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时已经迟了。我才发现我原来是在水竹林纳凉时睡过去的，现在渐暗的天色已经浸入了水竹林，我一言不发地注视着暮色中的母亲，渐渐忘了母亲手里端着的是粥还是饭，也忘了我该说要喝粥还是吃饭。我要永远记住这个细节吗？这样索然无味的细节会长久不忘吗？
如果喝粥，你拉出的大便会像稀粥那样柔软，饱含水分。如果吃饭，你拉出的小便会像饭粒那样一粒一粒历历在目。母亲和蔼地说。
我惊慌地一震，原来仍在做梦。但终于还是清醒了。我清晰地想着仲子怎么会是一个哑巴呢？可他确实是一个哑巴。我们村里流行着这样一个故事：从前有一对老夫妇生了一个儿子，据占卜先生观测那儿子是有帝王之相的，令老夫妇失望的是儿子原来是一个哑巴。十六岁那年儿子削了三根利箭之后，突然开口对他母亲说，明天鸡鸣时务必叫醒我。母亲喜出望外，显然是过于激动，第二天早早起床把公鸡搅得只能提前啼鸣。儿子闻到鸡声立即跳下床搭上箭拉满弓朝北射去，三根利箭重重地射在了金銮宝殿空空的龙椅上——皇帝尚未早朝。后来皇帝大怒，抓去那儿子当下斩首示众。拥有帝王之相的人最终只能流淌着卑贱的血，在人潮涌动的法场
确切地说，那一年我沿着沪杭线寻找仲子经过王店时并没有下车，而是让火车把我载到了嘉兴。
我在南湖左岸哭了一夜，一个叫阮籍的老人绘声绘色地安慰了我，第二天，我就在南湖与沪杭铁路之间的空隙地带发现了仲子的尸体。他睡得那样宁静，绝无腐朽的痕迹，身旁还放着一本刊物，被风掀到了第24页，上面分明印着那几行文字：
那么多回忆，累得你一生未醒
你说你曾经看过被血染红的大海
那时你正当年少
独驾一舟就能穿越太平洋
我认真地闭上眼睛，看见往事像我一样跪在尸体前，从清晨一直到傍晚。美好的晚霞让天空与南湖都那么鲜红，我租了一只自划船，独自穿越了面积为34900㎡的南湖。
这也是一个梦吗？
那是春秋或春秋以前的事了。
那时仲子的家道已没落，他那当过郑国左徒的玄祖父连骨头也差不多烂了。但仲子的骨子里仍留着许多墨香，而且也热爱祖国，热爱人民，再加上祖上的那点儿阴德，勉强成为郑国令尹的一名门客。
每次仲子经过令尹府背后的小巷时，总能看见令尹府里临窗梳妆的女子，暮风拂动着她柔弱的青丝，黄昏中那舒缓的动作、窈窕的形影让仲子驻足在小巷中央，迟迟不肯退去，偶尔还会向她静静地笑，或迟钝地挥一挥手。有一天女子终于微微地起身，浅浅地笑了。
后来他们相爱了。于是在很多时候，仲子都要静静地转进巷子，踮着布满青苔的石头，爬上令尹府的围墙，顺着靠墙的杞树爬下墙，就进了令尹府。然后只消穿过半个花园，到达他所熟悉的那座小楼，再沿着丫鬟从窗口放下的麻绳，爬入闺房。
小姐等你两个时辰了。丫鬟喃喃道。
……（此处删去600字）
最后一次爬进令尹府是在雨季开始的那几天，仲子勉强爬上了潮湿的围墙，一疏忽就滑了下去，这下不仅进了令尹府，而且摔断了令尹府两
如果不出差错的话，仲子离开时头顶的那群候鸟应该已经沐浴在南方的阳光中，而他却要沿着沪杭线徒步北行。在他渐渐远离我的日子，不知他是否知道我是否死了；反正我是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死亡，照哑巴的话说吞下那些食物是熬不到第二天的，但目前我所体验到的那些异常感觉到底是不是死后的感觉尚有待鉴定，因为从来没有人具体详细并且真实地向我叙说死后的感觉，姑且当我还活着吧。
活着不仅很不容易，而且很幸福。
我摇摇晃晃地走在苏堤上，漫无目的地苦思冥想。雨季刚刚结束，黄叶子稳重地凋落，铺在路面，鲜嫩，饱含水分，绝无枯萎的痕迹。
我是走过压堤桥时才看见那位晕倒的清洁工的，他握着扫帚倒在了落叶与未褪尽的夜色之中。
醒来时他敏感地把扫帚传到我手里，虚弱地说，替我扫几天吧。
于是我在苏堤上扫了九天落叶，最后那位体虚的清洁工无奈地塞给我十张大团结。我立即寻了一列火车，沿着沪杭线悲伤，我确信透过明净的车窗可以找到徒步行走的仲子。
暮色苍茫，列出穿出了这个不满
……
我从不知道我是民国几年出生的，也不知道是公元多少年出生，因为我父亲只会严厉地告诉我是宣统十三年出生的。每个人都忘了婴孩时代呀呀学语时的那部分记忆，唯独我无法忘；我无法忘却父亲是如何狠狠地用胶布封住了我得嘴巴。只有吃饭的时候才可以揭开。有一回我着凉鼻子塞得不成样子，不小心揭开了胶布，父亲拿起榔头二话不说就朝我敲了过来，我得眼睛渐渐被黑暗覆盖，紧接着晕眩就淹没了我。
