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时光。苏仪

《在雨后的独山上》

柳絮是没有情感的。一小朵

从敞开的铝合金窗户，慢悠悠进来。

（相对的、慢节奏的一次滑翔）

绿玉一样的茉莉花苞显然不具备让它停下来的

能力。它踱到空荡荡的上空，

在我的手掌上，静静收起羽翼。静的

听不到降落的

声息。

像是停在一支风中的芦苇。云海之上，排除任何一条

携带杂质的河水。在雨后的独山上

你看不到想要的，雾凇、石榴树

山楂树。一只蜘蛛在盘山路上

织补。

我不想研究四点某某分的小型阴影如何

作用在生活的局部。时间。

时间里——

那还有什么完整性！

礼拜天的鱼冻和透明的刺混在一只盘子里，中央一套

正在直播肾阳的科学，蛋白质和铁

正在专家的脸上进行最完美的合成手术；

系列讲座吊足了观众的胃口。

不久以后，一男一女

开始演小品。声情并茂。

以前，我曾经不止一次写过——

“我那里都不想去了”。写出来

又撕掉。

2012.5

《和窗外巨大的暮色和解》

和窗外巨大的暮色和解。静坐，

黑夜降临的速度，远远超过第六感。

“我的故乡，长眠在苏格兰低地。。。”

