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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按:惊悉余光中先生仙逝,十分悲伤。15年前主持余先生演讲“创作与翻译”的情形,还仿若在昨。该演讲曾由当时与文学馆合作的央视十套“百家讲坛”栏目拍摄,并剪辑成上下集播出。现将文稿再发于此,以示哀悼、缅怀。 


       我以身为中国人而自豪,以能使中文而幸。

                                 ——余光中

 

     

         一本好书等于让原作者的神灵附体,原作者的喜怒哀乐变成了你的喜怒哀乐,替古人担忧总胜过替自

    己担忧吧。一本杰作等于分享一个博大的生命。翻译也可以说是神游杰作人间而传其胜,神游因然可以忘

    忧,在克服种种困难之后,终于尽传其胜,更是一大心悦了

                                                                      ——余光中


                                                    (2002年10月20日与余光中先生在讲座中。)

 

                     

                   创作与翻译

                                      余光中

 


傅: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到文学馆,今天的《在文学馆听讲座》我为大家请来的主讲人是来自海峡对岸的诗人、学者、散文家、翻译家余光中先生,大家欢迎。余先生有一篇文章叫《缪思的左右手》,余先生挥动“缪思的左右手”,右手写诗,左手写散文。梁实秋先生有一个评价,就是“其成就之高,一时无两”,可见堪称“诗文双绝”,今天余先生带给我们的演讲题目是《创作与翻译》,大家欢迎。

  各位朋友、各位女士、各位先生,今天我很高兴能从台湾来到北京跟大家见面,而且做一个说不上是学术报告。虽然这个题目呢叫做《创作与翻译》,其实呢,我要讲的无非是我自己的经验,是我创作半个多世纪以来的一个经验,那么,翻译也是我非常有兴趣,也出过力的一种也可以说是文类,所以今天我要跟大家讨论的也就是创作与翻译。

  因为这两样东西是我比较熟悉的,因此呢,我在这个大纲里面就讲到第一个问题,就是诗人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写诗?我用西方的这个文学史来解答这个问题。我们读英文的人都知道,诗人在英语里面叫做poet,这个字是从希腊文来的,希腊文里面叫做poetes,什么意思呢?希腊人想到poetes什么意思,就是创造者,创造者,所谓也就是说maker creater,一个创造者,那么广义而言呢,中国的想法创造者世界上最大宇宙间最大的创造者,就是我们所讲的造物、造化。欧洲的语文呢三大系统,拉丁语系,斯拉夫语系,还有日耳曼语系,这三大语系里面讲到诗人,所用的字都是从希腊的语根来的,拼法都差不多,无论哪一个语系都是用希腊语根的那个造物者的意思。

  可是后来就碰到哲学家柏拉图。他说“世界是用理念造成,而万物呢,都是理念的一个模仿”。万物是理念的模仿,是idea的模仿,而诗人所写是万物,是理念的模仿的再版,再模仿,也就是nature是模仿idea,那么诗人呢,是来描写nature,描写万物,因此诗人是理念之模仿之再模仿。那柏拉图就认为诗人是隔了好几层,因此在他的理想国里就把诗人逐出理想国了,这是诗人碰到第一个否定者。

  然后柏拉图之后呢,中世纪的教会,对诗人也有不同的看法,认为这个诗人他所写的东西都是远离真理,因为他所强调的都是感情之类的,不是理想。那么后来呢,辩论就非常非常之多,一直到新柏拉图主义的一个艺术家,叫做普罗泰勒斯,他就为诗人辩护,他怎么说呢,他说“艺术家创造美”,为什么创造美呢?不是他描写的对象一定要美,也不是他所用的材料一定是美,而是他所投注他的心机,他的心血,他的心中的想法,能够投入他的作品。这是诗人创造美的最重要是来自自我的心机,那这句话呢我觉得是书中描写诗的一个主要的一个真相。怎么说呢,我们中国的诗人在中唐有一位诗人叫李贺,李贺他很年轻,是一个天才,那么有一天韩愈跟皇甫湜去拜访他,对他非常鼓励,他后来写了一首诗,里面有一句话叫“笔补造化天无功”,他的笔当然不是我的圆珠笔,他的笔能够补造化之不足,天呢也无能为力,天无功,天做不出来的事情,他的笔能够补造化之不足,这是非常豪放自信的艺术家的宣言。年轻诗人李贺讲,“笔补造化天无功”,我觉得这个应该是所有诗人都应该能够认可的一个宣言。那么这句话我把它翻成英文就是什么呢?Art prevails while nature fails,造化无功的时候,笔可以补,所以笔可以补造化之不足来创造美。

  其实这个观念,很多理论家评论家甚至作家都有表达过,比如说英国唯美派的大师王尔德Oscar wild,他曾是写翻案文章的。王尔德讲过一句话,他说“不是艺术模仿人生,倒过来是人生模仿艺术。”因为一般的想法,尤其是社会写实的想法,这个作家是来反映社会的,因此艺术家是要来模仿人生的,而王尔德是人生模仿自然,模仿艺术,什么意思呢?

  其实我们想一想,我想大家都看过印象派的画,印象派最大的一个画家莫奈,西洋风景画现代的大师,当然他后面还有塞尚这帮人。我们现在看到一幅风景非常好,春光明媚,我们立刻想到莫奈的画,我们就说这个景太美就像莫奈画的画面一样。你看我们已经用莫奈的眼睛来看这个世界,莫奈教我们如何看这个世界了。因此我们看到的世界,是模仿莫奈的画的,倒过来了,然后我们看女子弱不禁风,可是有古典风味,我们说这简直是林黛玉;然后看到一个人,老是自我陶醉,追求精神胜利,我们说这个人是阿Q。你看我们看到的人,看到我们周围的人这是阿Q那是林黛玉,那是李逵,那是张飞,那又是罗亭,那又是什么黑将军奥赛罗,那又是李尔王,我们看到的人都是艺术家告诉我们是什么样的人,如果离开了艺术家、作家等等,所描写的人物我们几乎就很难了解一个人物。因此王尔德所讲的有他的真理,不见得是艺术模仿人生,反过来是人生模仿艺术。

