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行走山西太原、平遥、五台山,内蒙呼和浩特、希拉莫人草原,在几座庙前迎请了几尊造型各异、表情生动的石狮子,贴出来共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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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不喜欢高和,这老兄太有才了!
……
认识厦门文化界的朋友当然是从泓莹来的。
认识泓莹当然是从她的《鼓浪烟云》来的。同时,也从她采访外公的两篇文章而来。
我们一见如故,那天,约了在海景见面,她要和我去看外公。我以为会例行公事地坐下来攀谈几句彼此认识而后就去看望住在第一医院的外公,不期坐下来,打开话匣子,我竟然有种相逢恨晚的感觉。从此,我便把泓莹当作莫逆之交,也不管她对我有何感受。
去年我要去确定最后的线索撰写《还事件一个真相》。泓莹知道我仰慕厦门的几位文人,特别安排了会面,包括高和、黄静芬,当然,少不了我要拜会的萧春雷,他是第一个告诉我有关赝画一事的人。
我在和陈飞鹏面谈的时候,泓莹便与高和远远地坐着,非常有耐性地坐着,从晚上八点一直坐到十点半,坐到我和陈先生聊完为止。
第二天,厦门的诗歌节如火如荼,我的偶像郑愁予正在厦门接受静芬的采访,泓莹充当摄影记者。可是,他们这边厢采访完毕,下午便到鹭江宾馆和我见面,还有《一代三都人》的制作主力,两位才艺双全的硕士女生都来了,当然还有高和和萧春雷。一直聊到深夜酒店咖啡座打烊才把我们赶走,害得静芬一晚没合眼,要赶郑愁予的采访报导。
……
高和相对比较安静,他更多时候静静地听我们聊天,偶尔插进几个问题或者几句感叹。
我在泓莹的博客里早就认识高才子,也从静芬的博客中获知他的作品总高居新浪读书榜首,更嫉妒他的自驾游。我对他也是一见如故,好像早已认识一般,并非常鲁莽地开口像人家要书。他的《花姑娘》我很喜欢,很快就看完了,感慨了一番。
有一天,高和突然给我发来一个草稿,叫《画局》。他说,他要让我明白故事怎么变成小说。
我边读便笑,有点较真,对外公的原型提出了一些意见,高才子答,所以叫小说啊,不要较劲。
那天,泓莹告诉我,四月号的《厦门文学》要刊登《画局》了,我赶紧叫她帮我买十本。
买什么呢?送给你。泓莹大大咧咧,我知道,又叫她破费了。
前几天,高和给我留言,叫我看看《厦门文学》四月号。我答,早订好了。
泓莹台湾回来寄给我,没有吴阿婆形容的那么难拆封。
一杯酒,几碟小菜,我左手捧着《厦门文学》,右手夹菜,几次忍俊不禁停下来笑,尽管读第二回了。
高才子非常敏锐,有超强的分析力。也许,旁观者清,他似乎比我更加有全局观,很快便看出其中的端倪。当然,小说就是小说,唯一又要叫我较真的是,其实,那位“洪辉煌”并非真的那么“有文化有学识有才气”。事实上,他并没有比“郭欣然”好多少,他也不过是13岁辍学、自学成才的人。更谈不上“国内著名书画家”,充其量是“海一帆”的生活秘书,一个浪得虚名的“艺术评论员”。他的成名,因为他语不惊人死不休。当然,拜“雷雷”所赐,替他发表言过其实的煽情文章,立刻如水泼进油锅,“威震”八方。可不是,活在这个假大空的年代,不口出狂言能惹人侧目?小说看到尽头,倒以为真正需要反思的是“雷雷”。他年轻,他的热情和正直更需要锤炼,因为“郭欣然”老矣,逝矣,而“洪辉煌”、“王大可”之流反正是太阳下的必然阴影!
……
最近在读《范曾自述》,不喜欢的是他流入国人的浮夸。人的水平功勋应留给后人评定,自己或者自家的后人是不应该过度吹嘘的。动不动就夸耀自己的先祖“大哲”,让我不免毛骨悚然。不否认其先祖也贤能,但自己夸耀先祖“大哲”,恐言过其实了。在历史的长河,公道自在人心,如此高帽,恐其先祖如若在世也不敢戴!但又不得不承认范曾的基本功很踏实,不管是美术的,还是文学、历史、美术史的,所以,他的文章如行云流水,趣味盎然。
他讽刺一些人的书法,有“问今之书坛,必显出一副不屑先贤、眼空无物之伟岸姿态,或辫发或蓄须,或龇牙或咧嘴,然一涉笔,便入荒率破败。此无它,心虚耳。或虽薄海名噪,而其学养天赋,尚不及中材之人,则又作老成矜持、言必玄奥之态,当悬其书作于素壁,乃若老者执杖,不堪挺立。”我昨天读到这里,突然发现这些句子用来讽刺“洪辉煌”的文章大抵是挺适用的,可惜,当“雷雷”真的发现,已太迟。
……
《画局》是篇很不错的短篇,不知哪天会让高才子结集成册?如果感兴趣,快买一本《厦门文学》四月号一睹为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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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北大,绿树掩映,树影婆娑,在静谧而幽静的北京大学燕南园的文化产业研究院会议厅,来自全国各地的媒体汇聚一堂,与三位作家坐而论道,场面热烈而火爆。5月7日上午,三位作家好友相聚北大,参加由北京新华先锋文化传媒有限公司主办、北京大学文化产业研究院承办的“现实主义文学的创作思考--叩问官场文学的现实意义”主题座谈会,开坛论剑。
许开祯、唐达天、高和三位来自甘肃的畅销书作家,近年来在图书出版界掀起了新一轮官场小说的畅销热潮,他们的作品不但销量惊人,同时也引起了文学界、评论界和广大读者的广泛关注,成为了一种新时代的文化现象。

许开祯在座谈会现场(图片来源:凤凰网读书)
许开祯:反思中国文学发展中的偏差 作家必须有担当
许开祯是近年来文学界和图书出版界备受瞩目的作家,凭借《省委班子》《市委班子》《跑动》《拿下》等一些列畅销书于2011年荣登福布斯作家富豪榜。今年年初由新华先锋策划出版的《市委班子》和《问责》甫一上市即获得了巨大的社会反响,掀起新一轮狂销热潮。
座谈中,他首先针对当今社会对官场文学作品的种种看法而为大家梳理了从新中国成立后到现在各个时代的主流文学及其特色并加以分析。对于80年代后的先锋派,许开祯表达了自己的批判态度,他认为那一代的许多作家盲目吸收西方的一些文学思想,将文学“止于文字”,缺乏担当,脱离现实。同时,他更对“茅盾文学奖”表达了自己的观点,他认为:脱离中国当下的社会现实,已经带错了中国文学的方向,使中国文学的发展依然发生了偏差。他将王跃文视为第一个敢于死咬现实的作家。他说,在这个已经被权力毁坏了一切的社会,官场文学,乃至现实主义文学的发展都是必然的。包括《杜拉拉升职记》这样的作品,都是在为普通百姓揭示现实,同时也提供给读者一定的实用价值。当今中国现实主义文学对普通百姓的意义是巨大的。
座谈中许开祯坚持强调,作为一个作家,就要对这社会有担当,作为一个官场文学作家就更加有义务为读者反映真实的社会。他自己作为一个官场文学作家,首先就是死咬现实,反映现实,在此基础上,他坚持通过小说来表达自己的政治构想,不断反思体制,不断探求出路。
说到一直被舆论称为“意见领袖”、“青年领袖”的当红作家韩寒,许开祯坦言自己曾经是他的粉丝,粉了几年就粉不下去了,原因在于韩寒只是一直在批判这个社会、这个国家,说了这么多缺陷,却没有提出对这个社会、对这个国家有用的建议。“他只顾批倒一切,之后又做了什么呢?”

唐达天在座谈会现场(图片来源:凤凰网读书)
唐达天:为官场文学正名 官场文学也是严肃文学
唐达天堪称文学界的常青树,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发表作品,创作涉及现实题材和官场文学,甚至还创作过青春文学的作品,被广大读者广泛关注。尤其是近年来的一些列新作《一号领导》《一把手》《二把手》等,一直雄踞各地的畅销书排行榜前列。由此次座谈会主办方新华先锋策划制作的新作《一号人物》也已经蓄势待发。
从事文学创作多年的唐达天则对官场文学保持着一腔浪漫的情怀。座谈中,唐达天指出他与许开祯等官场小说作家有所不同,因为他的作品中不光关注主人公的仕途和官场,也会关注主人公的内心世界与情感生活,因为在他看来,官员也是普通人,也是有七情六欲的,个人情感的表达也让读者对官员有了更加深刻的认识。
对于大众对官场小说的定位,唐达天表达了两个观点:一是他认为中国的精英大部分都进入到了官场,官场是人们政治生活中最敏感的细胞,写好这些最敏感的细胞,也就写透了现实,可以说官场文学为大众精炼出一部分的现实。他强调,这一切的前提就是作品必须是用心写就的,赶时髦粗制滥之流不算在内。二是,他坚持认为官场文学也是严肃文学,并不是只有写底层穷苦人民的穷苦故事的文学才算严肃文学。虽然官场文学更多的写的是有权有钱的人的事,但这同样是在揭示现实,具有同等的文学价值,一样应该被算到严肃文学的行列中。在唐达天看来,官场文学中国的文学的导向已经被现有的价值观逼入了死胡同,使“严肃文学”的概念变得狭窄。当下中国文学的导向亟待扭转。

高和在座谈会现场(图片来源:凤凰网读书)
高和:冷眼看官场小说的火爆 享受创作的过程
高和当年凭借一本《接待处处长》一炮走红,作品的网络点击率突破亿次,他的作品以一个全新的视角关注现实,关注官场,并且在当年引起了全国两会代表的广泛关注,但是前几年他的创作转向了传统文学方面。近年来随着官场文学的再次兴起,高和重新拿起笔,再次出山,重出江湖,开始转战“官场”。在座谈中,高和对当前官场小说火爆现状的根源发表了自己的意见,他认为官场小说的火爆的现状恰恰折射出了国内社会环境的病态。官场文学在国内的火爆全拜当今的“中国特色”所赐。正是因为“官本位”的体制,权力的决定性地位,使普通人对权力场、官场产生了专注、向往,甚至憎恨,才造就了官场文学的火爆。
在高和看来,社会人完全可以分为“体制内”、“体制外”、“依附体制”三种,写出这三种人的生存现状、潜移默化,就写透了官场作品。他认为“纯文学”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官场作品同样能做到反映社会、反映人性的问题。而反应出这种病态的社会环境与体制对人性的异化和扭曲,无疑就是官场小说对于社会的现实意义之一。
高和是一位更乐于享受创作乐趣的作家,写好的作品放在电脑里也不急着寻找出版商。当他许多作品在短时间内全部上市时,就让很多人误会他在搞“创作流水线”,甚至“代笔”。
对于现实题材文学创作尤其是官场小说的创作,三位作家都共同表达了同样的观点,那就是作家已经不单纯是坐在书斋里闭门造车的时代了,而是要时刻关注社会,关注热点,关注时事,只有这样才能够让自己的作品不落伍,不被读者所忽视,而作家关注市场,也是非常必要的,当然并不是一味的迎合市场,而是为更多的读者创作更多符合大众口味的文学作品,才能够经受住市场的考验,才能够不被市场所抛弃。相对于传统意义上的作家而言,他们认为官场小说作家应该是离现实比较近的,因此他们对于图书市场的脉搏也会有更好的把握,给予更大的关注。

许开祯、唐达天、高和在座谈会现场(图片来源:凤凰网读书)
许开祯与唐达天现场激辩:官场有无教科书?怎么判断垃圾和典范?
