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标签:杂谈 |
圆通的快递员,姓刘,接替张兵直到今天。张兵说,自行车轮胎有问题,下午也不来。包装袋,快递单,从脑子里闪过,我说,没问题。还有月结报销这事,想再提醒他的。和张兵通电话时,脑子里有两只小眼睛,眯着,他姓刘,没有名字,叫刘先生。刘先生说,5点过不来,下一次通话说可能要6点,说负责两个片区。但是,这里也有职责呀。我怀念起张兵。他那次来,掏出一打包装袋。据说,把袋子掏个个儿,就再用。封口多出一截,粘着膜,边缘到封口的边缘,一片黑油油……
|
标签:杂谈 |
公
他停下来,在一根电线杆前,瞅瞅右边,将城市分为两半的维罗江缓缓地流淌,六月,它的浪头越过岸堤,沿途的电线杆与对岸的店铺便失去了保护。江面的风吹起风衣的下摆,露出背面的兜子,兜子里的手机,三年前的一个早晨(以及更多早晨),它用震动把他叫醒,面对晨光、鸟叫与凉风时,他发觉风衣被露水打湿了。
傍晚已过,江对岸的路灯先一步亮起来。一条黄毛狗穿过稀疏的车辆,来到跟前用粉色的鼻头嗅嗅鞋跟,接着跟寻他的脚步。饥饿使它变得逐渐气馁。奶奶说过,粉色鼻头的狗是拿来吃的。他决定走到街对面去。它尾随而来。它用拖着地面的尾巴示意自己的处境,很快,它又表示了反对——不是用目光或者拒绝前行——因为走过这条路,金属的味道让它倒胃口。五金老板凭借行走的速度判断门前的路人能否成为顾客,有时连这也不需要,因为一天里的生意不会有第二次高潮,等待晚饭与电视里的娱乐节目时,把散置的钉子摆上沙发扶手能隔挡一类较量——每一款形状在金属的本质召唤下,变得狡猾、险恶、可憎起来。
他注意到,被路灯照亮的街面、墙壁、树叶、行走时的手背不再以原有的节奏闪动、摇晃与沉默了,三年前那个早晨,杨树叶在阳光里似乎也同样超越了它本有的重量,他随即闭上眼睛,将疑惑悄然泯灭,靠的是忽视,或许还有别的,总之光线本身就秘密而言算不上什么,因此作为保护,这是值得的。
他停下来,随即又迈出步子,因为他与巴的——他刚刚为它取的名字——发现了街道的最后的路口。路口两侧的残壁表明这儿原本的身份也许是破旧的院子,或者一片角落,消失后,致使黑暗不具备暗示的功能:斑马线在几步外的街面上躺着,每根都白腻腻的;对面空无一人,好像也不再有车辆从这里经过;有东西在头顶噼啪作响,但不会是飞蛾,这儿没有飞蛾,人们拔掉了这里的一根路灯,他们在窗户后面听见维罗江的低喘,可看到的只有路灯在打颤,五颜六色粉碎的情景让他们觉得几乎受到了侮辱,但等它躺下来,他们才发现它已经老的不成样子了。
巴的投在街面上的头影,长出一双刀子似的犄角,空旷的视阈里大片大片的光影就此脱落,左斜右翘,颠荡不停,看它的后腿在月光下打滑时瑟瑟发抖,他右手的食指随意画着圈,用大腿挡开它的脑袋,与两片宽宽的野草叶的影子脱离,他指着它,你……算了。
踏过斑马线多少花费些时间,包括一个红灯,红灯结束后和巴的一段迟疑。这很好,他想,它懂得留念。他脚步坚定,确信公园会在对面隐藏:碎石路面与鲜花胜过任何自我言说,没有光照也是如此,不会使人感觉到陌生。然而一片树影提前淹没了他们。它来自公园内部,树干与黑暗融为一体,彰显一种哑剧式风格,明显是杨树无法企及的。时间随着他仰起头没完没了地流淌,这姿势使他像个偶遇新品种的植物学家,或者他更想成为树荫下的雕塑,不管怎么样,在一个问题上纠缠不清,也为不安开始寻找理由,比如随之而来的不祥的预感,徘徊、缠绕在耳边,用连连不断的耳鸣提醒他务必抓住最为可取的哪怕一丝一缕,他当即安静下来,静静聆听:由远而近,由朦胧逐渐清晰,自己的名字,宛如流星射向瞳孔——那可真是狠狠的一击——他睁开眼睛,其实是想有所证实:他看见一块棕黑色的疙瘩,一个烟锅,被卸下来,露出的是奶奶的脸,她的右手还在他的肩头轻推,笑着:“咋的啦,连我都不认识了?”他说没有,怎么会呢?太阳在她身后随即跃过头顶,一片杨树叶露出它的脊背,一旦超过两层楼的高度,他会考虑用斧头砍下它的某些枝丫。烟草在毫无杂质的风里燃烧,奶奶踢了踢他身下的沙发脚,告诉他,这坐不了多久,上半身的影子投进他的胸口:“两年不到呢还”。他说,当时买的就是二手的。“起来吧,起来吃面条儿,鸡蛋酱的”。他伸了个懒腰,又舒舒服服地闭上眼睛,说:“等会儿就去”。是为避免阳光他才闭上眼睛的,黑暗在眼皮里依然滚烫,也无法阻挡思绪游走,他觉察到一种痕迹复活时的痒痒,令他欣慰,当发现自己已在一张长椅上坐着,并如常沉默时,便心安理得了。他接着尝试,尝试复述,复述心境、环境以及两者之间的关联,是这样的:两年前的夜晚以及某个午夜,他会出现在公园里,一个往泥土路里敲碎石块儿,好让老人摔跤的公园,于是,很快他就拒绝带奶奶一起来了,她只在小区里慢走半个钟头。长跑结束的标志是汗液的味道感染了风衣,让他在风里感觉湿冷,他就跳进草坪,避开那些缺乏牢固的石块儿。草坪上有长椅,有的长椅让人们坐下来便想着把什么描述得准确,他们也躺着,但更多是坐着,休息,看起来像等着一个人。“你等人吗?”她看看他一旁留出的空间,两天后的午夜,他在阳台边发现隔壁一间窗口里,她正散开辫子,他用了些力气,把奶奶烟锅里的烟草燃尽,靠着沙发睡至天明,手机用震动叫醒他,之后呆滞与对阳光的疑惑亦是习性使然,杨树叶用油画里的绿向他展示意义,他为它们仍旧清晰的脉络感到惊奇,随即合上眼睛。
“那是三年前了,”在长椅上他说,对巴的说:“那时还没有公园,只有几棵黑色皮肤的树,和一个水塘。”其实他们选了一个很好的位置,左侧,一辆用公鸡身体做成的遥遥车等待着被复活,公鸡的眼睛注视他们的右侧,右侧有铁丝网,铁丝网里有微笑的女人画像,然后他又发现了另一副,在稍远一点的位置上女人对他发笑,他与她们对话,同时让夹在她们中间的出路不至于失去方向。公园已经破败不堪,他们一开始就发现了这点。大片大片的野草蔓延过来,无法把握运行的力度,区分它们也就没有了意义。再远些的地方,他辨认出树林,一些不成气候的枝叶其实已伸向他的头顶,但长椅占据着灵活多变的位置,在这个点上,他似乎听见维罗江的低喘,还有气味,塑胶的气味,铁丝的气味,树根的气味,维罗江的湿腥,当视线重重受阻时,他频频通过这些气味辨别前世今生。土地的气味让巴的无法适应,它的鼻子时不时地脱离地面,每一次都显得非比寻常。它看见他的手臂,整条的手臂,与腰部一起扭转,指向远处。“墓地。”一年前,奶奶死在凌晨。那个凌晨至今,算起来真有整整一年了。那个凌晨以及更多的凌晨,露水将风衣打湿,又毫无例外地被晒干,这个时候,阳光才会显示一下自己的威力,通常选择在空中将他袭击。
接着他想到了水塘,踏过草地,穿过森林之后,还有什么比被一条河流拦住去路更适合墓地的方向呢?也许水塘算不上真正的河流,它的源泉来自地下,它的界限被围堵,它的镜面被打扰,但对奶奶而言,被流动的水分成两半的城市才是可怕的,以及城市的街道,仿佛随时被渗透,塌陷,将她淹没。她喜欢宁静的水面,为了在几乎两米的岸堤上投下自己的影子,连绕着它慢跑时也要把脖子朝那边扭上一把。所以,他想,用右手的食指挠了挠嘴角,没有什么能证明自己的想象缺乏慎重,因为很明显,河流绝非肆意想象的结果,但他接着宁愿相信那些已成为过去,想到何不在水面上搭建一座小桥时,一切的争辩都显得无趣,因为没什么比一座桥能让一个水塘更像水塘了,也没什么比一座架在水塘上的桥更像一座桥,因为没什么比踩上木板、听过嘎吱作响后更能适应毗邻坟墓的味道。有它们陪衬,接下来的路程不会那么单调。但巴的先他一步,站起来并叫唤,朝远处的大熊星座叫唤,那是为了打消离他而去的念头,这个念头让它害怕了,因为世上哪有飞禽走兽会后悔呢?
