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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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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4-10 1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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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原创

分类: 小说

(山村人系列 )

                              题      记

    

    山民,是再平凡不过的人了,即使在长途跋涉而来大山里采风访胜的游人眼中,他们并不比山中的任何一根小草起眼。

    可是,他们的纯朴、善良、真诚、勤奋,以及生命里最原始、最本真的心和情,撑起了大山高耸的坚强腰杆,成就了大山壁立千仞的巍峨神采。

    就因为如此,大山才能站立成为山外人眼中的迷人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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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4-10 1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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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原创

分类: 小说

1夫妻柏

    太阳要下店了。

    西边山际上的一块乌云跌进了晚霞中,天边很快就变成了铁青色。象红润中陡然变出的铁青色的脸,苦帘重重,愁眉道道。

    不由自主地又踏上村头这条小路。男人被道师冰冷的经文,超度进了对面山上那座新坟,就是从这条小路上滑过了。家庭生活的重担上,突然失捺,日子从肩膀上滑落,被摔成八瓣,就像不小心跌落进黑油的锅灶灰里的白豆腐似的,突然面目全非,自己的心被千刀万箭剜割得似一团烂泥。

    走着,漫无目的地行着,不知不觉来到了夫妻柏树下。这树倒底有多大年纪,已有好几代人弄不明白了,相传是很久以前一对白头偕老的恩爱夫妻的化身。夫柏躯干粗壮,挺拔高大;妻柏略矮,稍感单薄柔弱。两树的枝桠,犬牙交错,参差有致。似两双紧挽的手臂,伸过来是温暖的怀抱,返回去也是温暖的怀抱。就这样搀扶着,依偎着。无论柴米油盐贵,还是风霜雪雨苦。一直这样,恩爱如初,初情不老。

    冬天刚擦黑时分,寒气缭绕,冷颤了几下后,才感到衣衫的单薄。忽然,门前传来儿女们焦急的呼唤声,似乎也传来丝缕暖意。可仍无马上回家的念头,鬼使神差般走到妻柏下,靠着有些嶙峋的树干,惘然四顾。

    这条小路尽处的山那边,就是娘家。看到这条熟悉的山路,噙在眼角的泪,禁不住跑了出来。被土轿抬进这个家门的第三天,同男人一起到娘家回门。新嫁的姑娘在新婚的第三天,必须携新姑爷回娘家省亲,也叫回门,这是祖祖辈辈留下的习俗。我们双去双回,也是走在这条山路上。回家时巧合的是也是这样的时分,来到了夫妻柏树下。我们都顽皮起来,靠在树干上,男人忽然傻里傻气地说:“我们也要象这对夫妻柏一样,厮守一辈子”。第一次,觉得因几百元赌债,才把我从我酒鬼父亲手中买了回去的男人,也有点儿人味,也有斯斯文文的时候。于是,紧攒的心稍稍宽松了一些,觉得这辈子的归宿,还有些可靠。

    就这样,同十鞭子也抽不出一句话的男人,领门立户,过着平平淡淡的日子。能扳倒一人来高的耕牛的男人,凭着健壮和勤劳,昼夜劳作。助合上自己从小没有娘养成的艰苦与节俭,即使拖着二男四女的沉重拖斗,也还能菜是菜,饭是饭,有滋有味地打发日子。那段日子,让人感受到了踏踏实实的生活,更是让人永久难以忘怀。

    山里人的日子,真象走不尽的盘山路一样漫长。有时,看见远处一片惹人爱怜的绿色,或听见隐隐约约的山泉声,吸引着你向前走去,不知磨烂了多少双千层底鞋,不知踩倒了多少多似牛毛的日子,可它仍然在不远处折磨着你,更是吸引着你的脚步。

    七年前,男人病倒了,卧床不起,全家陷入了极度的痛苦之中。四处求神拜佛,四处求医问药。今天卖一担柴,明天卖一袋米,家中能够变卖的东西,都洗劫一空。我是他的女人,然而,更多的是他的母亲,他的女儿。洗澡,洗被,喂饭,倒尿...二千多个日日夜夜没有吃过一顿安心饭,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到头来,这个男人狠心地一伸腿就去了。留下大几千元的病债,留下难以愈合的无数个日日夜夜。

    山里的生活,就象眼前移不去的大山一般沉重,经年累月地压得人气喘嘘嘘。以至于,山里人似乎总也离不开山,活在阳世的时候背上山一样的砣背,死后身上压着山一样的土坟丘。意想不到的节骨眼上,一块褐色沉重的山石从山顶上突然滚下,不管行人在山谷里的小路上如何东躲西藏,全力闪转腾挪,仍难逃被砸死砸伤的轭运,痛苦游进了水塘,变成了忽闪忽闪的星星,却挂在嗓子眼上,上不去,又下不来。

    寒气涨价了,后背似凉水在浇泼。儿女们的呼喊声,又在夜色中飘来,又一股暖意从心底象春茧向上缓缓爬动。

    眼下年关将近,俗话说:年好过,月难当。过什么“年”呢?简直就是过“劫”!债主们的脚,几乎把门槛儿都踏平了。家中分文无有,一个妇道人家,能象手搓泥团这般简单吗?我该如何办是好呢,我的死冤家,你在哪里?你来回答我呀!