  说到这儿呢,我们就会想到,西方的诗学跟东方的诗学是很不相同的,西方说到诗当然最大的诠释者是亚里士多德,我们中国诠释诗当然应该听孔子的。那么亚里士多德怎么说呢?亚里士多德说,他说诗这样东西,比历史更富于哲学,富于哲理,更为高超,诗惯于表现常态,历史呢是表现殊态,表现特别的形态,诗是常态。亚里士多德说,我所谓的常态,是指个性确定的人物,按照或然率,或者必然率,在某种情况之下,又怎么样延迟行动。说了半天,亚里士多德,是讲戏剧人物,原来他讲的诗,就像西洋文学开始时候的诗,往往不是我们所理解的抒情诗,而是史诗或者是史剧悲剧。所以他所讲的呢是那种诗,是戏剧诗句,或者是荷马所写的史诗跟我们中国《诗经》所讲的诗抒情诗,发自内心,而形于外的那种诗是不一样的。所以我们的《诗经》里面说“诗者志之所至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衷,而形于言。”这是中国由内而外的说法,亚里士多德,是从外而看进来,看到里,所以诗的功用孔子就说了,“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这四句话呢,我们怎么来了解呢?孔子他有这样子的一个说法,他说是“诗可以观,还可以兴,还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那么观是观察,群是可以沟通,就强调了诗的社会的作用,然后说,又可以兴,又可以怨,兴是感发兴趣,怨是可以来讽刺表达内心。所以孔子这四句话,把诗的社会功用跟个人的功用都摆在里面,载道与言志,都包括在里面了。他是相当周全,那当然这是很早的古代有这样的看法。可是慢慢发展下来了,这个诗韵就一直摇摆不定,变来变去,一直到了离我们现在两百多年前,英国浪漫诗人雪莱,他就说,因为有人攻击诗,认为诗有很多毛病,无补于人事,雪莱写了一篇很长的文章,叫做On Defence of Poets《为诗辩护》,诗辩,他里面雄辩滔滔,他最后讲了一句话,他说诗有什么功用呢?他说得很玄了,简直像哲学一样,他说可以参永恒,可以赞无限合本原,他的原文说诗能够Participate in the internal the infinite and the one,他最后一个结论说诗人是什么呢?诗人是未经公认不过是实际的世界之立法者,这句话是他最有名的一句.他说Poets are the unacknowledged legislators of the world,雪莱是充满了自信,把很崇高的任务摆在诗人的肩上,说得理直气壮,可是这两百年来文韵诗韵,都受到社会很大的阻碍,所以到了二百年后,英国有一位现代诗人,不久前去世了,叫做Philip larkin, larkin讲的话就低调得多了。他说,他说诗有什么用呢?诗的用不过是让小孩子不看电视,让老头子不上酒馆To keep the kids from the television sets and the old men from the pub .我觉得他这个低调仍然是高调了一点,我就不相信老头子因为读诗就不让酒馆了,我更不相信小孩子因为读诗就不看电视,电视这个东西可以说把所有小孩子都拐走了。我们都看过《天方夜谭》,《天方夜谭》的一个苏丹王他每天娶一个女子,第二天早晨就把她杀掉,有一天就碰到一个聪明女子,叫山鲁佐德,她就很聪明。她晚上就对苏丹王讲一个故事,讲到高潮的时候她不讲了,第二天这个苏丹王就没有办法杀她,欲知后事如何,第二天晚上才知分晓。所以呢,就一夜一夜听下去,听了一千零一夜,所以叫《天方夜谭》,我们现代的人就是苏丹王,看电视连续剧,一夜一夜看过去,我们舍不得把山鲁佐德杀掉,因为她讲的是一个很有趣的故事。

  我讲了这么半天,现在我们要来看一看,诗到底有什么用,那我的看法呢,不像浪漫诗人雪莱那样子充满自信,那样子爱谈高调,可是我也不像现代诗人Philip larkin所讲的,“不过是让小孩子不看电视,让老头子不上酒馆”。我现在提出来,我觉得我们现在一个诗人,对于诗对于文学,对于文化,有什么样的期许。我觉得一位真正的诗人应该有两样东西应该他自许自负,那就是第一诗人应该保持民族的想像力;第二,诗人应该保持民族的表达力。当然这个表达力要用民族本身的语言来表达。

  我觉得一个民族如果要产生一个大作家,那这个民族必须保持想像的活力,所谓想像是什么呢?到底什么是想像?当然不是胡思乱想,所谓想像力,想像就是一种洋溢的好奇,无所为而为的好奇,以及同情。好奇与同情,这个同情不完全是人道主义的同情,譬如说非洲有个国家饥荒了,我们运粮食去,去救济他们,还不是这样子的同情。而是我们人在宇宙之间,人在大自然之间,我们看到鸟,看到树,看到沙,看到水,每样东西我们都觉得能跟它沟通,万物都有灵性。而我们的心敞开之后,接纳万物,能够跟万物交通,这个是最广义的,而对诗对艺术对文学,是最开放的,一颗心,应该有这样子的境界。所以诗人也就是所有的艺术家,他的本领在哪儿呢,他就把应该能把一个浑沌不清的世界,理出一个头绪来,在一个浑沌之中,理出秩序这种本领。当然哲学家有这种本领,科学家也有这种本领,诗人应该有这种本领,而且还不够,还要进一步来表达,所以呢,天南地北的两样事情,好像完全不相干,在艺术家的心灵里面,应该能够使他们能够发生共鸣,发生交通。

  苏东坡的诗太有名了,《题西林壁》,很有名的那首诗叫做怎么说呢,“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他表面上都在讲庐山,我们都知道他不完全讲庐山,这几句话当然也跟庐山有关系,是在写庐山,可是他透过了庐山来写世界上的一个道理,就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因为你就在庐山里面,你朝360度看,庐山都不一样,因为你在山中,如果你在高处,远处,你就会看到全貌,离太近了,只看到变化不同的各种面貌。所以苏东坡这首诗呢,是用大自然是用自然来描写人世,人间的各种情况。

  那就是说诗人他能够理出一个新的秩序来,在自然与人世之间他建立了一个新的order,一个秩序,我有一首短诗,叫做《山中传奇》,“落日说,黑蟠蟠的松树林背后,那一截断霞是它的签名,从焰红到烬紫有效期间是黄昏”。这个落日跟晚霞是大自然的景色,不过我借落日的嘴说呢,说那个松树林背后,若隐若现的有晚霞,很纯的一些晚霞,断霞,落日说那个晚霞是我签的名。当然晚霞是落日的回光返照,那么签的时候开始是红的,签到后来就变成暗紫色了,慢慢就不见了,所以签的名有效时间是黄昏。那么这里面讲什么呢?我们一张银行的支票,人签了名然后你去兑现,也有有效期间,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两年,也许是五个月。那其实呢,支票的有效期间跟落日签名那个晚霞的有效期间,落日跟支票是天南地北,根本不发生关系。可是我这样写来,我相信这两样东西就有了关系,这个宇宙之间就有新的秩序,这个秩序是落日挥洒出来的晚霞,跟签支票的人,签的支票有一个共同点,什么共同点?就是“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你要把握那一刻,所以这就是新秩序。

  林语堂先生他是个幽默大师。他有一次演讲说得很有趣,林语堂说,我今天的演讲你们不要怕又臭又长,因为演讲跟女人的迷你裙是一样的,越短越好。这很奇怪,为什么演讲跟女人的迷你裙发生关系呢,是荒谬的,天南地北完全不相干的。可是在艺术的心灵,一刹那之间,它们发生了交通,产生一个新的关系,新的秩序。就是因为有共同点,以短为长,以短为胜,演讲不要又臭又长,迷你裙不要把女人的美遮住,越短越好。所以这是幽默大师,这是个艺术家。

