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灵魂有它自己的
门牌号码,挂在肉体的门柱上。
常常,一盏灯在上面,彻夜亮着,发出雾一样的白光。
灵魂掠过草地的露水而来,
带着一定的湿气,
它用云一样的手指,摁响门铃;它摇晃铁栏杆上的花朵;它鼓起云一样的嘴唇,喊着
那一经自己的嘴说出,就仿佛是陌生的
自己的名字。窗帘后,一个明明就是它自己的
影子,兀自走动着,
仿佛灵魂并不是它要等的。
今天,常常是在
别一朵花的位置,
我别上一个工作牌:金属的,或是硬塑壳的,代表着
我可笑的身份、单位、职业,
背后缀着一个口袋,装着:手机、U盘、纸、笔、
文件,有时还有一些
不名一文的
钱。夏天我换上了短衣袖,这些东西沉甸甸的,常让我觉得无处安放,无所适从,
走起路来晃啷啷的,
呵,我是一头闷头走路的
戴着铃铛的驴子吗。
我曾在酒醉的夜晚,一个人,在落雪的铁轨上
走过;在飘满落叶的,有着昏黄灯光的
街道上,放浪高歌过;
被妻子嘴对嘴,喂着喝水过;被吓坏的母亲
哭着喊着,
摇醒过;
我曾在不知是哪儿的床上,将腰间的钥匙,
在睡梦里,
压弯过。
呵,我忘了童年,跟在母亲身后,在田野里的采撷了吗,我忘了
青豆苗上的一粒尘土、花朵上跳跃的阳光、
在美丽的脸庞上
晃动的
水的光影了吗。
今天,当我想起这些,当我试着
放下一些重负,
常常又到了
在胸口别一朵花的时刻。它是纸的,折叠的,是洁白的,
并且我明白,
有一朵
这就是你从无数母亲怀里
拐来的
祖国的花朵吗。你剪了它们的枝、叶,小胳膊小腿的,
只留一个打蔫的
花骨朵,细脖子顶着个头。
你就喂它们清水、灰尘、李白的月光,
甚至连一粒盐、
一滴叫作娘的奶都没有。
你是“积善堂黄”的穆仁智吗,一个拐子一个筐,你吃你娘的,喝你娘的,
你含完你娘的乳头,又赶你娘
去流浪,
仿佛还含着极大的委屈。
我看到一棵枯树干
空了。一个大洞。它所承爱的案几和香火,
熏坏了它的肚肠。
谁说“背靠大树好乘凉”,这国之神器,行将就木,甚至连一片
新鲜的树叶也没有。
它腐朽的树皮上,甚至连青苔和木耳,也不再生长。
下雨的日子,狐狸或者黄鼬
曾在神的位置,端坐过。
九点钟,一个人走,
像一粒灰尘,在安静的风里游荡。
远远地,见公园里一丛蔷薇,像一小滩一小滩
白油漆,在夜的黑丝绸上,
一笔一笔
涂开。“小骨骼的女人,总是让人生怜。”
我走过去,蹲下来,
折取几枝。“太柔韧了,一根骨头,
不易从中间折断。”
我是不是应该顺着它枝叉分开的地方
劈开,像对待一个人的骨节。
“无所谓。”“不怎么好看。”盐水。扁壶。三两天的光景。
“你就忍看它们的凋零吗。”刺已经
深深扎在我的手指肚里。
“我是剪刀手爱德华吗。”
没有人知道,常常是在夜里,
我一个人面对它,
对着我自己的
舌尖、乳头、命根,我剪剪剪。
我发现
我手上拿着的一切都是时间:花枝、香烟、报纸、食物。
凋零、缥缈、一目十行,
一个特写的
嘴唇的咀嚼。残渣从胡须上抖落。
甚至是死亡,肉体的腐烂,
蛆在一团脏污里蠕动着,像秒针的针尖
跳入眼帘。
这时你以弯曲弹跳的手指,向一个孩子,描摹它的爬行,
他认真地说:
他从来都没有吃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