    天上稀疏的星星,冷冷地明亮着,明早将会又有一场大霜。夜色里的夫妻柏,仿佛更缠绵,更温馨,惹人伤感倍增。眼泪象风车下口的白大米一样,滚滚下流,一粒粒,一串串,打湿了夜的黑色兜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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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4-10 1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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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原创

分类: 小说

             2疯   婆

    那年,村东头的李婆婆忽然成为了疯子。

    头天上午,她侍候她的傻瓜儿子木头吃饭的时候,木头莫名其妙地发怒了,连碗带饭用力砸向李婆婆头上。她当场昏死过去了,直到次日早晨才醒过来。醒后便这样村南村北地唱歌,村东村西地大笑。歌声笑声似在控诉什么,让人皮肉惊麻,汗毛倒竖。

    村里的老人们,眼泪楚楚,叹息不止,都为李婆婆的苦难遭遇而难过。

李婆婆九岁那年,父母双亡。族上的好心人,将她卖到木家做童养媳。如今膝下,只有一个吃喝拉撒睡都要她操碎心的傻瓜儿子。男人老木成天游手好闲,混迹赌场。她还得耕田种地,上山打柴,虽然已年近六十,仍健步如飞,敏捷似年青人,现在却变成这般凄惨景况。

    就这样,李婆婆时好时疯,反复无常。疯癫时便不分昼夜地唱着、笑着、骂着。日复一日,从不间断。

那天,她平静了许多,中午路过侄媳妇玫花的家门前时,觉得口有些渴了,便进屋讨口水喝。玫花一见是她,脸色陡地发青,恼怒地呵斥着,让她马上滚开。继而,抄起捡屎耙打过来,李婆婆身上腿上重重挨了几下,才仓惶逃到屋子的外面。许多围观的人,漠然不睬,只是轰堂大笑,有的人还笑出了眼泪。

    李婆婆仿佛很委屈,立即找遍了组长和所有的村干部,哭着,诉着,哭诉得很是伤心。可是,仍然没有一个人替她说句公道话,哪怕是安慰一言半句。

    从此以后,李婆婆疯癫得更厉害了。好长一段时间,天不亮就在村子里哭笑漫骂,语无伦次,颠三倒四。从村南边闹到村北头,再从村北头闹到村南边.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村里的老人们在私下里传说,可怜的李婆婆,时常被老木打得死去活来。老木也无法忍受这样的家庭生活,撇下疯癫的娘儿俩,撇下形同狗窝的家,独自一个人跟牌友们到老远老远的省城打零工去了。她男人刚走的那段时间,在她的笑哭声中,村里人断断续续听出些意思,她在唠叨自己的男人。“男人无志,妻儿无志”,“男人无德,妻儿无德”。听明白了她的这些话,村里人都暗暗地感觉到无比的惊奇。

    就这样,李婆婆便带着木头,不分日里夜里,在村子中东游西荡,南说北唱。她在前面唱着,骂着,木头始终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不停地哼哼哈哈。

    有一次,村中一群少不更事的小学生,在放学途中,把她们娘儿俩团团围住。有的高声喊叫道疯子婆傻瓜儿,有的则用书包击打这娘儿俩。李婆婆看着他们使劲地笑着,木头也跟在后面蹦着,跳着,似乎很开心的样子。顽皮的学生们反而有些害怕,一哄而散,一下子逃脱得没有了踪影。她便又开始有腔没调地骂着,唱着,木头仍然是一个劲地傻笑着。

    木村人被娘儿俩就这样闹得永无宁日。有一段时间,有的人责骂,有的人叹息,有的人无话可说。渐渐地,村里的人形成了一种新的习惯,改变了世代祖传下来的“公鸡报晓”的旧俗。只要听到李婆婆娘儿俩闹完三通过后,天准是刚刚粉明。于是,纷纷起床,有的人下地,有的人上山,有的人去赶集,开始为各自的生活忙碌奔波。

    严重地干旱了八个月后,今年的冬天特别的寒冷。一场大雪纷纷扬扬地下了个把礼拜,地上铺天盖地,堆满厚厚的一层积雪,还不见雪公公有收场回家的意思。零下十多度的严寒天气,人们都蜷缩在家中,要么一家人围在一个装有炭火的大瓦盆边,要么每一个人把一个小的泥瓦火炉夹在裆下,有的老人,成天窝在被窝里边不敢动弹,外面少有行人。

    这天早晨,天刚粉明,李婆婆娘儿俩一如既往地在村中游晃。她在前面唱,木头依然在后面笑。尽管冻得瑟瑟发抖,歌声和笑声因寒冷也仿佛风鼓动的波浪似的,一颤一抖,一起一伏,有些变调,但还是向前挪移着,闹着。走到村西头时,她突然看见村门前池塘的水里躺着一个老头,衣服早已湿透。望着水中的人,她微微发呆,哭声笑声消失了。他似乎认出水里的这个人是村西头八十多岁的五保老头张爷,旁边翻倒着一个小木水桶。事后村里人猜测,可能是提水时,不小心滑进了水塘里的。

    她散乱的目光,此时忽然神采起来,紧紧盯住水中的那个人,眼睛似乎定格了。木头在身后仍然只盯着她傻傻地笑着。一袋烟的工夫过去了,疯子李婆婆一步步向池塘坡滑过去。这时,她似乎很冷静,不声不响,嘴在咀嚼着。走到水湄边时,稍微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在寒冷中笑得很是难受很是难看的木头后,便接着向水中的张爷走了过去。突然,一个趔趄,她跌进了水中。衣服进水后,冻得她更加厉害地颤抖,身子简直是在向上一闪一蹦似的。她终于爬到了张爷的身边,抓住他便往岸边拖。又一个趔趄,把她再次摔进了水里。张爷的身体漂过来,正好压在他的身上,她在水中挣扎着,极力想摆脱困境。

    木头看在眼里,更加起劲地笑着,用力地蹦着。

    李婆婆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才又挣扎出了水面,脸已冻成了猪肝一样的颜色,干柴一样的手似钟摆,在水面上来回不停地抖动。好不容易把张爷拖到岸边后,她就精疲力竭,一下子栽倒在张爷的身边,身体剧烈地颤动着。这时,李婆婆闻到了谁家灶屋里飘出的米饭香味,让她感受到一丝的暖意,不由自主地蠕动了几下嘴舌,渐渐失去了知觉。

    这时,木头似乎不耐烦了,走向塘岸边,站在李婆的身旁,看见李婆躺在雪地上一动不动时,接着又是傻笑个不停。木头的下嘴巴不断地叩击着上嘴巴,牙齿撞击的声音,急促而清脆。