  那么诗和艺术都是这样子,所以讲到后来呢,诗的很多甚至一般文学的很多修辞的技巧,包括明喻、隐喻、转喻、夸张、拟人格、象征等等,所谓明喻譬如说“少女的面颊,像一朵玫瑰”,或者说“你脸上的玫瑰已经谢了”,这就是隐喻了。然后说到玫瑰,想的是爱情,这是一种象征。然后譬如说,用盐来讲海,或者用盐讲老水手,像英文里边old salt老盐巴,这是指old sailor老水手这种转喻,或者夸张,说得非常夸张,李白说海中的大浪好像山涌起一样,那么这是一种夸张,或者说这个风累了,所以声音变小了,好像在耳语,拟人格凡这种修辞的技巧,不过都是一种想像力,都是一种广阔的同情,所以这是一种比喻,不过是一种想像的同情,要没有这个东西,所有的艺术品都显不出来,不过呢,仅凭想像力,还不能够成为艺术家,想像力一定要落实在真正的作品上,才算是功德圆满,那所以有了想像力,还要有充分的表现力,才能够完成。所以呢,这个想像力,表现力,艺术品这三样东西,艺术家心中的动念的一闪想像力来了,然后他用秩序的功利把它写出来,表现力,最后写出来之后变成作品,艺术品,这三者,想像表现到完成,成为艺术品,这三者的过程呢,如果用物理学来解释的话,就是物理学下的能energy,然后力force,然后是功,它完成的一件,所以能还有力,然后功,完成的功,想像力就像能,储蓄的那种能,那么表达力就是真正你把这一推,这是你有力,我有这个气力,我本来就有,我这是能,现在我用力一推,完功就是他移到别处去了,那么诗人就是我这只手,然后我一推这是我的表达力,然后我放下来,这件事情完成了,因为这个杯子走了几步,和物理学可以说是相通的。其实呢,想像力是一种能量,在我们的心灵之中,可是有想像力的能量,而且是高能量的人,绝对不限于诗人艺术家,作曲家等等,世界上有高度想像力同情想像力的能量的人多着呢。比如说宗教家,哲学家,科学家,甚至革命家,革命家想像未来的理想国,科学家想像宇宙之间到底是什么力量在做主。诸如此类,所以这些人都跟艺术家诗人一样富于高度的想像力,储存了高度的想像的能量,可是他们呢,表现在别的地方,诗人还要有第二种本领,就是表现力,你的想像你的能要怎么样发出来,那是很重要的。

  比如说,宗教家在天人之际的这种境界,哲学家在虚实之间的进进出出的玄想,科学家要从浑沌之中,建立新的秩序,这些都不是冷冰冰的理性,所能够完成的,文学作品里面,很重要的一个因素,是文法,文法是帮助把话讲清楚,有条理有头绪,你不能掌握文法,你句子都写不清楚,更不要说成篇了。可是文法之是文学最基础的要求而已,没有人为了文法而读一首诗的。我教英文诗教了几十年,我有一次跟学生讲grammar这个东西,你不了解你就不知道莎士比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必须把它文法弄清楚了,主词在哪儿,动词在哪儿,受词(宾语)在哪儿,哪几个字是一个譬如说形容词子句等等,这些非常重要,你必须把握,否则你进不去,不过没有人进入一首诗是为了探讨它的文法,文法只是文学作品,文学花园的一个看花园的一条恶狗,你不把它哄好,你不把它解决,你还进不去,可是你进这个花园不是为了跟这些狗打交道,你要去看里面的美好的世界,所以我用李白的诗做例子。

  李白有一首古风叫做《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他一开始有两句话,他说“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很多人都会背的,我们用文法来看李白的诗用散文的观点来看,什么叫做“昨日之日”,什么叫做“今日之日”,累赘得不得了,我们问人家今天是礼拜几,我们不会说今天这一天是礼拜几,或者今日之日礼拜几,这是不合文法的。可是李白会写出这种句子来,“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那个老师说李白这个文笔累赘,让我们改一下,譬如说“弃我去者昨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多烦忧”,文法更好一点,好像,或者删得更短一点,“昨日弃我不可留,今日乱我更烦忧”,好像更清楚了,可是李白的句子好不好,是最好的,因为李白的气势饱满,他这两句话,一开头,要多转一个弯,它的能量蓄起来,才能够发功,力才能发出去,才能完成一开始,“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这才是李白的句子,你把他缩得太短了,规行矩步令文法学家点头称是,可是艺术性不够。同样的他写《蜀道难》,他说“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似乎又啰嗦了,你只要说“蜀道难于上青天”,不是就好了嘛,可是李白的气太足了,他驾的是一匹四百匹马力的卡迪拉克,刹车比较要更花气力一点,所以你不要说“蜀道难于上青天”,“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两个难,这就是一位艺术家拿到中国的文字,他知道怎么用。他发出力能完成这样子的功。所以像李白、像杜甫、像屈原这样子的天才,是一个民族语言的维护者,发扬者,中文在他们的手里,我们才发现中文的能量有多少,就像一个矿藏,里面黄金到底有多少,那要看大作家的作品,才知道中文的能量有这么多,而且呢,怎么样使力才能够完成这样子的功,发出这么大的功。

  然后你再看欧阳修,他在汝阴做过地方官,然后过了好多年,又旧地重游,他很多感慨,那这个季节呢,正好是初夏,夏季开始的时候,所以欧阳修说,“黄栗留鸣桑葚美,紫樱桃熟麦风凉,朱轮昔槐无遗爱,白发重来似故乡。”黄栗留就是黄莺,很美的名字,他说现在黄莺在唱了,而桑葚可以吃了,紫樱桃也熟了,而满天的麦子在风中在飘扬,朱轮就是他坐的车子,他坐的马车,朱轮,就是说我当年离开汝阴我很惭愧,没有为地方做多少事情,所以呢,无遗爱,我说不上有遗爱,可是我现在老了,白发重来,好像回到故乡一样,温馨的感情,当然本身那个感情就非常动人,可是我们注意,他在描写重游旧地的时候,那种心境,那种爱恋,已经很动人,可是他有一种艺术的安排,你看这四句话的第一字都是颜色,黄栗留,紫樱桃,朱轮,白发,这是文字的一种特别的魅力,是一种花红,不过这是多么有趣的花红。

  那更不要说,白居易的《琵琶行》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写到高潮的时候,“轻拢慢捻抹复挑,初为《霓裳》后《六幺》,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我们分析一下,“嘈嘈切切错杂弹”七个字是齿音,大珠小珠落玉盘就很有感性了,文字不但要表现意念,还要表现现场的经验,就是感性,就是听觉的直接的感性,然后,那句说弹琵琶的商人妇,她弹得时候“轻拢慢捻抹复挑”一连都是手字边的动词,所以你一方面看到手的动作,一方面听见她琴弦的声音,听觉视觉交错在一起,不但把观念写出来了,而且把实在的感觉也写出来了。