官场小说在市场上之所以得到人们的青睐,其中一个原因就是看中了官场小说对于现实中的指导意义。对此,唐达天坚持认为“官场没有教科书”。官场小说的确是对现实的反应,并且有一定的实用性,但小说毕竟是文艺作品,更注重艺术的表达,完全拿来当做“向上爬”的教科书并不妥。对此,许开祯当即表示反对,称自己写官场小说就是照着“教科书”的标准来写的。他认为优秀的官场小说,就该提供给读者、尤其是现在的年轻读者以有用的经验,能够帮助这些有政治抱负的年轻人少走弯路,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同时他也再次强调,这些经验并非人们想得那么消极。
座谈中,关于官场小说质量优劣的评判标准这一话题,让许开祯与唐达天在观点上产生了冲突,唐达天认为任何一部作品都有可资借鉴之处,而许开祯则直言现在市场上连出八本的某官场畅销小说是典型的垃圾之作。许开祯认为其最大的“垃圾”之处就在于很多描写和情节很不真实,完全是作者凭借自己想象的官场“意淫”出来的作品,严重缺乏对当下社会中官场现实的观察和尊重,文本也很糟糕。而唐达天则表示无法苟同,他认为这部小说开创了当代官场小说的先河,并且情节很精彩,符合市场需求,并且也具备一定的实用性,是一部优秀的官场小说。争论场面甚为激烈。
对于优秀官场小说的评判标准,两人倒是很一致,就是要具有实用性。同时,许开祯还强调,并不是“尺度”越大就越优秀。作家的确有创作的自由,但这种自由不是无限制的,重“批判”也要重“建设”,否则就只是文字上的放纵。在不挑战尺度的前提下还能创作出优秀的作品,那才是真正的功力深厚。
高和则表示自己平日看小说看的少,没看过这部就不评价了。但说起优秀小说的典范,他则自豪地推荐自己的《接待处处长》,笑称虽不算最优秀,但具备了所有优秀官场文学必备的要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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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寄来了新作《牛人》的宣传页,做得挺牛的。《牛人》是创作计划中“人”系列中的第一部,“奶奶”已经完成了两部《我和我的土匪奶奶》、《我和我的贼奶奶》,第三部将会是当代背景,一个没文化却发了大财的奶奶。官场金银铜系列《接待处处长》、《局长》、《官方车祸》早已完成,是否重入江湖再战官场,纠结中。
顺便说一句,“著名”俩字是出版社出于宣传需要免费赠送的,并非我个人认知,我从来没有“著名”的感觉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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兼谈高和新作《我和我的贼奶奶》
许开祯
案头上仍旧摆着高和的新作,《我和我的贼奶奶》,这是我看过的高和第五部作品了,高和每有新作出来,我必是最早读者中的那一位。作为一位忠实的读者,总觉得,高和跟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用他异样的笔调书写着一个我们陌生而又熟知的世界。在这个世界时,高和时而激情,时而抑郁,时而神经质地告诉我们一些陌生的经验,时而又孩子般地露出灿烂的笑脸。
在我熟悉的作家中,高和算是有独立风格的人,这独立,一是他不为任何权势低头的铮铮傲骨,二是他对金钱的冷漠与鄙视。高和曾经是国家公务员,后又在大型国有企业从事高层管理工作,这些经历跟我有点相似,这也是让我跟他结缘并成为互相批评互相监督的作家的缘由之一。当然,跟高和最初的相识,还是他的小说。
我出道要比高和晚几年,高和作品大行天下受到读者狂热追捧的时候,我还在国企,还没开始我的职业写作生涯。那个时候,官场小说刚刚成为热门,读者远没现在这么多。高和凭借自己在大型国企当接待处长的经历,几乎以写真的手法,为我们奉献出一本《接待处处长》,正是这本力作,开辟了官场小说以官位职位命名的先河,于是短时间内,这个局长那个处长、书记镇长之类的小说跟风而动,以致于形成泛滥成灾之势。这是高和对当下中国小说的贡献,他让神秘的中国政治场,打开了一道小说之门,进而让那些急于看到内部隐秘的读者,率先实现了窥探之愿望。也让中国所有的部门,曝光于小说家的笔下,进而让那道遮掩了几千年的帘子,在阳光的照射下羞羞答答地撕开,从而露出斑斑脏迹。当然,这也是高和对当下中国小说莫大的伤害,他让类型化小说成风,更让模仿和追风成为一种创作时尚,从而伤害到文学固有的品质。
可能是高和清醒的早,在别人疯狂追风大肆复制粘贴官场小说的时候,高和笔锋一转,将自己锋利的笔,探进一段在他心里沉埋了很久的历史,这个时期的高和,集中推出了《我和我的土匪奶奶》《花姑娘》《妻祸》等一批力作,将关照的对象从高官变为平民百姓,抒写的时代,从当下回到了历史。这种自觉的回归,一下拓宽了高和的文学视野,也让高和的笔,由锋芒十足的批判与揭露回到理性的关照与温暖的书写。也正是这些作品,让我们看到另一个高和,一个冷色调下能从容进行热叙述的高和。
小说家的色调是由小说家的经历与性格决定的,有人喜欢轻松,有人喜欢调侃,但大部分作家,笔锋常常是凝重的,是冷的,流着血和泪的。一个责任感和使命感十足的作家,往往很难让自己的文字轻松起来,这点传统作家表现得尤为明显。高和的作品,却能在冷色的叙述下,将人性的关怀一点一滴地渗透进去,进而让残酷的社会现实变得具有温情,将战争这样极端的事件,也变成了观照人性的一面镜子。在这面镜子下,人性的悲劣、丑陋以及丑陋后面的可爱与伟大,都让高和复现出来。比如《我和我的土匪奶奶》中的我奶奶,以及花姑娘中的那只狗狗,既可亲又可爱,同时又让人生出无限悲怜与叹息。等到了新作《我和我的贼奶奶》,高和在笔法上更趣成熟,章节编排与情节布局,几乎无可挑剔,更重要的,他对小人物、对草根命运的关切与同情,对人性中那一抹不可缺失的光亮的深情书写,让他的文本具有了另外一种力量,那就是在绝望中透出不屈,在冷讽与自嘲中顽强地挣扎,最终回落到人性的起点。高和始终坚信,人性总是善的,总是美的,是肮脏的世界污染了我们的灵魂,他用一双婴儿般清澈的眼睛,打量这个世界,用外科大夫手术刀一般的尖锐与无情,剖析社会每个阶段的痛,然后又像慈祥的奶奶一样,为我们被血腥与暴力惊恐着的双眼还有心灵,抚出一道道细软的温情。这在他的小说《夜生活》中表现得尤为明显。
而摆在我案头的这部《我和我的贼奶奶》,高和更是用足了冷与热纠结与缠绵,在矛盾交织与感情纠葛中,作者挣扎,人物也在挣扎,同时,我们也跟着挣扎。在人格的卑微与善良,人性的扭曲与创伤中,作者为我们讲述了一个忧伤而凄婉却又不失温和的故事。抗日战争中,“我奶奶”是一个女飞贼,身负奇功,依靠走财神打家劫舍,过着挣一次吃仨月的窘迫日子。“我爹”是一个不善言词、整天在外面跑的人,谁也弄不清他是在做生意还是做苦力。奇怪的是,“我爹”将奶奶叫师姐,而不是叫妈。
时逢战乱,为了谋生,“我奶奶”和国民党行动队达成协议,从日本人那里偷窃“纸印的东西”,行动队付给她报酬。一次,“我奶奶”偷来了日本人军火库的布防图,结果被日本人察觉,而我奶奶和我爹也因为这份重要的图纸有着更加错综复杂的联系。在以后的日子里,“我奶奶”、“我爹”、“瓜娃”、“芹菜”,还有我爹的部下“鸡鳖子”、“鸡冠子”、“鸡屁股”等人,在历经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的残酷斗争中,上演着一幕幕诡谲、惊险、勇敢的传奇故事。
高和的诡谲在于你永远不知道他要讲述什么,没有正邪之分,没有同仇敌忾的正义凌然。他将性格鲜明的人物假装成一个模糊体,不动声色地将你带入到他所熟知的那个背景中,让你跟着人物怒,跟着人物喜,跟着人物急。好的小说家,永远退居在小说之外,而又深居小说之中。他笔下的人物,总是在错落的时局中动荡,脸被时代染得灰尘一片,时代噼噼叭叭将鞭子还有暴雨,爆打在她身上,让其褪尽本色,以至于让读者无法生出对她的爱与怜。但聪明的高和始终给了主人公一双明亮聪慧的眼睛,是这双眼睛照亮了读者,也照亮了我们灰暗的世界。因此我说,高和是当下所有小说家中,最会动用“光”与“影”手法的作家。这可能与他喜欢摄影有关,能较别的作家运用写作之外的功夫。我曾说,高和是作家中摄影水平最高的,是摄影家中文学水平最好的。这不是夸他,更不是嘲讽,而是相对于我们,他将摄影艺术运用到文学创作中,进而让自己的小说多了另一种审美。
高和正在远离市场,这种远离让他从某一刻起,淡出了读者的视野。但正是这种远离,让他更从容地获得了自己。作家难的不是超越,其实难的,是丢失。这个时代,太多的作家在丢失,找不到北已让无数自以为是的作家成了“废品”,成了这个时代的看客与旁观者,而高和,正从另一个角落走来,带着他的“贼奶奶”,给久违的读者一个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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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
或许是巧合,灾难降临的那一天,既当过临时大总统,又当过非常大总统,唯独没有当过正常大总统的孙中山逝世。生活在闽地平和县西北角客家人群落的六爪女,还有她唯一的童年伙伴红点儿对这世事的巨变毫无所觉,即使知觉了也会毫无兴趣,他们俩在外面整整疯了一天。
