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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主

符力,1970年代生于海南万宁,中国作协会员,鲁迅文学院第十五届高研班学员,《海拔》诗刊编辑。著有个人诗集《奔跑的青草》,曾获2012-2013年度“海南文学双年奖(新人奖)”。现居海口。信箱:370556368@qq.com(只收来信不加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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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十五新浪博客


 

博文
(2018-12-02 18:49)
标签:

符力

诗歌

海南

海拔

分类: 诗歌

 

 

我为何

 

砰的一声摔门而出,你一脸铁青

问我为何不陪你买水晶珠链

我又失业了,在路边长椅上坐了整个下午

你没问我最近过得怎么样

 

急得快要哭了啊,你问我

为何不给你买新玩具

上个月的房租尚未支付,你没问我

挣钱是不是很辛苦

 

已经不耐烦了

你问我为何不为你写评论

办公室里文件堆积如山,纸巾上咳出我的血

你没问我年底快到了忙不忙

 

早就不愿联系了,但你还是问我

为何不参加同学会?为何不参加你女儿的婚礼

我躺在四楼病房,风扫去窗外枯枝败叶

你没问我多年不见是否安然无恙

 

我为何?我不为何

我此刻睡在雾霾弥漫的平原上

被棺木封闭,被沙土掩埋,被冰冷和黑暗吞噬

灵魂正在消失

 

我亏欠太多,无力偿还

他年春风再起,我长成青青丛草

从每日黎明开始,向你忏悔,向人世忏悔

叶子上挂着盈盈露水

 

2018.10.24

 

 

世间

 

从远方赶来,每一个海浪

都拍在礁石上

每一个海浪都耗尽了一生的

勇气和委屈

戏场落幕,寒星垂悬

风代替世间的孤魂,声声

哭诉:呼——

呼——

 

2018.09.21

 

 

风的故人

 

我从海外来,不识金沙湾的风

今晚,风吹我一阵

风喊我一声,我就蓦然转身

成了风的故人:手臂长出细叶

睫毛挑起小小的明星

瞬间。永恒。有你

为证

 

2018.09.19

 

 

所谓故人

 

笑着送你远走高飞

哭着迎你万里来归

不论你青丝如云,还是你

白骨成灰

 

2018.09.19

 

 

我想和你一起生活

 

我想和你一起生活

在父母之邦,天南或海北

任何一个很轻易就让我们泪流满面的地方

而不是布罗斯基的北美

茨维塔耶娃的俄罗斯

我们为命相依,像云和月

山和水,像左邻右居那样上班,购物

却只像我们这般:

灯下赋诗词,风檐展书读

我想和你一起

生活,不变花样,不打算把每天过成一个个

节日,只愿高飞的鸽子

把清晨的烟火气息带到蓝天上

流水回家,向东或朝西

心境总是清澈的

每朵玫瑰的气色总相同

每年的八月十五都不一样

但中秋月饼,我们总是取出小小的一盒

切开来,分着吃

大大的那些,留给至亲的父母和孩子

茶杯当酒樽,碰了一轮又一轮

我们想反复聆听,时间通过瓷器告诉我们的

人生的意义与真理

 

2018.09.20

 

 

过谭昌村

 

七个老人:七块火山石

堆坐一圈,墙边烤火

静默无声。偶尔的音响,是鸡啼

是火堆的叫喊:哔啪,哔啪

我踩着落叶离开火山村,天色黄昏

烤火的只剩下其中五人

明天,后天,海风将越吹越寒凉

相约取暖的会是谁跟谁

列车从南港那边开来,朝琼山那边驶去

我听见的,是呼的一声,不是

咔嚓,咔嚓,咔嚓

 

2018.08.23-09.12

 

 

秋日有感

——致林如

 

一阵风吹,又一阵风吹

是起舞的时刻啊

我却把翅膀压下来,紧贴身体

像一只企鹅,呆在自己的遥远的南极圈

向左走,向右走,向前看,向后看

全都是冰融雪化的景象

 

2018.08.28

 

 

地坡岭听雨

——致江非,兼呈有膑、子积

 

地坡岭。小楼第六层

你选来的栖身之所:不是流放地

也似流放地

比起珠峰五指山,谈位置和高度显然不合适

但你因此获得狮的天台

鹰的视野

 

十年间,星河高悬

小城变迁,不打算与故我相认

十年间,你从书房到客厅

从市场到医院

从金江到海口,从小岛到大陆

来来回回,疲惫,伤痛

都是一个人

 

一个人拭擦世界的玻璃

晾晒孩子的冬衣

一个人深宵点灯,照应黎明前的孤星,看出

人间万卷书其实是一部书

书中起风:尘沙飞扬,条条路径

只有一个终点

屋外下雨:古老的说辞漏洞百出

但残缺溢美,蚌病成珠

 

听雨,我们听雨,在楼上

在道别的灯光树影下:雨落在你头上,肩上

夜向我们传话,通过沙沙作响的雨声

我把自己听成满天雨点中的一滴

我想,你也是一样

在昨夜,在海岛一角

 

2018.08.18

 

 

我要做几张像样的椅子

 

台风季过后,我想回到乡下

从床底拉出工具箱

找到父亲用过的刨子、锤子、锯子和凿刀

我要把那支在墙角里的长梯

改成几张椅子

 

我需要一把尺子

几张木板:紫檀花梨就不考虑了

是否耐用百年不再是问题

荔枝木不错:颜色质地相匹配

看起来才感到舒服

桉树或苦楝木并无不好

我已苍老,一些怪异气息闻了大半辈子

再闻那么轻微的一点丁,又不是

杀人夺命

 

我还要几根木楔

不要铁钉,铁钉经不起锈蚀

锈蚀了的事物,会因伤口和误解

而骤然起风

风吹久了,花会枯萎

沙会消散

 