    疯子李婆婆和五保老人张爷都被冻死了。

    平常有些烦怨,甚至是痛恨疯子李婆婆的木村人,在李婆婆死后,他们每一个人似乎都感到丝毫轻松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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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4-10 14: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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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原创

分类: 小说

                      3最 后 一 次 上 坟

   

    李二狗,今年八十有六了。四乡八寨的人却很少知道他的这个名字,只知道他叫老牛。只要是认定了的道理,他就有一股即使头撞南墙也不回头的牛脾气犟劲。因此,都半戏半真地叫他“老牛”了。从那以后,这个名字,渐渐不胫而走,传遍四乡八寨.另外还因为他有根喜欢跟事事较真跟人人较真的怪筋。

    入冬以来,老牛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些不适。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下了几天之后,身体上的许多部位象在闹别扭,尤其是左腿断腿处的骨头森森地疼痛,这些感觉是他很久就没有过的。肺部那粒没有取出的子弹,象是在钻动,仿佛要穿透胸膛,奔向远方。此时,有一种预感向他袭来,他知道,他在阳世间的时日不多了,那个夙愿,越来越象寨子南头那块黑色的卧牛石一样堵在胸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考虑了很久,他决定提前去上坟。

    二尺来深的积雪,极象一床厚大洁白的棉被,紧紧捂着冬天里的大地。这皑皑的白雪,让老牛轻松了许多,他又嗅到了自己躯体内好多年没有过的血腥味,仍然散发着昔日战争时的硝烟味道,国人苦涩的屈辱,还有同胞们奋起抗争的呐喊。

    正是这种消失不了的味道,鼓舞着他,呼唤着他。于是,他感到身上的疼痛轻松的一些,继而坐卧不安。不顾众人的劝阻与反对,绑上绑腿,穿上厚重的棉衣,带足干粮,拄着拐杖。他感觉到自己仍然是多年前的一名年青的游击队员,正进入了一种临战的兴奋状态之中。冒着大雪出发了,向寨子东边有二百多里地的革命老区——大围山出发了。

    开始两天,老牛颇感状态良好。进入第三后,高龄和病痛时时给他制造麻烦,战争期间留下的伤疤下面,似有一把把锋利的铁锥子,在他体内乱扎乱锥,他不得不把行进的速度减慢了下来。饿了时,一口干粮一口雪;困了时,就近借宿。凭借着一条腿一根拐杖,不停地向目的地移动着,摔得鼻青脸肿,滚得人雪模糊。每走一步,人都要承受着锥心的痛苦。“不怕慢,就怕站”,他是非常清楚这句话的含义的。因此,坚持不懈地向前交替迈动着拐杖和那条健全的右腿。

    第六天,历尽千辛万苦,他终于又回到了当年游击队活动的区域。那时,日本侵略者来到中国,象丧失了人性的魔鬼一样,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老百姓都痛恨地诅咒他们为日本鬼子。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都令老牛尤其亲切,过去一幕又一幕的往事,此时此刻,仍然在大脑中活灵活现,历历在目。那时候,我们游击队的战友们是何等的生气勃勃,是何等的机智勇敢,经常打得日本鬼子焦头烂额,魂飞魄散。老牛情不自禁地身心再次一振,又悄悄地加快了前进的速度。在大风雪里,他的身体左右大幅度地摇晃着,象小酒馆门前的洒旗,不停地摇摆。

    不久,他来到了忘魂岗,站在了一座杂草从生的土坟前,三鞠躬之后,就瘫倒在坟前,大口大口地喘着直气。当年,这儿是一片荒凉的乱山岗,如今已基本上都改选成为了麦地,雪下的麦苗长势喜人。想起那年的夏收季节,在这里,为了阻击鬼子到老区扫荡抢粮,掩护地方组织和老百姓安全转移。殊死激战了一昼夜后,鬼子撤退了,可是,游击队却有四十多位同志长眠在这座土坟下面。每年的清明节,他都要来到这里,与战友们聚一聚,叙一叙。告诉他的战友们,现在的幸福日子,远比他们当年打游击天当房地做床时的想象要好得多多。

    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大围山,在第七天的傍晚。这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一九四三年秋天,我们的游击队和县政府机关都驻扎在山中的山帽塆,塆中只有几户人家。由于叛徒的出卖,一天晚上,日本鬼子从小路悄悄爬上了山,铁桶般包围了山帽塆。经过剧烈的激战,终因敌我悬殊,寡不敌众,游击队的战士、县机关的工作人员及塆中的老百姓近三百口人,几乎全部遇难。当时,老牛身中数弹,仍然拚命战斗,左腿的下半截被手榴弹炸飞后,当场昏死过去了。两天过去后,一位路过此地的老百姓,在死人堆里发现了没有掉气的老牛,将他背回家附近的山洞里,疗养了二个多月。他伤愈了,但却落下了残疾,拄着一根木棍子,来到被炸成废墟的山帽塆,嚎啕痛哭……

    凛冽的北风,把他从往事中吹回到眼前。如今的大围山,满山满坡都是繁盛茂密的树木,战友们鲜血浸透的地方,野菊花在风中安祥地摇曳着。满山满坡是一片耀眼的白色,树枝树干上,全部挂满了冰雪。此情此景,老牛想到了一首打油诗:“明日太阳来作吊,枝枝节节泪双流”。他认为有很多人和自己一样,是不会忘记自己那些战死的战友兄弟们,太阳也总有一天会来作吊的。有好多话语卡在喉咙口,这也许是最后一次来看望兄弟们,想到自己很快就将去跟战友们汇合,心中涌出一种难言的亲切感。

    近四十年了,他始终不渝,保持着一名老军人的作风与精神,风雨无阻,每年清明节前后,必徒步来到这里祭奠一次,为死去的战友们上坟扫墓。儿子媳妇都有他们自己的事,孙子又太小。他本打算等小孙子长大以后,把那时的一切都告诉他。可现在不行,老牛从心底里觉得有些愧疚和缺憾。