一大早他们俩就跑到河边摸泥鳅,中午时分红点儿饿了要回家吃饭,六爪女担心一旦回家下午她妈再也不许她出来,就使出了逼迫加诱惑的两手功夫,领着红点儿钻进了哑哥搭在柚园边上的窝棚。哑哥是个聋哑孩子,给土楼里的赖家豪绅务养柚园。哑哥长年累月独居在柚园旁边的窝棚里,他们俩趁哑哥到园子里整枝的时候,偷吃了哑哥的红米饭和南瓜汤,还偷喝了哑哥葫芦里的糯米酒。糯米酒后劲大,两个人从哑哥的窝棚里跑出来,又到坡下的稻田里找田鸡,酒劲儿上来就躺在稻田里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红点儿要回家,六爪女却还要去采柚花,她知道这个时候哑哥要在窝棚里烧晚饭,柚园没人看管。
一弯下弦月挂在藏蓝的天边,柚树的叶片就像漫山遍野的黑绒,一蓬蓬的柚花恍若黑绒布上缀满的星星。柚花的香味清幽淡雅,月光下的柚花更加飘逸出了清风明月一样的醉人馨香。六爪女在柚林里徜徉,抬着脑袋踅摸从哪棵树下手。
“六爪,你好了没有?”红点儿在柚林外边放风,急着回家,不停地催促六爪女。红点儿图省事,表达亲昵的时候就叫六爪女“六爪”。
六爪女并没有六个爪子,她的左手大拇指旁边长了一根枝指,闽地人指、爪不分,大家都叫她六爪女。六爪女的枝指跟一般的枝指不同,一般的枝指不能用,仅仅有个带指甲的突起、分叉而已。六爪女的枝指却和其它五根手指一样灵活、有力,她和别人发生冲突打斗起来,在人家脸上挠出的抓痕,都是六道。
六爪女四肢挂在柚树上,伸出脑袋凑近树枝嗅着,她要选一丛最香的柚花采摘下来插到自己房间的花瓶里。她想,这一蓬蓬星星点点的淡黄色柚花,如果开放在屋子里,即使晚上一个人躺在黑蒙蒙的土屋中也像是能够看到天上的繁星。还有这浓郁清甜的芳香,嗅着柚花的味道睡觉,梦肯定都是香的。
“昭女,好了没有?快点儿!”红点儿在树下面催促。红点儿对六爪女的称呼有严格的下意识界限,随意率性的时候就叫六爪女“六爪”,表示郑重其事的时候就叫六爪女“昭女”。红点儿是六爪女的邻家男孩,眉毛心长了一颗红痣,有的人说这颗痣主贵,红点儿今后福大命大造化大。有的人说这个痣主凶,红点儿命运坎坷,很难善终。不管这颗红痣主贵还是主凶,对于六爪女来说,这颗痣就是他的特征,六爪女善于用人的特征来给人命名,她根据红点儿的那颗红痣,把他叫红点儿。
六爪女带着红点儿跑到哑哥看管的柚林里采柚花,既是为了让他把风,防备哑哥突然回来,也是为了壮胆,天黑,总是会让六爪女心里不踏实。六爪女有点贪心,满树的柚子花每一丛她都想摘回家,每一丛又都有些叫人难以满意的瑕疵,她要挑选一蓬完美无瑕、刚刚绽放的嫩花。她的两脚勾在树杈上,两只手就像翻飞的粉蝶,十一根手指就像贪婪的雀鸟喙啄食般灵巧,在一丛丛、一蓬蓬的花枝中间采摘着。虽然在夜里,她仍然能从采摘下来的花枝上择除败蕊,留下新蕾。
“昭女,你再不下来我走了。”红点儿发出了最后通牒。
昭女是六爪女的名字,六爪女姓刘,加上姓氏,她的名字就叫刘昭女,人们把她叫六爪女,既是着眼于她的六指,也是对她名字谐音的模拟。土楼里的赖老爷经常拿六爪女的名字打哈哈:“哈哈,狗日的老夏,生了一个六爪狼女害怕别人不知道吗?还叫个啥刘昭女,狗日的,你给我说说刘昭女是个啥东西?”赖老爷对住在土楼外的农户说话,老爱称呼为“狗日的”。
每当赖老爷拿六爪女的名字戏谑六爪女她爹的时候,六爪女她爹就呵呵地憨笑:“没有啦,这是塾堂里的先生给取的。”
六爪女进塾堂的时候,先生正在摇头晃脑眼泪泪汪汪的看《昭君出塞》的戏本,六爪女她爹请先生给六爪女配一个正式的名字,先生便随口把王昭君的昭送给了六爪女。每当赖老爷拿六爪女的名字调侃、戏谑六爪女她爹的时候,她爹都要陪着笑脸做一番解释,尽管赖老爷经常骂他“狗日的”。六爪女她爹不敢惹土楼里的赖老爷,赖老爷是土楼里的大当家,因为,六爪女她爹非常想搬进土楼里住,搬进土楼里住,就不用再怕匪患、兵祸了,那个年代,这两样东西是老百姓挥之不去的梦魇。
土楼属于赖家,能够住进土楼的,如果不姓赖,就肯定是赖家的长工佃户和佣人。像六爪女父亲这样的农户,既不是长工也不是佃户,又不姓赖,没有资格住进土楼,只能住在距土楼一里之外的村落里。土楼是一座大土围子,外面有四五丈高的围墙,围墙的四角还有碉楼,大门则是用厚实的硬杂木包裹上铁皮制成的,石条门楣上还篆刻着“赖安楼”三个大字。
“你再等一会儿能咋?要走你就走,从今以后不理你这个喂狼吃的红点儿。”六爪女的嘴里叼着一株柚花,说话有些含混,可是仍然吓住了红点儿,他站在树下没敢动弹。这让六爪女暗暗得意,她知道,红点儿很怕她不再搭理他,因为,除了六爪女以外,没人再愿意跟他玩,原因就是他眉心有那颗红痣,大人们都怕沾了他的晦气,所以不让孩子们跟他玩。尽管也有人说那颗红痣是贵人痣,可是更多人宁可相信那是一颗灾星痣。同样,除了红点儿,其他孩子也不愿意跟六爪女玩耍,原因就是她的左手有六根手指。土楼内外的大人孩子中间,口口相传六爪女是狼女转世,转世的时候跑得太快,手还没有完全转成人手就投胎了,所以她的那一根枝指是狼爪。
远处坡下赖家土楼上的四盏灯笼就像昏花的老眼,一眨一眨地茫然四望,昏黄灯影外的世界就像墨汁一样黑。黑暗中,不知谁家的狗吠了起来,随即有人呵斥:“狗日的,叫啥呢。”
“昭女吆,你死到哪里去了?吃饭啦……”远处,从土楼外面黑黢黢的土屋群落处,传来了六爪女她妈的叫声,声音在夜空里,在田野间,在山坡上飘荡,传到六爪女的耳中已经成了断断续续的柔丝。
六爪女站在树叉上,树又长在山上,居高临下望去,坡下面的赖家土楼黑黢黢得活像一头巨兽,她的家就在土楼西面坡下面那一片黑黢黢低矮的土屋群落里。土屋群落星星点点暗淡的灯光透过夜幕投射到六爪女的眸中。天黑了,是该回家了,这个时候回家,骂肯定是要挨一顿的。
“差不多了,走吧。”六爪女从树上蹦下来,红点儿连忙搀她,她一把拨拉开了红点儿:“干啥?”
红点儿羞了手,也臊了脸,有些气恼,不搭理六爪女,扭身管自朝柚林外面钻。六爪女那一年十三岁,红点儿十五岁,六爪女虽然比红点儿小两岁,女孩子成熟快,却已经有了不与异性肌肤相接的青涩自觉。
刚刚钻出柚林,红点儿就忘了刚刚受到伤害的自尊,惊愕地喊了起来:“昭女,快看,着火了。”
六爪女也已经钻出了柚林,放眼看去,她惊呆了,方才还黑蒙蒙的坡下,突然之间燃遍了火光,随即传来了哭嚎和惨叫。六爪女的第一反应和红点儿一致:失火了。本能驱使她疯了一样的朝山下跑去,红点儿虽然是男孩,却没有她腿快,在后面嚷嚷:“等我一下……”
六爪女哪里还顾得上等他,摸黑朝山下疯跑,一路上磕磕绊绊,几次险些摔倒,多亏她在山野疯惯了,腿脚已经适应了坎坷不平的山道,蹦跳之间,能够很快找到平衡,六爪女就像掠过山坡的风,一路朝山下她家居住的村落奔去。
村子的景象令六爪女呆若木鸡。一票黑衣人举着火把,手持刀枪,在村里乱闯乱打乱杀,还放火烧屋。逃出村子的村民们拥挤在土楼墙下,哭叫着让土楼开门把他们放进去,躲避土寇的追杀抢掠。土楼就像死了一般无人应答,角楼上的灯光无精打采地照射着楼墙下慌乱不堪的人们,厚实的大门就如板着的面孔一样冷酷无情。
六爪女和红点儿在初始的惊恐过去之后,第一个在脑子里闪现的念头就是赶紧找到自己的父母,红点儿朝村里走,六爪女一把将他拽住:“你干嘛?找死去?你爹妈要是活着,肯定在土楼那边,要是在村里就不会活着。”
村里火光冲天,不管是茅屋还是瓦房,都沉没在大火里,六爪女据此判断,她们的父母如果还活着,肯定会跟着村里人跑到土楼那边,如果留在村里,这阵肯定死了,如果没死,她们的父母也不会留在村里等死。这是她脑子里瞬间掠过的逻辑思路,她没有给红点儿说全,说全了太麻烦。好在红点儿也不需要她讲太多的道理,两个人便绕过村子朝土楼跑。
村里大约有五六十号人拥挤在土楼下,哭爹喊娘,哀告苦求,哄乱中,六爪女听到了她妈的叫声,那是她听惯了的声音,虽然哭声喊声火声风声如涛如雷,她妈呼喊她的声音细若游丝飘飘荡荡、断断续续,六爪女仍然能听得清清楚楚。每天这个声音不知道要喊叫她多少遍,喊她起床,喊她吃饭,喊她回家,喊她睡觉,喊她不要跟别人打架,喊她帮着拦猪圈鸭干家务……
她拽着红点儿朝她妈声音发出来的方向跑过去,从黑暗处过来,到了土楼下面,有土楼上的灯光照亮,六爪女很容易就找到了她妈。她妈披头散发,衣衫凌乱,看到六爪女疯了一样把她抓过去紧紧搂在怀里,六爪女差点窒息。
“我爹呢?”六爪女挣脱她妈的怀抱。
她妈没有回答,再次把六爪女抓到怀里,似乎稍微松手六爪女就会变成空气。
“我爹呢,我妈呢?”红点儿摇晃着太六爪女的膀子追问。
“不知道啊,你就跟着我,等事过了再找吧。”六爪女的妈把红点儿也揽在了怀里,她也知道,村里的孩子们,只有红点儿是六爪女的玩伴儿。这时候,黑衣人们举着火把拥出村落,朝土楼这边呐喊着追了过来,村民面朝土楼纷纷跪下,哭嚎着、诉说着,哀求土楼接纳他们。六爪女她妈也拽着六爪女和红点儿跪了下来,就如向神明祈祷一样苦苦哀求着,然而,土楼就像一块冷酷的寒冰,默默地,却又执拗地拒绝着脚下这些把生存的唯一希望寄托给它的可怜生灵们。
“黑煞神来了……”村民里不知道谁惊呼起来,村民立刻像遭到饿狼攻击的羔羊,哭叫着扶老携幼四散奔逃。被挤在土楼墙下的人们疯了一样拼命扒着土楼的墙壁、挤撞着土楼的大门,把生的希望寄托在这无望的挣扎上。
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不论是四散奔逃的人们,还是把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土楼的人们,都被死神的羽翼笼罩进了无尽的黑暗之中。黑煞神带领的匪帮就像萧杀的秋风扫清落叶一样吹落了村民们的头颅,就像狂暴的洪水吞噬了村民们的生命。枪声并不多,匪帮舍不得使用子弹,砍刀和长矛在人们的身上乱戳乱砍,极度的惊慌和恐惧令人们失魂落魄束手待毙。黑煞神的匪帮毫不留情,砍瓜切菜一样剥夺着他们面前的一切生命。六爪女吓呆了,从她妈揽着她和红点儿的胳膊缝隙处,她看到一个头上满脸毛丛活像活像刺猬,圆瞪着两只疯牛一样血红眼珠的黑衣大汉,朝她妈妈高高举起了砍刀,随着一声沉闷却又刺耳的声响,热辣辣咸腥腥的血瓢泼大雨般溅落到她的头上脸上,她妈妈的身躯坍塌下来,就像一座大山般沉重,六爪女被她妈妈沉重的身躯压到了底下,她连惊带吓,口鼻被妈妈的身体挤压住,无法呼吸,很快就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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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1