台风季过后,我要花点时间

做几张像样的椅子

为自己,为年少时爬梯上过屋顶的伙伴们

墙头雀鸟会看见:在板凳上

一个瘦小的男子坐稳自己,劳锤动锯

轻快又平稳地推拉刨子

 

2018.07.17-09.10

 

 

一个梦

——给yx

 

山雨泼在莽林上

涧水哗啦响

响成群兽奔突,直下山脚

 

天快黑了,我和狗儿朝家的方向急急赶路

枪管上挂着鹧鸪、稚鸡和野兔

我们都很疲惫,担心下一步就踏入黑暗的深谷

 

托上天的福,我捡回一条命

带回山神礼物

来见你

 

你为我开门

孩子在你怀里入睡

柴火在炉内燃烧

 

我泪水涟涟,你一时看不出

雨那么大,你双眼红肿

我一时也看不出

 

2018.06.23

 

 

彗星

 

谈什么奇迹?带着冰冷的悲伤飞旋吧

悲伤对你又有什么稀奇

把死亡当作梦境①

静静地飞旋:孤苦是宿命

黑暗有明亮的判决

别揪心,别因委屈而哭干了泪海

——不会有更差的结局,除了灰飞烟灭

已是初夏,深秋不远,世上的花开都有了结果

飞旋吧,带着悲伤,彻底的

透明的

 

2018.06.22

注:①诗句引自博尔赫斯《诗的艺术》

 

 

马纳科夫

 

战后的广场上,我等了又等

你骑车经过,红色围巾引领细雪飞旋

车辙在你身后渐渐消失

冻疮在我的手上越来越明显

 

穿过雨夜街区

我把花束放在你窗台

我有些抬不动双脚,在回去的路上

雨点令得站台棚屋啪啪响

 

咳嗽加剧,额头、后背全都是汗水

我醒来又给你写信

蘸了黑瓶里的蓝墨水

风在窗外,在黎明前呼喊谁

 

那些年月,我提了心

吊着胆,对你所作的一切

解释了这个词:

 

我清楚

那是我年轻时唯一有勇气去做的事

——我个子矮小

不是邻居眼中像样的男子

 

所以我的名字必须

叫做马纳科夫。所以我总是忍受各种议论和羞辱

总是自言自语,轻声绕过

风中高谈阔论的桦树

 

所以我的运气很差

秋天过了就再也见不到你

狗儿老了,马儿瘦了,我想不明白自己

为何坐在树桩上哭泣

 

所以我哭完了又继续忙碌

却一生无望,贫困病痛

死在一部长篇小说的倒数第三页:

身上覆着雪

 

远处灯火点点,炊烟缕缕

火车在雪地上奔驰

一个时代的暮色,不曾因一个人的退场

而加深一分半厘

 

2018.06.20

 

 

台风之忆

 

从海上卷向小岛,从小岛扫去大陆

——那野兽还魂了

正是水稻成熟的季节,夜里细听风雨大作

次日察看断枝、落叶

残花,铺开流芳路的清晨

霞光指给我辨认:满地都是

受难,却不甘心的人

 

2018.06.12-08.22

 

 

醒来

 

一天

书架床脚晒在日照下

我爬起来,床头吸烟:顶着一头荒草

想不出长日空闲应该做什么

镜中人眼里,仍是

黑夜茫茫

 

另一天,我想到

冬季就能翻开诗集里的烟水和星辰

四月就能遇见你:黑眼圈

干嘴唇,脚下落着海棠花,发上也落着海棠花

——整夜只睡三小时

薄雾中出门,风鼓白衬衫:我飞起来

在人行道的上空

有时比鸽群飞得快一些

有时慢一些

 

此刻,我病了

想哭一场,为自己,为你

为昨夜安稳入睡,黎明还能醒过来

为壶中存热水,海上升白帆

天空的枝条,又结下一颗不大不小的红太阳

 

2018.06.03

 

 

草坡

 

1

在高处,石块发出声音

风吹起来,鸟叫起来

草木像草木那样深摇浅摆

草坡像草坡那样复原:陈旧而又新鲜

在高处,石块暂停语言

草坡顿时乱作一堆,草木都成了

无头鬼

 

2

青草,集体回到月光中

一棵不落,一个不少。草坡重新发现自身:

格外明亮,格外接近闪闪天堂

 

3

少年追野兔,追鹧鸪,追夕阳

追进夜幕的另一边

前半夜,雷声带来雨点

后半夜,风在漫游,惊醒草叶上沉睡的

一万颗星星

 

4

我在凌晨醒来

大海在心里激荡,从音乐中

伸出诗歌之手,撩拨未眠人的心弦

我摸黑到草坡上等日出

天亮了,云层仍然沉重如群山

如历历往事

我看到我不愿看到的远方。我走下草坡

踢树叶,又丢石子

野花笑意盈盈,几乎是瞬间

盛开成眼前暖意滚滚的一大片

 

5

在那片野花面前

我停住

在那堆褐色碎石旁边

我又一次停住

我在注视,凝思,微笑致意

我花了一些时间

不为获取

只为偿还

我的努力是细线穿过针眼

不是江河入海,不是群星飞回大地

我要自己只字不提

却把细枝末节写进了诗句

 

6

第二年,我又出现在那片草坡上

剪了披肩长发

走过的小径已经分岔

斜坡没有更斜,只是不遇细雨

不闻鹧鸪

在那里,我代替一个人

那些草代替另一些草。我们不是归来

是初到,是似曾相识

需要重新认识对方,需要为对方

痛哭一场

 

7

如何认识这草坡?如何理解

这辽阔又荒芜的故国

我放下背包,蹲下去,趴下去

整个身体埋进草丛中,像一只野兔或者

一只蚱蜢,一粒细沙

从一滴露水到一面水泊,从一片枯叶的脉络

到一棵老树的根系,查找

一首歌的血缘,一个词的族谱

我要重来,重生,把家搬到这里

在时间的风飞花中继续追寻

迷途,耗尽一切

 