摇滚里如是这样，长发人的

梦——在莫测的蓝里。

代表死亡的玫瑰，拂过变性人。

与时间和解吧——

地球不是圆盘，也不是

数小时后发展缓慢的日环食。

私人的冰糖。结晶体、蜂窝状

分不清不会成为新罪犯。

它们会以新词的形式——

次序

出现。

我心里在想：

暮色用今天别致的礼貌出现，黑槐树的

阴影、刚刚装修过的夏天的枣核，

橱窗里粘贴模糊的市场价。

（自由为自由赎身。）

另一则故事里，我成了剧情。

2012.5

《陷入草甸的泥泞之前》

从来没有见过，比空气——更

容易消失的事物。

在暮晚的阴凉风里，内心

独自检阅。微妙的颤栗。在停住的

公路一侧，羽毛般的裙子

不再雕琢区域及性别。五月泛黄的

丘陵间，一些庄稼轻易

暴露。冬小麦、油菜

大榆树和洋槐树在坡下黑咕隆咚站成

几行，或者一片。

补办的身份证，顶着双重的省份。

十二岁，在中原沐浴成人礼，母亲扯一对

长飘带给我。它的圆点，现在

正卷在一只纯种的黑山羊唇齿间，顺理成章

作为活命的野草。人们

赋闲时有机会读到：消失的草甸，

大地的房客，最后明紫的花串儿摇曳在

滩涂地——

河蚌复活，揭穿巫师的

手段。

2012.5

《黑暗就是世界的中心》

黑暗就是世界的中心。夜晚

隆隆的甲壳虫自柏油路上驮来死尸和

沉重的金属。敲

它的木门吧，用温柔的力包容它的

悬浮感。

没有什么要交给我.我确信。

哲学和美学的问题胎死昨天

我要在乎

螃蟹——

不是一只

是倒数第二只，竖着骄傲的硬骨在

浴缸里.又耀武扬威了几个小时。它挥舞它的钳子

看起来，它

爱极了，头顶的大世界。

去捉藏匿的螃蟹吧；在沙发下

去捉逃跑的螃蟹吧；在狭窄的大衣柜间隙

造山运动自然比不了这个，在

屋子里，橘色的亮光下——

逮螃蟹的经历。

2012.5

《葡萄藤都打苞了》

上午十点，整个大院静悄悄的。最深的一幢，偏西的这家一楼小院儿里，朋友刚刚敲了它幽深的铁门走进去。

铁门已经有不少日子了，上面的红色油漆变成了铁锈红，门楼是那种极普通、规整的水泥门厅，因为风雨的作用不比往日，却依旧透着持重。

这家的男主人，刚过世不久。也许是因为生前身份的缘故，故这家的门前与别家显得不同些。门楼上悬挂的两盏大红灯笼覆盖了灰尘，灰尘可是对于任何都不管不顾的。

不闻不问的，还有墙上庞大的爬山虎藤蔓，最高的，已经爬过了三楼，还在继续侵占和蔓延。很久以前，我在学校教书的时候，闲暇就在家属院的门前空地上移花种菜什么的，我大姐和我一样爱花和植物，就特别从别的地方给我带来一株爬山虎，我就高高兴兴把它种在门前的纱窗下。记得春天那时候，没事儿就喜欢站在绿色的纱窗下，观察爬山虎胭脂色，橄榄绿的脚丫，一天天看着它调皮地往屋顶上爬。后来，居然是旁边的丝瓜藤在夏日来临之前疯狂地超越了它，抢先在屋顶上招来了成对的大黄蜂和白蝴蝶整日炫耀。还有一根，攀着电线爬进屋子，越过书桌的上空，蜗牛一样，向卧室里的白色纱帐爬去，像纱帐里熟睡的小孩子悄悄爬去。（呵呵，回忆到这里，我忍不住开始微笑了，像是时光温馨的倒转。）

大概，植物和植物之间存在某种默契，大概，爱植物的人和爱植物的人也有着相通之处。

大概，只有我，才会安安静静地站在站在葡萄藤下，才会心怀莫名的欣喜，去数它的爬山虎，望星星一样去仰视刚打苞的葡萄，去想那个遥远而傻瓜的终南梦境。

终南梦境一：《终南山记》

第一畦，胚芽的形状是
小的椭圆形
第二畦，胚芽的形状是
狭细的梭形
第三畦，现在还没有什么动静

时间大部已经逝去.葡萄藤

还没有栽上

这,源于想象

在那无人之境，看白蝴蝶低低
掠过草木。
消失在黄昏

终南梦境二：《只是谈了谈终南山》

突然现身在某个剧场，是不可思议的

也是不现实的

“干草的味道好极了。。。”这是今天听过的

最美祷告词。徒步到一个地方

一样的星光，一样孤独的石头

迎接我的人群。他们冷漠地

看了看我的空口袋，他们

看的我发窘——在等着拿走我的

明天

以前查过爬山虎的一些资料，好像说爬山虎遮蔽的房子是阴宅的一种，里面还容易藏匿蛇和其它一些爬行类动物。

我有些明白了，为什么刚才我欣欣然，近距离像以前那样去观察叶子下面的小脚丫时间，我突然产生一丝莫名的恐惧。去冬没落尽的残叶，惨断的枝蔓，枯干的爪痕。还有一墙之隔，那个曾经光鲜，如今已不在的人。

我只好，仰着头，站在葡萄架下，像是望着天上的流星一样，感知，接受，把一瞬间的晶莹和迟钝的绿光，嵌入有些麻木的神经组织。

不知道，一瞬间，是不是白日梦的一种？

有的白日梦，去努力了就会实现，这个，我也相信。

2012.4

《二十七行》

一些东西已被取走。洗得光洁的

碗盏和盘子；污水和绿色顺着

型号不同、命运各异的管道

向下

一些东西已被取走。

醒来时，你发觉把梦丢了

境地里三个士兵在排队，你无由恐惧，像是

秘密

褐尽衣衫

还在不住地带走。模糊的

狗叫，你可以想象为屠杀、抗议

丢失记忆的人，唤醒

记忆

还有一种摩擦是无声息的，它独特的嗓音——

“咝咝”

  “咝咝……”