六爪女经常会坐在冠豸山的峰顶,遥望山脚下远处的连城县。小小的县城从山上望过去就像随时会变幻色彩的拼盘,晨光照耀在县城时,县城里的屋宇活像沾了水的鱼鳞阴暗分明。中午时分看过去县城就像盛在盘中的碎银闪闪发光。六爪女最喜欢傍晚时分的县城,从山上遥望下去,落日的余辉就像技艺高超的画师,将小小的连城县涂抹得金碧辉煌、轮廓清晰,似乎每一幢房屋、每一颗树木都是画师精雕细刻出来的图画。
六爪女对山脚下那座小小的县城充满了向往,可是迄今为止她还从来没有去过。她从小就生长在山里,赖家土楼就是她心目中最为壮阔的建筑,后来到了竹林寨,却进入了一个更加封闭的山野生活,长这么大,陪伴她的除了山水草木,就是鸡鸭犬豕,炊烟袅袅、鸡鸣犬吠的乡村就是她生活的全部。然而,那座县城的繁华街市在她的眼前展现出了一种她从来没有体验过的生活,那城里的人,那城里的房子,那城里的街道,在六爪女心目中充满了神秘和憧憬。
俯瞰着似乎并不遥远的县城,六爪女还会想,红点儿现在在那座县城里干什么?是老老实实读书,还是跟过去一样有事没事的就逃课跑到热闹繁华的街上瞎逛?由红点儿她还会想起哑哥,哑哥也早就离开了竹林寨,被师父送到了一个叫培田的地方,跟一个姓吴的武状元学武,现在也不知道哑哥怎么样了。据说,培田在县城的西北方向,跟竹林寨中间隔了县城,六爪女有时候甚至想偷偷跑下山去,到县城去找红点儿,然后再跟红点儿去找哑哥。三个人一起从老家跑出来,掰着手指头算算,已经有五个年头了,他们三个分手也已经有四年了。然而,六爪女也就是想想而已,她既不知道路,也不知道红点儿和哑哥落脚的具体地点,即使她都知道,她也离不开,竹林寨里现如今除了师父,她似乎成了竹林寨的当家人,寨子里做的是贩私盐倒山货的生意,都要她盘算打点,甚至那一大帮人的吃喝拉撒,都要她安排处置。
难得有了闲暇时间,她就会偷空出来,翻越那座陡峭如鱼脊梁的山路,攀上冠豸山的顶峰,一个人静静坐一会。四野群峰肃穆的空灵,遥远却又历历在目的街市,还有对红点儿、哑哥的思念,成了她纾散郁闷、惆怅和困顿的解药。如今,过往那个令人胆战心惊的鱼背对于六爪女来说如履平地,竹林寨和连城县城中间隔着冠豸山,一个在山的东面,一个在山的西边。如今,六爪女懂得了做生意的进货、出手、支付、收款种种门道,学会了记账、看账、算账,也习惯了指使差遣旁人动腿去落实她脑子里涉及到生意、吃喝、调节纠纷等等属于寨子里的一切事情,以至于师父有时候都会心疼地说昭女小小个女人家比寨子里任何一个男人都累。
胡子、黑子、条子,以及后来相熟的豆子、秃子等等那伙贩私盐的粗莽汉子们对六爪女也变得言听计从,就好像他们天生就是六爪女的伙计。过去曾经吓唬她要拿她和红点儿、哑哥打牙祭充饥的往事现在成了流传在伙计们中间的笑话,每到胡子、黑子和条子干了什么糗事,别人都会说:“成不成?敢不是真的吃了娃娃肉吧?”
现如今的一切并不是六爪女的有意为之,在不知不觉中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就变成了竹林寨事实上的二当家。初到的时候,六爪女干的最糗的一件事情就是偷师父的算盘。师父有一个算盘,是用金子制成的,包括算珠也都是一粒粒光滑溜圆的金珠。师父每天都要打算盘算账,叮叮当当清脆的算珠声音听上去格外悦耳。六爪女特别钟情于那个金光闪闪的算盘,尤其是拨打起来清脆悦耳的算珠,更是让六爪女心醉神迷,她千方百计想据为己有。这也是六爪女的毛病,如果喜欢上了什么,不千方百计搞到手,就会日思夜想,心里就像揣了小老鼠,百爪挠心。
按照师父的意思,六爪女、红点儿和哑哥被安顿在师父住的后院。六爪女是女娃娃,享受特殊待遇,独自住了一间厢房,哑哥和红点儿合住在东厢房,师父住在正房。前院还有很多房子,胡子、黑子、条子那些师傅的徒弟们就住在前院。
师父和六爪女、红点儿、哑哥每天的伙食由一个面目黎黑、粗手大脚的阿嫲负责,伙食极为简单,每天早上是地瓜稀饭、笋干、番薯干和糯米糕。午饭是糙米干饭,用来下饭的也就是笋干、肉干、青菜汤,有时候会增加一盘炒鸡蛋、咸鸭蛋算是改善生活。晚餐一般是米线糊糊、炒面线或者芋泥糕,佐餐的仍然离不了笋干、腌萝卜。在后院吃饭的除了师父、六爪女、红点儿和哑哥,还有白头阿公。院子内外的卫生由那个满头白发的老阿公负责,此外他好像还负责看大门,每天早上扫完院子,白头阿公就坐在院门外的石墩上发呆,到了吃饭时间就进来吃饭,吃罢饭就又会到院门外的石墩上发呆。
其他人不跟他们一起吃饭,另外有人给他们做,每日早中晚吃饭时分,寨子东头的大鼓就会敲响,胡子、黑子、条子还有其他七七八八的伙计就会纷纷攘攘的朝偏院集中,然后偏院里就会传出惊天动地的咀嚼声。很多人一起咀嚼发出来的声音富有诱惑力,不论吃什么,听那种动静都会觉得他们在吃山珍海味。六爪女被清淡寡味的伙食刮得肠子空,也是出于好奇,曾经跑去探查他们吃什么。到了偏院之后,十多个汉子聚拢在一起进食的场面令六爪女惊诧不已。只见院子中间摆放着一口大缸,十多个汉子车轮打转一般轮番跑到大缸跟前朝粗陶海碗里舀稀饭,另外一个大筐摆放在大缸的旁边,筐子里是蒸熟的红薯、芋头、南瓜,大汉们舀满了稀饭,就会随手从筐里捞一堆红薯、芋头、南瓜之类的吃食,然后蹲在房廊下面狼吞虎咽。正经粮食食品是糯米糕或者粗面馒头,可是不能随便敞开吃,要由轮值的伙夫分发,拳头大的馒头或者糯米糕,每人两个,多了没有。
这些人吃饭的场面令六爪女惊愕之余感到好笑,由不得想起了赖家土楼的猪圈。赖家土楼把猪圈盖在土楼外面朝阳的地方,每到喂猪的时候,送猪食的人用木棍敲敲猪食槽子,猪们就会一拥而上,你争我抢狼吞虎咽,猪吃食的时候搞出来的动静跟伙计们吃饭的时候搞出的动静很相似。喝汤时同样呼噜呼噜波涛汹涌,像极了冠豸山上瀑布飞流直下敲击深潭的哄鸣。咀嚼的声响就更像了,这些伙计好像都是猪托生的,吃起东西来吧唧吧唧咀嚼的动静汇合成天降暴雨震耳欲聋的雷声。
六爪女有了这种感觉之后,便在伙计们进餐的偏院大门上用师父的大黑墨笔写了一个大大的“圈”字,还画了一个大圈把“圈”字围在里边。伙计们有一个略略识字的,把猪圈的“圈”字念成圆圈的“圈”字,大家纷纷纳闷,不知道谁在门上写上这么一字是什么意思。六爪女看到自己表达的意思别人没有懂得,觉得没趣,就把在“圈”字外面画的那个圆圈上,填上了猪耳朵和猪嘴。
看到伙计们吃的还不如自己,六爪女虽然吃的也不怎么样,可是毕竟还有笋干、咸鸭蛋或者豆腐干之类的下饭菜,伙计们就是干吃主食,六爪女心理平衡了,对伙计们的吃食没了兴致,她的注意力集中到了师父的金算盘上。
在竹林寨住了些时日,六爪女算是明白了,胡子他们口中的师父,并非传统意义上师父,那也不过就是个称呼而已。实际上,师父并没有给这些伙计们传授任何武功文事,他更像是一个家族的当家人,那些伙计就是家族里的成员。他或者是一个做生意的老板,那些胡子、黑子、条子、豆子、秃子之类的人物就是他手下的伙计。也许,他既是竹林寨的寨主,也是生意的老板。对于师父的身份六爪女没有心思去追究、界定,反正她知道师父是这里最大的、说话最算数的人就足够了。师父除了整天看书写字打算盘,看不出他还有什么别的本事,这也渐渐淡化了六爪女与他初会时的敬畏感。六爪女很爱听师父打算盘的声音,金属叮当作响的悦耳很像赖家土楼碉楼飞檐上悬挂的风铃,每当风起,风铃摇出来金属乐音飘荡在四野,令人遐想、催人迷醉。师父拨打金算盘的声音,跟六爪女浸入灵魂的音乐碰撞出了强烈的共鸣。
六爪女还特别喜欢看师父拨打算盘的样子。师父的手指修长、灵活,拨打算盘珠子的时候,手指就如灵蛇般上下翻飞,疾若闪电、快若流星。金光锃亮的算珠随着师父的手指前后摆动,就如蚊虫掠眼、疾雨飞溅,令六爪女眼花缭乱、心神飞扬。六爪女设想,如果自己有了一把金算盘,也像师父那样拨打起来玩耍,将会是如何畅意、快活,而且,这把金算盘肯定非常值钱。于是,将金算盘据为己有就成了萦绕她心头难以驱除的欲念。
机会来于红点儿偶然的发现。红点儿到了寨子里以后,跟在家里时候相比,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不再整天跟六爪女在一起玩耍,他迷上了书。师父住的正房很大,隔成了三间屋子。中间是一个堂屋,靠墙摆着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平时来了客人或者跟伙计们商量事情,都在这个堂屋里。师父睡觉的卧室在右手的侧房,左右的侧房是师父平时看书写字的地方,后来六爪女和红点儿才知道,用来看书写字的屋子叫书房。师父的书房靠墙摆着整排的竹子书架,上面摆放着账本和一排排的书。刚开始红点儿还不敢动师父的书,可是又耐不住书籍的诱惑,经常站在书架跟前流连。直到师父来了客人那天,红点儿才获得了师父的首肯,可以任意读书架上的书。
那天来的客人年龄很大了,头发胡子都已经花白,可是红润的脸上却连个皱纹都看不到。客人的身份显然很尊贵,因为他还带了两个随从,随从恭恭敬敬的站在他的身后,六爪女偷偷评价说,那两个随从就像土地庙里土地爷爷身旁的两尊小鬼。说这话的时候,六爪女的声音大了点,把红点儿吓坏了,狠狠跺了她一脚。就连师父对这个红脸膛的老头儿也十分恭敬,把老头儿让在了上座,然后亲手给老头儿泡茶,说话也是点头哈腰的。
