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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文
(2018-09-25 22:52)

立于疏野

 

——屠国平诗读札

 

傅元峰

 

阅读是一件极其私密的事情,但读诗的时候,常会有强烈的情绪使你想打扰一切并即刻分享。比如此刻,读过屠国平的《月份之思》,其中的诗思恰像从桂山吹来的微凉的秋风,使清晨的书房突然变得不同寻常。这是久违的安宁带来的感动。正因这种安宁的降临,我想打扰沉睡在时间里的辕固生、韩婴、朱熹、姚际恒和方玉润,请他们阅读现代汉语诗人朝向农事的抒情已经不输于“洵天下之至文”的《豳风·七月》。

我们世代吟诵那首在周文化的发祥地上流传的长诗,依赖由此衍生的万千诗之博依,是因为农事在当代已经在人文的意义上死了吗?

屠国平似乎没有这样的负累,他的门由自然的时光开启,刍狗自得,刍狗自弃:“那是一扇只用几块木板钉成的简易的木门。木板与木板之间宽大的缝隙进来许多光亮,这份光亮后来成了我记忆的源头。”如果不是因为他不能容忍“背弃竟成了乡里的一种荣耀”(《几里外的村庄·后记》),在诗人的静谧乡间,书写对记忆的惊动就几乎罪不可恕。我还没有在新诗中读到更多的宁静,在人与世间最原初的各种关联里,屠国平悄悄更换了参禅的仪式。他的所有文字只保留了最后的职守,母语因洗刷各种意义而气若游丝,似乎只能勉强完成对乡里经验的最后一次度让。

汉语富丽的呼号和宏伟的20世纪启蒙之光,传达不了国平的所见,他必须另觅门径。《几里外的村庄》这本小册子编织了国平与乡野与凡俗的秘密情欲,这种奇特的乡村拜物主义,不是乡绅雅趣或或士子迷情;诗人将自己从当代性或历史仪轨上剥离出来,抛入了依靠汉语疼痛的病理才能汲取的通感之中。回望深邃的汉诗诗学,似乎只有一个在公元十世纪殉唐的诗人司空图有效描述了他——“疏野”:“惟性所宅,真取不羁。控物自富,与率为期……”

但国平的诗中并不存在一个道人,他的低洼的情感并不向道:他捡拾乡野被方志遗忘的部分,并不是诊治现代病的种种方术;他笼络自然,并非生态主义者的怀柔之举。他的柔弱反衬了乡村和现代生活中最微弱的那些部分的强大,他以诗中观念主体的式微,放大了一个被忽略的微观世界:落在天井里的雨声,老人阳光下的死气,春风里的荆条。

我们总是很轻易地忘记了那些被治愈的事物。2010年,诗人想起了儿时割稻的一次伤害:“镰刀真快,/我刚叫出声来,/姐姐就用泥巴/和上唾沫/把我的伤口/紧紧贴住。//血,还是渗出来。/烈日下,/两个茫然的孩子/站在稻田中央想着:/运河码头上挑石子的爸爸,/崇明岛上剪兔毛的妈妈。”(《儿时割稻》)国平的镜头从江浙乡下稻田里一个流血的手指推到遥远的上海,就写出了乡野血缘的味道。《五月的雨》对乡野的还原也显示出类似的效能,诗人寻踪往事,恰如打谱,掬出消逝中的事物,让已经萎缩的生命曲调重新成为可以咏唱的活体。

在那活在无意识中的不尽乡间,只有当诗人不是寻求韵致的开明乡绅的时候,汲取的深井才在汉语的长绳之下显现出神秘。在韩娥“鬻歌假食”而余音绕梁的公共记忆里,朝向艺术精神(甚至艺术趣味)的抽象本身埋葬了韩娥的“生命的气息”。余音绕梁,是一个关于可供公共搬运的文化趣味的故事,指那种富有活力的韵致。而如今,只有韩娥的碌碌饥肠能真正打动我们,她的歌唱却成了无可救药的复制品。

此时,我正在向一个描述城市诗人的行家本雅明求救,我将借他用以甄别赝品的利器——aura,一个在汉语里获得了数十种译法的术语,但似乎只有不带“韵”字、不和千篇一律的音乐有关的汉译,才准确传达了这个词的神奇:灵氛,或“生命的气息”。国平诗中自有灵氛,代表了象征主义在“乡间”获得假体生存的可能性。他尊重一切生命的气息,在农事诗里发明了汉语的通感和物象民主。