8

晨光来得很及时

还能看见草地被夜雨洗刷的痕迹

我为了一件事而急忙行走

踩碎了一地花草。蚱蜢和彩蝶纷纷为我让路

这些天,这些年,我为谁让过路

我为自己的羞愧而重新

买纸买笔写日记

 

9

从浅水边飞到芳草地,蝴蝶扇动薄薄的翅膀

蝴蝶太轻了。蝴蝶可以自认是

一个有追求的家伙。我可以怀疑他

错把逃避当作追求了

 

10

不知风从哪里吹。不知哪棵野花最先跑起来

他们跑向我,跑过我,跑到我看不清的远处

听,他们在奔跑,另一个我也在奔跑

碰到许多正在打盹的花草

 

11

从这里经过

我们看见对方。上午看见我们有些匆忙

我们是同乡,没有世代仇怨

我很快就要走到水边,你很快就要走到岔路口

请互相打招呼,请用我们的方言

我们是同乡,没有世代仇怨

 

12

大伯父埋那里,二伯也在那里安息

他们年轻时用石头砖块砌墙

建筑房屋,隔开彼此

现在,月光日影来填补他们之间几百米的空虚

青草带领沙土,把他们连成云烟下

不可分割的整体

 

13

想到晨光放牧的牛羊

想到童年的玩伴

黎明的群星、秋天的落叶

——很多事物,并非哗啦一声四处散去

而是一点点地,清晰地

四处散去

我的悲伤长出来了,还算平静

像风后的草地

 

14

多年后,我再次出现在那片草坡上

想追随白云跑过山顶

膝盖受过伤,不肯听从我的心

我从一片野花附近经过,走向水边

列车在远处飞驰

斜阳从侧面看我,从前面看我

看我正在走过的小路

一言不发

 

2018.05.25-30

 

 

临高五月

 

万物成熟的轮子加速转动,水稻

刹不住自己的车:十里平畴滚出临高之光

凤凰花一路怒放

文澜江畔盛开临高之光

古银瀑布渐入枯水期,却仍然

飞溅临高之光

浪琴湾神情平静

宛如渔家新娘散发临高之光

透滩村的古牌坊比去年老了一些

但依旧辐射临高之光

在这个季节,我还听到哩哩美调声中飞扬临高之光

木偶戏唱腔里激荡临高之光

我承认我是幸福的

我沐浴过如此诸多的缤纷光彩

我在这里遇见了海岛之光,世界之光

我感到很幸福,而我的运气

比临高人差一些

比红土地上的草木差一些。

在这里,我逗留了三个日夜

他们却拥有一生,漫长而又舒缓

 

2018.05.25

原载《诗刊》20187 下半月

 

 

送别

 

凭海露台悄然回到晨光中

——从梦里向外急急奔走之时

我并不清楚这一切

 

纱帘拉开,我才看见云霞玩戏法

群星散场,潮水退无可退

才想起昨夜跟谁喝啤酒,吃荔枝,写长卷

登台诵诗又唱歌

 

是道别的时候了。艾多、安琪、夏露、白冀林

都走了。二棍、蓝野在航站楼前挥挥手

挥挥手。江非在金江路口下车

孤身背包,回澄迈煎熬孤寂的时日

 

我们在遥远的年代离开此地

又在这个五月再次离开

送完最后一拨朋友,我一个人回海口

独占空空车厢,拾起没带走的草帽

四散的矿泉水瓶子

 

此刻,我在海边回想:

前世江湖路远,寒云飘荡,落叶纷飞

昨日买愁古村荷塘风吹,高枝山果坠入树影鸡声

漫游者越走越远

但记忆紧紧追随,带领浪琴湾:

潮声彻夜,群星闪耀

 

2018.05.24

 

 

群星的目光

——浪琴湾致Roberto Aedo

 

光明与黑暗交替出现

风雨不停,江山仍在

而先人远去,比如诗人李白、Pablo Neruda

比如你的亲人、我的祖母和祖母

他们回到本该归去的天上

那注视我们在小海湾漫步的

在大地上生存的,是他们

群星的目光

 

2018.05.19

 

 

暮春

 

土墙雨后坍塌

杨桃爆出小小紫色花

 

少妇拉孩子下阶梯,很像拎着路边捡来的

鸡鸭:一只脚在天,一只脚着地

 

幼儿在路边摘草叶,敲石子,玩泥巴

自己跟自己咿呀说话

 

田园空阔,老黄牛静静吃草

偶尔抬头哞哞叫喊,好像恍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一个难忘的人

 

回想这一切,悲伤总在剧烈冲刷

我内心的江岸

 

2018.03.31

 

 

我不想跟任何人对着干

 

青草顺着风。白茅顺着风。小叶桉

和马尾松也顺着风

整个山坡上的草木,都

顺着风,顺着风

 

顺:精巧的线条,服贴的画面

畅通的资本——

一个庞大组织,人人都在暗自练习

直到星子坠地,钟声响起

 

我逆风而行,甩掉丛林中的阴影

去远方,听巨鲸歌唱,把毁灭当作重生

谁抚摸我的白发,轻声饮泣

谁就是我前世的爱人

 

我不想跟任何人对着干

我已到了人生的中年,这世界

仍然为我带来春天,春天

浩浩荡荡的春天

 

2018.03.21

 

 

腰果

 

小众。非绝对无政府主义者。不学

小叶桉秀气轻逸

不像木麻黄持重沉稳

一丛丛的,涌起,随意,乱糟糟——

鹧鸪在底下做窝,八哥在枝头栖落

戴胜飞来觅食又倏忽掠过。时日赐予的

不过是几根褪色羽毛。我想起姐姐一脸黯然天色

想起她有些颤抖的风声:

几年不见,你怎么把生活搞得这样乱糟糟

我那时低头无语,我此刻感到一种波浪的纠正

和激励——

随意,乱糟糟,但记得春天夏季

嚣张开花,放肆结果

 

2018.02.28

 

 

 

天亮了,你还没来

 

我一个人经老井,过水库

在露水中远望

白雾迷离。秧苗和豆角都换上清晨的新衣

 

迎着光,穿过雾,我走向远村近山

惊起,又惊起水田里的白鸟

 

雾散了,天也蓝了

你还没来

 

海在十里外流浪

我在这里称王,当流氓

泪湿衣裳

 

2018.03.01

 

 

天问

 

每个夜晚,你都把流星当作火柴

擦了一颗又一颗

我困了,在海边小屋里打盹,仍梦见

你不停地擦亮流星

我昨晚擦了又擦火柴,只为翻找二十年前的书信

夜这么黑

这么凉,你在寻找些什么

 

2018.02.14

原载《天涯》杂志2018年第4

 

 

探梅

 

魁星楼浮起来了。我有点恍惚

记得那是在冬季

在海岛北部:寒雨潇潇,行人匆匆经过

中介路,朱橘里路

 

我想稳住自己,比如靠着栏杆

比如抓紧你的手臂

我看见自己离开红木地板,飞起来

撞到嗡嗡舞动的蜜蜂

 

人们飘来拂去,在楼下

扰乱香气搬运事物的心情

我有点恍惚,找不着落脚之处

找不着你,我听见自己大声呼喊

 

从康熙年间撑到此刻,绿萼

一边开放,一边凋零,情深似海

那么多洁白碎片,什么

也没向我表明

 

2018.02.02

 

 

冬日菜园

 

几十年的光阴溜走了

水库还在村子前

菜园还在岸上的苦楝下面

 

那时,已允许栽树种菜

祖母带我种完茄子又种韭菜,种空心菜

我打水给蔬菜们解渴

也让她们洗澡

我平时去上学,去摘野果

不担心她们可怜得像一群流浪儿

太阳星星会出来照顾她们的

 

溜走了,几十年的光阴

不在了,我的祖母

不曾责骂我半句的祖母

被蛇毒蚀掉半截拇指的我的祖母

我在岸上徘徊,张望

芒草白了头,涟漪扩大又消散

小鸟飞过水面时

叫了两三声

 

2018.01.26

 

 

春光普照大地的意义

 

浮冰从外部开始悄悄融化

秧苗加快返青的速度,雨燕服了药剂一般

兴奋地织着他们的日子

哦,不止这些。天空由灰转蓝

流水如豹子觉醒,奔袭于

高原上的蔓草丛林

山脚下的鹧鸪明显吊高了嗓子,听起来

愁绪澹澹,暮江生烟

——这不是魔法

是有人持续为这些事物

补充了电量。自由的灵魂,在崭新的时光中

想飞翔就飞翔;在神祇的祝福里

想重生就重生

当草木枯萎在开阔地里

花枝凋零在小径上

天阴下来,黄昏跌入黑暗的深谷

夕阳回首万里河山,红着眼

我们应该察觉:有人暗中偷走了电力

那些偷电的人,我们熟悉

又陌生的人,体格强壮,精神饱满

我们却因电源衰减而黯淡无光

前路茫茫

当偷电的人充满南国小镇和北方都市

春光普照大地的意义,将

柳絮纷飞,如烟如尘

 

2018.01.22

原载《天涯》杂志2018年第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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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拔》201811月总第26期目录

 

诗歌岛 2018中国女子诗歌七人集

 

独往独来(组诗) 路也

无词之歌(24首) 白玛

一朵花还未开就谢了(11首) 安琪

一个不再贪生怕死的人(19首) 衣米一

妥协的世界(组诗) 梅依然

那么多身体在速度中失重(14首) 莫卧儿

我的爱着这个温暖的日子(13首) 海湄

 

阳光地带

 

我们只能这样活着(13首) 江非

信札(10首) 邹旭

弹奏(4首) 陈波来

生活的样子(3首) 李才豪

一个漫长的梦(13首) 余芳媛

寂寞(5首) 吴辰

滑铁卢之战前夜(7首) 陈三九

途中书(4首) 陈航

西海岸的风(组诗) 孔见

通往春天的小路(7首) 颜小烟

黑暗少女(3首) 李朴一

一杯咖啡不加糖(4首) 方世国

春光苦短(5首) 曾庆娇

且行且歌(3首) 邱名广

夜游(2首) 张晓云

破石松(2首) 王辉俊

清明 森森

爱情 孙品

包粽子的母亲 李再明

那片海 佘正斌

醒着 彭桐

车过德令哈 许燕影

大雪 苗红军

飞鸟 乐冰

台上种花题款 冷阳

之所以存在 雁西

 

陵河清波

 

青山之巅(4首) 云胜

父亲从远方回来(6首) 许乐能

与夏天对坐(6首) 李其文

夏日野外(3首) 王谨宇

陵水诗记(3首) 邓振鸿

木棉辞 李羽玲

陈仕珍

晨登南门岭 刘秋生

老人与狗 静扬

 

瑛华拾

 

秋风起 吴投文

猎枪 冯娜

一个老烟鬼的火柴情结 高凯

我与人间隔着薄暮(3首) 西楚

这么多水渍,这么多裂痕(2首) 吴开展

深夜,车过大巴山 凹汉

 

阵地•福建诗人

 

吴友财的诗

年微漾的诗

林典铇的诗

三米深的诗

林宗龙的诗

 

阵地•平凉诗群

 