红点儿看到老头和师父聊得投机,便踅进师父的书房贪婪地看着书架上的那些书。红点儿最想看的是《水浒传》,过去读私塾的时候,先生把《水浒传》这一类书列为“闲书”,绝对不允许学生们看,如果发现那个学生《水浒》、《三国》之类的“闲书”,先生一定会打手板,而且还会告诉家长。红点儿喜欢听书,镇子里有个书场,每次跟他爹到镇子里卖柚子、药材,他爹蹲在街道上做生意,他就跑去听书。《水浒传》里一百零八将的故事他断断续续没少听,却从来没有机会从头到尾听个完整。此番到了竹林寨,从师父书房里看到了《水浒传》他便馋涎欲滴,几次三番想张口朝师父借出来看看,却一直不敢张嘴。谨小慎微历来是六爪女看不上红点儿的毛病,也是六爪女能够管得了红点儿的性格优势。
红点儿探头看看师父,师父正和红脸膛老爷子聊得投契、忘怀,便伸手欲取书架上的《水浒传》,却不料书架上的书挤得很紧,他往外一抽,其他书稀里哗啦一起跌落下来。红点儿本来就胆小,折腾出这么大动静把他吓坏了,连忙蹲下去捡书,想把书重新放回书架码好。
“你要看书吗?”师父的问话惊得他立马站了起来,刚刚拾到手里的书又掉到了地上。
“要看就看么,鬼鬼祟祟偷偷摸摸的干啥?”师父扔下这句话转身又回去跟红脸膛老头聊起天来。
红点儿愣怔半会儿,这才明白,师父并不反对他从书架上拿书看,顿时欣喜若狂,手忙脚乱把书摞回书架,然后捧着那本《水浒传》跑回了跟哑哥同住的房子,一脑袋就栽进了一百零八将行侠仗义的故事中。其间,哑哥被师父叫了出去,红点儿沉浸在书中,竟然毫无所觉。
哑哥是个勤快人,到了竹林寨以后,主动充当起了杂工。早上帮助白头老爷爷扫院子,晌午帮助厨子阿嫲做饭,晚上给师父烧洗脚水端过去让师父泡脚。做这一切,哑哥没有任何企图,完全是出于勤劳的本能,如果非要给他的勤谨、殷勤找一点物欲化的理由,他是出于感激,感激师父收留了他们,感激师父给他们吃住,吃人家喝人家住人家,给人家出力干活在他看来是本分,他不但去做,还担心自己哪里做得不好。
有两次,师父对他投来赞赏的目光,还有一次,师父捏了捏他的肩背、胳膊,哑哥不知道师父的意思,连忙绷起肌肉,用形体语言告诉师父,自己体格健壮,多干活没问题,多干活是应当的。师父到屋里叫哑哥的时候,哑哥正在羡慕的看着红点儿读书,他因为聋哑,又从小没了爹妈,所以,根本没有机会读书识字,对那些能够捧着一本书津津有味阅读的人羡慕到了崇拜的地步。
师父进来招呼他,哑哥连忙跟着师父来到了正屋,于是他看到了那个红脸膛的老头儿。师父做了个手势,哑哥明白这是让他问候客人,连忙弯腰鞠躬,嘴里依依呀呀地嘟囔了一句,别人听不懂,他却已经尽了问候的责任。师父对他说了些什么,又对红脸膛老人说了些什么,红脸膛老人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又起身走过来在他的肩膀、胳膊上捏了又捏,连连点头。
他们做这一切哑哥都不明白,傻傻地站在那儿任人摆布。红脸膛老人起身向师父告别,师父示意让哑哥跟着他走,哑哥以为师父是让他送送客人,便跟着老人朝外面走,师父却也跟了出来。到了鱼脊梁,哑哥停步不前,师父示意他跟着红脸膛老人去,哑哥这才明白,师父是要他跟着红脸膛老人走,这就意味着师父不要他了,也意味着要和六爪女、红点儿分开。这是他绝对不肯接受的安排,立马扭头就跑,嘴里叽里咕噜地抗议着。
师父返回头追上他,给他解释着什么,他却又听不懂,紧张慌乱地告诉师父他不愿意离开这儿,不愿意和六爪女、红点儿分开。他的话师父却也听不懂,两个人站在那儿指手画脚喋喋不休,谁也说服不了谁。红脸膛老头站在鱼脊梁上看到他们争执不休,返回头又对师父说了些什么,师父看看哑哥,对红脸膛老人躬身施礼,红脸膛摆摆手,两个随从过来,扭了哑哥二话不说,就将哑哥给带走了。
六爪女跑到山上瞎逛,回到寨子里才听说哑哥被红脸膛老人带走的事儿,顿时大怒,冲到师父的屋里找师父大吵大闹:“你不愿意养活我们明说,我们到外面讨饭做贼都成,你凭啥把哑哥送给别人?啥时候把我们也送给人呢?你赔我哑哥,赔我哑哥。”
师父站在书桌前写字,任由六爪女嚷嚷,置之不理。六爪女急疯了,气疯了,恨不得拿出过去对付爹妈的手段躺到地上打滚,如果不是意识中残存的理性提醒她师父不会吃她那一套,她真的会就地打上一百八十个滚。
六爪女嚷嚷了一阵,换气的空挡,师父问了她一句:“你是希望哑哥一辈子给别人干杂役,还是希望哑哥有出息?”
六爪女说:“我当然希望哑哥有出息,可是你凭啥随便就把哑哥送人了?”
师父说:“你既然希望你的哑哥有出息,那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再聒噪可别怪我不客气了。”说完,用手中的毛笔朝六爪女脸上点了过来。六爪女虽然还小,可是女人怕丑的本性却是天生的,深怕师父将她的脸画成花猫,往后退了一步,师父另一只手伸过来在她肩膀上推了一把,六爪女感到就像有座大山压将过来,不由自主的朝后面连退不止,脚后跟绊到了门槛上,一个倒栽葱摔出了门外。
师父把门关上了,六爪女伤心极了,无奈极了,站在师父的门外呜呜咽咽哭了半晌,没人搭理她,跑去找红点儿,红点儿趴在床上抱着《水浒传》如痴如醉,六爪女给他说哑哥被师父送给红脸膛老头子的事儿,红点儿嗯嗯哈哈应付着,一点也没有同情、留恋、悲伤之类六爪女潜意识里需要的情绪配合,六爪女很生气,跳到床上朝他屁股狠狠跺了一脚,跑出门外,心里暗暗决定,从现在开始,再也不搭理红点儿,同时为自己要把师父的金算盘据为己有的行为增加了一条道义理由:算作对他把哑哥送人的报复。
六爪女对师父还是畏惧的,她也明白,现在能够住在竹林寨享受这免于饥馁寒冷的安宁生活,避开赖老爷的追杀,全靠师父收留,所以,尽管师父把哑哥送出了寨子令她痛恨、气恼,可是真的跟师父彻底闹翻她也没那个勇气。
日子过得很快,六爪女的气消散得也很快,虽然仍然会常常想念哑哥,却也渐渐接受了她无力、无法改变的现实,习惯了没有哑哥的生活。只是她更现在加孤单寂寞了,红点儿整天埋头书中,没心思陪她玩,胡子、黑子那些人三天两头跑出去忙碌一些六爪女不了解的事情,他们一走,整个寨子就变得寂寥空寂,师父一向也不太搭理她,对她基本上是放养,只要她有吃有喝有睡别的事情一概不过问。
六爪女有的时候会觉得很无聊,寨子内外她已经跑遍了,摸透了,再也没了寻幽探胜的兴致。这天呆着实在无聊,听到师父又在叮叮当当的打算盘,便跑到师父的门外去看。师父这天可能高兴,也可能不高兴,反正情绪没在正常的范围之内,这是六爪女判断的,因为师父打算盘的时候使出了新的手法,两只手轮换着打,一会左手,一会右手,两只手相互轮换,左右翻飞,有一阵他还两只手同时拨打起算珠,叮叮当当的悦耳响声连成一片,活像瓢泼大雨击打在锅盖上。这也是六爪女的生活感受,有一次她在外面疯,碰上大雨,就跑进附近人家避雨,看到人家的灶房没人,就揭了人家的锅盖顶在脑袋上往家跑,雨点噼里啪啦的打在铁质锅盖上,好听极了。师父两手同时拨打算盘的时候,既像两只鹞子在争食,又像琴师在演奏,六爪女一时看呆了,对那个金算盘更是馋涎欲滴,似乎只要她拥有了金算盘,也就能够像师父那样用双手在算盘上演奏出动人心魄的乐声来。
红点儿很快看完了《水浒传》的前两册,看闲书的特点之一就是着迷,这部书分为上中下三册,要命的是红点儿看完中册的时候正好是夜里。阅读的兴奋点被激活之后,很难马上休止下来,现在刚刚读到军师吴用正和梁山上的好汉商量着去救宋江,却没了下文。红点儿心痒难熬,后悔自己没有一次把全套《水浒传》拿出来,忍不住就去撞大运,从屋里出来朝师父住的正屋踅过去,满心盼望着师父还没睡觉,能够从书房里把《水浒传》没读的部分拿出来。
与此同时,六爪女也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白天师父左右开弓拨拉算盘的情景不时在她脑海里显现,她实在太想占有那个金子做成的算盘了,她用各种理由提示自己,这样做是对的,同时也设计着各种方案,能把师父的金算盘据为己有,却还能逃避师父的追查。
山寨中,每到晚上万阑俱寂,任何一点响动都逃不出六爪女的耳朵。这个时候,她听到红点儿拉开房门,走到了院子里。刚开始她还以为红点儿是要去厕所,也没有在意,下意识地听着他去厕所以后的动静,并且涌起了恶作剧红点儿一下的冲动:或者偷偷跟出去,在他正方便的时候,朝厕所里扔一块石头,吓唬他一下。或者趁他方便的时候,偷偷把厕所的门从外面拴上,让他在厕所里闻一晚上臭味儿。自从哑哥走了以后,六爪女对红点儿一直有气,她认为那天自己不在,师父送哑哥走的时候,如果红点儿能出面阻拦,或许师父就不会送哑哥走了。即便红点儿不敢出面阻拦,哪怕冲山上喊几声,通知她,她及时赶回来,说不定也能拦阻师父免得哑哥被送走。而且,红点儿现在沉入书本之中,对她置之不理,过去跟她形影不离漫山遍野疯跑的红点儿现在竟然成了书呆子,这个事实也令她难以接受。
基于以上缘由,六爪女时不时地会给红点儿制造一些困扰。一次,她将从山上抓到的好几只山老鼠塞进红点儿的床底下的木箱里,老鼠在木箱里抓挠了一夜,红点儿吓得一夜未睡,到处嚷嚷屋里有鬼,还是胡子出面帮他把箱子里的老鼠揪了出来,交给灶房做成了老鼠干。还有一次她晚上睡觉前把红点儿的房间门从外面拴上了,半夜红点儿要拉屎,出不来,只好拉在了屋里。至于吃饭的时候偷偷给红点儿碗里扔一块石子儿,看到红点儿被硌得龇牙咧嘴、趁红点儿不察觉的时候偷偷在他住的屋子门扇上放一盆水,红点儿进出一推门水就会将他浇成落汤鸡之类的事情六爪女做起来乐此不疲。
六爪女听着院子里红点儿的脚步声,还在犹豫是不是趁他在厕所里的时候做点恶作剧出来整他,红点儿却主动打断了她的兴致。六爪女惊讶地听了出来,红点儿并没有到院子后面的厕所去,他走到了师父住的正屋门前站住了。六爪女一个轱辘从床上爬起来,透过窗棂的缝隙朝外面窥测。