    儿子媳妇和周围的人,对他的古怪行为大惑不解,甚至以为他发疯了。一个跛脚老头,拖着残疾之身,每年往返半个多月,到大老远的大围山去上坟。可他觉得那晚熊熊燃烧的大火,仍然在心中日夜燃烧;那流淌的鲜血,仍然时刻在心中流淌。如果不这样年年来祭拜一次,就觉得对不起那些死去的战友们,就会食不甘味,寝不能寐,死不瞑目。

    那次战斗伤残后,他回到了自己的家乡,这么多年,默默无闻地生活着,从未对人叙说过他曾经有过的辉煌过去,象个普通人一样自食其力。

    第二天清晨,太阳果真出来了,看见了保持着萄伏状前进姿势的老牛,僵硬在冰雪的地面上,手中的拐杖似一杆枪一样紧紧握着。

    没过多久,树上高挂的冰雪开始融化了,枝枝节节静静地开始泪双流了。

                    

                                      注:其中<夫妻柏>和<疯婆>曾刊发于美国<世界日报>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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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7-18 20: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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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原创

分类: 小说

                  (山村民办教师系列)

                                   题     记

  山村民办教师,是一盏盏微弱的麻油灯,曾经启迪了多少山村孩子们无知的心灵,导航了多少山里孩子们七彩的人生。

  他们就象山乡里普通而又倔强的苦艾一样,在山风中摇曳,在山雨中跋涉。

  民办教师,做为一种特定历史时期的教育力量,为二十世纪后半页我国广大农村地区的教育事业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后来,其中一部分优秀骨干教师被转正为公办教师,充实了农村教育的基础力量,而其余大部分教师被辞退回乡务农,就这样,在二十一世纪初期,这一历史现象就消失了。

  这是社会进步的必然,也是历史发展的必然。

  但是,人民群众是不会忘记民办教师的,历史是更不会忘记他们这样一个群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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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7-18 2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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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小说

 

                         1。  断       碑

    今天是星期天,学校不上课,老师和学生们都休息。

    鸡叫第三遍了,在偏远寂静的山乡,鸡的叫声可谓是天籁之音,不知多少年过去了,它总能给山民的祖祖辈辈某种指引。疙瘩校长仍在床上翻来覆去,没有睡着。妻子的酣声在耳边周而复始地响了一夜,现在依然如故,这反而让他稍稍感到一丝的平静。他决定不睡了,披衣起床,轻轻拉开堂屋厚重的木门,走出了家门。他计划在黎明到来之前,到附近去走一走,看一看。经过好多天长时间的思考,他愈来愈觉得,他的最后决定确实对不起妻子和孩子,但他将不会后悔。

    现在的气候,一年年变暖。虽然已经过了寒露节,却没有多少寒意。俗话说:过了寒露节,不论大小麦。在家乡,这段时间又是一个播种的季节。他清楚地记得,在儿时,寒露节过后不久,就已经北风呼啸,天气逐渐寒冷起来。大人们穿着厚厚的棉衣去地里播种麦子,水牛黄牛们背犁拖耙时都步履蹒跚,失去了暑夏暖秋时的勤奋与活力。出了门十来米远,有一个长宽三四庹见方的小水塘。塘中高高低低悠闲自适的荷叶,在月光下写意在睡着。塘边就是农田,走在窄窄的田埂子上,依然感觉不到太重的寒意。风静月常明,此时,月亮仍把大地朗照得象白昼一般,天上的星星少之又稀,如水的月光浇灌着他的思绪,感激从心底漫溢。他喜爱这山坡上熟悉的学校、村庄,还有养育他的大山及陪伴他成长的茂密森林。想到这里,禁不住打了一个寒噤,毕竟故土难离,热土难舍哟。

    月亮象一瓣白白透明的西瓜,高挂在学校西边围墙边的那棵大白果树顶的夜空上。据村东头一百零一岁的刘大爷讲,这棵树已经有三百多年的历史了,主干须要几个人同时合围,才能完全抱住,四散的枝桠,就是一把巨大的伞盖,能把学校的大半个操场都遮掩在树荫下。即使在酷热盛夏的似火骄阳,学生们也能在它凉爽的庇护里做操,打球,跳绳,玩游戏。

    他十六岁就来到泉岗村小学做了一名老师,当时只有四十多名学生,三位老师。而现在,学校已发展到拥有六百多名学生和十几位老师的规模。三十多年过去了,他对校园的一草一木能如数家珍。学校的前身是本地解放前的大户贾地主家的本家家庙。南北两面各是一排青砖青瓦的平房,有十几间之多,当时曾是长、短工们的住房和堆放物品的库房。东面是两进曾用做供奉和祭祀的大殿,大殿全部用上好的檀木、枣木、樟木等建造而成,屋檐、房梁、隔墙、门窗都雕刻着各式人物、动物、山水的装饰图案,形象生动,栩栩如生。两排大殿中间有一个十多平方米的天井,天井下安装暗沟,即通风采光,雨季时,又能解决中间两坡屋顶排水难的问题。紧靠大殿的南北两端,还有数目不等的耳房,象一对展开的翅膀,把南北两排平房挽在手中。西边是一面院墙,院墙外有条发源于北部山中的季节性的小河,构成一个“口”字形的四合院落。大门在南排房屋的正中间,东北角和西北角各有一扇小门。据传说,当年贾家曾邀请了很多当时有名望的风水先生,用罗盘多次勘测后,选址此块风水宝地。解放后,贾庙被改用做了泉岗村小学。