《鸭子们站在雨中》一诗写道:“鸭子休憩时压倒的草丛,/在傍晚才得以恢复。”自然擦除了存在美妙的痕迹,但是在诗人心中留下永恒的烙印。关于物态的诗,抒情者对于万物的自性有所寄托,并不自己起身说出观念。国平是这个意义上的叙事诗人,他的一言一语保持着荷尔德林在“自然”的抒情诗人所见的“平和”——平衡、安宁、明朗:“他并没有将我们带往高远,实际上也没有深深吸引我们。”[1]在这个意义上,国平是当代一位极容易被忽视的诗人,他的诗不能激起物理意义上的共鸣,像大多叙事诗一样,自绝于名句传诵。他用最简朴的语言铺陈物态,实现了对拒绝复制的一切乡间事物的深描。在国平的诗中,赏识的眼光是唯一的动能,它是固执的。国平对乡间细微物态的爱无可救药,但他捕捉它们,也并不陷它们于任何必然。在蜡染工艺中,冰纹并不是工匠的意图,它只是千变万化的结果。国平的诗作,只在此意义上存有必然,他的疏野品味决定了入诗的阈限,他的诗的陷阱正是无处不在的田园想象和乡土苦难。

在江南写村庄是困难的,关于乡土的新文学积累在江南几乎没有“疏野”的先例,乡野都经历过名士的篡改,需要从新着手。20世纪以来,城市文化观念使人们发现了乡土,也使苦难的发现和诗意的凝华都伴随着乡土的喧嚣。国平的诗意与此无关,干干净净。他在太湖边搭设的这个隐秘的平台通途广阔,但可惜只“以一名职业测绘师的平实眼光”[2]写下了为数不多的诗篇。他周围的江南正在沦陷;而北方的农事诗人们,在西北写得极其用力,从他们的情绪和告解里不难读出村庄及其文明的凋敝,他们驱赶自己朝向宗源和血缘,如一头头末日的孤狼。山东诗人韩宗宝,对屠国平的村庄书写提供了最切近的应答。韩宗宝是一个出色的乡土诗人,但如果在屠国平的“村庄”作韩宗宝式的主体强化,或将令他失去对江南的铺陈能力。

屠国平的兄弟们多是患有怀乡病的一群。在江南,杨键之忧愤,潘维之清狂,庞培之独行,叶辉之好古,胡弦之周知……各有其流放的路途和救赎的依托,但他们的故土大多是沦丧了。《在新安兄茶馆,从雨点聊到两个村庄》似乎证明,屠国平不是那个唯一幸运的人,他确实早已失去了村庄。在众人的招魂和哀悼中,他的原乡未死,略有温度,已实现了让人惊讶的种种捕获。

我们应该和国平一样,并不恐惧,让逝去的理想国在汉语中不带任何野心地重现。“能够安静下来,/是一个人的福分。”(《福分》)安静的屠国平写下了许多蚂蚁的诗篇。“蚂蚁的一生都沉默着,/如果你不去注意它/不会觉得这世界上/会少些什么。”(《蚂蚁一生都沉默着》)国平诗的性格在从一只蚂蚁到远山的视觉深渊之中。在诗集的最后,我读到了他对爷爷的怀想。这些因情感的注入而飘扬起来的诗篇让我猜想,国平的江南物语是依靠擦除、依靠断舍离实现的,他的举重若轻,他对世间无所不在的赏识,都缠绕了经不起回溯的现实。一首农事诗永远不会过于曲高和寡,但总有它曲终人散的时候。

诗人还常写一种并不实在于故土的颜色:“淡蓝的午后”“蓝的波浪”“蓝的一天”“蓝色的声音”……这些在蓝天外的魂魄之蓝,让人充满遐想。这是国平唯一符号化过的东西,他留下的线索是惊人的:怀乡的温暖容易清秋梦醒,蓝色的血将濡染多雨的江南,引起某种诗的哗变:

 

“我的铁镰刀依然锋锐,

像把痛往着深处

一遍遍地割刈。”

        ——《月份之思》

 

    在乡路尽毁的当代,屠国平依然身在原乡。他的诗质朴无华,安然自足,为愿意返乡的人提供了最后的通途。他描述的故乡业已永逝,但他的家园记忆闪烁着淡蓝色的火苗。他与汉语相互依存所产生的美,显灵于为浮世卸妆的时刻。我向他的诗歌致敬,并以此文纪念我所发现的这一神圣时刻。



[1]【德】荷尔德林:《论诗歌创作的不同类型》,《荷尔德林文集》,戴晖译,商务印书馆19995月第1版,第205页。

[2]庞培:《在太湖边醒来》,屠国平《几里外的村庄》,上海文艺出版社20164月第1版,第1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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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7-06 10:02)



葫芦去夏令营了,很想念
过两天可以见到

母亲走了,很想念
见不到

也可以见到
也那样走的时候

可是很难说
不去想吧

对面那个能忽略暴雨的姐妹
我想和你一起做任何生意
来忘记——

所有见过她的事物
都有一种消失

每早的灿烂
都闪过片刻的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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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繁忙的街头轰鸣
此刻,我需要一个像你一样
一生都不愿意擦拭星辰的人