我现在要开始讲一点翻译跟创作的关系,外国人读中国文学,读当代的中国文学,他的白话再好,念中国当代的散文。比如说当代的诗,他未必能够完全欣赏,因为我们还有文言的背景,我们还有古典的背景,他必须从头读起才能欣赏。那么,拉丁文是欧洲的文言,欧洲的小学生都要读拉丁文,就等于我们读中学要读一点文言文,现在文言读得越来越少了,好像是已经过去了。其实不然,我们当代的人,并没有完全摆脱文言。

  有一次有个记者来访问我,他就问我一句话,他说余先生听说你很喜欢苏东坡是不是?我说对,他说这都是什么年代了,你还在喜欢苏东坡?我说这都是什么年代了,我凭什么不能喜欢苏东坡?凭什么我一定要喜欢村上春树,还是昆德拉,还是博尔赫斯,还是什么什么,或者是最近得诺贝尔奖的某某人。我为什么不能喜欢苏东坡?我说你以为苏东坡跟我们没有关系了吗?我说我有一次搭去飞机,那个柜台小姐看到我的名字,“余先生,今天才识得庐山真面目”。我说这句话是苏东坡教她讲的,没有苏东坡她这句话还说不出来呢。然后我们说人生到处雪泥鸿爪,好像雪地里面有泥,一只飞鸿停下来留下一个爪印。苏东坡讲这句话是九百多年之前了,他这些话、这些诗,这些《赤壁赋》留下来的鸿爪是多么美丽。你们不要以为我们很自由,我们每天讲的话那么多成语都是古人自定的。我们比如说“求之不得”,谁不会讲,可是“求之不得”是《诗经》来的,“天长地久”是《老子》来的,“君子之交淡如水”是《庄子》就有了,这些古人为我们留下那么多好句子、好成语。如果我们朋友之间约定说,从吃过早饭到晚饭之间,不准讲成语,话都讲不出来。成语哪里来的?文言来的,文言的结晶。古书来的,不要以为文言就完全死了,它已经结晶成很多成语,结晶成很多名句,我们写文章,不用恐怕不可能。

  我们不能想像,一位作家,一位好作家,仅凭成语就写出好作品来,因为那表示他只能用古人的头脑来想,古人的说法来说,那当然是的。可是我们也不能想像一个作家从头到尾不用一句成语,也不可能,我认为,文言只要用得好,用在白话里,可以使白话文多元化,好像是白话文上面有了一层浮雕,立体化,而且可以隐隐约约地引起我们对历史对文化的许多遥远的回忆。好像一些美妙的回声出现在字里行间。所以我奉行的一句话,尤其在翻译的时候,是这样子,“白以为常,文以应变”,白话是常态,碰到紧要关头,需要另外一种语境、语态出现。我就用文言,所以叫做“白以为常,文以应变” ,那么这八个字用白话说来,把白话当做常态,用文言应付变局,啰嗦多了,如果一个人写白话,完全不用文言,不用方言,也可以写出好文章出来。可是如果能多用不同层次的语言譬如说文言跟俚语的话,我相信更变化的弹性更大。我曾经写过一首诗写萤火虫的,题目叫做《火金姑》。金颜色的金,姑是姑娘的姑,“火金姑”是闽南话台湾话的方言,意思就是萤火虫,多美,我觉得比萤火虫美,火表示它有光,金表示它的色彩,姑表示她这个女性之美,所以这个方言跟口语也还是可以入诗。

  我认为创作也是一种翻译,翻译也是一种有条件的创作,怎么说呢。大家可以看这第一页的我的一个最简单的图解,是三角关系。所谓创造呢,一个作家是把他的经验他的感想,用文字表达出来。也就是说,等于他把他的经验要翻译成文字,也一个翻译的过程。那么,翻译的人,翻译者干嘛呢,翻译是把原文变成另外一种文字,在翻的过程之中,要透过原文一直在想那个原作者心理面在想什么,他在说什么,所以关系就复杂一点,创作的话是经验如何翻译成原文,而翻译是原文要翻成译文。可是呢,译者一直在想,原来的经验是什么,这中间的关系是相当微妙的。问题是譬如我现在写一首诗,我心有所感,要写一首诗,我就等于把我的感想抽象的感觉,翻译成具象的文字,这也是一种翻译。不过我在写第一行的时候,我大概还不知道最后一行是什么,甚至于不知道中间会发生什么,我有那么一点可以开始了,所谓灵感来了,感情已经很充沛了,我想我写的出来了,然后一面写,一面怎么呢,有很多巧处,到这个地方,因为什么关系我转一个弯,因为什么关系我改写成别的句子了,这样一路下来,这首诗是写好了,我才知道原文是什么,对不对。这是很妙的一件事情。不像翻译的人,一个清清楚楚的原文在那儿,我把它翻译过来。可是写诗的人,写散文的人,他心里面的原文就是他的感受,他自己也不是那么清楚,他一面写,一面想我到底是在想什么,然后写出来,所以他的翻译是翻好了原文才出现,这是一个很微妙的一种关系。

  王尔德天生才子他的文字赋予文字游戏,一语双关,有时候一语三关,对于翻译者是一大考验,不过我见招拆招也翻过来了,有这么一段,他说,I do not think that even I could produce any effect on a character that according to his own brother´s admission is irretrievably weak and vacillating.

  Indeed I am not sure that I would desire to reclaim him. I am not in favor of this modern mania for turning bad people into good people at a moment`s notice. As a man sows so let him reap.这是台词了,我翻译成“他自己的哥哥都承认他性格懦弱,意志动摇,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对这种人我看连我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原文是顺着讲的,我的译文是倒过来说的,为什么呢?原文说I do not think that even I could produce any effect on a character that according to his own brothers admission is irretrievably weak and vacillating.等等等等,一直到结尾是一个很大很长的一个受词,英文往往把一个很长的受词摆在句末,中文要这样说就累赘得不得了,如果那样我就会说,我看连我也没有办法去影响一个自己的哥哥都承认他性格懦弱,不可救药的这么一个人,那累赘得不得了,所以我把很长的受词先把它翻了,说有一种人,他的哥哥都说他懦弱,动摇,不可救药,对这种人,我也起不了什么作用,这样子呢,中文才有力量,中文往往是把一个很长的受词讲完了,然后再讲主句的,然后第二句,Indeed I am not sure that I would desire to reclaim him. I am not in favor of this modern mania for turning bad people into good people at a moment`s notice.老实说我也不怎么想要挽救他,第三句As a man sows so let him reap.又像第一句这样来了,一声通知就要把坏蛋变成好人,现代人的这种狂热,我也不赞成,中文如果像英文一样说顺了的话,就会说我也不赞成现代人的一种狂热,那就是一声通知把坏蛋变成好人,这就啰嗦了,所以先把冗长的后半句讲完了,再回来讲前半,这样才有力量,这就是中文的生态,跟西文完全不一样。