李满强的诗

马路明的诗

宋阿曼的诗

苏卯卯的诗

刘金保的诗

彩虹的诗

车俊的诗

陈宝全的诗

段若兮的诗

富永杰的诗

何小龙的诗

贾昊橦的诗

梁小曼的诗

砂粒的诗

万万的诗

 

旧瓶新酒

 

美舍河诗咏  包德珍 郑邦利

周济夫诗词

郑邦利的诗

苏少道的诗

黄平的诗

王健强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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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力

陈有膑

摄影

分类: 闲谈杂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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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0-27 23:00)
2018年10月27日。
北京奥森公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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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8-13 2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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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力

海南

散文

分类: 散文

  

三叔,三叔

符力 

 

又是热烘烘的一天。我在重庆南山跟几个同学喝茶,聊时势,回想我们上大学的种种经历。一如同壶中杯里的袅袅清香,与三叔有关的往事,纷纷飘来又逸去。

我是家族里的第三个大学生,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中期读的大学。那天,听说我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三叔从海口匆匆赶回来,把通知书上的报到时间、地点抄在纸条上,又匆匆赶回去上班。第二天中午,他打电话通知家人,说四侄去学校的机票已经买好了。半个月后,爸爸带我去海口,住进三叔订好的客房。当天晚上,三叔来宾馆看我和爸爸,他说,连续开了几场会,跟你们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你们好好休息吧,明天早上我们一起吃早餐。次日清晨,我和爸爸还没睡醒,三叔已经在外面咚咚咚地敲门了。我们吃早餐的地方,是一家生意相当红火的酒楼,在如今的蓝天路和南宝路交叉口。最近十多年,海口城市面貌变化很大,整洁又好看起来了。现在的“南宝路”,以前也叫“南宝路”;以前的“南航东路”,改了名,叫“蓝天路”。蓝天路南面的那一大片区域,是海口老机场的属地。我就是从那里坐飞机出岛读书的。那天早上,三叔稍隔一阵子就往我和爸爸的碟子里夹排骨、牛腩、包子,还向我的杯子里添牛奶。我根本无心吃东西,不时透过酒楼明净的玻璃窗看着南航东路。我知道,那是人们送机、接机的必经之处,却没想到车来车往、行人如织,仿若巢穴被捅,群蜂飞舞。

早餐结束后,三叔帮我拎起其中的一个包包,指着通向南航机场候机厅的路口,说道:“去吧,自己去办手续,别担心!”

时至今日,不论我怎么想,都想不起当时领登机牌、办托运、过安检等场景,只记得在“图-154”上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了许久,浑身还在出汗。飞机起飞后一小时四十五分,我总算来到了素有“山城、雾都”之称的重庆,一个人坐机场巴士到市中区,接着打的去南岸区五公里,找到学校新生接待处,结束了从海南到大陆求学的难忘旅程。在新生接待处,我看到绝大部分同学都是在家人的陪同下办手续,我为独自出远门并且比较顺利而有些小小得意,却也有点微微失落:爸妈没有送我来上学,是因为家里实在拿不出往返的路费,他们养我和弟妹四人太艰难了,稍微大一点的要求,我们是死活都不能提的。

而事实上,我大学四年,跟大多数同学一样穿波鞋、戴随身听,听着“校园民谣”,从一个校园晃荡到另一个校园,并没想过自己多么轻飘、多么不适合。偶尔,脑子里才会闪过三叔为我送行的情景,才忆起他话里的两个关键词:主动、冷静。而直到大学二年级期末,我才决定努力学习,毕业后谋个稳妥的职业,不辜负家人的期待。然而,我毕业那年,恰逢大学生就业制度改革,统招不统分,只能自谋职业。这样,问题就来了:我该去哪里做什么工作?怎么解决吃饭睡觉问题?现实与理想该如何取舍?真是让人头疼啊!我当过实习记者,但耗了四个月都找不到适合的工作,于是溜回老家呆了近一年时间。这期间,我为难了爸妈,为难了弟弟,连小妹都拖累了。我意识到自己的糊涂、懦弱,乃至无耻——我这样向自己下刀,有些委屈,却哪有脸面哭得出来?

2000年春节,三叔看到我还待在家里,想狠狠地批我一顿,却又忍住了。元宵节过后,他联系了一家企业,亲自带我去面试。那天,他领我走进那家企业所在的大楼,我跟在他身后,两人随扶手电梯往楼上走,走到三楼时,他忽然转身看了我一下,指着洗手间的方向,叫我过去把上衣扎进裤腰里。我回到他跟前时,他抬手撩了一下我的头发,说:“这就对了嘛,精神多了!”十多分钟后,他从那家企业总经理办公室走出来,对我说:“进去吧!跟领导聊聊,好好表现。”

就这样,从那天开始,我有事做、有饭吃了。三年后,我换了工作,逐渐走到自己想走的路上来,家人不必为我忧虑了。由此,我明白了一点:一个人若想有出路,就要自己当自己的好头,如果自己没有这个能力,那就找一个好头来引领你,否则,是很容易在困境中打转或沉沦的;由此,我也看到自己是一个愚笨却偏偏有好运气的人:我有一直帮助、包容的爸妈和弟妹,还有总是在关键时刻为我铺路并且鼓励的三叔,以及关心我有没有饭吃、有没有单位为我买五项保险的恩人。我在众人的帮助下走出人生的泥淖,穿过莽林,从湖面的反光里看到不一样的自己,心里的感激,如风中涟漪,四散开去。

有一天,我约几个朋友到老家去走走。车过新建的小学校园和高耸的白色水塔,一个朋友说,乡村能建成这样挺不错啊。我接过他的话说,是我三叔帮忙跑动好久才建起来的。朋友有些奇怪地问我,你上次不是说你爷爷生四个男子,你爸爸排行最小,怎么还有一个三叔?我有些得意地解释,我三叔不是我爸爸的同胞弟弟,是他的堂弟,我大爷爷的三子。我也坦白说,我三叔一直心怀乡里,还为我们家族解决了相当多的麻烦事。大家遇事了都找三叔,好像理所应当似的。可是,逢年过节,三叔回老家,大家照样各忙各的,并不太主动去三叔家坐坐聊聊……