红点儿站在师父的屋外,想进又不想进的踌躇不决,片刻之后,他似乎下定了决心,踏上师父门前的台阶,伸手轻轻推了推师父的房门,在一旁偷觑的六爪女也惊讶了,师父的房门竟然一推就开了。原来师父晚上是不拴门的,而且门推开了也一点没有声响,看样子师父的门轴里没有少上油,估计师父也怕睡着了有动静惊醒好梦。红点儿站在已经推开的门外犹豫片刻,终于慢慢的蹑手蹑脚的走了进去。片刻之后,他又蹑手蹑脚地走了出来,借着朦胧的月光,六爪女看清了,他手里捧着两本书。可能担心关门发出声响,也可能太急于回去看书,红点儿并没有将推开的门再关上。
红点儿回到了自己屋里,过去他和哑哥住同一间屋子,现如今哑哥走了,他就独自住在那间房子里。六爪女突然冒出一个有点不讲道理的想法:红点儿能半夜进到师父屋里偷书,自己凭什么不能也趁机进去,把那把日思夜想的金算盘偷出来?六爪女是一个想到就做,往往不计后果的女孩儿,脑子里一旦有了这个不太靠谱的主意,在她那儿马上就要转化为靠谱的行动。她悄悄爬了起来,出溜到地上,两只脚在黑暗中划拉着找鞋,转念一想穿鞋弄不好会踩出脚步声,便索性连鞋也不穿,悄悄推门出来,到了师父门外,也不像红点儿那样犹豫不决,停都没停就蹑手蹑脚进了师父的房子。
据她所知师父打算盘一般都在书房,便转向了左手的书房,进门之后东张西望、东翻西找半会儿,却没有见到那把令她魂牵梦绕的金算盘。她又回到了堂屋,心里非常失望,此时她已经到了欲罢不能的贪婪状态,在她的下意识中,这是极为难得机会。因为,今天晚上红点儿也进了师父的房子,即便师父发现算盘没了也有红点儿在前面顶杠。
六爪女又踅进了师父的卧室,一进卧室她就心花怒放了,那把让她心痒难熬的金算盘就在师父床头的小桌上。六爪女悄悄过去,小心翼翼的捧起了算盘,算盘比她预想的重得多,她抱着算盘小心翼翼的朝外面退,一直到退出了师父的卧室,她才长吁了一口气。她正要出门一走了之,却听到师父在卧室里说了一声:“不管你拿了什么,出去的时候把门带好。”
刹那间,六爪女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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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1
六爪女跟着胡子下山,当天傍晚到了一个叫做垂泪坝的地方。垂泪坝旁边有座垂泪岭,从垂泪坝眺望垂泪岭,那座山奇骏突兀,上尖下圆,像极了一滴正在滑落的泪珠。吃过晚饭,六爪女闲得无聊,出门闲逛,想到那座山上吹山风。胡子寸步不离的跟着她,六爪女不让他跟,担心约好的背夫到了找不到他们。
胡子说师父有命,他的首要任务就是保证六爪女的平安。六爪女一向跟胡子相处的融洽,也就不再阻拦他,跟他一起爬上了垂泪岭。站在垂泪岭上回望垂泪坝,一条小河在垂泪坝的西边分成两股清流,环绕坝子而过,到了坝子的东头又汇合成一条小河,坝子西宽东窄,河水交汇处挤成一个尖角,看过去也像极了一滴泪珠。
垂泪岭上有一块大石崖,上面用遒劲的大字篆刻着一首词:“一滴泪珠一滴血,千家破碎万户哀,沙场何日重点兵?夕阳秋风燕归去,借问梨花何时开,荒径飞草独徘徊。”
从这首词的落款看,是文天祥留下的。旁边还另有一块碑记,上面记载的是文天祥带领义勇在汀州抵御元军,而汀州知府黄弃疾投降元军,文天祥的两个女儿寿娘、定娘在他退守连城的途中先后病亡。文天祥驻扎这里的时候,曾经登上垂珠岭,国破家亡的惨痛、两个爱女先后病亡的伤心令文天祥心情哀痛、潸然泪下,作词一首抒发情怀,后人为了纪念文天祥,就把这座山命名为泪珠山,山下文天祥驻扎过的坝子就叫做垂泪坝。
六爪女吟诵了一遍文天祥的词,胡子听不明白,六爪女就又按照旁边碑记上记述的往事给胡子解释了一遍,把胡子感动得热泪盈眶,给文天祥的词刻连连鞠了几个躬,对六爪女也敬佩极了:“六爪,难怪师父这么看重你,你小小年纪太有学问了。”
六爪女问他:“师父怎么看重我了?”
胡子说:“师父让你住在庄院里这好理解,你是女娃娃,跟我们这一伙粗人肯定混不来。关键是师父把他的看家本事都教给你了,如果不看重你,这是定然不可能的。还有,你才多大?就让你带着我们背盐去,你懂得这是啥意思?这是历练你呢。”
六爪女假装懵懂:“师父把啥看家本事教给我了?”
胡子说:“用算盘练成的灵爪功啊,黑子、条子、秃子、豆子,还有我,我们这一帮伙计跟了师父这么多年,师父也没有教给我们任何一个。”
六爪女呵呵笑:“就是打算盘啊?那也算功夫?好,等到背完这一趟盐,我教你,你给我当徒弟。”
胡子苦笑连连摇头:“你饶了我吧,让师父知道你擅自教我灵爪功,还不得把我的骨头给抽了。”胡子瞅着西边的晚霞又说:“再说了,我也不是那块料,给你说实话吧,我们那些人里,肯定没有一个人是那块料,不然师父也不会把灵爪功教给你一个小丫头。”
六爪女奇怪:“你们怎么不是料了?我看你们都是好料啊。”
“唉!”胡子叹息一声:“我们肚子里没有一星半点墨水,扁担倒在地上也不知道那是个一字,别说打算盘了,就连数个数目还得掰手指头,再说了,那玩意要从小就练,我们都这把子年龄了,练也晚了,也难怪师父不教我们。”
六爪女继续奇怪:“师父不就是教我打算盘了吗?还是惩罚我偷了他的算盘,你们当这是什么好事啊?苦死人了,当时把我害得手指头又肿又疼,胳膊都酸的抬不起来……”
胡子打断了六爪女:“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我们想疼还没机会疼呢,你是真不懂还是装傻?明面上是打算盘,实际上就是练习灵爪功啊。”
六爪女半信半疑:“胡说啥呢,什么灵爪功?就是那一回把你胳膊挡疼了,就成了灵爪功了?要真是练了灵爪功,师父咋没说?”
胡子赌咒发誓的说,师父教她练得是童子功,表面上是打算盘,实际上是疏散经络,扎实筋骨,让她在不知不觉中练成江湖上极少有人能够炼成的灵爪功:“说是灵爪功,其实并不是胳膊结实如铁,而是说胳膊会变的跟铁一样……”
六爪女觉得他是在瞎掰,打断了他:“行了,一会说胳膊不是结实如铁,一会又说胳膊会变的跟铁一样,自己都圆不了自己的话,净胡说八道。”说着,掳起袖子自己按压自己的胳膊:“你看,你看,这不是软软的,哪里像铁了?哪里像铁了?”
胡子目瞪口呆,伸手试探:“看上去好像不硬啊,怎么把我硌得那么疼……”
六爪女一巴掌拍开了他:“滚远点,再敢乱动我就……”话刚刚喷出口,六爪女自己也呆了,她那一巴掌完全是本能反应,不过就是为了不让胡子接触到她的肌肤,推开他一下,却没想到胡子连退几步,后面绊到一个石块,实实在在坐了个屁股墩。
面对胡子瞠目结舌的惊愕,六爪女骂他:“装傻呢,我也没有用劲,再装我真的打你了。”
胡子苦笑:“你还说没有练成灵爪功,你看看,你看看,你轻轻一推我就受不了了。”
六爪女仍然认定他在装:“行了,别装了,就算我练成了你说的那个狗屁灵爪功好不好?回去吧,走了一天路人都乏了,明天还得赶路呢。”
胡子爬起来跟着六爪女往山下走,一路唠叨着:“我没装,我真的没装,你怎么不相信呢。”
垂泪坝坐落着十几幢客家人特有的白墙黑瓦脊梁高耸的院落,村边还散落的一些茅草房,那些茅草房是贫苦人家的。六爪女和胡子到了以后,就居住在村头一个白墙黑瓦的宅院里,进了院门,三面的房子和院门顶上伸出来的屋檐形成了一个天井,地面用青砖铺就,面南的正房门口贴着泛黄的对联,六爪女识字,每到遇见这种贴在门外或者刻在山石等处的文字,总要念一遍:“八面来风传喜讯,四方捷报送佳音。”横批是“耕读传家”,跟师父的宅院门上篆刻的横批一样,两旁的门柱上还刻着粗劣的花鸟走兽图案。从胡子跟这家主人对话的情况来看,他们显然很熟悉,六爪女由此判断,这一家跟竹林寨肯定有她不知道的交情。
这家主人姓林,是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人,打扮和气质不城不乡、不工不农,看不出他是干什么的。见面的时候,胡子光给她介绍说这是林先生,六爪女就跟着胡子叫他林先生。倒是胡子给林先生介绍六爪女的时候六爪女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胡子告诉林先生:“这就是六爪女。”林先生多少有些惊讶的看了六爪女几眼,态度也马上从刚见面时候的忽视变得热情中蕴含着郑重。
过后六爪女想到胡子给林先生介绍自己的时候,并没有说这是六爪,而是说这就是六爪,显然,在这之前他们之间肯定说到过自己,不然胡子不会说这就是,而是应该说这是。刚开始见面的时候,林先生看她的眼神不过就是一掠而过,显然,他把胡子当成了主客,把自己当成了相随。六爪女出门的时候按照师父的吩咐穿了一件分不出男女的大襟衫子,头发拢了个朝天髻,脑袋上还顶了一个毡帽,看上去活像一个不男不女的小道士。六爪女明白师父让她这么妆扮的目地是为了她在外面行走方便、安全,所以也就没有嫌丑,第一站到了林先生家林先生就看走眼了,并没有拿她当回事儿,直到胡子介绍说她就是六爪女,林先生眼睛里才露出了惊诧之色,态度随即也变得谦恭、热情了。
六爪女弄不清楚的是,什么时候,为什么事情,胡子他们跟林先生接触的时候竟然会谈论到自己,自己也不知道有什么可谈论的。
“六爪”,林先生这样叫了一声之后,连忙道歉:“真对不起,不知道怎么称呼小姐才合适。”
六爪女连忙也客气:“没关系林先生,他们都这么叫我,我的正名叫刘昭女,文刀刘,昭君出塞的昭,你就叫我六爪吧。”
林先生连连答应着,忙不迭地叫来胖乎乎的管家吩咐:“赶紧把东屋里的被褥都换上新的,六爪小姐今晚要住在我们这儿。”胖管家也眼光闪烁、上上下下打量这六爪,然后颤动着浑身胖肉转身跑了。安排妥当了,林先生这才对六爪女说:“找的背夫也都到齐了,都是知根知底的下苦人,我安排在隔邻的院子住下来,六爪小姐是现在就点验一下,还是明天早上直接带上走?”
六爪女自己的想法原来是跟着胡子逛一趟,没成想林先生把自己当成了带队的头家,竟然向自己汇报、请示起来。六爪女连忙问胡子:“你说呢?”