  民国初年,出于爱国,很多中国的诗人,都翻译拜伦的长诗中的一段,把它译成《哀希腊》,当时苏曼殊说用五言古诗来翻,马君武用七言古诗来翻,胡适用慷慨悲壮的离骚体来翻,那么谁翻得好呢,三个人都是很好的,可是苏曼殊选错了,选五言古诗太短了,不能够应付拜伦的诗,拜伦也是气很足的,所以呢,反而是马君武七言古诗,胡适的离骚体翻来比较好,胡适那首翻译拜伦的离骚体的译文,我觉得比胡适自己写的白话诗高明得太多。

  尽管胡适是白话诗的开山祖,所以这个说明了,有时候翻译用一点文言比白话更有效,另外一个例子呢,是什么呢?民国初年,代表保守派来反对白话文运动,反对新文学运动的一位健将,就是桐城派最后一位大家林琴南。他是一个矛盾的人物,一方面反对新文学运动,一方面又为它推波助澜,为什么,他用他的优美的文言,翻了170多种,欧美的小说戏剧,包括《茶花女》包括很多名著在里面。所以钱钟书,另外一位怪杰,钱钟书就说,林琴南翻译的英国文豪狄更斯的代表作David Copperfield,翻成《块肉余生述》,中文译文比狄更斯的原文还要好,那当然很多英文专家就会不服气了,可是钱钟书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英文里面像欧洲其他语文一样,或许用一个短短的插入句,怎么说呢,英国人美国人爱说This however is not ture.however插在里面,比如说What you have just said, I must say is wrong,他本来说What you have just said is wrong,可是他好像和缓一点,你老兄刚才所说的,我不得不承认他是错的,他来一个插入的小句子,或者说His brother you know is a rascal, 他的兄弟你知道是个大坏蛋,I must admit这些短句子插在里边,这是翻译的人最头痛的句法,中文很少这样说,那这个林琴南反之不懂英文,他一笔就扫开了,靠边站,这样一来,文字通顺得不得了,钱钟书的西学好得不得了,他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可他觉得林琴南这样做高明。

  中国没有几个人能赢得钱钟书的赞美的。

  好了我再举一个例子,我翻译了三百多首英文的诗,英国的美国的,也透过英文的翻译再转译,翻了土耳其,印度的一些诗,这三百多篇诗,我翻过来之后,对我有什么影响呢,你翻译东西就像临帖一样,你一天到晚临着王羲之的《兰亭序》,你写到后来,王羲之的招数你都学会了,那我翻了三百多篇英文的诗,我当然从那里面学到一些招式,所以我现在写诗,受了中国古典影响,也受了西方的影响,跟我的翻译有很大的关系,翻译是最彻底的阅读跟学习,所以我的比喻是好像我像亚瑟王的武士一样,我也骑了一匹马,擎我的长矛,来跟西方武士马上搏斗,当然我不能把他们挑下马来,不过他们也没有把我挑下马来,所以我从西方武士的招数里面学了很多过来,用到我写中文诗的时候,字里行间,可以派用场,林琴南离我们现在不到一百年,他能用文言翻译《茶花女》,那么如果我们现在翻译四百年前的莎士比亚的作品,为什么不能用文言来翻莎士比亚,这是一个理论,值得翻译界讨论的一个问题,所以,我有时候碰到一首英文诗,文法非常简练,说法非常老练,简直就是中国古诗的味道,那对不起,我没办法用白话翻,白话翻过来啰嗦累赘,我干脆就用文言来翻了。

  所以下面一个例子,爱尔兰的大诗人,可能是20世纪用英文写得最伟大的诗人,W.B. Yeats(叶芝),他有一首诗叫A Coat,他的意思是说,我年轻的时候,写的诗有一种风格,很多人就来学,觉得我绣出一件很美丽的袍子,我穿着,别人羡慕,就拿去穿了,那我就觉得,我就不要穿了,我不在乎,我裸体的行走,可能更天真一点,他提倡朴素,所以他的英文是说,I made my song a coat, Covered with embroideries, Out of old mythologies, From heel to throat; But the fools caught it ,Wore it in the world`s eyes, As though they wrought it, Song let them it, For there is more enterprise, In walking naked.我就尽量用古诗的句法来翻,“华衣为吾歌织华衣,刺图复绣花,绣古之神话,自领至裾,但为愚者撅去,且披之以骄人,若亲手所纫,歌乎 且任之,但有壮志盖世,当赤体而行。”我觉得要用文言才能表现它原文的那种精炼,有力的短句的句法,比如说倒数第三行,原文说“Song, let them it”如果用白话说,“歌啊让他们拿去算了,”那一定要说“歌乎 且任之”,这才有力量。

  好了我并不是说所有的场合都要用典雅的文言来应变,有的时候要看情况,如果原文是非常俚俗的,甚至是非常粗旷的,豪壮的,那么相应地也应该用俚语,用非常直截了当的口语,原文是骂人的,你得用骂人的口语来翻译。

  下面是个例子,美国诗人Robinson Jeffers, The Stars Go over the Lonely Ocean,这位Jeffers后半生一直住在美国西岸,加利福尼亚的海边,他自己盖了一座房子,叫它叫做什么塔,他讨厌美国文明,所以他认为,他不得不住在美国,可是呢,他要住得离纽约,越远越好,所以他搬到加利福尼亚,这是一个在东岸,一个在西岸。他鄙弃美国文明,他也不认为民主是万灵丹,所以他怎么说,他这首诗说是海边有一头野猪,老野猪,野猪说,文明如何如何,他借野猪之口来批评美国文化,野猪讲话当然不是很秀气的,所以野猪怎么说,原文说Keep clear of the dupes that talk democracy, And the dogs that bark revolution, Drunk with talk,liars and believers. I believe in my tusks. Long live freedom and damn the ideologies, Said gamey black-maned wild boar,Tusking the turf on Mal Paso Mountain.我此地不得不得用骂人的话来翻了,“野猪说管它什么高谈民主的笨蛋,什么狂吠革命的恶狗,谈昏了头了,骗子和信徒,我只信自己的长牙,自由万岁,他娘的意识形态,黑棕的野猪真有种,他这么说,他一面用长牙挑毛巴索山的草皮”,这样,才像有种的野猪,说的野猪话。