去年中秋,我在海口一家百年老店买了几盒琼式月饼回去看老爸老妈。琼式月饼松、酥、软,馅多为椰蓉、蛋黄莲蓉、五仁叉烧等,符合海南人的胃口,我想,家人嗅到香味就会陶醉的。我让妈妈提一盒“五仁叉烧”和一盒“蛋黄莲蓉”给三叔,妈妈说你主动提去才是,我推说我晚上再去跟三叔聊天。于是,妈妈转身提饼出去了。妈妈回来时,手里拎着三叔给的一盒七星伴月和一袋马鲛鱼,对我说:你三叔啊,笑眯眯地看我提月饼过去,问你也回来了是吧?他眼睛笑眯眯的,真少见。 

2018.08.12


原载《海南日报》2018.0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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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6-23 18: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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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力

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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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2-19 1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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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

旅游

昭通

散文

符力

分类: 散文

水富县铜锣坝国家森林公园。2017年8月3日摄。


昭通行

 

今年七月初,昭通朋友问我是否方便来云南看看?我有些兴奋地答应了,好像自己不需要考虑时间允不允许?积蓄够不够用?八月的第一天清晨,我提前两个小时到美兰机场办理登记手续,搭飞机去昆明,却因天气不佳飞机无法正常降落而错过当日去昭通的航班,只好从昆明坐四个多小时的车去昭通。

是啊,那是360公里的长途,我够拼的了,像是执意去那里捡取什么财宝一样。对此,我感到挺爽快的,因为无人知晓我内心的秘密:年幼时,我读语文课本,着迷于傣族泼水节的欢乐场景,喜欢不知从哪里看到的描写昆明的诗句:“天气常如二三月,花枝不断四时春”,便随手在练习簿、橡皮擦和桌面上写下“云南”“云南”“云南”。后来,我在金庸先生的武侠小说里神游大理古国,在旅游杂志的纸页之间逛了石林,又奔去丽江、西双版纳、香格里拉……而那年高考,我并没有在志愿表上填写云南那边的院校——是我不向往云南了吗?事隔多年,我说不清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了。2005年底,我重新回到阅读和写作的路上,在汪曾祺先生散文里读到这样的句子:“泼水开始,每人手里都提了一只小水桶,塑料的或白铁的,内装多半桶清水,水里还要滴几滴香水,桶内插了花枝。泼水,并不是整桶地往你身上泼,只是用花枝蘸水,在你肩膀上掸两下。”还翻到沈从文先生写的《云南看云》,他的句子,让人过目难忘:“云南的云似乎是用西藏高山的冰雪,和南海长年的热风,两种原料经过一种神奇的手续完成的,色调出奇的单纯,惟其单纯反而见出伟大。”那段时间,云南对我的吸引力,分明从内心的马里亚纳海沟冲到青藏高原的群峰之上了。可是,我没有学别人的样子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我一直等着,等待机缘到来的那一天。当然,我无法预知那到来的将会是什么。

这次,我终于到云南了,但我没去丽江,也没去大理、腾冲、西双版纳,而是直奔云南文化三大发祥地之一的昭通。那里群山绵绵,江流滔滔,是苹果喷香、花椒呛鼻、“吃洋芋长子弟”的地方,也是我的友人祖祖辈辈做梦都想逃离却始终无法割舍的地方,我很想去那里看一看。而那天,当我从车上下来,已经是昭通市区黄昏日落时分了。

虽是初来乍到,但平地凸起的楼群,清洁宽敞的街道,以及匆匆来去的车辆和行人,没有让我感到很陌生,反而有几分亲近感。也许,这是现代城市面貌相似性较大的原因所致吧?我把行李放下来,喝水,刷微信,再给朋友打电话,说我终于到啦兄弟!

当晚,昭通朋友安排我和另外几个朋友住在城南凤凰山脚下,让我们呼吸了一整夜的清凉空气。我多年生活的城市中心区域海拔高度不足13米,而我过夜之地却是海拔2000米,我没感到哪里不舒适,反倒在次日早上手机闹钟响铃之前就起床了。洗漱后,朋友们呼我到园子里转转。很意外,我们经过西式建筑和传统建筑相融合的馆舍,从绿意浓郁的曲径进入小果园。园子里,晨光照着梨树、苹果树和葡萄架,鸟鸣声声,却看不见那些精灵的身影。我注意到每隔三四米就长着一棵梨树,每棵梨树都是结果累累——绝大部分梨子都熟了,而看起来还是绿中带着一点点黄,显得很诱人。我失声惊呼起来:“哗哗!怎么能结这么多果实呢?”而我回头看朋友们,只见他们已经把梨子摘下来吃掉一大半,还乐呵呵地说:“没事没事,不必洗了,纯天然的!”食欲骤然涌起,我也顺手摘了一颗稍微比拳头小一点的咬开来吃,随口应道:“嗯,水多,鲜脆,香甜!”过了一阵子,昭通朋友催促大家下去吃早餐。我们几个离开了那片小园,但每人手里不约而同地抓着两三个梨子!那一刻,我们彼此相看,不禁哈哈大笑。现在回想起来,我几乎能感觉到那时的快乐,还为那里氤氲着草木和果实的气息而有些走神呢。

