边的人,对这棵无名树是熟悉的。几时发芽,几时绿叶满枝,几时变成光秃秃的样子,几时又有一个野蜂窝一点一点挂到树上了。这就是它与别的植物之间的区别。也因这区别,这里的河岸比别处的河岸更加美得显著。是的,它与一丛绿竹比肩,站在岸上。它们在风雨中一起摇摆跳舞,在喧声中一起无欲独立。早年二月底还没见树的嫩叶长出,我想也许是它的发育晚于其他植物的缘故吧。又想无论怎样,它都是一棵有意思的树呐。

这棵树包含的美质,从前并没人在意。直到有一年大水突袭,险些被水卷走的人紧抱树干得以逃生,才引起人的高度重视。修建大堤的消息传来,树的存活成了知情人的话题。因为按照以往施工方的惯例,对这些无名的东西是要赶尽杀绝的。

我第一次关注它是防洪堤刚刚开始测量那时。那会儿,我的心情随着挖机的到来而变得沉重。我担心挖机把它挖走,让人当做柴烧。喜欢在树下捡石的我,久不久要仰起头来,看高大平凡的树在空中动与不动。树下常有竹排停泊,也常有人浣衣。竹排与人都仰仗树的遮蔽,树的恩赐。树不语。

又宽又高的河堤从上游修下来了。举目河边远处的挖机与人,清河道的清河道,垒河堤的垒河堤,急急地朝玉雷湾畔延伸。按照计划,两岸大堤将于两年后竣工。如果这棵无名树能够继续站在岸边而不被清除,该有多美啊。

阳春三月,河边的无名树终于安静下来——主要是议论它的人心安静下来了。是的,没人要把它挖走,也没人要把与它比肩的绿竹挖走。它们将与沿江居民一道,与新移栽过来的名贵花木一道,一起见证荔江两岸防洪大堤的雄伟竣工。可以预见,灯火穿过这棵树隙闪着的光亮,多么让人安静安逸。从人对待植物的态度看一个地方的兴衰,我突然感到呼吸舒畅,神清气爽。你好,你好啊,我的植物朋友。你的枝繁叶茂,让我看到了家园明天的希望。

 

【详见2015年3月12日《广西日报》花山副刊】

阅读  ┆ 评论  ┆ 转载 ┆ 收藏 
  

新浪BLOG意见反馈留言板 电话:4006900000 提示音后按1键(按当地市话标准计费)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会员注册 | 产品答疑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