    大门左侧墙体上悬挂着的“泉岗村小学”的木牌子,在月光下异常醒目,白底黑字,二米多长。他一直认为,这块牌子就是一座桥,这么多年来,多少山里的孩子们从这桥上迈步,从一个个懵懂无知的孩童变成了一位位知识少年,走向了大山外的大世界,这可是泉岗人金不换的桥。在爽朗的月光下,在教室和围墙的外面,他信步围绕学校转了几圈。北栋西端,一年级教室北边的土砖墙体,已经倾斜了。因为贫困山区的农村学校,经济非常困难,无钱维修,他向几个主管部门的领导反映过,也上交了多份申请报告,都杳无音信。他只好和学校老师们商定,学校请村民进大山,砍回十几棵碗口粗的栗子树,在倾斜的墙体上打了一排腰撑,以防墙体倒塌,砸伤师生。有一次,本校的一位老师去外校监考,聊天时,在其他学校的老师面前诙谐地夸耀说,我们泉岗小学的校舍都柱上拐杖了。东边三年级别教室的屋顶,下雨天总是漏雨,每逢下雨天时,学生们就得停课,多次请瓦匠师傅检修屋顶,都未能解决这个问题。师傅们说,这个房子是用树木榫卯结构建造的,因时间久远,大多的木头已开始腐烂变形,要彻底解决不漏雨的问题,必须拆除重建。学校没有经费,这只能是纸上的长远规划蓝图。南边六年级教室的地面,还没有改造成水泥混凝土地板。尤其在冬天,大多数学生都穿着单薄的布鞋,上课时脚被冻得麻木,下课老师走后,学生们就纷纷使劲地在地面上跺脚,以此方法取暖。不久后,象千军万马急驰而过一样,教室里黄色的尘土飞扬,面对面几乎不能见人。学生们被呛得直咳嗽,可戏笑声仍象山脚下的小溪水一样绵延不绝。弥漫而起的黄色水上尘士,就是一个巨大的火球,让孩子们感到一丝暖意,驱赶严寒。这样对学生们的健康成长很不利,需要尽快改造。

    种种诸多的问题,都让他寝食不安,均因力来从心,而无计可施,无为而治了。他知道,自从当校长以来,学校的各项开支一直卡得很紧,能够节约的地方决不多花一分冤枉钱。穷家难当,他体会很深。因此学校的老师们背地里叫他“疙瘩校长”。他扪心自问过,对全校师生无愧,对全村父老乡亲无愧。有的邻近学校把负担转嫁到学生家长们的头上,隔三差五,巧立名目地向学生收钱,用来解决学校的部分开支,或改善教师的福利。可他没有,一次也没有过。经过全校全校教师的共同努力,泉岗村没有一个适龄孩子因贫困而辍学。

    东方渐渐露出了鱼肚白,月亮也快要回到山后的家了,路上已有下地或赶集的人影。离泉岗最近的集镇也有二十多里的山路,必须得早起徒步而去。山里的集镇是露水集,太阳一杆子多高的时候,基本就罢集了。若是去晚了,山货卖不出去,也不能买回日用生活必需的物品。

    他在蓝球场边坐下,背靠着蓝球架子,面向着渐渐发亮的东方发呆。前一段时间,为了“普及农村九年义务教育达标”验收,学校修建了一块水泥混凝土蓝球场;做了四套乒乓球桌子;挖好沙坑,买回了单、双杠;全部的校舍用白石灰水粉刷了一遍;已有七个教室的黄土地面改选成了水泥混凝土地板;新添置了一批桌椅板凳,保证了每一个学生上课时都有一套桌椅;学校图书室的藏书已达四千册,其中有一部分还是全校师生捐赠的。这一系列的建设,让学校面貌一新,却背上了四万余元的巨额债务。更让他焦头烂额的事是,承建学校改造施工的几个包工头,这段时间,多次来到他的办公室,催还所垫的建设欠款。昨天,他们还威胁道,如果再不还钱,就锁上学校的大门,直到付清全部欠款后,再开锁让老师学生们回到教室上课。他多次向上级反映情况,寻找解决的办法,可至今没有得到答复。全县农村学校也都因“普九”而背上了沉重的债务包袱,他私下里找县教育局的熟人打听后才知道的。

    前几天,他又去找了有关领导同志,反映了学校目前的困难及他的忧虑。这位领导却悄悄告诉他:疙瘩同志,你是有三十多年教龄的老民办教师了,这次“普九”验收达标了,有一批对农村基层教育工作贡献大的合格民办老师要转正为公办教师,你已榜上有名了,届时可得记住请客喝喜酒呢。掏一掏自己的心窝,这也是他多年来的梦想,责任田里的泥土和黑板上的粉笔灰,是一座五味的跷跷板,在心中不停地摇晃了三十多年,一丝心慰之余,他也颇感心有些羸惫了。

    “二狗哇,没有学生,你一个人坐在操场边想什么呢?”他一下子惊醒了,扭头一看,本族八十多岁的幺叔早起捡拾动物粪便做肥料,背着粪框转到学校来了。是呀,他有些暗自发笑了,吴二狗,他的学名,很多年没有人叫过了,自己都几乎忘记了,只是在学校填表时偶尔用过。记得体弱多病的爹爹生前曾对他说过:山里的伢子取个贱名容易养大成人。看着幺叔远去的背影,辛勤劳动了一生,已八十有余了,还在为后辈们倾心尽力的弯曲背影。恍恍惚惚之中,那背影似乎走进了他的心里。

    学校的东北角不远处的山坡上有两座站立的断碑。在心情郁闷中,工作上有解决不了的困难时,有不便对人诉说的心事困扰后,他都会来到断碑前坐上一会儿,梳理自己的思绪。天上飘浮的白云,眼前高耸的巍峨大别山,身边茂密的原始森林,尽收眼底时,胸襟便会豁然开朗,也就有了应对的办法。

    南边那块断碑是贾家一位千金小姐的“贞洁碑”。据传说,清朝中叶,贾地主家的一位千金小姐爱上了贾家的一位长工小伙子,二人在私奔的途中被抓回。威逼利诱时,仍矢志不改初衷。无奈之下,为了这位千金小姐的贞洁,为了贾家的家风名声,贾家动用家法,用红红的绸布,把这位千金小姐勒死在贾庙旁的那棵白果树上。事后,就葬在这面山坡上。那位长工小伙子得到消息后,来到心爱的人的坟前,抱头痛哭,在第二天太阳初升的时候,撞碑而去,碑断人亡。当时,路过此地亲眼所见的人说,小伙子的血喷射到半空中,和东边初升的朝霞一样鲜艳夺目。从此,这座断碑就一直这么站立在风雨中。

