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江湖都是要有名号的,我和强逼并称为“TWINS”,我叫“阿撒”,他叫“阿尿”。
我原是林子里看坟的,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往来于各个坟头之间,逢年过节发放元宝蜡烛,纸钱花圈。强逼原是山沟中赶尸的,翻山越岭,买个脚力,遭了烦急了眼念句“急急如律令”什么的。虽说分工不同,但毕竟都属丧葬行业的,所以我们也难免终会有业务上的联系,相识倒也不足为奇,哪成想一见如故,臭味相投,当即决定联手闯荡江湖,誓要在这片祥和的土地上杀他个血雨腥风。那时候说起话来意气风发,谈笑间一条香烟消灭。豪情比天都高,友谊比海都深,真可谓武烈河边高山流水,磬棰峰下万古长青。
可是现实啊,总像一把锋利的剑一次又一次刺痛江湖儿女的心。展望未来也要掂量掂量兜里的银子。为了谋生存求发展,我们在夜里打过更,在街头算过命。在这条比黑还黑的道上,眼神不好的我们只好摸着走,遇上流氓截道,散点盘缠认个晦气。遇上贼人偷脏,抓过来打他一顿。也曾路遇同流合污者踌躇满志的成立过帮会,那可都是大口喝啤酒,大块吃烤肉,敢上刀山削苹果,敢下火海吉野家的主儿啊。可就在抵御外敌和对外扩张这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之前,堡垒倒先从内部被攻破了。最后我和强逼重又散落绿林,成为流氓无产者。我重回到林里看坟,强逼又跑去赶尸。虽说元气伤了大半,心气竟也还在,只等得重整河山待后生,也只好一条瞎路走道黑了。
所以我说强逼啊,莫愁前路无知己,反正没人认识你。让我们作别西天的云彩,互道珍重,江湖再见。
要记住同一个江湖,都一个操行。
强逼爱跟人聊天。早年间是逮谁跟谁说他那段不成功的小恋爱给他造成的身心各方面的莫大伤害,接下来就是什么音乐啊,艺术啊,理想之类的,反正是一讲就刹不住闸。你只能看见他嘴在动,感觉不到时间在走。他也很体贴,把烟酒茶糖全都备好,放在你眼巴前,你要做的就是吃好喝好抽好,关键是得听好。得听着,认真听,不听真跟你急。当然,你可以见缝插针似的在他说话的切口处表达下自己的情绪,如哦,对,真的啊,是吗之类的感叹词,脸上一定要带着那种特虔诚,特感同身受的劲儿(戏不够就跟“喝的少了他不干”类似)。一旦被他发现你想把话题引开时,他也能在三句话内把你拽回来。他在这方面有很强的能力。我跟他这几年别的没干,就是这么聊过来的。
到后来,我就不太跟他大聊了,当他有这个意愿的时候,就会找到我,搬个凳子,坐下来,点支烟,叹口气,每当这套动作没做完全的时候,我就把他无情地打断了。我真是不应该。
现在的强逼沉默了,把满腔的心腹话儿都编成了不知是什么体的诗文。我倒是看过两眼,只觉得气吞山河,一泻千里,至于抒发的是什么情怀,实在没看出来。
早就想写写我的哥儿们,先拿体积最大的“飞飞”开刀。
我自认不是个以貌取人的人,可在心里面总对有两种外貌特征的人先入为主地不是特待见。
其一,胖子 二,秃子。可偏偏就是跟一个“合二为一”的,“威力加强”的胖秃子成了哥们。
当然,他给我的第一印象也不怎么样。那是4年半前的冬天,正是考学的时候,在电影学院和北邮之间的那条路上,我看见他兴冲冲地向我和烧饼走来…
东北菜馆里,他坐我对面,那时候他还不是特别特别胖,但秃是货真价实的。那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烧饼一直在吃,我一直在听,飞飞一直在说。他具体说的什么我早就忘了,大致上就是说考学,考试,专业什么什么的,他都门清。我只记得他说话时那神采飞扬,眉飞色舞的劲,嘴上有点不利索可丝毫不妨碍他思维的快速运转,一对眼珠贼溜溜地发着亮光。
当我再看见他时,是他向我们告别,背着一书包落寞地离开。我当时心想,我跟这哥们估计也就见不着了…