胡子说:“请林先生安顿吧,客随主便么。”
林先生却不接胡子的话,仍然定定地瞅着六爪女,表情很明确:等着六爪女发话。
六爪女只好说:“请林先生安顿吧,客随主便么。”说完了才醒悟自己一字不差地把胡子的话背诵了一遍,顿时觉得很没面子,恨不得狠狠掐自己一把。而林先生对六爪女出糗却似乎一点也没有反应,一本正经地回答:“好的,就按六爪小姐的吩咐办。”
过后六爪女想想,自己什么也没有吩咐,真不知道他怎么样按照自己的吩咐去办的。林先生最让六爪女喜欢的地方还是当日的晚餐,晚餐上鸡鸭鱼全上,还有一大碗肥肥的猪肉。肉是六爪女最喜欢的,在寨子里什么都好,就是肉少。林先生还拎出来一罐客家米酒,浓郁的酒酿味道中夹着酸甜酸甜的梅子味儿,非常爽口。六爪女虽然不嗜酒,碰上如此佳酿也不会自觉自律,胡子和林先生也不知道劝她少喝点,六爪女不但来者不拒,为了多喝两口还主动出击跟人家碰杯。一罐子米酒喝光,六爪女没感觉怎么样,胡子爬到桌上睡着了,林先生跑到门口吐了个昏天黑地,呕吐的声音加上经过肠胃发酵再倒喷出来酒肉味道熏得六爪女也开始泛呕,她怕自己真的呕吐出来吃下去的肉、喝下去的酒浪费了,赶紧撤离,扔下胡子和林先生钻进自己的屋子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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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1
离开冠豸山竹林寨以后,去向就成了他们迫在眉睫的问题。几乎是本能,他们三个人又回到了前不久才刚刚来过的连城县,其实,除了这个地方,他们也确实不知道该去哪里,之所以到这里,也仅仅是刚刚来过这里,自认为对这个地方比较熟悉而已。
师父突然让她和胡子到连城县城看望红点儿,到四堡看望哑哥,此时想起来根本就不是一时兴起,联想起师父对她说过她和胡子整治了黑煞神手下的匪仔,黑煞神绝对不会真的相信他们是泰宁萧家,只要稍微追查一下,就会查清他们的底细,六爪女就像一条刚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毛巾,浑身上下被冷汗湿透了:师父难道是预料到黑煞神将会杀上门来报复,因而才让她和胡子离开,目的是为了保护她?可是,如果那样,师父自己为什么不离开暂避一时呢?
思绪就如林间一刻也闲不下来的小猴崽子,在思索的枝头跳来跳去。转念间,六爪女又想起了师父留下的遗言,根据遗言,六爪女必须勤练算盘,可是,师父让她好好看又是什么意思呢?算盘不过就是那么一把,再熟悉不过了,有什么可看呢?而且专门留下阿嫲让她把算盘交给自己,其中又有什么奥秘呢?六爪女翻身起来,拿过那把算盘上下左右的看了又看,却什么也没有看出来。算盘珠子圆润光亮,算盘的框架结实牢固,每一根算杆也都仔细查看过,并没有什么异常。
思绪又跳跃到了报仇雪恨上,对于黑煞神,六爪女是旧仇未已,又添新仇,想起那个从未见过的黑煞神,还有那个见死不救竟然还反过来想杀害她的赖老爷,六爪女就恨得牙根痒痒,浑身发抖,报仇这两个字几乎已经成了她精神的组成部分、心灵中最为坚硬的内核。可是,师父却让她发誓不动刀枪,不动刀枪又如何报仇?如果师父真的不希望她报仇,又为什么不直接说,却说不准她动刀枪?难道师父的意思就是曾经说过的那个意思:报仇的方式很多,不一定要动刀动枪?那么,师父又想要她用什么方式报仇雪恨呢?
各种事情纠缠在一起,活像一团乱麻,理不清,想不清,搞得六爪女脑仁疼。六爪女有个好处,实在弄不清楚的事情绝对不钻牛角尖,这么多事情都闹不清楚,六爪女索性就不再去想,翻个身,换个姿势企图睡着,却仍然睡不着。睡不着硬挺着也难受,六爪女索性起来打算盘,听着算盘珠子叮叮当当清脆悦耳的声音,心情逐渐平复下来,困意终于姗姗而来,当外面传来第一声鸡叫的时候,六爪女总算沉入了梦乡。
之后的日子越来越难过,六爪女和胡子两个人身上的大洋有限,坐吃山空捱不了几天。很快不但住不起旅店,连吃饭都成了问题。三个人无奈从旅店搬了出来,流落街头的感觉让他们茫然,面临饥饿的绝境令他们惊慌。当他们终于翻遍衣兜一个铜板也找不出来的时候,饥饿就不再是惊慌,而是实实在在的折磨。
哑哥在大街上打拳,脚震得地面咚咚抖,拳掌拍打得啪啪响,却没有人看,他们不懂得,打拳是要靠花架式,光有功夫没有花哨是没人看的。胡子想去骗钱,穿一身破烂,蜷了腿,屁股底下坐一个蒲墩,手里端一个破碗,蹭了地皮走路,到处说是自幼丧母,腿被后妈打断了,丧失了劳动能力,结果,只有人给残汤剩饭,没有人给他钱。六爪女脸皮薄,既不好意思上街卖艺,其实,想来想去她也没什么艺可卖,又不好意思讨饭,在街上到处找活干,谁也不愿意雇用她那么一个姑娘家,深怕她是从哪个门子跑出来的丫环或者窑姐,沾上了麻烦大,却又还不好直说,搞得六爪女莫名其妙。
唯有一家饭馆缺个烧火刷碗的,看她体格挺健壮,答应要她,还没等六爪女高兴,人家看到了她的枝指,马上又改了主意,不要她了,照样没有明说,实际上是怕不吉利。
三个人饿急眼了,六爪女动了野念头,从包袱里掏出枪要去行抢,被哑哥和胡子死死拦住,提出了师父的遗言说是不让六爪女动刀动枪,六爪女说师父是说不让报仇的时候动刀动枪,没说没吃的了不能动刀动枪。胡子说连报仇的时候都不让你动刀动枪,肚子饿了就更不能动刀动枪了,这样就是违背了对师父的誓言。
“要是抢我也有枪,还用得着你动手吗?”胡子又强调了一遍。
六爪女不敢违背对师父的誓言,可是没吃没喝白天在大街上当流浪狗,晚上在别人家门洞里当寄宿猫,就这样实在不是个熬头。念头又转向了现有资源的挖掘,她动员胡子把枪卖了换饭吃:“我们都不能动刀动枪,要枪也没用处,干脆卖了算了。”
胡子不傻:“你的枪怎么不卖?”
六爪女自有道理:“我的枪是师父给的,要留念想,你的枪是我给的,我让你卖你就卖。”六爪女说得没错,胡子这把枪是六爪女从黑煞神手下的伙头手里没收来给了胡子。
胡子满心不情愿,却又没办法跟六爪女抵触,因为六爪女说的属于事实,只好把枪递给六爪女:“枪这东西卖给谁呢?你能卖你拿去卖。”
胡子是想把难题推给六爪女,打消她卖枪,尤其是卖胡子的枪的企图。六爪女以为胡子真的没本事卖枪,接过他的手枪,不屑地说了一声:“一个大男人,这么点事都办不了。”然后背起自己的包袱,把手枪掖到腰里,到街上去卖枪去了。
西街比较热闹,六爪女到了那里转悠了一阵,眼睛盯着路人的穿戴,好容易看到一个穿着长袍带着瓜皮帽,貌似有钱的人,便凑上去掏出枪问人家:“要不要?要了可以便宜些。”
那人呆住了,转身要跑,六爪女手快,一把抓住那人,那人是个成年大男人,被六爪女抓住竟然挣不脱,吓得浑身发抖,脸色煞白,强挣着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塞给六爪女:“女大王,女大王,你都拿去,都拿去,饶了我……”
六爪女一愣,手上松了一松,那人挣脱扭身兔子一样逃跑了。六爪女挺不忍心,觉得占了人家便宜,追在后面喊:“枪给你,枪给你……”那人拐进一个小巷子没影了。
六爪女掂量掂量钱袋,沉甸甸的,打开看看,里面除了铜板还有大洋,就地数了数,十一块大洋,四五十个铜板,六爪女激动、兴奋了,自己为自己辩解道:“哼,可不是我骗你,是你自己不要枪的。”然后兴高采烈的拿了钱袋子跑回去给胡子和哑哥两个人看,两个人看了也都兴奋不已,哑哥哈哈笑着朝六爪女竖大拇指,胡子也一个劲夸六爪女能干,有本事。
三个人有了钱,第一件事是吃饱肚子,然后又找了家旅馆住了进去,把几天来流落街头的风尘洗了,就又开始坐吃山空。钱快花完了,这一回他们不再焦急,心里有底,大不了再出去卖枪。这一次六爪女命令胡子去卖,胡子不好再推脱,只好硬着头皮去做这单生意。
胡子到了街上,想起曾听六爪女说过,要找看上去有钱的人,他却不知道有钱人应该是什么样子,只好见了人就问一句:“你有钱没?”有的人瞪他一眼,转身就走。有的人骂他一声:“神经病。”有的人翻白眼:“有钱没钱干你屁事。”胡子想,有钱人吃得好,穿得好,肯定比较胖,就专盯着胖子,一胖子站在街上剔牙,胡子追过去问他有钱没,那人倒没有瞪他,也没有骂他,更没有朝他翻白眼,直接就踢了他一脚:“滚远远的,烂叫花子。”
胡子被这段日子蹂躏得搭眼看上去也确实跟叫花子没有什么区别,衣裳脏兮兮的活像从油锅里捞出来的烂抹布,头发长得像是又要扎上满清时候拖在后脑勺的老鼠尾巴,脸虽然每天都要洗洗,却没有肥皂去油腻,油光光黑黢黢像极了饱经香火的城隍庙跑出来的小鬼。胡子挨了那人一脚,却也明白他人肯定是个有钱人,不然对人不会这么横,连忙解释:“我不是叫花子,我是想跟你做买卖。”说着,撩起衣襟,露出那只手枪,拍了拍枪:“看见没有?要不要?”
那人一看见枪,顿时慌了,转身钻进了路旁的店铺,活像老鼠见了猫就钻洞。胡子看看店铺上面的牌匾写着“五福商铺”,就跟了进去,方才踢了他一脚的胖子见他追了进来,连忙要朝柜台后面躲,被胡子被扯住了:“老板,你别怕,我就是要把枪卖给你,好枪,你给个价。”说着,把枪掏出来朝那个胖子手里塞。
胖子忙不迭地躲闪,就像胡子手里拿的不是枪而是一条蛇:“我不要,不要……”
胡子在街上转悠了半晌,好容易认准了这是个有钱人,有条件买枪,哪里肯轻易放手,拽人家不放手:“要不要?要不要?可以便宜一些,只要十块大洋就行。”六爪女卖枪赚了十多块大洋,十块大洋就成了胡子的价格底线。
那人连连讨饶:“大哥,英雄,我错了,我错了,你踢我吧,我不敢啊……”
胡子还没弄清楚局面,一个劲纠缠:“你一定是有钱人,一看你就是有钱人,买了吧,便宜点。”胡子此刻的下意识就是一定要把枪换成钱,不然在六爪女面前没面子,六爪女那句话太伤他的自尊:“一个大男人,这点事都办不成。”
被胡子死缠不放的胖子忽然明白了,忙不迭地从腰里掏出一个钱袋朝他手里塞:“大哥,英雄,随身就带了这么些,”胡子掂了掂钱袋,觉得没有预想中的重,就有点失望,他觉得自己既然是个大男人,即便是卖枪,也应该买的价钱比六爪女好:“怎么就这么一点点?”