    北边的这一块碑是功德碑,比那座贞洁碑要晚建得多。大约在清朝末期,一位苏州府的周秀才,受其同乡之邀,到南阳府做师爷。这位秀才,有个嗜好,酷爱游历山水。一路走,一路游。有一天,他来到了鄂北,原计划沿官府驿道,翻越武胜雄关,就进入了河南境地。他听说明太祖曾经在此地不远处的一家寺庙出家修行过,此庙名叫大贵寺,位于大别山山脉西端南麓的大龟山山中密林里,那里山清水秀,风光无限。他又游兴大发,改变以前的计划,准备寻访这一次后,再从小道翻越大别山去河南赴任。那天,他游哉悠哉地来到了泉岗村贞洁碑地域附近时,已是盛夏的正午,阳光炙热,远近的村庄上空炊烟袅袅,那时山上的林木比现在的还要茂密高大。他正在吟诵明东林党六君子之一杨公的诗句:“高贵当申楚之间,独秀挺万山中,插碧撑青,如在天上”。突然,树林中突然窜出一只带有斑点花纹的豹子,向秀才扑来,秀才吓得大喊救命。恰逢有几个村民在附近砍柴,听见呼喊声,急忙跑过来,拿着砍刀、冲担、镰刀,与凶恶的豹子展开殊死搏斗。豹子被赶跑了,可周秀才的左手和右腿被豹子咬伤,几个砍柴人也都伤得不轻。伤者被抬回到村子里,急忙请郎中救治。那时候,村里人家都很穷,生活非常艰难。尤其是每年的秋冬时节,山北的土匪成群结队南下绑票打劫,凡是值钱的东西,都被洗劫一空。村里人经过协商,大家认为,不管有多困难也不能见死不救,决定留下周秀才,每家照顾供养一天,从村南头到北头挨家挨户依次反复轮换。半年多时间过去了,经过村里人细致耐心的照顾,秀才的伤全愈了,只是那条伤腿落下了残疾,有些跛。

    六十多岁的周秀才为了报答泉岗人的救命恩德,不去河南赴任,自愿留在泉岗村,为他们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当时,村里的老老少少没有一个会识字的人,秀才便开始教授村里人的孩子们读书识字。因为,村里的孩子们也要帮助大人干些能做的农活或家务事,只有在空闲时间里,才能时断时续地授课。秀才在泉岗生活了十四年,村里的孩子都能伸手写些字,张嘴颂点诗文,成了当时闻名遐迩的“文化村”。疙瘩校长的爷爷儿时也做过周秀才的学生。秀才最后终老在泉岗,村里人把他安葬在他曾受到豹子袭击的路边,是为了让他更方便去山北的南阳府,实现他生前未了的心愿,告慰他的在天之灵,一路走好。为了让泉岗的后人永远铭记和怀念这位可敬的异乡老人,就在他的坟前立了座无字的功德碑。后来,不知谁家一个贪玩的放牛伢去抓知了的时候,他家的牛跑过去,靠碑搔痒,把功德碑撞成了断碑。随着时间的推移,周秀才和这座断碑的故事,在山中越传越远,越传越久。每年清明节,都有人来到碑前,烧些纸钱,祭拜一番。

愚昧的“贞洁”,是当年贾家千金小姐所痛恨的枷锁,贾家的家风名声保住了,千金小姐和长工小伙子忠贞不渝的爱情却被扼杀了。从那以后,贞洁碑后的忠贞和爱情故事,被后人一代一代传颂。至于功德碑后的仁爱、良知、互助、善良、救人于危难及知恩图报的朴素感情,并没有被贫困掩埋,反而扎根在贫困山民内心的最深处,开花结果。

    想到这里,疙瘩校长的心舒润了许多,他觉得学校的所有问题,都有了一个很好的解决办法。他缓缓站起了身,在两座碑之间,又来回走了好几遍。东边的太阳已升起了数尺高,万道霞光,金光四射,象太阳吐出的长舌,又象刚睡醒的太阳媚眼四顾的秋波。该回家了,妻还等着他回家吃早餐,他胃不好,妻不让他在外吃饭,不然,妻子又该跟他急了。

    第二天,疙瘩校长召开了全校教师会议,在会上,他宣布了一个出乎大家意料的决定:他辞去校长职务,不做老师。去南方经济发达地区去打工,那边很多私立学校缺老师。他说看到学校成长起来的年轻人们,他对学校的未来很放心,可以安心地离开学校了。同事们极诚地挽留他,这么多年来,为了学校的发展,他倾注了所有的心血,深受大家爱戴,学生家长们更是赞不绝口。再说马上就要转正为公办教师,辞职离开后,这件事情会不会发生什么变化呢,大家也都深表忧虑。他感谢了大家多年来对他、对学校工作一贯的理解与支持,也感谢大家现在的关心和好思。

    接着,他派人去通知几个参与学校“普九”建设的包工头,速来学校。他感谢几个人对学校建设的大力帮助,也讲清楚了学校目前面临的困难,与几人商定,由他以个人的名义出具欠条,从此以后,这些欠款与学校无关,五年之内,他保证用个人打工的工资还清全部欠款。唯一的条件也写在欠条上:不能因为这批欠款的事情,再找学校的任何麻烦,影响学校正常的教学秩序。几个包工头听了此番诚恳的话语后,面面相觑,呆若木鸡,良久无语。看着他严肃认真的样子,都齐声答应,拿着欠条,面带愧色地离开了学校。

由于早就做好准备工作,他很快有条有理地把手中的工作向副校长交接完毕。然后,给上级领导写了一封辞职信,请副校长转呈上去。背着简单的行李,告别了全校师生,他走出了学校,先要去二十几里外的集镇,再转道去南方。全校师生都送到了学校的操场外面,站在操场边,依依不舍地向他挥手告别,直至他有点儿微驼的背影消失在山间后,才回教室继续上课。