那是不难想象的,他分别与公鸡道别、与女人们道别,亲自用双手拉开铁丝网让她们得以解脱,已在身后的长椅被他深情凝望,用一种怅然的目光注视它在逐渐明朗的月光下露出棕色,这种颜色,在他迈出第十五步之前依旧变幻莫测。“其实,”他边走边说给巴的听:“我刚才一直想躺在上面,想睡上一觉的,我走了整整一天,整整一天,从今天早上开始,早上张云发短信告诉我今天是奶奶的生日,这我倒不记得,我只记住了她的忌日,我想了想,就是今天,天啊,这老太太死于生她之日,多么奇妙……”当时他随即回问张云怎么知道奶奶的生日?她说一年前啊,我来找你,把鸡蛋酱的面条端出来给你。哦,他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他被她推醒,有一种从水底逐渐浮上的感觉,但愤怒随即淹没了这种感觉,愤怒淹没了一切,他用目光把近在咫尺的张云推开,看她把振动中的手机搁向他肩头旁的小凳子,凳子上的鸡蛋面冒着香味与热气,她说以为有人打电话给你,没想到是闹钟。他用眼睛告诉她不要害怕,为什么那么害怕,是他吗,他可怕吗,鬼才信!但他越试图缓和,她就越冷漠,有那么一阵子,她站到阳台另一头,宁可被太阳烘烤,后来他决定不去理她了,这种女人,有时让人没办法,他用弹力十足的下颚肌,把成团的面条切成四大节,分四个步骤干净利落地消灭了它,突然她叫了一声,哎呀——隔膜随即烟消云散——她张开双臂焦急得像要飞起的小鸡,告诉他今天是奶奶的生日。天啊,他叹出一口气。她有点不乐意地问他这是怎么了,他把沙发背上的脑袋扭向另一侧,阳光随即使他频繁地眨眼睛,好像有什么超出了他的理解能力。这个时候,她向左移动几小步,注视他,他眼中微微泛起顺从的光,仿佛正用从老师那得来的一个词造着句子,他嚼起奶奶做的炖牛肉块儿需要用咖啡吞下去,“雀巢牌儿的,”他对着老太太的耳边喊,张云在一旁咯咯地笑,引来他突兀的目光:“你笑什么?”她把早晨他翻过的报纸从右边的立柜上抽过来,举着并指起版面里一个失去盖子的下水井口,指甲点中黑乎乎的圆形中心:“那个贼跑路的时候掉进去啦!”她一边说一边笑咯咯。他埋下头,擦燃火柴,把指缝根部的短杆纸烟点燃,皱起眉头抽一口,在烟雾中挠挠后脑勺,然后用低微的声音问:“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你嘲笑什么?”“给我读读?”老太太问,他冲她的耳朵喊:“他死啦!”然后用略微不安的眼神瞅了瞅报纸,一旁是张云被报纸夺走三分之一的脸,嘴唇却完整地呈现在他眼前,爱理不理的翘着,这些难得能使他集中精力:他迷恋固画像,飘忽不定的东西只能让他迷茫。在他面前,她就得瞅着他,因为这能使他一动不动地瞅着她,像是充满了女人所期望的那种兴致。他们在阳台边上并排靠住,那会儿大概是下午一点四十五分,但不管什么时间,墙上石英钟的指针总要咔咔咔地响,他们用肘子顶住狭窄的平面,也让肩胛骨翘出来卡在上面,注视厨房窗口里的奶奶洗碗时活动的肩膀已有一段时间,仿佛是一不留神才这样的,之前她一边照料被吹乱的头发,一边用急速、低沉的语调对他的侧面发出警告,他一言不发,那些杨树叶子让他失去了表情,随后他毫无预兆地打断她,告诉她一部电影里的情节,两个牛仔,距离不到两米,面对面开枪,把子弹打完了竟然谁也没受伤。然后,奶奶转过身子,把后背亮给他们,像有所觉察似的犹豫了一阵,“有个窟窿等着我掉进去呢”,老太太对自个说,这个时候,他们转过身体,为使舌头在对方口腔里尽情地舒展,肩胛骨自然成了最有利的着力点,直到使彼此都无法忍受了,疼痛与唾液的腥味被杨树叶子里的风弄得四下飘散,然后他离开她,将身子埋进沙发里,它的弹性恰好承受他的重量与不变的姿势,他的眼,他的唇,他身体的每个部分包括吱吱作响的喉咙,一刻也不闲着,仿佛果真不知放向何处,仿佛被他默默地离弃而毫无怨言。“我得见见我的公园 ,”他对自己说:“那张长椅子不会这样对我,不会的。”它通常吸引他把名字写进手心,笔画是显而易见的容易事,不过猜想偏旁部首就得多下点工夫,于是他躺下来,吹走一只蚂蚁,木板之间的缝隙真够它忙活的。为了避免误会,他随即坐起来,草地以及更多的机器告诉他这里是一片公园,虽然还没看到水泥凉亭、像样的路面已经更多的孩子,但两台机器已经在远处挖着大坑,一个水塘正在形成,他注视那个地方,在她眼里像在等着谁,“你等人吗?”她看看他一旁的空位,“没关系,”他说,于是她坐下来,那个水塘还没有水且并不遥远,没过多久,她用一根不合时宜的香烟打断沉默,然后,他也分享了一根,告诉她:“他们可能用维罗江的水。”“趁六月还没来,他们得抓紧时间。我叫张云。”后来他告诉她,那晚他弄丢了自己的小黄狗,那是一年后了,他把事情一说,她立刻火冒三丈,从此不再陪他出现在公园里了。长跑结束他照例在长椅上坐下,维罗江的水在大坑里被驯服得老老实实,月亮有时候非常争气,把远处路上的游人照得歪歪扭扭。一般情况下,他能想起一些事:一九五六年的六月,三十岁的奶奶被维罗江的浪头击打,那天是她的生日,也几乎成为忌日,以后她不建议亲友提起这一天;他一转身,粉色鼻头小黄狗就没了,他只不过朝长椅望了一眼:一个同龄人与一只大黄狗;奶奶去世前一天的中午,他在阳台边告诉张云,其实他根本没去找一找,因为他觉得把它丢在公园里倒挺有意思,像个故事!她随即警告他,为自己的过错寻找理由非常可耻,因为不管怎么样这仍是你过失,你失去了它,永远!她的言辞很激烈,让他有些震惊,同时也对自己一年来的变化有所触动。一年来他失去了自己的好奇心。阳光让他感觉沉重。他无法在房间里睡上半个小时。有时候的电视机播放残忍的音乐。他有愤怒,但又无所求。
他带上她回到公园,指定一个位置,准备利用角度的原理给与她提示,于是,等夜幕降临,他逃一般地向长椅奔去,又越过它,一直绕过水塘,在另一头的岸边向她高举双臂来回交叉。但她发现自己已经绝望了。她看得见一年后的生活将与一年来毫无两样。幸运的话,他将得到启示,一颗闪烁的星星,一片杨树叶,或者六月的维罗江,都能帮助他做到这一点:使他相信,延续是最好的选择,也是最好的方式。于是他将得到一条狗,粉色鼻头的黄毛大狗,继续奇妙而孤独的公园之旅,在脑袋里随时完成对奶奶、小黄毛狗、她——张云不带夸张的回忆,或许那果真称得上回忆,他在长椅上欣赏随同出现的自己的身姿,这个,公园里的月亮可以充当见证人,但其实,谁知道呢,也许它并不擅长监视不同角度里的片断,它可能只想着消失,随时丢掉一切,让大伙谁也用不着看谁,让这个公园和那个公园漆黑一片。2008-3-16