胖子转身对柜台里目瞪口呆的伙计说:“快,再拿些钱,”然后对胡子说:“大哥,英雄,我这个小店里的东西你看上啥拿啥,千万不要伤我啊。”
柜台里的伙计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掏出一把大洋推给胡子:“就这么多了。”
胡子抓过大洋,把枪扔给胖子:“好了,成交,我们那还有一把枪,改日再来买给你。”
胖子快哭了,拿着枪死命塞还给胡子:“大哥,英雄,我们不要枪,枪是你老人家的吃饭家伙,还是你老人家留着,这里的货给你老人家说实话,大都是假的,值不了几个钱,你老人家下一回换个下家卖吧,我们真的用不着枪……”
胡子存了心做生意,看到人家死活不要他的枪,就不要人家的钱:“那不成,我们是做生意,又不是抢你钱,你不要货,我怎么能要你的钱?”
胖子把枪塞到他的怀里,鞠躬作揖地将他朝外面请:“英雄,大哥,枪还是你自己留着,钱么,就当我们交的保护费,下一次你不找我们就行,找隔壁,隔壁的买卖比我们大。”
三说两不说胡子就被胖子推出了店外,然后把店门给倒锁上,还挂出了“歇业”的牌子。胡子站在街上,还有几分糊涂,他没有想到,钱还有这么好挣的。愣了一阵,想起了六爪女说过,她卖枪也是对方不要枪,光给钱,便也心安理得了,转身离去,心里暗暗得意,总算没有给自己这个大男人跌份子。
回去之后,三个人照旧皆大欢喜了一番,又找了家旅馆住了回去,然后就是洗漱吃喝,胡子想起来那个胖子把他当成了叫花子,就提议每人买两件新衣裳,获得一致赞成,几个人就上街买衣裳。上了街却发现街上多了很多警察,穿着黑衣裳,背着大杆枪,见了人就盘查。连城县很小,有人开玩笑说,划根火柴转一圈,火柴都烧不完还能继续照亮。平日里根本见不到警察,今天突然出现这么多警察,而且都是荷枪实弹,就连哑哥都觉得不正常,依依呀呀比比划划地惊诧。
六爪女和胡子也觉得不正常,却一点也没把不正常跟自己联系起来,六爪女对买衣裳最有积极性,东张西望的找买衣服的商铺。可惜,卖布料的商铺不少,卖衣服的商铺在连城县还真没有几家,那会儿,大家穿衣服都是自己做,或者到裁缝铺做。三个人正走着,看到不远处有一家裁缝铺,门外招贴上画着一把大剪刀,六爪女就跟他们俩商量,实际上是跟胡子一个人商量,哑哥一般情况下都是他们怎么样就跟着怎么样。
“胡子,不行我们就买布料,送到裁缝铺做吧。”
胡子连连点头:“成啊,成啊,只要能换上新的,这身旧衣裳都滚成烂抹布了,再有钱走在街上人家也当我们是要饭的叫花子。”
三个人刚刚转身要去刚才经过的一家布店,就听一声大叫:“就是他,就是他……”
三个人还没明白过来,一帮警察蜂拥而上,把他们三个人团团围拢在中间。奇怪的是,警察们似乎面对的是蛇蝎,嚷嚷着要抓他们,却谁也不先下手,端着枪对准他们,一个劲嚷嚷:“举起手来、举起手来……”
六爪女吓坏了,哑哥也住了,只有胡子心里明白,他看见了那个刚开始把他当成叫花子,后来把他当成强盗的胖子:“肯定是狗日的把我给告了。”
六爪女听他这么说,些许放心:“不就是给他卖了个枪么,当时是他不要,又不是我们不给,胡子,把枪给他,钱已经花了不少了。”
胡子犯愁:“今天也没说要卖枪,我就没带出来,你带出来了把你的先给他算了。”
六爪女气恼:“你没带我凭啥就带?不做买卖谁把货带在身上?”
他们还在这里盘算着给那个胖子交了货就没事了,警察们已经等不及了,听见他们并没有带枪,一哄而上连抓带按要把他们三个抓起来。六爪女可不是老老实实被人抓的人,本能反抗,一起手就挠了警察一把,而且是同时挠两个警察,两个警察的脸上立刻出了十一道血痕,一个五道,一个六道,被挠出六道血痕的警察如果不是本能地扭脸躲避,眼珠子都可能被六爪女抠出来。
其他警察看到六爪女强悍,一股脑地冲着她扑上来,六爪女的双手是打铜算盘练出来的,看上去没有任何招式,动起来却飞快而且有力,警察防不胜防,虽然背着大杆枪,到了这个时候却连烧火棍都不如,面对六爪女的爪子,反倒被她闹得人仰马翻,四散奔逃。
一直在旁边呼喝指挥的警官眼看着六爪女就要突围,心急火燎,挥枪对着六爪女就要下手,却不料旁边的哑哥眼疾手快,运动武状元那儿学来的的嫡传身手,抢步过去,一拳把人家给揍了个跟头,这一拳的威力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了的,警官趴在地上动弹不得。胡子见状也奋勇出击,拳打脚踢,虽然没有多大威力,在六爪女和哑哥的威势之下,倒也虎虎生风,闹得警察手忙脚乱,四散逃窜。他们三个人得理不饶人,追在警察后面打,警察被打得屁滚尿流,大杆枪都扔到地上舍命奔逃。胡子抽空还又把警官掉在地上的手枪捡了起来:“又可以多卖一把枪了。”说着,把枪掖进了怀里。
六爪女下了命令:“快跑!”胡子能听到,撒腿就跑,哑哥听不到,还追着警察打,谁挨上他的拳头谁倒霉,肯定要倒在地上痛苦哀嚎爬不起来。这是哑哥练武以来第一次真正出手揍人,既是出于对他们要抓六爪女的愤怒,也是初试拳脚的痛快,把警察撵得满街跑。某个路人认出了哑哥,大声招呼警察:“快跑啊,那哑巴是培田武状元的关门弟子,打不过的……”
六爪女跑过去拉了哑哥:“快跑吧,你以为你打的谁?”
哑哥对六爪女一向疼爱有加、言听计从,这才放弃了追打,跟着六爪女一溜烟的跑了。他们三个人还是出处太狭辟,经历的事情也太少,对面临的危机估计严重不足。他们跑回旅馆本身就已经失策,却还幻想在旅馆躲避起来。警察吃了那么大的亏,丢尽了脸,哪可能善罢甘休,小小的一个连城县城,只要下了狠心找,别说他们三个大活人,就是三只老鼠也能从地沟里翻腾出来。六爪女心思活泛一些,隐隐觉得事情恐怕不会就此了结,那个胖子商人也不是不买枪甘愿送给胡子钱,坐下来仔细想想,包括她要卖给枪的那个衣着光鲜的家伙,肯定把他们当成了拿枪打劫的匪徒了。想到了这一点,六爪女就想到了逃跑:“胡子,我们不能躲在这里,得跑,他们肯定把我们当成抢劫的匪仔了。”
胡子说:“我也想到了这一层,可是往哪跑呢?”
一句话问住了六爪女,想想确实也是,离开了连城县,前途渺茫,回冠豸山竹林寨是不可能的了,山寨和一切都被烧毁了,以他们三个人的能力,不要说恢复山寨,就连日子都没法过。到别的地方去闯荡,一时半会又不知道该往哪儿跑。就在这迟疑之间,外面已经开始放声大喊:“里边的土匪听着,老老实实缴枪投降,举起手走出来。”
刚喊了几声六爪女和胡子还没在意,哑哥听不见,等到窗户被射了一枪,他们才惊觉人家这是在喊他们。胡子溜到窗户边上朝外窥视一眼,吓坏了:“不光有警察,还有军队。”
六爪女也连忙跑到窗前朝外面看,外面又是一枪打在了窗户框上,崩落下来的泥灰蹦到脸上溅得人生疼。六爪女也看明白了,警察穿黑衣,戴的帽子就像一屁股坐扁了的尿盆。另外那些拿枪的人却穿着灰土土的衣裳,戴着米桶一样的帽子,他们还不懂得,这些人是保安团,以为这些人是军队。警察和保安团一起出动,证明事情已经闹大了,这一点他们感觉到了,人家边喊边开枪,虽然没有真的朝他们射击,却也表明了一种态度:不老老实实投降,就没有好果子吃,打死就白打死了。
六爪女不是那种不知深浅的二百五,面临的危局她搭眼朝外面一看就明白了,投降却是绝对不愿意的,想了想还是下决心跑。既然想到了跑,马上就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他们也没有多少东西,不过就是每人一个包袱皮,把随身的东西一包,捆在身上就行。六爪女的算盘不好往包袱皮里塞,一向用一根绳子挂在肩膀上,跟包袱一起吊在后背上。
三个人收拾好了,自然不敢从门出来,六爪女指挥哑哥扛起胡子,胡子动手把旅馆房间的顶棚挖了一个大窟窿,然后一个个钻了出去。旅馆是传统的起脊平房,出了屋内的顶棚,上面还有一层瓦片用来泄雨水,三个人就沿着顶棚和屋脊之间三角形的通道转移。通道里黑黢黢的,脚下是用苇席编成的顶棚,稍不注意就会踩露,三个人小心翼翼,来到了房子的尽头,然后由打前站的胡子揭瓦片。
警察和保安团的注意力在他们住的那间房子,本来他们偷偷从房上爬出来,再偷偷跑掉警察和保安团发现不了。可是六爪女背的铜算盘在阳光下熠熠闪光,晃到了警察和保安团的眼睛,马上有人大声嚷嚷:“跑了,跑了,那女的还背了一个金盘子……”
金盘子立刻吸引了所有人,也吸引了所有枪弹,带队的警官和带队的保安队长一起大喊:“快打快打,死活不论……”
胡子最先爬出屋顶,哑哥第二,六爪女最后,乱枪打过来的时候,胡子已经翻过屋脊,哑哥正要翻越屋脊,担心六爪女返回身来拉她,却又听不见枪声,不知道害怕,被枪子给掀翻了。六爪女看到哑哥中弹,连忙扑上去救他,结果自己后背像是被人狠狠推了一巴掌,一个前扑空翻,从屋脊上倒翻过去。
屋脊挡住了子弹,胡子已经无影无踪,哑哥从屋脊上滚落下去,六爪女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击中了,好在没觉得哪儿疼,从房上跳下来,才看到胡子在下面扶着哑哥。哑哥肩膀上流出了血,好在人还清醒,疼得龇牙咧嘴。六爪女也顾不上查看他的伤情,招呼了胡子,半搀半拽的弄了哑哥沿着旅馆背面的小巷子奔逃。
既有被痛打的恼羞成怒,又有金盘子的诱惑,警察和保安团就像一群疯狗,有的爬上屋顶取捷径,有的绕过房屋从旁边追过来堵截。六爪女看到巷子旁边有一家院门没关,灵机一动,拽着哑哥和胡子拐进了那家院子,然后关上了院门,还把门栓都插上了。她是想穿过院子,再从那家人的后墙跑出去。六爪女的急智来自于本能,她本能地意识到,想从巷道跑出去不可能,人家肯定会把住两头堵截他们。
三个人刚刚绕过院子的照壁,迎面碰上一个人举着一把大镐头:“站下,干啥的?”
双方一照面,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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