    看到师生们都回教室去了,老疙瘩才缓缓转回身体,远远望着自己三十多年为之呕心沥血的学校,再听一会孩子们高声朗朗的读书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还清学校所欠债务,让孩子们安心读书,是他为学校为这山里的孩子们能做的最后一件事情,因为贫困山乡的孩子们上学读书真的不容易。不知不觉之中,头顶的太阳向西又走了一段路,他还是感到了体内热血沸腾燥热难当。“偏了西的日头,怎么还如此有力?”他自言自语道。捡起刚才丢放在路边的行李,又低头咕嘟了一句:“南方发达地区的经济为什么如此发达?”这才轻松地踏上了去南方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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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7-18 2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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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原创

分类: 小说

 

                              2。验     收

     今天,教育局幻局长难得起了个早。昨晚“全县普及九年义务教育工作达标验收庆功会”开得非常隆重,他很晚才从宾馆回到家中。厚重的成就感,一直堵在心口,他无比激动,他无法入眠。

     老幻,中等身材,因身体极度发福,看上去比实际的身高矮了不少。手脚粗短,脖子看不见了,脑袋像直接架在肩膀上。缓慢向前行走时,酷似一个大肚子超过身体比例百分之八十的气球娃娃在向前飘移,脸上的肌肉,不停地上下跳动,不逊于水面的波浪在风中的荡漾。顺着新近改造好的宽敞街道,有些吃力地向城边小河走去。小河是小城难得的风景,发源于县北部的大别山南麓,围绕小城蜿蜒流过。此时,初升的太阳照在缓缓流动的清流上,涟漪在微微的晨风里轻快地撒欢。河面上有无数个多晶体在摇晃,一点点橘红色的波光,在水晶体表面上跳跃闪烁,波光鳞鳞。全身红透的小鱼在水面中央翘起头,嘴一张一合的,在不停地说着什么,晕红的小眼,一眨一闪的。老幻思索了好一会,觉得“美呀那个就叫美”这个词比较胜任。今天上午,“省验收小组”就要离开本县了,再不必过多顾及那些质疑和反对的声浪。想起在庆功会上领导们对他的工作的表扬与充分肯定,他开始放松紧绷了太久时间的神经,享受这清新的空气,初升的朝阳。

     突然,上衣口袋响起了小情人为他下载的《就是爱你》的彩铃声,这是他百听不厌的旋律。原来是秘书小依的电话,请局长到宾馆陪领导用早餐。河边距宾馆仅有一千多米的距离,他还是让小依通知司机速来接他。一边等车,一边把玩着手中精致的手机,据说,这款手机五千多元钱一部,几天前,城郊学校的刘校长赠送给他的。

     在宾馆大门口,他正好遇见县公安局副局长兼此次“县达标验收接待工作小组”副组长柏强,急忙下车,紧紧握住老柏的手热情地摇动。接着,用力把老柏往怀里拉,想要拥抱老柏一下。可他挺起的肚子太高,顶在老柏的胸部前面,柏局长只好低下头,弯着腰,向前倾伸着脖子,才勉强与他拥抱了一次。凭心而论,老幻对这次接待活动中的安全保卫工作非常满意,也非常感谢。尽管有些学校的老师,尤其是农村学校的一部分老师,都来到县城安营扎寨,千方百计寻找机会和“省验收小组”的领导靠近,反映一些实际情况,表达心中的诸多的怨气和不满意见,扰乱这次验收的正常工作安排。

为了稳定民心,迎接验收检查,避免大家上访滋事,在“省验收小组”将来本县检查的前一个星期,幻局长和教育局其他局领导专门召开了一个局长办公会议,经过研究决定,给每一个欠薪的教师发放四条中档香烟,权宜之计当做发放一部分的工资。可自己吸用,亦可出售给他人,是个很不错的决定,直至现在,他还在为这个决定而得意呢。

      幻局长颇感心慰,至今仍然没有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来县检查验收的领导们下榻在县政府宾馆,领导入住的前一天已经戒严,然后,二十四小时全天候有公安人员值班,不准闲杂人员靠近。“省验收小组”考察哪所学校?考察什么内容?都由教育局事前安排得非常周密,并且反复叮嘱当事人员,不准有丝毫的差错。前往和返回的途中,均有警车开道,领导们检查的时候,学校四周也有便衣警察值勤。参加座谈会的学校领导、老师、学生,全部经过教育局严格挑选产生,汇报时使用的发言稿子,也须经过专人审定。和现代工业化大生产的科学程序似的,一环衔接一环,不可能出现一丝一毫的纰漏。根据“接待小组”的接待工作预案,今天上午要把“省验收小组”的领导们安全送出本县。从县宾馆开始,领导车队经过的街道两旁,都有警察值班。出县城后,前面让警车开道,后面有“县接待小组”的领导们恭送,善始善终,以免节外生枝,园满完成这次接待工作的任务。

     欢快的气氛在宾馆的豪华餐厅里沸腾着,就像炎炎夏日正午的稻田里,一往无际的秧苗拔节抽穗的声音一样情绪高涨,此起彼落。轻松的笑语声,软软的恭贺声,娴熟的酒令声……争先恐后,不绝于耳,近二小时方散,所有的参加人员无一不尽兴而归。

    一阵程式化的寒暄话别之后,“省验收小组”的领导们陆陆续续上了车,踏上了返回省城的归途。从宾馆总服务台门口,经过院内停车场直到宾馆的大门之间,路的两边站满了戴着红领巾,手拿鲜花、彩绸的城关小学的小学生们。为了欢送领导,他们在学校老师的带领下,一大清早就来到宾馆院内的路边,已经站立了一个多小时。