这之后考完试我就回家了。很偶然的,一天傍晚,我在路上走着想着明天再去北京考个学校,迎面看见他背着那个书包埋头向前走。他说他明天就要去外县继续上学,等待高考。我说我还要进京赶考。我们两人唏嘘慨叹,深情拥抱,互道珍重,各自上路…
当一个月后的某个中午,他跟在强逼身后闪进我家门的时候,我们俩互相对视,惊异地笑了。
这之后的三个月,以我家为聚点,我们不分日夜天天扎在一起。每到周日他跟家里说去出去上学了,然后就背着包钻进我家呆上一周。最初的新鲜感带来的就是没日没夜的聊,电影,摇滚乐,姑娘,同学,国际时事,百姓民生…基本上憋着劲把前半辈子的话说完,不留余地。上午睡觉,下午放风筝,夜里神游。这期间我们还拍了飞飞的导演处男作-恐怖惊悚滑稽短片“闺中怨”,很糙很地下。在经历了“躲X老师事件”,“天黑请闭眼风潮”,“飞飞犯病事件”,“CCTV门”等等等等之后,我们终于无话可说了,只是在一起干呆着,话已经说干了。每到深夜的时候,我在里屋黑着灯弹琴,飞飞在外屋点一盏台灯听着Radiohead,一圈圈地踱步…
高考结束后的漫长假期里(我们早已没有了假期的概念)我和飞飞,烧饼组了个乐队。其实就是在山坡上找了间草房,在院子里铺个地席,搭个凉蓬,听听歌,下下棋,玩玩游戏,捎带脚种了片玉米地…
开学时间到了,我到了北京,飞飞去了南京。
大一那段时间,他总是给我打电话,说学校差,同学傻逼,老师更傻逼,说自己无法忍受想要退学。我就只好劝慰他,每次通话都得一个小时以上,结束的时候,他总说的一句就是“姑娘,都是他妈浮云”。
第二年,他就说“艺术的终极是姑娘”。之后他就陷入了对艺术终极的热切追求之中,基本上过的就是“云上的日子”。
大二之后,他多次利用拍片之名,将我忽悠到南京,我也亲身经历了他时常在电话中向我讲述的他的糜烂浮华的生活,让我辈无产阶级素食主义者好好地长了回眼开了次荤…
四年就这么过去了,他的体形成几何级数般增长,发型也从没变过。
这次我在南京呆了两个多月,跟着他四处地跑“业务”,看着他跟各种人类打交道,我感觉他的变化还是挺大的,为人处世上也圆滑世故了,不象从前那么锋芒毕露了。他现在要拍片,办补习班,要组建社团,又要忙着办影展。每天都有很多事情要忙,但我知道他始终在坚定地走着他自己的那条路。我十分严肃地对他说“飞飞,我觉得你是个能成大事的人。”他挺不好意思的笑着说声谢谢,心满意足地收下了。其实我是想让他也夸夸我。
有时候白天折腾完,夜里我们俩又呆在屋子里,无所事事,大眼瞪小眼,话也没说的了,那场景真像四年前…
我跟他说“我最讨厌胖子跟秃子了!”他说“那你还跟我那么好?”
我说“没办法,谁让你是我哥们呢。”他说“那是因为你是瘦子跟长发。”
嘲讽和自我嘲讽,是我惯用的伎俩;批评与自我批评是我常做的姿态。
其实,嘲讽是我心理灰暗和卑微的表现,就像势微者的通行证;批评的对象也都是别人,批评自己---基本上是很不真诚的,很他妈装淡的。
所以,剥去这两层假皮---
“自我”
这他妈的才是真的我。(虽然我总是不好意思承认,没那勇气,直面自己)
看着是挺简单,挺废话的那么一个东西,要是没有“高人”指点,我怕是也悟不出来---也是这一阵才掰过这个理儿来。
要是有人对你说-“我很自我”,那么你就是幸运的,在这个逼大胡话的世界里,你遇见了一位真正真诚的人,每一刻都是真诚的。
说这些扯淡的话无非是想对你,对你们,更对我自己说---大可不必暴跳如雷,拍案而起;也不用鬼鬼祟祟,顾盼左右的。我们走的只是先人的老路,很规律,很自然。好在我们还真诚---真诚的人不用付责任,真诚的人不拘泥于感情,真诚的人海阔天空。
我一直自以为是的坚挺着,无所事事的遐想着,
直到今天的某一刻,我终于承认自己失败了。
一肚子的浓情蜜意,被我越扯越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