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日子，有些

风从树尖掠过。风从更高的天空掠过。

它们仿佛早已逝去的亲人，在耳畔缠绕。

它们怀抱清脆的鸟鸣，一声，两声，

一只落单的小雀在树枝上跳跃。

一只躲在暗箭与时间背后的精灵，

它无力与风赛跑，它和飞舞的树叶一样瘦弱。

但它听到了风的呼吸，充满张力与梦想，

总有一天，它会成为风的翅膀。

它会和那些树丛里飞出的鸟群一起飞翔，

小小的生命，虽然看上去还弱不禁风。

山坡上只有这一个人
僵硬着腰身在土地里劳作。
他呈现给我的只是一个背影
在春天寒冷的风里晃动
这个时节，大地还没有睡醒
虫子们还在土里冬眠
在这片耗费一个农民一生的土地上
只有这个用劳动对抗寒冷的人
他缓慢地砸碎横在地里的坚硬的土块
这些和他打了一辈子交道的物质
他要让它们在自己手底下变得听话
让嫩绿的玉米苗有一个软和的窝
有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就像喂养自己的儿女一样
我们的父亲，
总是这样孤零零地晃动在坡地上
仿佛多年来一直守护在田地边的一棵
慢慢衰老的树

    父亲转瞬间就老了。木讷，苍老，憨厚。但他还在奔波，还在忍受那些身体上的疼痛，还在与他对抗了半辈子的土地斗争。作为儿子，我惭愧，心疼，却无能为力。我不能阻止衰老在他身上发生，我不能让他过上安逸的日子，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老去。

    某一天，我也会变成这样一个人。

    某一天，我也会和父亲一样，拥有自己的土地。那小小的一方。

似乎所有记忆都已灰飞烟灭

似乎那些面孔从来未曾出现

似乎疼痛已被忘却。似乎大地震

是一个黑暗的童话。

但所有记忆仍然那么清晰，

那些流民一般的避震者

那些遍地开放、气味可疑的帐篷

那些晃动的瓶子和日子

那些经历了地震仍未醒转的人们。

周年已至，还有什么不能放下

爱着的继续去爱，恨着的仍在愤怒

无知与执拗仍未颠覆

我们依然怀抱梦想，像那些农民

希望废墟之上生长阳光与热爱

希望弱小的生命不再经受死亡

希望大地平安，人民平安。

№：65

一个农民
要在土地还没有毁坏之前
开荒，种地，种下自己的梦想——
它多么简单，叫做丰衣足食

一个农民
总是像蚂蚁一样背负命运
巨大的包袱与身影的渺小构成宿命
他要在搬运途中丢掉自己的粮食

我身边有许多背着包袱的农民
他们活得极其简单
他们被祖先们安顿了命运
在土地上劳作，在土地上死亡

一个农民
他也坐在书本里注视前方，
他坐在时间的黄土上
揣着灵魂，吹着口哨。

天空渐渐远离

那些飞鸟已经飞到南方去了。

那些不知疲倦的农民，

隐没在麦田背后。他们的大多数

用风洗脸。

麦子开始抢着发言

它们轻声说着，唯恐身后的房屋

记下自己的缺点。它们开始

替秋天写下新的诗篇。

只有这几棵即将静默的树

在互相怜悯，互相鼓励

它们并排站在一起

等待冬天的来临。它们用脚下的

叶子，讲述各自的故事。

我也是一棵秋天的树

疲倦的喉咙早已停止歌唱

风洗净了我的脸，让我成为

一个背叛了土地的农民

    在城市的阳台上，我拿着一把从老家弄来的斧子，将一些破旧的事物劈开，剁成细小的木柴。它们被整齐地堆放一把椅子下面。每天早上，我用一张报纸，把这些事物中的一部分点燃，它们将乌黑的煤块烧亮，通红通红的，发出生活的温暖气息。
    这些事物，也就是木柴，它们原本不是木柴，而是真正的物件。每个物件又都关联了许多细微的事情。
    一张旧桌子。它是五十年代的产物，宽大，笨重，刷着暗红的土漆。制造它的木匠早已不知所终，而在它的身体上，似乎还留着一些烟草或者唾液的气息。它做好以后，看上去很是气派，桌面平滑光亮，三个抽屉里散发着松木之香。靠右边的抽屉下面，是一个合上门扇的小柜子，里面可以用来藏匿一些个人的物品，比如一个茶缸，一只毛笔。这张沉重的桌子被搬到一间办公室里。随之安放的是一把靠背椅子。这里将被派来一个人，他成为这张桌子的第一任主人。就这样，这张桌子陪伴了许多人的一些时光。他们行色匆匆，在照进房间的光线里一明一暗地晃动。他们把纸张、书本或者水杯放在桌子上面，有时候还会用拳头敲打桌面，用来表达愤怒

在秋天的月光下

在秋天的月光下
父亲搓着手立在院边
身上带着烧过炕的烟味儿
他像一只蜷缩的毛虫
回忆曾经越过的苹果树枝
那种清香和饱暖。
在秋天的月光下面
我的父亲还达不到诗意的境界
他看着遍地哗哗的银子
内心充满幻觉
他希望自己的儿子
会踏着月光回到家门口
他会帮儿子
吹去头上颠沛流离的浮光
但他却过早地被这种幻觉俘获
他等候的只是秋天的这轮圆月
他在清冷的月亮上挖地
一抬眼就会看到自己的前世
和儿子的今生

    小冬上学的时候，家里还是一贫如洗。这就让本来就孤立无援的小冬感到自己像只刺猬一样，成了缩小的一团。在学校里，小冬被张旦旦他们叫做黑抹布。原因是，小冬一年四季都穿着一件黑布褂子，上面布满了褶子，看上去和抹布无异。
    自卑到极点的小冬在班上沉默寡言，也没有多少人愿意和他一起玩。这样的话，小冬整天就都缩在教室的角落里，像一个很不起眼的黑点。有一次，一个男生想捉弄一下小冬。他从教室门外闯了进去，边跑边大声喊：“莫小冬，你妈来看你了！”小冬正在埋头看书。听到喊声，他茫然地抬头看了看，然后又继续他的阅读去了。班上的同学一下子爆发了，怪笑声让进来准备上课的王老师莫名其妙，以为是自己出了什么事了，赶紧低头瞅她刚刚换上的一条的确良裤子。
    但小冬令大家最难忘的是，他每学期都会拿下班上的第一名。这也正是张旦旦他们不敢随便欺侮小冬的原因。但这也是危险的，小冬周围充满了敌意，他的样子和学习成绩极不相衬，这就好比一个乞丐拿到了诺贝尔奖一般。
    小冬放学回家，基本上都是一个人走。那条两边长满了高大杨树的道路上

作为城里的植物

一些脑子是残缺的，
一些脚丫是困顿的。
我们生长，慢慢学会拒绝
拒绝光线照到脸上，
拒绝安静下来。

作为城里的植物
我们慢慢能够在水泥里
伸出自己的毛根。

唉

唉
谁都会发出一声叹息。
唉，
谁知道这声叹息过后，
紧跟而来的是忧郁还是快乐。
唉，
就像风掠了一下冰凉的脸。

燕子

在暗夜的巢穴里无法入眠
它的脑海里充斥着冰川

它的妄想被无边的黑夜吸纳
这渺小的精灵，用什么呼喝

合拢的翅膀不再有拍打空气的愉悦
比起无边的黑，这又算什么呢？

秋虫

我和这些陌生的虫子们
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