  我讲了这么多,举了这么例,说明什么呢,我并不是要提倡用文言来取代白话,那是绝无可能,所以,我无论是写诗,写散文,写评论,或者翻译,原则上常态是用白话,可是碰到紧要关头,如果原文非常俚俗,粗鄙我就用改用口语俚语来翻译,如果原文非常高雅,而且本来这篇文章就是五百年前的文章,那么我就用一点文言,这样才能够把翻译来贴近原文,而且,使得它立体而多元,我相信当代一个人用纯白话可以写出很美妙的文章,不过这位作家如果同时他有文言的功力,他又能掌握口语,方言,那么,他的筹码就更多了,他的resource(资源)就更多了,他能够动用的招数也就更多,所以我讲了半天,创作也好,翻译也好,不过是想跟大家一同来认识我们美丽伟大的祖国,是有无穷的能在那儿让我们来使力,让我们来发功,我们要善待中文,我教翻译的时候还出过一个题目,叫Dont cough more than you can help,妈妈对儿子说,那个儿子在咳嗽,cough咳嗽,英文这个help什么意思呢,忍住了不做一样事情,它有这么复杂的一个意思,那母亲对孩子说Dont cough more than you can help,意思就是说能不咳就不咳,能少咳就少咳,可是有一个学生怎么翻呢,母亲对儿子说,“唉 不要咳起嗽来,比你能不咳的咳得更多”,那这个中文就糟糕了,完全不是中文,那就是非常扭曲,委屈中文,完全脱离中文的生态,中文有自己的生态。

  比如说吧成语就是中文的生态,千百年来,为什么传留下这几百个或者上千个成语?因为中文有它的美学就在它的成语里,我们说千军万马,千山万水,千年万代,千秋万事,千方百计,这些都是对仗,千方百计,你也可以说千计百方,可是没有人这样说。因为千方是平声,百计是仄声,千山万水平平仄仄,千军万马平平仄仄,你硬说什么叫做千军万马,难道一个兵要骑十匹马吗?不通吗?好了,你倒过来,千马万军,那一匹马骑十个军人吗?其实中文不在乎逻辑,只是说军马之多而已。我在台湾大学毕业没有两三年,就翻译了《梵高传》,不过台湾香港我翻译的那个版本叫做《梵谷传》,山谷的“谷”,不是我发明用“谷”。因为我小时候在大陆读书的时候,我念冯至先生的诗,他写梵高他不写梵高,他写梵谷,我少年的印象一直在我的心中,所以我翻译《梵高传》我翻成《梵谷传》。出版了以后,过了十几年,有一个出版社说,你这个版本已经旧了,我们重新排版,再出一个新版,你借这个机会,把它再修整一下,好了,我就修整,我当年翻译用了一年的时间,我修整用十个月的时间,我改了两万处,有一个朋友说你当年的英文这么差,你居然需要改两万字?我说不然,我当年的英文根本没有看错,我现在改的是我写中文的风格,我觉得我当年写中文比较西化。他说为什么?我说呢,我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里面碰到“in fact”我就翻译“事实上”,后来我想“事实上”本来中文不是这样说的,其实呢,最好的中文是“其实”,贾宝玉对林黛玉不会说,“林妹妹事实上我是爱你的”。绝对不会这样说,对不对,我改的就是这些地方。“事实上”用三个字,而且是用卷舌音,“事实上”,我们南方人讲起来相当辛苦,所以我改的大半是这样子的地方。那么你说,你这样怕西化,难道西化没有帮助你吗?我说当然有。我觉得我写散文,写一个很长的句子,上百字的长句,长而不乱,这是英文教我的。

  我最后举一个例子,来说明有些西化还是好的,西化可能是恶性,也可能是良性,就是徐志摩的诗《偶然》,第二段怎么说呢,“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在这交汇时互放的光亮。”很多人会背的这里面就有西化,而且西化的成功。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在黑夜的海上”是modifying phrase(修饰语),adverbial phrase(副词短语),说明相逢在哪儿,这个没有什么不好,后面说,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这是西化了,中国人不会说,中国人说,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中国人不会说,公说公有,婆说婆有,理,对不对,不会只说一次,一定很顺的,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你走你的桥我走我的路,不会各用一个字。可是徐志摩,偏说“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好不好,很好。因为这是一首情诗,要说的比较委婉,如果说“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你有你的方向,我有的我方向”。大概情人就要分手了,因为太散文化,因为太硬。所以他说“你有你的方向 我有我的方向”成者为王,败者为寇。然后他说,“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注意记得什么,忘掉什么,有一个很长的受词,“在这交汇时互放的光亮”,如果用散文来说,说清楚了怎么说呢,“你记得在这交汇时互放的光亮也好,最好你忘掉在这交汇时互放的光亮。”那么那是散文,而且是坏散文。徐志摩又卖关子了,只说一次,在这交汇时候放的光亮这个事情他只说一次,你记得也好,暂时不讲记得什么,然后说,最好你忘掉,这时候才说忘记,记得什么,在这交汇时互放的光亮,也是一种西化,可是,用得非常精炼,用得非常有节制,这是他成功的地方,这是良性的西化,所以西化不一定是不好,就看你的功力如何,西化要化西为中,不是被西方所化,要把西方化过来,徐志摩的刚才这几句诗,是化西而不是西化,我们写中文的时候,就要想到这一层关系。我今天讲到这儿为止,谢谢大家。

  我想问一个问题,就是第一个问题就说,您刚才讲了华语它有很多的魅力,然后我想问的是,四大文明古国当中,只有中华文明传递下来了,而且是连绵不断的,没有断过,那么这跟华语的魅力是不是有关系,然后中文它就有赋予无穷的想像力,这种中华民族的传递,文明的传递,是不是跟这种想像力有关。

  当然,一个民族它的文化一大载体,就是它的语言,它的语言没有了,文字没有了,那它的文化就无从依附,所以当然,中文是非常重要的。像我自己的经验,我离开大陆以后,我也曾经到美国去好多年,在世界各国都去过,那么我就觉得此生飘零,无所依附,什么时候回大陆我也不知道。其实呢,我离开大陆的时候,是大学二年级的学生,第一次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六十多岁了。所以我的诗里面说,“掉头一去是风吹黑发,回首再来已雪满白头”。那么多年,我怎么掌握中国文化,就是靠的中文,所以我写作,是想把李杜传给我们的文化的载体,接过棒来尽量地不要在我们手中落地,然后能不能把中文写得更多彩多姿一点,这是任何读书人都应该负的一个使命。所以有好多年,我惟一的把握就是中文,我不能改变政治现况,我也不能改变这个世界,可是我能改变中文,中文还算是听我的话,我还可以写作。所以这个中文对我简直是我的“最后一根稻草”,不只是稻草,是真正的中国文化之长城,一直连绵那么久。假设没有中文的话,那中国文化就非常有问题了,而中文如果变质,变得生态被破坏了的话,那么,你虽然美其名曰“全球化”,而我们自己文化的载体,受到损害了,那是很大的危机。所以,德国的作家,托马斯·曼二次大战的时候,流亡到美国去,美国的记者访问他说,说“曼先生你流亡到美国来,你不觉得绝望吗?您远离故乡这么久。”托马斯·曼说“凡我在处就是德国”。一个中国读书人就要有这样的抱负,他能够有这个抱负就是因为他能够掌握中文。我觉得,我今年4月在厦门大学有个演讲,那个演讲叫做《离心与向心众圆同心》,因为我那个演讲对东南亚各地华人作家讲的,因为他们当年离乡背井,到菲律宾、到马来西亚,甚至于到印尼或者远到欧美去,那个离心不是精神上,离开心脏地带,离开祖国,可是向心还是向往祖国的文化,中华的文化。其实中华的文化呢,小圈子里面有更大的圈子,一圈一圈一圈的。那么,中国人无论到世界各地去,只要不忘记自己的文化,掌握住自己的中文,那你就是同心圆的其中的一个圆。所以我那个题目叫做《离心与向心 众圆同心》。我想今天大家来听我演讲,也无非是众圆同心。