|
标签:杂谈 |
遭 遇
她在海边出生,成长。离海滩不远的小镇那座民国时期的二层小楼,是她的家,那本是地主身份的外公遗留的唯一财产,与价值连城的古董、金银之物、大片田地虽无法相比,但一家人依旧以“地主家族”被驱赶出来,在海风与烈日的空旷中亲历批斗、熟识乡亲的千夫所指、四个黑黝黝的中年渔民将“XX村委会”悬挂到家门口的一系列过程。八十年代初,这里已变成了小镇,以鲜甜的海蟹逐渐闻名。一些人脱去了军装绿,也同样是这些人开始习惯傍晚在大榕树下商量海蟹的私价与公价的差距。镇政府的领导,她数过,一连五个弯着腰走进他们一家人居住了五年的牛棚,他们板着脸,不敢大口呼吸,把房产证从阴暗里递出来,在一片斜插进潮湿地面的光里闪了一眼,已到母亲手上,她看也没看便往女儿的膝盖上搁,没有顾及烟雾里丈夫藏有疑惧的眼神。好了,领导说,是谁的还是谁的。好的,女儿对自己说,玩笑结束了。那年她刚满十三岁,肩膀宽大,胸脯宽敞,乳房饱满,胯也大,四肢修长而结实,与父亲乘木船去深海常坐船头迎风破浪毫无畏惧,深夜独自把手伸进石窟将黑糊糊的海蛇抓出来回去让母亲炖出一锅汤。
相比父亲的隐忍,她不知如何面对母亲的沉默,比如,会被母亲的打扫二楼阁间的命令吓住,但不是真的害怕,当她带着疑惑扛着扫把乓乓地去登楼梯,又听见母亲的声音传上来,别成天疯了,露底裤了!她一把从后面兜住连衣群摆。阁楼炎热,却有从父亲船头跳起、扎破海面后沉落时的那种静。
她脱去连衣群,面对被母亲推开的窗口坐下,望起大海。
尸体被冲上岸,海水就好象失去了席卷的能力。他们大多是趴着,让海水塞进肚皮下面,开始起起伏伏,像极了不醒人事的醉汉。幼年时在父亲身后常看见他们,膨胀的四肢、灰绿色的皮肤、白乎乎的指甲,她就用从船头跳跃的弧线、扎破海面时的白色浪花、自然下沉时的静谧来驱赶恐惧,但也似乎觉察到了什么,颇似那类毋庸描述的所谓的神秘力量,就像第一次独自去救人,怎么也控制不住颤抖,可一进入海里立刻明白了:海滩上不羁的奔跑,炙热的阳光下幼兽似的叫喊,船头上的乘风破浪,更像一幕幕消磨时间产生的幻觉,她是凭借一股莫名的力将半死或已死的人拖上岸,之后往往几乎晕厥,在昏迷者或尸体旁躺下,让胸的起伏、喉管的急喘、浩淼却近在咫尺的海浪声彻底淹没自己。
有个夜晚,她拖上一具没有开始腐烂的老人,他的脸平静地埋进沙子里,海水冲洗着他外开的脚底,她走到一边吐出一大滩胃液,接着哭出声来,过后抱起肩膀于老人身旁矗立片刻,从老人外套的兜子里掏出已露出一角的塑料袋,又顺着来时奔跑的脚印一步步踩回家去,深夜她打开袋子,几张那个年代的十元钞票和半盒炮台牌香烟的犄角仍很坚硬。她走进厨房摸来火柴,返回床上将烟点燃,根根吸到过滤嘴边缘,然后把火柴头靠近烟头,唰地燃起,照亮了掌心里烟盒上黑糊糊的炮口。她将钞票一张一张点燃,放在脸边让它们燃尽。
有段时间母亲好象特别地依赖女儿,让她坐到门口,鱼网铺在膝盖上,教她用镊子夹海草。踩到螃蟹没,她问女儿。她说没有,其实都倒进了阿来小桶里。母亲说,你就知道骗我,和你爸爸一样,阿来他妈都跟我说过了。我不喜欢她,女儿回答,说话难听…说你又怀崽子了。傍晚她如常坐到通往阁楼的槐木梯子上,让妈妈一人准备晚饭。这不是轻易能做出的决定。她觉得做不到以己之力翻新家里的气氛,当父亲忙作或作客回来,在母亲面前像公鸡一样张开双臂,却察觉不到母亲本能的躲避时,她感觉,无论是快乐的唱歌、故意撒娇、从梯子上跳下去的伎俩,都没有必要重现了。未被抛弃,却被孤立。半夜里还能听到父亲的歌声。他说,这回肯是儿子,你要有个弟弟了。他以为这份快乐能像往缸里倒水那样顷刻灌满整个家庭。她发现母亲越来越疲劳,步子迟缓,反应也迟钝了许多,每次接受归家的父亲饶有兴致的拥抱甚至额头吻时,徘徊在母亲胸口前一团隐秘的磁场,与父亲当年仍是乐观、热于冒险、又诡异的热力默默抗衡。到那时候,一次母亲对她说,你爸爸就会变了。那天夜晚等父母入睡后,她想起五岁时的一个夜晚,她走进卫生间,把铁澡盆倒翻过来,站上去,寻找仍几乎在视力以上的镜子里的脸,与母亲相似的地方。
她确信,“弟弟”胎死腹中与母亲本有的恐惧不无关系。其实,母亲的每一步都好似冒险,胆怯地,孤独地。出嫁前夜孤独地坐在井边,与新婚丈夫交合时紧闭的双眼,屡次呕吐后方知受孕时的无言,无不是她冀望于此时终结此时的夙愿,较之母亲这细如网丝、密如网眼的抑郁,深海里的静默、尸体旁的喘息与哀号,无非是母女同源的、静悄悄的逾越吧。
阿来说,你胆大的样子很好看,那年他十七岁,她十八岁,两人踩着蟹,他看得见她双乳垂摆。她发现,他的眼神没有被自己的回视干扰,他深深地望进自己的体内。夜里她蹑手蹑脚地爬进阁楼,把早已准备好的帆绳——父亲为此寻找了大半天,怀疑被满镇的野狗叼走了——投下去,把阿来像小狗一样又拎又扯地弄进来,两个人立刻抱在一起,滚到地上,他喘息着问,你不是拿我当弟看吗,她说去他妈的弟弟。事后她帮他蜕下安全套,爬到窗口在月光下由里到外地观察,引得阿来从后面再次拥住她,她扭回头,将长长的红舌伸进对方嘴里,随后将他按在自己身体下面,突然哭了,阿来惊慌失措,只好告诉她,我去县里买的,你不能怀孕。她没顾及他说了什么,像一个被恐惧压倒的孩子,只是哭。
第二天暑假就结束了,她返回县城高中,当天晚上在楼顶抽烟,抽着抽着对自己说起了话:怎么样?恩?我问你怎么样?恩,还好,还好…切,你就会这些吗,你就会敷衍!那我还能怎样?死呢?别提这个。你是个他妈的…婊子!我不是,还不是。还不是?看你那标准的普通话…百米外一群男生的大笑被海风吹过来,但她觉得很遥远。她把手里的烟盒握成团,目光却毫不相干地望进空气里,直到一溜鼻孔里喷出的气体发出一丝响音,她立刻觉得这有伤大雅,并为强迫自己不因此发笑而发觉自己的倔强就像一团臭气熏天的屎,为刚才自己那场模仿电影里装腔作势的对话感到羞愧,她有一头跳下去的冲动,但知道这根本就是一个自娱的玩笑,所以,她还是彻底地笑起来,不巧被烟呛住,她发出一串咳嗽,身体开始被电击似的颤抖,她不得不倚靠阳台坐下去,还好这也能将海风遮挡,她觉得有必要梳整一下头发了,它好象一下子让她觉得好长好长了,但她更在意的是自己此时此刻的位置,抑或身份,应该是这样的:永远的第三者,符合客观、清白、纯粹几类标准。但现实是不厌其烦的海风、黑黝黝的男人、浑身醒味的女人、涩得跟海带似的本地方言。