从凤凰山下来,我们几个跟五六位昭通朋友一起去吃过桥米线,然后驱车北走,去水富县,去看看“云南北大门”长啥样。车子开出平坦宽阔的昭鲁坝子,穿峡谷,过隧道,走了近两个小时,窗外仍连续不断地出现高山云海高山云海。大多数外立面呈灰白色的房屋,坐在半山腰,或站在悬崖上,有的连成一片,有的这里一所,那里三五间,让人不禁心生疑问:多险峻的山啊,竟有人居住!有道路通上去吗?饮水怎么解决?孩子们去哪里上学?平时去哪里购物看医生?昭通朋友回应道:“山间有路啊,我们看不见而已。我老家那一带,比这艰难多了。”他有些故作轻松,伸手向山上指了一下。

临近中午,我们顺道去盐津县看豆沙关。

豆沙关,古称“石门关”,位于关河北岸的悬崖上,是古人沿五尺道进入云南的第一道天险雄关。关内是中原,关外是南诏,可谓“锁钥南滇,咽喉西蜀”。关口前的栈道,为秦蜀守李冰差人所凿,宽约五尺,起伏不定,难以通行,故名“五尺道”。道上山石凹凸,马蹄在石块上扣出的印迹二百多个,深者达三四寸,雨水积在里面,映出小小的天空。关上有唐碑亭,亭内岩壁上有唐代袁滋题记。题记为中唐御使中丞、著名书法家袁滋于公元794年(贞元十年)出使云南路过石门关时所刻,全文一百二十余字,“袁滋题”三字为篆体,其余皆为楷书。在关河南崖绝壁上的斜洞内,现存棺木九具十一件,那就是闻名遐迩的豆沙关“僰人悬棺”。据说,僰人的历史可追溯到夏商时期;在周朝,僰人形成自己的民族,僰侯国建在宜宾境内,与如今的水富县隔着奔流不息的金沙江;到了明代,这个民族竟人间蒸发了!川、滇、黔三省崖壁上的悬棺,是这个南方少数民族给世界留下的奇观和谜语……那么,事实到底如何?千百年来的答案掌握在谁的手里?我看身旁的树木,树木无言无语,只顾随风摇曳颜色不同的叶片;我看关河两岸的山岭,只见山岭如同巨斧劈开了一般:峭壁悬空,南北对峙,河水仿佛熔化了的黄金带子,绕着群山,缓缓流动。当山风吹起,栈道上回响着沙沙之声,其中,有叶片飞落和草虫低鸣,也许还有诸葛亮挥师入西蜀将士的艰难跋涉,以及马蹄在石块上连续不断的踩踏。这时候,坐在凉亭石凳上听老人讲讲当地流传已久的典故,应该是一件特别有感觉的事情吧?我希望老人为我们讲完李兰义军出雄关和石达开强渡朱提江,顺手端起陶瓷茶杯喝两口,接着讲吴三桂、陈圆圆夜宿豆沙关、蔡锷讨袁过石门……可是,如果五尺道上真的出现这样一位老人,他有足够多的闲暇,并且能绘声绘色地讲个不停,匆匆如我,是否能安安静静地听下去?

从豆沙关上下来,我们到豆沙镇上吃午餐。至今,我仍记得餐桌上哪个朋友坐在哪个位置,也隐约记得天麻乌鸡汤、冬笋炖腊肉的滋味,而我更难忘的是那一瞬内心的震动:我们踏访过的豆沙关,正在安心用餐的那家餐厅,跟小镇上80%的建筑一样,在2006年夏秋之交接连三次地震中沦为废墟,又在废墟中重新崛起;我们在五尺道上碰面的手拿阳伞背驮竹篓的老妪,在小街边看见的面带微笑摆摊卖杂货的大叔,在树荫下戏耍叫喊的男孩女孩,都是从地震中走过来的幸运儿;我们在人世经历的时时刻刻,都是劫后余生……

当天下午,我们到达水富县城,夜宿西部大峡谷温泉景区。那里近邻金沙江,距离县城只有1.5公里,是国内最大的天然温泉浴场,温泉水来自截流后的金沙江2380米深处。我们拉开宾馆房间的窗帘,180度的大峡谷山水图即刻出现在眼前,让人惊喜又安稳。休息了一会儿,我们三四个朋友几上泡茶,窗边闲叙,一直聊到晚餐时间才作罢。夜晚来临,景区上空的云天,居然比我前几日在海南所见的还要明朗一些。这是什么回事呢?我暗暗地提醒自己:“你该补一下天文地理知识了。”后来,我和朋友们大致绕了景区一圈,看看这建有38个泡池和2万平方米冲浪池的温泉浴场规模大到什么程度?然后,找了水温适合的池子,好好地放松放松。

第二天,我在客房楼下吃早餐。开阔的山川画卷在窗外一点点地改变光影和颜色。朋友们也在享受早餐时光,他们就在我身旁。忽然,我有些小感触,便在纸片上写下这么几句:“小时候我们不经事,现在能够安安稳稳睡一觉,并且能够在清晨醒来,听见户外的各种声响,纵使早餐只有稀饭和咸菜,也是幸福得叫人想哭泣的。毕竟,我们又侥幸地活过了一天。”大半个小时后,我们坐车去看向家坝镇古渡口、两碗镇庙口石牌和三角坪头苗寨,下午晚些时候抵达位于县城西南方的铜锣坝国家森林公园。

在乌蒙山向北延伸的末端,端坐着一块郁郁葱葱的天然宝贝,那就是铜锣坝国家森林公园。目前,那里保存着较为完好的亚热带常绿阔叶林区,分布着一百零八个山峰,十八个小盆地,以及七个小湖泊,五条溪流和数十条瀑布,气候和景色随季节而变,是滇东北生态旅游的好去处。