    这时,幻局长红涨着脸,满嘴酒气,气喘吁吁地晃悠到城关小学马校长面前,交待了几句。马校长的双手在空中用力划了一个弧圈,小同学们就开始了,一手挥着鲜花,一手舞着彩绸,动作有力,整齐有序。清脆的童音,稚气的普通话,在小山城的上空甜甜地飘荡,和小鸡雏破壳后快乐的鸣叫一样纯真动听。开路的警车,闪光的警灯,威严的警笛,冲出了宾馆的院子。平静的小山城里,无数惊奇和猜疑的目光,接力护送着这支庞大的车队,在街道上流过,扬起一阵阵黄色的尘土,也扬起了小城人饭桌上的些余谈资。

     在南门口的十字路口处,由于有两辆货车意外相撞,因此车队行进的速度慢了下来,车队的秩序也有些混乱。突然,在公安值勤人员注意力有所分散的时候,有三个人挤进了封锁圈,迅速奔跑到慢慢前行的“省验收小组”领导的座车前面,扑通一声跪在马路中央。有些走神的司机,手忙脚乱,紧急刹车。车内的领导措手不及,前俯后仰,大惊失色。三位跪在车前面的人,高声喊叫:请诸位领导祥查,我们县的“普九”工作还存在着许许多多的问题,长期拖欠教师的工资,相当多的适龄学生因贫困而辍学。领导们所见所闻的只是做秀的表面文章,都是欺上瞒下的鬼把戏而已呀……同时,高高举起手中厚厚的材料纸。有的领导已经下了车,准备去了解一下有关情况。说时迟,那时快,幻局长溜园的身体已快速闪到领导们的车前,吩咐公安值勤人员,立即将三人带走。“对不起,让各位领导受惊了,这是我们县城的几个疯子,是我们接待工作的失职!”急忙不停地解释着,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一粒粒不断地向下滚落。有个领导同志似乎听出点什么,很想了解了解情况,可那三位跪在马路上喊叫的人已被公安人员塞进了警车,呼啸而去了。“省验收小组”的领导们走了,回省城去了。

   “县接待小组”的领导们都大惊了一场,出现了这样意外的接待工作事故,接待人员心里都很难受。全县上下那么多人力财力的付出,责任重大,总结会开了一个星期。反复研究,反复检讨,满意的总结报告终于出台了,总算是给这个关乎百年大计百万民生的工作画上了阶段性的句号。

     据调查,这三个人分别是本县望城岗小学的赵望、九里冲小学的钱洋和十里溪小学的孙叹,三人均是有着十几年教龄的基层骨干教师,家庭负担过重,生活比较困难。因为地方财政困难,教师的工资不能按时足额发放到学校,有的学校长年只能领到百分之三十到四十的工资额度。为了搞好“普九”达标建设,学校不得已把老师们的部分工资也挪用了,所以,他们一年都没有领过一分钱的工资。

     孙老师母亲瘫痪在床多年了,每年还得支付一笔不少的药费开支。媳妇在农村,也患有严重的风湿病,不能下地干农活,二个孩子在读中学,全靠他一个人撑起家里的一片天,一年没有发放过工资,日子怎么过呢?孙老师多次找学校,学校无力解决。好心人告诉他,去找县教育局的领导,反映自己的困难。孙老师多次找过幻局长,向领导反映基层学校和基层教职工的情况:为了这次“普九”工作能顺利通过省里的验收,大部分学校背上了沉重的债务;很多学校的校舍还是危房,依然没有改造建设;不少适龄儿童因贫困而辍学,没能重返校园;大部分教师的工资被拖欠被挪用,为数众多的民办教师,三年多未领过一分钱的岗位补助津贴费,依靠家里的责任田保生活……每次看着异常平静的幻局长,孙老师再也无法激动起来,只是一个字一个字的数道“我们政府的工作目标和这次达标验收的基本条件……”孙老师哽咽了一下,“就是不能让任何一个适龄儿童因贫困辍学的呀”幻局长十分耐心地告诉孙老师要有长远的战略眼光,普及九年义务教育,改善农村办学条件和水平,是利国利民的百年大计。我们县是山区县,也是全省贫困县之一,要心存大局观念,请相信所有的困难慢慢都会得到解决的。聆听了领导高水平的教诲,孙老师站在幻局长的大班台办公桌对面呆若木鸡,十多分钟之久,目不转睛,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也不知道是如何离开幻局长那空间宽敞布置奢华的办公室的。

     因为在全县的教育工作及这次的“普九”中,幻局长领导有方,成绩斐然,顺利通过了省里的验收,为全县的人民和师生做了一件功德无量的大好事,所以,很快被提拔,升职为地区教育局副局长。老幻心知肚明,多年来刻意同上级领导培养的私下感情,关键时候还是起到了决定性作用的。兴高采烈去赴任的那一天,他说唯一遗憾的是,天公不作美,小山城阴云密布,淫雨霏霏。

     赵、钱、孙三位老师,因为“扰乱正常的社会秩序”,违犯了治安处罚条例,而被公安机关依法行政拘留十五天。从拘留所被释放后,孙老师回到自己的家中时,母亲已经去世了好几天。他悲痛欲绝,跑到母亲的新坟前痛哭流涕,三天三夜后,被人搀扶着送回了家。从此,不分昼夜,胡言乱语,嬉笑怒骂,到处乱跑。家人强行将他送到医院,医生检查诊断为中度精神分裂症。因为无钱医治,家人只能把他接回家,听之任之。

     因此,孙老师就这样成为一个疯子。

     学校的同事们看到孙老师现在凄惨的样子,有的默默地流泪了,都力所能及地偶尔接济一下他的家人。有孩子在孙老师手中读过书的家长们,都感激孙老师的好处,认为他待人热情,工作认真负责,教学水平高,是一位难得的好老师。在农忙时,有的家长自觉去帮忙干点农活;有的送担柴禾;有的送些大米。用他们的方式和力量,去帮助这个比他们更为艰难的家庭。

    学校的学生们,现在看见孙老师后,不敢象以前那样团团围在他身边,询问天文,讨论地理,一起谈笑风生了。尤其是放学以后,只要看见了他,都会久久地注视着他。那位和蔼可亲,爱学生如自己孩子的孙老师,怎么就有些陌生,有些可怕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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