有天中午,她因发烧睡到下午两点才去饭堂吃午饭,打菜的胖阿姨用灰糊糊的勺子刮着盆底把最后一点炖鱼磕进她的盆子里,几乎把饭盆打落。病了?阿姨问。她什么也不说,起床前,她用食指把自己带进了眩晕,于是用搀杂着炫耀的微笑看看阿姨,重新端起饭盘去找位置,发现一个吸烟头的男生占用了自己习惯的窗边位置,她造旧走过去,背对他坐下来,没吃几口便见他出现在眼前,面对自己坐下。听说你水性不错,他说。她点点头。捞过人?恩。死人?恩。烂了吗?恩。哦,他点点头,揣摩了片刻,很客气地说,我们那的海里一到晚上就有颗火飘来飘去。胖阿姨在橱窗里面冲她喊,给你卧了鸡蛋,过来吃吧。她起身离开。他原地点起一根烟。阿姨用大勺子把鸡蛋倒进她的盆里说,不管你认识不认识他,叫他别老在我这儿抽烟。她端着饭盆回来,站着近距离的把他打量一遍,说,那我跟你去看看吧,然后从他指缝里抽出烟来,在她手里转眼就消失了,走吧。去他那得搭乘破旧的私人面包车,她靠着窗,根本不在乎剧烈的颠簸与仄仄难忍的噪音。他说我叫马良。她无所谓的哦了一声,似乎就不想说话了。马良的眼睛望向别处,那是因为羞涩而不敢看她,直到她变戏法似的将那半截烟重新夹在手指间,用另一只的食指对在他眼前勾了勾,看着他慌里慌张地掏出火机,她差点笑出来,然后从他手里接过来把烟头点燃,冲窗外吐出一条青烟后,先是咯咯笑出来,他才恍然大悟似的露出醇厚的笑。两个小时后,在他家房子旁一棵枯木跟前,她停下抚摸、搂抱、亲吻一系列小动作,看起马良双手各握一个黑色陶瓷杯赤脚踩着细软的沙子走来,甜米酒,他说。她接过杯子,腾出位置给他坐。本来这里是个小园子,周围有栅栏,他说,在里面养鸡,后来闹了一场鸡瘟,都死了,我妈最伤心,哭了好几天,她还想把卖鸡的钱当路费去市里大庙给我爸求护身符呢。然后他的母亲,一个干瘪的女人,散乱着干枯的头发,从屋子里走出来。妈,他快乐地向母亲扬起手,又拐个弯指指身旁的她,对母亲说,右边的,呵呵。她向他的母亲笑一笑,他的母亲像没看到一样就那么卸下门框右边的一串鱼干,返回屋子里。她陡然发现杯子里的酒已经光了。他细细地品味着,望起前方的大海,下意识地露出憧憬般的微笑。他们一直等到九点也没看见那颗火。放心,他说,我爸十一点才打牌回来,经常在路上能看见。还要等两个小时?然后那团火就抖抖闪闪地出现了,他们一前一后一溜小跑冲进海水里。在我身后,水至胸口时他拼命朝几乎超越自己的她喊起来,而她一头缩进海里,他也立即扎进去,在漆黑的水里拉住她正在摆动的左手。那只是一件千疮百孔的女士衬衫。她就是想上岸,他说,看见她要去拿就大喝一声,晦气。我是女人,她倔强地回敬。踏上沙滩她踉跄着呕吐了一路,先喝了他准备的姜汤,又被他带去村后林子里洗山泉水,在小小的瀑布水流里让他抚摸,拥抱,深吻,让他抱出来搁在大石头上让风吹干身体,她突然看见三颗直线排列的明亮星星,知道已经深夜了。在他房间昏暗的光线里,他的胸膛山一样压过来,她像分娩的女人拼命抬起上半身寻找婴儿头颅那样,惊恐地望着胯下他粗大的阴茎一点点插入自己的身体,用颤抖的手一遍遍地把挡在眼前浸湿的发缕捋到耳后,怎么也无法完整地唤出他的名字。那一夜他不停地抚摸她,偷来父亲的卷烟用煤油灯点燃递给她吸,翻着给她欣赏自己偶然得到的《性爱健康》里繁体字与简易图片,看她咯咯笑出来便再次从脚跟舔吻至她的脖梗,她先是甜蜜地笑个不停,突然又哭了,然后用幼猫似的哀音说出在阿来身体前没说出的话:我害怕。一个星期后他照例出海,与父亲死在暴风里。从此以后,家里通往阁楼的木梯成了她无法逾越的障碍,不过有一次她还是要求父亲将自己背上来,夜里从窗口跳下去折断了右脚,被几乎全裸的父亲背起后,剧烈震痛中,她放出一个屁,听地清清楚楚,哦,我还活着,这就好。
她对从此以后发生的变化静观处之,因为,比如对甜食的狂热喜爱,又有何不可呢?养病期间她强烈要求母亲为她做甜酒窝鸡蛋,还要放冰糖,那性欲呢,临床病人深夜入睡后分开没有受伤的左腿好让手能抚摸滚烫的私处,多少次?从隔壁床位得了肝癌的男人那里要来香烟,专在医生、护士脚步密集的时候吸,事后被问起,肝病男人就主动来承担。等她能下地了,拄着被虫子蛀过的拐杖,或者被肝病男人搀扶,两人一起走进住院部后面凄凉的园子里晒太阳,躲到假山后面吸烟。她谈吐自由,笑声爽朗,与他一起分享对通过护士小妹买来的雪糕。他默默责怪少来探望的那些亲人。那天晚上,她看着他哀号着在床上打滚心里反而异常悠闲,几个穿着污浊制服的医生护士挡住她的视线,他的哀号忽而微小随即消失,好象一台播放的收音机突然被旋小了音量。深夜,她的头压着手臂,看起肝病男人平静舒展的睡姿,到了天亮,医生走进来俯身看了看接着摸了摸他,转过身看看她,那眼神明明是在说,他终于死了。
痛失骨肉使父亲一蹶不振,常一个人赶来坐到她身旁诉说失去儿子的痛苦,闻见她身上的烟草味也不再责怪了。自私,她终于爆发,我妈不想生,是你想。但她分明觉得这样的抱怨根本不是时候,而且,她相信,父亲听过后异常的愕然里还有几分不解。她使用的是标准的普通话。