那天,车子一直把我们送到铜锣坝顶上。朋友们在林木茂盛、水光潋滟的湖山之间下车,啊啊哦哦地抒发感情,说这里好美,美得有些不象话,脱光了跳下去游泳该有多爽!事实上,没有人下水游泳。我们在船上移步观景,指指点点,说说笑笑。游船缓缓行驶,清波一圈圈地向岸边荡漾开去。高高低低、层层叠叠的树木,在距离湖岸很近的水里,在湖岸上面,挺直了身子站着,倒影齐刷刷地映进水镜中,清秀得动人心弦。她们那么安静,仿佛集体在那里等着什么人,又像相约好了拒绝尘嚣,遗世而独立……在近处,远处,更远处,湖湾牵牵连连,山头错错落落,层岚飘飘渺渺,随便拍摄其中的一段,都能得到一帧清幽的画面。要是在气温渐低的早晨,湖面上,山峦间,雾岚将更加弥漫,湖光山色也必定更加迷人了。当秋风给这里的山山水水换上新装,当天空蓝得更加纯净,五彩斑斓的叶片将在树梢随风飘摇,也将纷纷落向湖面上和小径中,那样,景区一年中迷死人不偿命的时光就到来了。

湖景观赏结束后,朋友们分两路走,一路去了望塔,从高处环顾森林全景,寻找乌蒙山水夏末秋初的痕迹;一路沿着溪岸小径,去看三叠瀑布。我选择后者,想看看高原平湖之水飞起来的姿态。当地的朋友说,值得一看的还有三叠瀑布日夜奔赴的那面仙女湖。于是,我们三三两两地往山林深处行进,在空气湿润清凉、光线明暗不定的亚热带林区小径上,边走边看,看杂树繁茂、藤条纠缠、山花缤纷,看苔藓密布、野菌丛生、蜂蝶飞舞,看曲水载着落木,时而缓时而急地经过灌木丛和高枝投下的荫影……我们的目的地很清楚,却在途中散散漫漫地花了一个多小时。而我,也在山行过程中渐渐消减了看瀑布的兴致。此刻想起来,印象深刻的,竟不是三叠瀑布和仙女湖,而是去路上随处可见的缠满开叉树干的寄生物,它们垂挂在夕照逆光中,湿漉漉的幽蓝、墨绿、浅绿,以及鹅黄,颜色好看得让我乐意用耳朵去倾听,而不是用眼睛去观看;寄生物上的那些晶莹水滴,闪着一圈圈轮廓光,或明或暗,似近却远,多看一眼,真难以保证自己不会因着迷而跟不上朋友们的脚步。

铜锣坝国家森林公园景象集雄、奇、险、幽、秀于一身,实在不是一天半日就能领略完尽的。黄昏时,我们回林区管理处晚餐。近九点,山间天黑,虫鸣四起,司机非常谨慎地开车下山,一路上,都没腾出手来拭擦额头细细的汗珠。回到水富县城,我算了一下,发现70多公里夜路,花了我们两小时二十七分钟。

84日上午,我们来到水富港中嘴作业区施工现场。当地的朋友们挺自豪地介绍道:水富港是云南最大的内陆港,有“万里长江第一港”之称,目前已被国家交通部推上加快建设首发阵容,长江三级航道将延伸到水富来,通航千吨级船舶的目标很快就会成为现实的。那时,云层不算稀薄,日光照在身上有烘热感,但我们仍然继续参观和听讲,希望多一些了解这座让市民越来越喜欢的国家卫生县城。我注意到:几座庞大高耸的塔式吊装设备正在运行,无数头戴黄色安全帽的施工人员忙忙碌碌,深绿色的金沙江跟流经川、滇、黔三省的有些浑浊的横江在眼前汇合,向东奔流,直趋大海。那是一条绵延两千八百多公里的长线啊,那也是一条万古奔流的路!我想,一个人在迷糊之时,到这里走走,看看江水的去向,是有助于梳理出一条清晰的去处的。而我在读大学以前,一直呆在南方海岛上,常常看海,常常因看海却无法从巨大的蓝色平面找到前路而茫然。

接着,我们去参观水富县城市规划展览馆、向家坝水电站宣传中心缆机平台和珍稀鱼类增殖放流站,然后开车穿过整洁优美的城区,去金沙江左岸高高的山头上,俯瞰向家坝水电站。下了车,我们不是走去,而涌去观景台,人人都睁大眼睛想把眼前的一切看得仔细一些。噢!这可是世界第五大水电站,是我国西电东送骨干电源点,从开工建设到全面投产发电用时不到八年的宏大工程,也是金沙江水电基地25座水电站中唯一兼顾灌溉功能并且修建世界最大单体升船机的超级大坝!当我再次注视这座大坝,注视大坝以下1500米处临江而建的整个水富县城区,以及绿水浩然长流的金沙江:高峡出平湖,天堑变通途!我的切身感受,真不是“震撼”这个词所能形容得了的。我记得,我当时除了连连按相机快门,并没多说什么话,脑子里还跳出英国作家乔治﹒吉辛在《四季随笔》里写下的文字:“我不知道是怎样深刻的谦卑使我的眼睛朦胧起来。”

85日傍晚,我又回到昭通市,又在城南凤凰山住了一晚。

这些,都是昭通朋友的周全安排。可是,他连续跑了好几天,够累的了,还在电话里劝我改签机票,要带我去看城南10公里处的龙氏家祠,还要带我去看城西79公里以外的著名景点——大山包。他说,昭通有意思的地方很多,现在正是去看大山包的时候,那里的麦田、草地,层层叠叠,色块分明,视野宏阔,准能夺你心魄的!还有,那里的跳墩河水库和大海子水库都是黑颈鹤的越冬之地,多少摄影师最近都扛长枪短炮去那里守着拍摄了,我们不去看看是很可惜的呦。

怎样才能不辜负朋友的好意呢?一时间,我头绪全无。

挂了电话,我到露台上坐了一会儿。在那里,能隐隐嗅到花果气息从小园里飘来,能看见市区灯火闪耀,辉映着深邃如谜的星空。

 

2017.09.23

刊于《昭通日报》2017.1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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