下午四点一刻，全世界

都醒了，可你坠入睡眠

工匠。弓箭。诅咒。

音乐的事情也正在失去，当你独自

臆想时——它又回来

带着更新——更频繁的——

丢失！

——是什么鞭策一种叫失去的东西前移

——是什么，教会你沉痛的经验

当你明白，已不必作答

——天黑了

2012.3

《生活的糖》

加一点糖，生活就呈现甜味

此刻，不是方形的糖归来，也不是

颗粒状

它是一根刚咬过的黄瓜，三月的、通体透澈的

黄瓜

在关于时间的问题上，人不由较劲儿

你走在路上，偏着头想：

为什么人吃了那么多午餐的东西，还要

空着肚子离开这个世界

这，也许是交谈的一个伎俩

交谈——哦

深深的交谈容易使人陷入思虑……

停！不必思虑

世界打开门。生铁和油漆洞开

有人带着饺子回来。倘若是北方人

要及时准备大蒜，和

“水塔”牌陈醋

瞧！这些不是糖

也不是水果的一种

《每个人都拥有镜子》

每个人都拥有镜子。欲要

审视，手中的原子笔变身

其它

华丽敞车在歌唱。唱歌。柔软的灰色毛线

不张嘴吐泡，不轻易道出溺水者的秘密——

从镜子的反光里，男主人的

外套、女主人的拖鞋

混为一体

狗的叫声成为文明的谐音，血腥渗透

黑夜

研究枯水期的一条支流，已沦为

旧史（如一张无人注视的羊皮卷）

巨大、荣誉的事物一向无关——

里间逗留过阴影；以及它

漠微的忧戚——

在想象里，你摸了摸

《安全》

梦中人躺在床上

铁轨在肉体下面硌；这突然到达的

安全，使空间放大

在黎明的窗外；麻纱的窗帘内

没有老虎。没有被唤做

绝望的姓氏

更远的安全感源自遥远、生僻。

陌生的风，带来腐朽和

香。第二日

在扑面的小雪粒里，我

又闻了一次

2012.3

 《风，再也带不来什么了——》

青砖的两层房子，像个充气大气球。夏日午后

你的呼噜大于蝉鸣；（却抵不过

命运的算盘子。抛光、研磨、钻孔……）。小睡里

你，是天生的音乐家

你的孩子们，经常会一遍遍

不厌其烦地——

尽情嘲笑，你这个音乐家

十年前的秋天，有着不可原谅的

糟糕——你的牧羊犬跪在水泥地上

它的女主人抱着它在围栏旁哭诉；

（可惜你不能听清……）

你这个

自私透顶的音乐家；若活到

现在，你绝顶是个不折不扣

六十二岁的老头儿！他有着数不清的好时日！

那当日可供笑谈的呼噜……

它——去了

哪里？

世界之于车轮的速度，转换率几乎

是零

镶金的盘子碎得所剩无几；旧门框的油漆

在风里呼啦作响

你这个天生爱云游的老头儿！倘若，此时

那呼噜，声声——

传来，你可真是

讨人厌的老头儿

 《红月亮》

一种静，渐渐升起，在野葵花
生长的大地上；为
这思酌，我耗费功夫

清晨的窗外，还有一种声音
如果你愿意听，它就会
再次显现——接着，又是汽车的
喇叭声

一些时候，我偏执
倔强
独自沉浸在一些逝去的事物——

老式牛皮纸，一寸寸，一寸寸
糊严——整只灯笼。世界上
最高的光晕。在狭长弯曲的
小巷
我久久凝望它，如是一道无解的方程式

《死亡如同消失》

我们，都忘记了
如此的大美时光
游走在寰宙之外，似乎是
另一个人的前身

昨天，交付给人们什么
——我开始相信时差，相信比消失更远的
远方

纷乱的世间
另一个纯净的外围，存在召唤之力
一张纸，开始出现褶皱——

连绵不尽的山脉
肉身和大地，奇异相连——
玫瑰可以复制。只有灯，你唯一的

灯，它闪着幽秘
不可逆转的芒

2012.2

《将要消失的下午》

征兆，形似小丑

从不显现——

我凝视，一尘不染的房间

刚刚打扫过的老式房间（如一架最后的织机）

事物的麻线，缩成一团

风和阳光，互为节奏

倒退——

回忆的章戳还没取出

没有比这个更好的摩擦剂，呵

甘蔗碎末在锅里翻滚；麻雀与鸽子停留过的

地方

没有散尽的呢喃，一瞬间，极具

邪恶的美感

你想紧紧地，紧紧地

捉住的，也许，就是渐要消失的光线——平台以上

五楼之上，苍穹低垂而神秘

2012.2

《距离》

黑夜和它的黑，互为信任——当

面对面，要领略，巨大的

虚无

一分钟前，天空撕碎紫色碎片

——中央车站，人潮汹涌

天主的邮件，卡在轻轨的分叉口

某个下午

（——你记得我提过的：小悲伤，小绝望

它们像尘土跑的飞快）

多么快啊！

众多答案中的一个，它灼烧的仿佛是我的心——

有人用钥匙扭开我的门，进入的

却是，隔壁的房间

在我们

反复回忆的“夜色”里。角落。它啊，需要一点

小风

瞧！说着“不”的——

一点小风

201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