一年后,父亲通过关系把她弄进镇中学做了一名民办语文老师。一个炎热的中午,她站在学校门口目送那些需要回家吃饭的学生们散去。她穿了一套红黄格子连衣裙,吸引了不少目光,都被她一一暗中察觉到,于是,好象不得不避免炙热的太阳,皱起眉头,做出一副无可奈何似的表情。其实还没等所有的学生完全超过那棵百年老树,就看见从正对面一直荒芜的田野里踏着过膝的野草走来一群人。不是吧,在这里建监狱?她摊开手用方言质问起他们。领导已经帮你们选好了新的地方,到时候搬就行啦。她顺着声音找到说话的人,他在正中间,个子矮一些,高挺的鼻梁上有一道笔直的反光。一个北方男人。从那天开始,有时在讲台上、办公室、卫生间甚至微小而简陋的图书馆里,透过玻璃,一天几次能看见他与几个同事在远处田野里,对照着摊开的图纸指指点点,等她去水房给学生们打水,或者跟随学生们中间去做早操,在校道上,然后被他认出来,总感觉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好象不太能接受望见他又提前被他发现的事实。有一次他走进来向她要水喝,她接来用水泵抽出来的清凉井水,然后她说,你们可以准备水壶自己来打水的,他抬起右边的眉尾,说,到时都得拆。学校着手搬迁工作,她负责看管与清点语文组办公室的设施,就是些破破烂烂的桌椅,还有发黄的教案,路上她突然扔掉了一部分,看着它们像一群慌乱的大鸟散落进麦地里。她看见过他,指挥驾驶推土机将沿着校道的黑板报墙壁一面连一面地推倒,她用愤怒的目光注视着,仿佛被他深深伤害了。黑板报另一面是一个小型篮球场,转眼间失去了保护,碎石同时淹没了从水泥裂缝里钻出来的杂草。他在推土机嘟嘟嗒嗒的马达声里在她耳朵边喊个没完,别老叫你的学生来工地里看热闹,砸哪儿碰哪儿怎办啊?她当时毫无反应,因为根本没听懂他的北方口音。他亲自走进校长办公室,把安全帽铺着厚玻璃的桌上一搁,喂,你们怎们回事儿,咋还没搬完呢,今天都几号了啊,你们这样不配合我们的工作咋做啊?接着,三秒钟后发生的事情出乎她的意料,他操起帽子转身就走。她在日记里把他形容为性情古怪的北方佬。他摧毁了水房。清理工作全面展开后。她发现他的脸色变得温和了,那天下午,昏黄的阳光洒满了整片废墟,他扯住一只低飞的蜻蜓送给了她。这才不是她希望的开始呢。他们的第一次约会当然也是在晚上。在他怀里,她说你们真不该毁掉那片篮球场,她和校医室里的王燕在那打过球,她的屁股老大了。他让她去捏自己的鼻梁,但不能同意把门口那棵古树留下来。一切必须先摧毁,再重建。有时候他一筹莫展,并不是所有的机械都那么听话。几台推土机并列来回运作三次,终于清楚掉了办公楼前面那片水泥浇铸的广场,其中的一台突然遭受到一股强大的阻力,铲子最前端冒出一团强烈的火星,他抱着脑袋直吐唾沫,这是他妈的咋回事儿?司机跳下来撅起屁股看了老半天,告诉他,里面埋着一根铁轨。这学校以前是火车站吗,他妈啦个逼的,那个谁,谁啊,你叫啥来的你?叫我啊江吧,那个司机立在那里像个傻帽。你们南方人都姓“啊”吗?而她就坐在他身后的大石块上,被白花花的反光弄得睁不开眼睛。她想跟他说说,说说那根铁轨。但她突然觉察到一股力量,似乎令她转瞬间找到了自我,但随即又被她否定,决心继续沉迷这飘忽不定中,但有一点她十分清楚:她仍然无法彻底接受眼前的一切,之前甚至发誓不再走近这里一步。新学校的准备工作有条不紊,她还是随时会溜走。当天晚上,在完全属于他的,用瓦片和肮脏的竹子搭建起来的棚子里,他将她放倒,但凭借本能她又站了起来,目光中投射出愤怒与哀求,但她心里非常清楚,是他的毫无预兆与铺在木板上的灰色的床单令她感到不适应。他没有就此罢休,高挺的鼻梁两旁的眼眶里淤积着黑暗,喘息着,等待她的破绽,不想她以出乎他意料的速度跳上了床,居高临下,一丝嘲讽的笑意浮现在她的嘴角,这彻底地惹恼了他,他冲上来以体力毁灭了她身体内外所有密集的反抗,拥抱住她,但接着,他变得极度温柔了,被他抱起来,悬空中感觉自己好像荡漾在小船里。只是被插入时,她忍不住一个劲地去摸他正在活动的家伙的根部,硬得像那根埋在地下的铁轨。
起支撑作用,离床最近的那根木梁上的小灯泡洒出囫囵的橘光,在他的臀部、肩头、腿肚聚光处形成一片片小亮光。风一次次吹透古树密集的枝叶,发出潮水一般的沙沙声,也遮掩不住民工们的笑声、遥远的狗叫甚至老鼠的脚步声。她想杀死他。他撕开了自己的生活。她悄悄坐起来,轻轻地弄开他搭在自己双乳间的手臂,下了床,从他的膝盖下拉出内裤,拣起地上堆成一团的内衣,穿上时才发现罩杯间的连接被撕出一个v形口子,直到穿好衣服,拉开,不,几乎是搬开用铁丝缠绑在门框上的木板门,觉得自己还是好好的,在他之前,抑或被他撕碎的原本生活好像重新铺展在面前了。深夜的风很凉,她环抱起手臂,手臂的温暖立刻传递进胸口。远处的操场白天里已经搭建了几个工棚,民工用一根长竹竿挑起一盏大度数的灯泡,依旧无法驱除浓稠的黑暗,只能照亮很有限的一片夜空、棚顶和地面。她看不见人,却有碎片般的人声。所有的树木都被铲倒了,树根被推土机整个扯出来像死去的怪物,她头一次对整个校园一目了然。这是片洼地。办公楼前的广场中央,她发现一个直径过米的大坑,黑乎乎的圆形坑面被一根铁轨刺进中心。还来得及,她想,如果现在返回棚子,如果他没有醒,其实这样更好,她可以给他留张纸条,明确说明自己还是想过以前的生活。她想起马良,感到愧疚,但是等到身后的木板门哐啷一响,她立刻就明白了,她已经属于另一个男人了,她得跟着他走。
他命令三个民工轮斧头去砍古树,之前拒绝了教导主任先敬神的建议,她发现,斧头轮番劈砍、雪白的木片飞蹦而出,他背着手站在一旁看地极为得意,好象欣赏一出展示权力的宏伟工程。树倒了,压死一名民工。两个月后他被看守所放出来,她已经收拾好两人的行李,与他一起来到火车站,他突然转过身对她说,让我一个人走吧。回来的一路她呕吐不止,知道自己怀孕了。
|
标签:文学/原创 |
芳芳
院运会我要与同系三人一起角逐四乘一百米接力赛,比赛前一天,林田发短信说猫不见了,当晚我来到他家与他并排在床上抽烟,他情绪低落,我问地方真的都找过了吗?他望起我,好像突然醒悟原来他身边还有另一个人。我微微错开目光,是水沟边、小树林这种隐秘角落,那猫似乎与我有一丝关联。然后我随口问道是白色的?他说你怎么知道?我说你那末爱干净,肯定喜欢白色的。我想象得到,他用水撒给猫儿的毛揉香波,它只有抖动方能摆脱浑身无数的痒痒,飘出泡泡,而他不会停止,这涉及耐心证明真爱真实与否。
临别时,他与我在楼道旁的黑暗中又燃起香烟,他口吻认真地问我明天的比赛有没有把握,我说什么把握不把握,跑下来就行了。他持烟的右臂折过头顶,我听见几下细碎的‘沙沙沙’声,和若有若离的洗发水香气,他说还是认真点好。