(提问部分略去。)

 

傅:我在接余先生来的路上,还跟他说,大陆的读者了解余先生肯定是从《乡愁》开始的,《乡愁》诗成了余光中先生的一个标签之作。那作为诗人和散文家还有学者、翻译家的余光中先生,不仅仅只有一首《乡愁》诗,他的诗文世界也可以说是丰富多彩,用博大精深来说觉得也不为过。而我们非常多的读者还是停留在认识余光中好像就只有《乡愁》,我们为什么不走入更丰富的余光中的世界,领略他的博大的艺术精神呢?余先生今天是以“创作与翻译”为题,讲得非常好。我先挑出一句余先生的精彩妙语,来看他是怎样享受创作和翻译的?他这样说:“一本好书等于让原作者的神灵附体,原作者的喜怒哀乐变成了你的喜怒哀乐,替古人担忧总胜过替自己担忧吧。一本杰作等于分享一个博大的生命。翻译也可以说是神游杰作人间而传其胜,神游因然可以忘忧,在克服种种困难之后,终于尽传其胜,更是一大心悦了”。余先生的演讲我们共同感受到的、非常明确的一点是:余先生赞美我们的中文。中文有着丰富而美丽的想象力,有着无穷的表现力,我在这个场合也很多次地讲过:我们中国的作家应该肩负起一种使命感,去净化、纯正我们本民族的语言。我想在这方面余先生做得非常好,可以说是树立起了一面净化本民族语言的大旗。余先生还有一句非常豪迈的话,他在演讲当中没有讲到,我提前给挑出来了。余先生说过这样一句话:“我以身为中国人而自豪,以能使中文而幸。”我想我们所有的人都热爱中文像热爱我们本民族一样,我们中国的文化才能够真正有希望,民族才会真正有希望。最后让我们向余光中先生的精彩演讲表示感谢。我还要向现场的朋友和在后面站了两个半小时的朋友表示感谢和歉意。今天的演讲到此结束,谢谢大家。再见。


                                                      (当天下午,还对余光中先生做了专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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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按:今天(11月5日)是赵朴初先生110岁诞辰纪念日。1994年,笔者应台湾《普门》杂志社社长永芸法师之邀,写过一篇对朴老的专访“愿住人间长护法”。2000年,朴老仙逝,永芸法师又约我写了篇悼念朴老的文章“花落还开,水流不断”。回首往事,如在目前。旧文于此,缅怀朴老,并套用朴老的话:愿人们为能多一分自由而减少一分自私的思想。



愿住人间长护法

                           ——访中国佛教协会赵朴初主席

 

               

                                 一个人自私的思想减少一分,自由就会多一分。

                                                                    ——赵朴初

 

     

    一踏进朴老的书房,顿觉和煦的春风扑面而至,甚至觉有一刹那的灵光闪现。我见朴老起身,绕过宽大的书案,赶忙迎上前,握住老人那又绵又厚的手掌,说是《普门》杂志委 托我来采访。朴老拉着我的手,笑着说:我知道那个杂志。等你的时候,我正给慈惠法师 写字呢!”朴老走到书案前,拿起刚刚写完的书法字幅,颇有兴致地诵读起来,声音朗朗, 和谐悦耳:松高千丈舒千臂,花号文殊放紫光。坐对莲池观九品,故应合掌礼莲王。款题写:游中国科学院植物园书所见,有雪松枝叶分张,状如千臂观音。有非洲兰名曰文殊,开花紫色。池中有莲花,大如车轮名王莲。朴老连声称此松、紫兰生得奇绝有趣,极有佛缘。

 

  

    语默动静体安然

 

  我一下子喜欢上面前这位慈祥和蔼的老人,分明从他的脸上读出佛心即是慈悲,一念净心,顿超佛地,真是行也禅,坐也禅,语默动静体安然。我告诉朴老,《普门》杂志19 93年第168期专辑《琉璃人生——九霄云外有神仙》上,我撰写了我的恩师萧乾先生的心情 。按中国传统计九不计十的算法,朴老今年适逢九十华诞。想问他此时的心境感觉如何。朴老说,自己已经九十,还要争取多活,为佛教、为众生,多做一些贡献。几年前,前苏联有 个和平代表团访问北京,65岁的团长跟朴老聊天时,说准备活到150岁。当时已逾八旬的朴 老马上表示乐于奉陪。

  朴老是在大学念书时,受到一位信佛的老师的教益、指导,开始研习佛法,治求佛道的 。当时他只有20岁,一吃素就是七十年,始终从事着佛教的事。朴老对我说:佛教的工作特 别多,根本做不完。学佛之后会有一种转变,就是报恩的心较多。一个人生在这个世界上, 是无法单独活下去的,一定要受到许许多多的人,包括现在的人和过去的人的恩惠。是他们 的思想、智慧和劳动所带来的恩惠,使众生得以生存下来。所以佛教徒除了要报父母恩和国 家的恩,最主要是要报大众的恩。实际上,正是这样一个朴素的报恩思想,推动着朴老 在佛学人生的道路上朝前走。朴老甚至把自己的一个斋名叫做无尽义斋,表露的就是这 个思想:报恩的情义是无穷无尽,报不完的,实在是这恩太重了。

 

  

    万法皆由因缘生

 

  学佛对一个世俗凡人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是陶冶性情,是净化心灵,还是提高自己 的德行节操?朴老认为,这个世界是宇宙万有集合起来的,不是一个神或一个上帝创造的, 而是各种因缘聚合的结果。朴老特别强调一个字,广结善缘就是普遍建立良好的关系 