两个女人送茶给我
她们的茶很高
我在悬空的书房里
对你发出遥远的邀请

请绕道一本叫做湍流的诗集
实在不行就绕道策兰
他住在更高的地方,比尘世危厄

只是这样,就容易惊动已逝的一切
你在我家,将格外静寂,落落寡欢
夏日的清凉,将显得无人享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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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6-29 11:53)



绿萝写了新的章节
没有人过来阅读
就又写下新的

孤独的绿萝经
身边缺少一个牙齿松动的仆人

让我是吧
翻过与你无关的重山
与隐秘一起出现

一下午,我在李志的歌里
要歌词,要故事
我的要,生起了鲜艳的火

这盆勤恳写经的人
离开寺庙的勇气已经陈旧
正挂在夕阳下的东墙

我只是在浇水的片刻
才从中瞄到我的下午,我的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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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6-27 08:39)


爬上了山。在这里,目光所及
没有一处是人间烟火
我开始想
我们吃掉的那些早餐的温度
春节的炉火和糖葫芦的喧闹
更早的往事的触须
它们像头发一样,剪掉没有疼痛
是我与你之间更高的山
更深的河
更遥远的地方
遥远得让血缘失去了关联


我一身轻松,爬上了山
听到没有思维能力的器官齐声诵诗
雨点开始变密,也是诗的一部分
早晨啊,你此刻的意识不妨失去
不妨看打开羊圈的牧人
失去羊群,甚至也愿意失去
他的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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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6-25 08:32)

那只旧杯子,醒得很早
安静地穿上了晨光

那个孤零零的餐馆,来了特别的食客
他们用餐,然后杀死厨师

并不在你故事里的人
对你做了什么

那个赞美一切洗劫的人
看着一条美丽的门前之河

河水在搬空这个早晨,并不是在闲逛
并不在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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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6-23 09:41)


已接受了邀请
已在河边醒酒

一条穿街而过的黄狗
冲我眼神中的长江狂吠

我特别难受,愿意
叫来所有的人
吃下所有的药
承认所有的错

来换取昨夜不属于我的那些事物
悄悄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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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6-14 00:08)


我需衣着宽大
像个菩萨

像个没到过甘南的人
像个没死过母亲的人

我需静思默想
以漏船为兰州车水

以过去的好光景
以那些歌颂花的日子

我的事逐渐可大可小
诗也可有可无

黄的河,黑的味道
黄的我,白的前路


                    2016.6遇见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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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2-21 17:41)


 

 

 

走到集市尽头的时候

我才想买一点东西给你——

 

想买待宰的那头驴的眼神

卖马扎女人凌乱的卖

 

落日慢慢从泥墙上摊下来

收拾瓷器的男人要回家吃饭

 

我想买他此刻的饿

和他的晚餐杀死的一切不适

 

想买赶集的贼

窃取的喜悦

 

想买路边年关的葬仪

弹棉花女人的肺的凶险

和她私密的温热

 

趁它们还没系上红绸

还不是很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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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1-13 20:03)


 

1

 

拉开窗帘

又看到灰旧的楼群上空

鸟雀飞来飞去

 

每天,又一次见到它们如尘扬起

又一次


很远,那些鸟雀

我没有你们翅膀扇动的声息


 只是每天,又一次次地

同属光尘

 

2

 

沉苇

谢谢你寄来诗

 

你满脸的胡茬

终于在南京找到了它枯涸的眼睛

 

等我雕塑完母亲

就卷起铺盖向西远行

 

沉苇,我的兄弟

当母亲渐渐升高,大地失去了更远的地方

 

3

 

马,并辔而行的雪地

家乡的凶案在鲜红地流淌

 

请世界停止抒情

回馈给原住民片刻的麻木

 

雨水,向昨天的一片洼地告别

雪花,向我的南迁诉说家乡树梢的细节

 

昆汀,你那些用血写的故事

全赠给仅有的那个说书人吧

 

4

 

我失去的姑娘还有

母亲,妻子,儿子变狼的时刻

 

每个迟暮的英雄

都在跑动中让脊背坼裂

 

一起把奔跑捕获

如岁末宰牲

 

一起把每个老人留在

腌菜坛的边缘

 

5

 

在丧未成仪的短暂时刻

我看到内侧有一条通向黄昏的山路

 

我确定,那条路可以赶到

童年的外婆家

 

在生计大于我小于我的时刻

终我一生的山花点缀的那条路

 

让我如一个杂种

终日指美为亲

 

唢呐再次嘶鸣

母亲打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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