我花十分钟等来夜班车,其间想到这是第二次来林田家,第一次时他还没打算养猫,那天黄昏他与我一同回学校,他靠着窗口吻低沉诉述起校园里我闻所未闻的八卦新闻,握住前座铁管,他的手指缝隙间锈迹是红色的。林田说陈芳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女人并询问我的意见,我靠着,风吹起发尾骚扰我的嘴唇,忽而我回神似的看向他,嗯?这时候手机震动,我说等会儿,是爸爸:书已收到,你妹妹非常开心,暑假快到了,能带她去你那玩玩吗,反正你也不回家。我回复:好,我知道了。
张毅盘坐在床上用指甲挤着另一只手背,定是又犯了湿疹,精力集中时他还会重复舌舔使得双唇鲜红湿润,见到我进屋也没来打招呼。我把手机塞进上铺枕头里,松松皮带,坐到下铺徐洋的床,拿起他枕边的《故事会》(封面标语:猫对鸟说还是我给你讲个故事),又放回原位。双脚间距能有一米。管灯一个劲地嗡嗡。我点燃一根烟。我问张毅有陈芳电话吗?张毅盯着手反问我没有吗,我说是她的新号码,他说那就没有。我打开徐洋的计算机,妹妹用email给我发来一篇作文,我非常喜欢最后一段:……连绵起伏了西山,披着夕阳的余晖,显得十分壮丽(我开始朗读),太阳慢慢的往下沉,它那圆圆的脸涨红了,把身边的云染成了黄色,红色,紫色……太阳的脸变得更红了,它轻轻地走向西山的背后,把灿烂的霞光留在遥远的天边。爸爸满面红光,说:‘夕阳多美啊!’。期间张毅穿着拖鞋啪啦帕啦地走来,从我手边的烟盒中抽出一支,原地愣着听我读完才拿起火机点燃,返回继续挤手背居然扯下一整张皮肉,露出五根白灿灿的骨枝,他抬起来在灯下漠然观看片刻,露出一副大坏蛋的笑脸,啊哈!而我脑海里萦绕起妹妹的文字:夕阳余光,永远灰蒙蒙的西山,那黄色、红色、紫色,还有她没有提及的高处的风声与鸟鸣,她一定在某个晚饭求着父亲带她登山,据我对父亲的了解,他有时是会突然的兴致盎然如在卫生间哼起八十年代流行曲,或者更多的是高声朗诵高尔基的《海燕》:只有那高傲的海燕!但绝不会说出妹妹作文里的那句话。五十岁那年他亲自把我送进上大学的火车,三年后我们的沟通反而更加的少了,但我是知道他总在电视机前睡至天亮这类事的,而我最初那段莫名其妙而龌龊的生活,至少伙食费紧张、外债累累、他是不知晓的。
徐洋喊我时,我坐着马桶已有半小时正从水管后抽出一卷报纸。他说要洗衣服。他的衣服就挂在对面墙壁上,一条黑色短裤,黑色的ck内裤,黑色的棉织半截t-shirt……粉红色小背心,丁字裤,高筒丝袜……我没拉出一块屎,裤子还没脱呢,徐洋为节省电费更换了最小度数的灯泡,每次方便或洗澡总有偷情后销赃的感觉,不过光线也能照亮铅字,报纸有一则绑架儿童的新闻两周前已在网叶浏览过,我的留言是针对警员当场击毙手持菜刀嫌疑犯的质疑:又是他们逞英雄的机会,而危害百姓的灰色地带,他们全然不会问津。整个城市都是灰色的,他们心知肚明。晚风从上方陈旧的窗户吹进一股消毒水气味,学校又在灭杀虫蚊了。徐洋又来敲门,我说马上好,却没动。他问我是要陈芳电话啊?我问是她那个新号码,他说好像是,我唰地拉开门,他暴露的那一瞬间,右臂曲折,握着板式手机,完完全全地愣住了。
我爬上床后习惯先靠起墙壁,也方便将烟灰磕进床头铁管中,徐洋便抱怨烟灰掉在他枕头上了,我说烟吗,抽起来肯定有灰,就像起火的木屋,烈火熊熊,烟尘漫天飞舞啊。张毅叫的外卖到了,送餐的童工在楼下喊了足有2分钟他才放下耳塞,嘟囔着,叫什么叫,妈的,这么久才来!他走到外面压着阳台边向下喊,来啦,又嘟囔出尾句,叫个屌,啪啦啪啦下楼去了。我说徐洋你把陈芳电话给我吧,他的手便翻上来丢来手机,为避免重迭,姓名栏里我只写一个‘芳’字,妹妹的名字也有芳,还是两个,被我和父亲唤作芳芳,有时脱口而出,芳,吃饭了,芳,把灯关掉吧,她不介意,听到芳字就要看过去,她常倚坐窗下让头顶露出窗外,眼神里有女人天生的危机感,我也能在陈芳眼里找到它,它让一切变得简单了,似乎没人能得到她的信任,更久前的冬季,陈选择全套黑色装束似乎为表明孤立却从没有过无援时那份悲凉神情,我们曾一起听音乐也抽过烟喝过酒,冰天雪地里接过吻,短暂的,急促的,白色热气奔腾中各自飘散了。
陈芳,定是潜入了梦中,所以醒来后我抑制不住非要见到她,屋子里弥漫着炒面的香气,皮肤药膏的气味也在蔓延,我穿好衣服踩住徐洋的计算机台刚跳到地上,被他一把拉住,他问我要去哪里,现在都半夜两点了,我想象从二楼下水管道滑落贼盗似的身影亦是不可阻挡的证明吧,如同记忆知晓一旦复苏后自己的归属,我又一次看见熊熊烈火,冰封河边我们刚刚点燃一闲破旧木屋,之前里面满是炉灰、粪便、杂乱的衣物,照亮夜空的火焰映在冰面上宛如魔幻中蠕动着的心脏,我抬起头如愿看见大熊星座,爸爸三十岁时教我认识的第一个也因此产生倚赖的星座,但关于大熊的故事也许根本不知晓,他从此也没透露一个字。我靠过去,陈芳沉默着,突然扣上领后的帽子,义无反顾地走进林子,我本想召唤,甚至会唾骂,可像骤然折断的树干,身体与滑落的酒瓶一起突然摔落在地……
张毅折回来(被遮掩的夜空里没有大熊星座),并从徐洋电脑台上的香盒抽去一支,那是上星期体育馆门前我递过去的,我们在等待还在更衣室里收拾行装的陈芳,我们刚刚打过一场三人轮流羽毛球以及俯卧撑惩罚,徐洋撇见陈芳受罚时衣领里垂落的乳房眼神如水般平静,而因欠缺体力而无法不拱起的臀部上内裤齿轮痕迹,使我有在她眼前展露生殖器的冲动,寒冬里那次接吻因此也有了延续:我拉开她的裤链,在她耳边轻语时已几乎褪去她的内裤,后来她把我推开,双臂直垂,不顾半裸的阴部被寒风吹拂,用冷峻的目光瞅着我,我绕起身后杨树旋转一圈重新跳至她面前,再次几乎碰触双唇时她突然问道这是什么地方,我说森林。
我对徐洋说我还是要出去,我已经受够了。
林田发来短信:也许所有一切都因为我,平时就算在最安静的时刻也感觉紧张,现在我想象着屋子里每个角落都会有猫的踪迹…
接着下起了大雨。
张毅说好啊明天操场的草坪就都绿了,你们准备好跑鞋了吗?呵,不管你们反正我都准备好了。他把刚刚再次显露的五根白骨放置在胸口,让血、肉、皮缓而有序地层层覆盖直至恢复原状,啊哈,然后他丢出烟头,正巧扎进从阳台翻进来的林田身上。
我迟到了是吗?林田问道,指尖滴着水。
快进来吧,徐洋把枕巾仍出去,林田擦着头发,走进来,对我说,它死了,有人把它从后肢分开,丢进了女厕,我刚才埋了它,反而没那么痛苦,我以为会非常难受,现在,你看我也是挺好的,是我总习惯把什么都看得太重,我觉得今晚需要和你们呆在一块儿,我们明天还要参加比赛。