我仿佛是在晕眩中成长的，那些胶布封得我气喘吁吁。芸芸众生，为何是被宿命遗落在这腐朽的庭院之中。
除了胶布，还有张勋。我敢肯定我比了解自己还了解张勋。父亲每天要重复两遍张勋当年的年龄，重复三遍张勋从年青到年老的外貌变化，重复四边张勋的生活习惯，重复无边张勋深邃的思想，待我稍大一些，重复的内容还会涉及张勋的女人。从前我遇到过南明太子（传说中被驮着跳海的那位小朋友）的后代，如果大明王朝还健在的话，他很可能就是当今皇帝，因为他是南明太子的长子的长子的长子……我记得他是在街头巷尾卖草鞋的，比我大十岁左右，在我刚满四岁那天，他扼住我的咽
是地图。没错，是地图。
今夜唯一的收获竟然只是一张地图。如果可以用粉刺比喻我的失望，那么现在我得脸上的确是布满了粉刺。我不是仲子，一张地图不能让我忘却饥饿。有一个结论将让我一生都耿耿于怀：苏堤的垃圾箱里没有食物。
仲子已经走了，将要沿着沪杭线徒步北行；否则，我不必我的饥饿而惊慌失措，仲子会燃气一盏昏黄的油灯，取出行囊里的那把端庄的匕首，削一根尺长得竹签，然后把匕首放在火焰顶端，缓缓地来回移动。待到刀锋温度已高，迅速在身上选一块地方，割下一块肉（第一次是在手臂，第二次是在大腿，后来几次是哪里已成为模糊的记忆），再把它切成小块，用竹签串起来，放在油灯微弱的火焰上烤。等到肉块里的脂肪被烧得滋滋响时，我得口水也就没能止住，缓缓流淌下来，但从不把灯火浇熄。
如今仲子不在身边了，如今我的舌头和胃只剩下幸福的回忆，在这个饥饿的夜晚。
在路灯的暗影里，我无意中摊开了那张从垃圾箱寻得的折皱的地图，还是可以看清楚几个色块拼凑成一个奇形怪状的图案，上面布满了曲曲折折的线条与密密麻麻的铅字
是地图。地图，知道吗？
仲子用尽了手势，终于还是没能舒展哑巴紧皱的眉头。
在我看来，仲子至少忽略了一种假设：哑巴的另一个身份可能是瞎子。仲子曾经也是一个哑巴，谙知手语的定义，我相信仲子有决心有能力向哑巴解释清楚什么是地图，而结果却是哑巴终于摇了摇硕大的头走开了。我关心的是哑巴是不是同时也是一个瞎子，下面这些猜测不是没有可能发生。
1、假设哑巴同时又是一个瞎子。
众所周知，瞎子走路比较困难，而善良的仲子不幸看见了踉踉跄跄的瞎子。
行走的盲人需要引导。仲子暗忖。
地图可以引导迷途的人到达他想到的地方。于是仲子掏出了贴身的地图准备借予瞎子。瞎子不解，仲子就拼命地解释地图为何物；无奈瞎子仍旧不解，所以转身走掉了。
2、即使哑巴不是瞎子。
哑巴果真迷路了，叽叽呀呀地向仲子讯问何去何从，仲子摸出地图以便解答。恰在此时哑巴作了一个吃惊的表情，仲子居然以为哑巴从未见过地图，于是就自作主
他是在冬天的前一夜离开这个城市的。确切地说他是从黄昏出发的。
如果不出差错的话，他离开时头顶的那群候鸟应该已经沐浴在南方的阳光中。而他却要沿沪杭线徒步北行。他曾向我提起他一直在找寻这么一个地方：往北走一步就到达北方，往南走一步就到达南方。这个地方应该在秦岭——淮河线上吧，我认真地猜测。他说他不知道，但它已经得到一些启示（或指示）。
我不敢肯定这与她得突然出走（出行）是否有关，但从我送走他时的种种迹象都未能证明他是去寻找一个往北走一步就到达北方往南走一步就到达南方的地方的。我们是从苏堤出发的，那时暮色已深深侵入了景物的内容，夕光却已是遥远的记忆，因为雨季。于是只剩潮湿。
潮湿。
潮湿传递着枯叶沤霉的气息，仿佛尸体腐朽的味道。突然感觉其实他就是一具尸体，腐烂已经在他身上蔓延，指示未进行到他的皮肉，所以看起来他是皮肤完好，但那些由腐坏引起的气味已融入血液渗入毛细血管穿过气孔到达我宽厚的鼻子，企图让我误以为是叶子沤霉的气息，我差不多就要相信了。
忽
(2011-05-28 11:16)
(2010-11-24 08:58)
（黄岳杰，杭州师范大学人文学院中文系主任、教授，主授美学、戏剧课程，在学子们普遍无力或缺乏以批判性思维生成主体自我并强力对抗世界时，黄老师再次以中国式诗性思维慰藉其心灵。当他用扭曲的手指幻化出各种教学姿势时，所有无视学纪却不漠视心灵的学子们都沉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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