睡前徐洋问我找陈芳究竟有什么事,我如实说妹妹暑假会来得有地方睡。他说陈芳现在一定在外面和一些杂七杂八的人喝酒呢。我说不管她怎么样都和我没关系了。沉默片刻他说,你知道吗,陈芳是故意和你保持距离的,我非常明白这一点,但不是因为讨厌你,也不是为保守什么秘密,虽然可能每个人对秘密的概念不完全一样,我和她是高中同学,可能因为这一点,我才下意识地维护起我们三人的关系,那时候只有我叫她芳芳,和她认识前,我经常走在后面看她的后背,想象和她的关系究竟会有怎样的变化,就像我一直观察你和她的关系,那次在河边,你看着她离开然后摔倒在地上,我有冲过去抱住你的冲动,然后我也突然明白了,自己的位置,或许在你身后会更轻松,我和她一直以来其实都是朋友关系…那是你妹妹写的作文吗,动词用的非常好,最后你爸爸说的那句话让我非常感动,可能小孩子因为没有功利心,反而会创造一些奇迹。
我说,是我爸,妹妹每篇作文他都要拿来仔细修改,每句话每个字每个标点也不放过,当年他也是这样对待我的,他是语文老师…
艳阳天
跺跺脚,一天里,是记忆中那次波澜,相比书本从手中滑落而显得柔弱,午后的日头也在门后沉溺下去,融化了,或许死掉了。家具的棱角有时令人惧怕,门窗禁闭,还有窗帘,它外面已然是新的季节,虽然我不赞同用枝头犹豫不决的鸟叫来证明这一点,得了,我得看见你们的嘲笑,与其躲避于我不如迎头而上就算化为诗歌高声讽刺亦未尝不可,但接着、继续、仍然、同样地沉默后,我告诉你们一个秘密:我已度过27天的室内生活,清除过两次惹人厌的皮肤茸毛,绿色的,镜子里显得并不可怕。每天,每个来询问天气与其它问题的人,返回路上便能遭遇出我之口的一场大雨,他们来不及奔进树荫就彻底放弃了,为的是在雨中安下心,走回去,在商店买来雨伞,持在手里,夹在腋下,明日再来我家。蔬菜之外,我几乎吃不到维他命丰富如水果类食物,电视机的屏幕色彩每开一次便淡一层,厨房的自来水碱化日渐加重,难道楼上用过的洗衣水就能随便放进楼下的水管里?总之一团糟,也许只能说我刚好运气很差。昨天也是彻底悲哀的日子——就算有独特技巧来应对应对,又如何?昨夜淋起的小雨延续至今日,神奇哦,泥土、混凝土、粪便的湿气呲呲渗透,然后造成墙皮的脱落,箱子里衣物上的茸毛,计算机屏幕开电十分钟后出影的离奇现象,靠杀虫剂驱除的奇怪味道——两天后喷光了,之前因没听从家庭卫生专家的建议,早早丢了忘记使用的蚊香。 “你得学会接受别人的建议。”父亲说与我时像打发时间的流氓,如对待母亲的死,他曾说过:“死了一个人的家,就是少了一个睡觉的人而已,这有什么啊?”还有:“嘿,我看见了,你妈,成了鬼,我得去报社赶紧登报…”之类的话。这闲房子的主人不是他,真正的房东每月会来两次,往往先有每月一次的家例程问候,下一次来收房租,和女儿轮流完成,本人负责全部问候,女儿时而于门外说道:“5号了。请你露一露面吧。”每个清晨都是在我醒来后,那条不知谁家的狗才如一直专注于我的静哨班准时放出第一声叫唤,不识时务地,用准备再睡一小会儿的职员们摸不着头脑的间距与节奏汪汪上一个早晨。他们不理解梦的可怕,不知疲倦不堪的眼睛,松垮的四姿,还有变得不能再随意的性生活,每况愈下的现实愈加使自己依赖更加冗长的梦,那狗啊,怎能不值得我们去珍惜——但没见到过它,毛色便不得而知——如果职员搭乘公交车时间已过又突然叫起,便是送报的四川年轻人拐了进来,他是个负责人的职员,当然也有不准时的经历,善意随和,用标准的普通话说出姓名与籍贯,同时建议我不要将窗户全部封死。“早上好。”“早上好。今天比较早。”“平和路修好了,我可以直接穿过来。”“噢,那这下可是方便了不少。呵,我看你的报纸越来越多,都是给这一栋的吗?”“这里有一半都是你搂上的。”“他们家需要这么多?”“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反正开门都是一个妇女,每次都是她。”我猜就是她让家里自来水越来越苦。他噔噔噔跑上楼去,我倚着门翻开报纸看上一会儿,之后往往扔到茶几上。茶几吗,与沙发时常可以花掉深夜时光获取完全可以不加思考的答案,比如便秘,我理解为粪便因为物理变化引起的形体变异,马桶,我放下盖子,随后又掀起,如果是最后一次使用,我会冲上两次水。询问天气的人不再来了,他们重新拾起对天气预报的信心,最近迷你收音机的脱销该与此有关。天气以及天气预测并不对每个人都重要,比如房东太太的房子被雨水冲走的几率微乎其微,因此前来问候时顺便问起天气纯属她严谨生活里诸多严禁后的唯一娱乐,那次在门口,她的目光穿过我的脸在室内徊旋,“我听了天气预报,”她接着望起我说:“明天有小雨,但后天放晴,要不你出去走走,我可以让我女儿给你收拾收拾房子。”我答应了,但没打算出去,第二天一整天我都在制造出门后的假像,至少该把像被子、洗前洗后的衣服、鞋子、已死的宠物乌龟尸体与死后挤出的蛋丢置屋内各处好让房东女儿有事可做,就当她乐意做些力所能及之事源于崇尚助人为乐的美德吧。夜里她的脚步声犹豫至几乎趋于停滞许为她本人即或我的猜疑所致,我盘腿坐着,窗外雨后月光在我身后使铺在正前方的身影显得忧郁,我倒是仿佛听到父亲的声音:“孩子,你该快乐一点。”快乐吗,我猜至今没有真正体验之人,且以快乐与否去看待及改造生活与被小丑强迫逗乐有何区别吗,所以,她推门入来前我躲进衣柜做起静静等待的姿势看来并非逃避而恰恰是性格使然。脚步声,消失,响起,丝丝摩挲,变形中,爬行,总之没有选择离开,那她在杂乱物品中会有多少发现、顿悟、迷恋呢,却都不足以使她生成哪怕一丝情感,有,也是即将熄灭的同情。我发现自己呼吸急速减弱,亦有进入长眠的力量与四肢的萎缩急促中稳健漫涨起来的感觉,关节曲折,贴紧躯干,其貌不扬,好的,这真好,我睡了,好吧,但突然,我猜定是被这密室里真切的孤独鼓舞了,知觉伴随着一个流星闪耀似的电流击中大片内脏,肩膀因陡然颤动无意中顶开柜子的一道暗门,后扬着翻出去,还好外面只是楼道,我爬起来随后发现紧闭的家门里面似有动静,突然又被楼上一阵欢乐的群笑淹没,我原本要敲门,却突然奋力串到楼上。“要先敲门,基本礼貌都不懂了吗?你还是我的孩子吗?”父亲如他惯用的计量出现在门旁的阴影里,但我恨透了他的声音,便推门而入。选择是错误的,那这个选择便是个错误。里面人满为患——我活下来的时光没有哪一瞬间不为逃避人群,虽然不免以隐居山洞的卡通熊面对壁穴露出笑脸,却令人快活。这时几乎所有人,忘记了手里的高脚杯与啤酒瓶,望起我,有位中年妇女离我最近,身上似乎坏掉的香水发出一股粘粘的甜味,她嘛,大不了是来预测天气的一位,自私,孤独,绝望又自以为是,虽然没有立刻认出我但已看出我的疑惑,这倒不难,一旦与爸爸去集市见识世面我就少不了这样的眼神,他会对我说:“好了,孩子,别像受欺负了似的。”之类的话了,此刻他又出现在我身边却又两步走近中年妇女,把一只胳膊搭在笑眯眯的妇女肩膀上对我说:“这有什么难的?”后来我觉得一直矗在门口也是失礼的,父亲与他们渐渐投入的舞蹈也是无趣,就一步跨进人群,随即一片哗然,他们高高举起酒器,弄得我想逃开,却惹来他们安慰受惊绒毛动物时的眼神。“要喝点吗?” “牛奶。”我说,引来一片嘲笑,我说:“牛奶,如果你们有的话,”“牛奶没有,不过有音乐,你会跳舞吗?”人群里总会有舞蹈,音乐,首先当然是节奏,从地板、天花板、各种家具内部洪水一样滚出来,与我想象的无异,男女搭配,手牵手,面对面,在地板上乒乒乓乓地踏出脚步。“为了好日子!”“为了好日子!”他们阵阵欢呼,与妇女一组的父亲激越得像一只得势的狗扬脖直叫,嗯,还真有一只狗,定是每天早晨叫个没完的那只,前腿立起笨拙地摇摆,因为与它共舞的人是我母亲,她的右腿被车轮轧瘸了。房东太太仍旧一脸严肃。透过身体缝隙我看见并确定是卫生间的门,然后谨慎最终安然无恙的从人群穿出,推门进入后让人大感意外,里面的路以及整个空间被几乎堆积到天花板的报纸堵得严严实实,为躲避嘈杂的音乐与踢踏声我还是先把前胸紧贴住报纸反手关上了门,回忆却悄然而至,我不确定看见了什么,妈妈吗,病床上弥漫着中药的苦味与她无边无沿的呻吟,还是被死亡最终淹没,葬礼那天在她尸体旁我垂手站立忽而记起自己并不知晓她的真实姓名,于是拽起她的肩膀要问个究竟,她睁开眼睛对我说:“放开我吧,孩子,太迟了,让我安静的走吧,一切都结束了。”结束?美好的谎言,我多想当场就在棺材里放把火烧光你这臭皮囊,接着父亲的声音刚好在灵堂外响起,便暗下决心该把火投进他的棺材。一捆报纸从最上头掉下来,我看见送报的四川年轻人露出脑袋,他只能趴着,狭窄的空间也使他气息起伏不定。“喂,”他在高处对我喊:“外面在干吗?”“跳舞。”“我就知道,这些人可真够放荡的,就知道吃喝玩乐,白白我每天给他们送报纸,告诉你,我明天就不再来了,我辞掉了工作,要跟我舅舅去南方做小买卖。”说着他点起一根烟翻身躺着悠闲地抽起来,突然又翻过来对我说:“刚才外面下了阵小雨,你不知道吧,不过白天是个艳阳天,这里的深夜太黑了,我还怀疑自己得了夜盲症呢,还是有太阳有光明的日子好过些。”“你看得见自来水管吗?”“啊?”“自来水管。能帮我看看吗?”“噢,好吧,等等。”他几下就消失了,便没再出现。外面响起应是近距离射击水泥地板的枪声与父亲肆无忌惮的笑声,喊着:“儿子,我的儿子呢?听听,枪声,儿子!”然后又有一连串射向天花板的枪声,他那为庆祝而不羁的本性着实令人畏惧,我猿一样攀上报纸堆,穿过送报人呆过的地方竟荒诞地滑落,接下来是这样的,我记得在深谙无光的水里游荡了很久,最后顺利顺着一个小孔挤出去,如高处摔落的泥蛙吧唧落地,又如在出腹之婴那哭啼的本能中在水龙头下站起身,发现自己身处浴室,周身裸露。(完)
火车上停不下的卡通生活
坐在对面的西北中年男子,一路上都在敍说着他的人生经历。他把右臂的袖子一节节地折上去,在肘部的位置有一条宛如蜈蚣的伤疤。我被一路颠簸早早破坏了耐心,只希望火车快些到达站点,现在又要面对一条丑陋的伤疤。“噢,”我说:“这麽严重!”他以为我很感兴趣,就把褐色的瞳孔压过来说:“那年我去银川做高空清洁,从楼上掉下来的,6楼,知道吗?6楼啊,掉在地上保证死,不粉身碎骨也是内脏破裂脑浆子满地,可是,底下有个雨棚,嘿,他妈的,把我档了一下,没死了。”“真幸运。”我说。“噢,呵呵,你是读书人吧?”他寡地问道,介于羞涩与认真,我点点头还笑了笑。“读书人好,想的东西要比我们这样的人深。”“也不一定,”我说:“有些时候,有些东西,特别是生活里你们都比像我这样的人更有经验,你们有很多地方更有发言权。”“高空清洁?”我们俩几乎同时笑出来。“你去哪儿?兄弟。”“就下一个站了,去看我一个大学同学(我当然撒了谎)。你呢?”“更远,还得六七个小时,这一路可真长啊。”沉默顷刻,他说:“我以前的媳妇得了肝病,没几天活头了,死前看看她。”“噢。”我们接着各自沉默了,沉默时,我无意中又看见了他肘子上的疤痕,被火车奔驰中闪过的纷乱、琐碎、斑灼的阳光一次又一次地遮遮掩掩,有那末几个瞬间,伤疤离奇消逝了,是飘忽不定的光线在捉弄我吗?几分钟后,他倚着窗边睡去,忘记拉下袖子遮掩疤痕,醒来时,我正在收拾简单的行李为20分钟后的停站作准备。“咋?到了?”他的嗓音嘶哑了一些,眼白佈满血丝。“嗯,一会儿就到了。”我说,发现人群里不少也和我一样,收拾着行李,与路上认识的陌生人微笑告别。“一路上和你説话,真好!小兄弟。”他说这话时,正巧我看见,他仍旧保持着睡时的姿势,靠着隔着窗帘的车厢壁,连接脑袋与身体的脖子因此曲折着,要不是他睁着眼睛,微笑着,便就是一具尸体,这时候我明白自己的谎言是无所谓的,我们在同一地方相遇一路随行却终究要分开,这一路上,面对他,我一直都很拘谨,特别当他说到自己的前妻的时候,感觉是那么的尴尬,甚至后悔同他讲话了。“如果有机会,真想和你喝酒,我们西北人就喜欢喝着酒交知心朋友。”他望着窗外彷佛自言自语,我看得见他的脸印在玻璃上,是一张轮廓粗杂的面孔,突然一股力袭来,它一定来自我自己、准备下车的人群、逐渐减少的20分钟,让我顿生出稠密而敏感的知觉,然后,我想象,想象六楼高空下落时的神情、眼神、念头,以及他体内无数的未知,如果那持续掉落的过程,被我在距他遥远的可喻为另一个世界里亲眼看到,如果非要形容,我情愿他会是个卡通人物,发现长久以来一直在空中持续地走着,然后,这部卡通片就寡地结束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