  释迦牟尼佛对因缘有个解释,叫此有故彼有,此无故彼无,此生故彼生,此灭故彼灭 ”。有客人就有主人,有主人就有客人;没有客人就没有主人,没有主人就没有客人,一切 都是相互依存的关系,每一样东西都是因生起的。比方说一个生灵吧,什么叫生灵, 许多事物集在一起才叫生灵,这是有许多条件的。一棵树,它要有种子、有根、有枝、有叶 ,才称其为树。离开这些,也成不了树。另外,还要有土壤、阳光、雨露、人工的栽培等条件,它才能生存。没有这些条件,树也就没有了生命。是呀,什么东西都是缘起,一滴水, 一道小浪波,是和大海同体。一切的动向,甚至包括宇宙万法都是同体,若能体会缘起” 的道理,人才能生出一颗慈悲喜舍的心。

 

  

    参悟佛法妙胜意

 

  遗憾的是,有些人一提到佛教,就说是消极遁世的,四大皆空、与世隔绝。朴老感到难以理解,怎么能随随便便就把佛教说成是封建迷信,简直莫名其妙。朴老不由得提高了嗓音说:“‘迷信这两个字本身就是佛教徒发明的。迷信的对面叫正信,正确的信仰。错误的 信仰才叫迷信。

  那么日常生活中,人该如何参悟佛法的殊胜妙意呢?朴老觉得,佛教的思想主要是利益众生的思想,视众生痛苦为我的痛苦。朴老很赞赏瞿秋白在一篇文章中提到的无常的社会无常就是指没有一样东西能够永久存在,人有生老病死,物有成住坏空,世界上 的一切事物,都是无常的,没有永远不变的。

  现在的社会已经步入商业时代,许多青年人过于注重奔名逐禄和物质享受,贪慕荣华富贵,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而忽略了佛家的修行炼性与立德的理念。这种追求世俗浮名的价值取向和佛家超越各种生命意欲的思想是相悖的。我就此请教朴 老,年轻人该怎样觅得身心的清净和心性的稳定,以一颗大慈悲的心面对现世人生,达到摆脱人生烦恼的涅槃境界?

 

  

    独向人群味寂寥

 

  朴老沉思了一下,说现在不少青年人惟利是图,只看钱,很无聊。这样的人生观实在没 意思。人还是应帮助别人,做有益于他人的事,人也会因此而有价值、有乐趣。他记起自己年轻时,有次在火车上巧遇故交挚友,本以为可以像从前一样开怀畅叙,谁知那位朋友满嘴 都是生意经,如何投机、赚钱。三等车厢里的乘客吵吵嚷嚷,莫不如斯。年轻的朴老思想一 下子凝住了,心里很痛苦,只好在嘈杂的喧哗里,以一杯浓茶浇去寂寞的灰心冷意,就此与 昔日好友分手,从此不再往来。他还记得当时写过一首灰调子的诗,抒发心灵深处的苦楚: “冷意初凝借茗浇,重围袭耳语嘈嘈,空山践约知何日,独向人群味寂寥。

  对于当代青年的思想品行,重要的还在于身教和言教。若欲修行,在家亦得,不由在寺,自家修清净,即是西方。朴老很欣赏新加坡的做法,宗教在学校里是必修课,一个学 生可以选择上佛教、基督教,还是伊斯兰教的课,但是必须从中选修一门。朴老认为这很好,青年人应该有个信仰,大凡宗教徒多能自己约束自己。朴老是提倡建立人间佛教的, 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人学佛,首先是要把人做好,人都做 不好,还成佛吗?一个人自私的思想减少一分,自由就会多一分。人往往是被自己捆住的。朴老说他这一生学佛最大的收获,就是开头提到的报恩思想。这个种子是深深埋下了。 佛教讲生生报恩。有了这种觉悟的认识,朴老才能淡泊名利,生活上力求简朴,因为他总觉 得有报不完的恩,享受多了,心里会不安。

 

  

    无欲无求度晚年

 

  朴老晚年生活安排得很规律,晨起散步,自我按摩保健、佛堂念经、书房看书、磨墨展 纸、挥毫做诗,无欲无求。朴老目前担任着中国佛教协会主席,感到两岸佛教界的交流还有 待加强。佛教事业的发展,人才很重要。朴老感到我们佛教人才很不够,佛教杂志办得水平 也不高,希望能得到《普门》道义上的帮助,并多提些批评意见。

  时间过得好快,采访要结束了,我请朴老对《普门》的读者说几句话。朴老说,《普门》办得很好,非常钦佩。自己虽然90岁了,还总想着提升自己,坚持每天读书,所以就把教 育家陶行知教导学生的话送给《普门》的读者:每人每天问自己四个问题,看看你,第一, 身体有没有进步?第二,学问有没有进步?第三,工作有没有进步?第四,道德有没有进步?

                                                原载台湾《普门》1995年第12

 

 

 


 

花落还开 水流不断

                              ——悼中国佛教协会主席赵朴初先生

 

   

         “生固欣然,死亦无憾,花落还开,水流不断;魂兮无我(后改为我兮何有),谁欤安息 ,明月

      清风,不劳寻觅。

 

                                                                       ——赵朴初


    2000521日,一代佛学大师赵朴初先生往生了。他走得那么安详、平和,那么圆

  他的家,坐落在北京西城南小栓胡同一所普通的四合院里,涂着深红色油漆的院门已经很旧。东边两间厢房,是朴老的佛堂和书房。朴老往生以后,书房改做了临时灵堂。东墙上 悬挂的朴老遗像,是他90岁时拍摄的照片,两边垂挂的条幅上写着:生固欣然,死亦无憾 ,花落还开,水流不断;魂兮无我(后改为我兮何有),谁欤安息,明月清风,不劳寻 觅。这是朴老写在遗嘱中的一首诗,他豁达的生死观,尽在其中。照片下方摆放着朴老夫 人陈邦织居士送上的花篮,挽联上书开哥千古。与朴老同辈的人都称他开哥。右首 第一个花圈是中国政协主席李瑞环敬献的。

  回眸朴老九十三年的生命里程,亦可谓坎坷沧桑历尽,教命佛心不改。朴老早年,帝国主义的侵略让他立下救国救民的远大抱负。抗战前夕,为反对内战,他发起成立了中华佛教 护国和平会。抗战期间,当战火蔓延到黄浦江畔,他毅然举起红十字旗帜,为救济难民的事 业谱写下可歌可泣的壮歌。他主持上海净业孤儿救养院工作时,想方设法,尽全力帮助那些 因战乱而流浪街头以致犯罪的少年。他还积极进行抗日救亡宣传活动,组织妇女支援前线, 动员和掩护300多名青壮年奔赴前线,千方百计救济和安置难民。1945年,他与马叙伦、许 广平、雷洁琼等发起组织中国民主促进会,发动民众争取民主,反对内战。

  1994年,他以耄耋之年发起成立了中国宗教界和平委员会,来加强中国各宗教团体及其 信徒维护和参与世界和平的事业。朴老还始终关注国家的统一和民族的团结,希望海峡两岸 爱国爱教的徒众团结起来,以情会友,推诚相与。在他生命垂危之际,仍记挂着台湾的故交 老友,心系祖国统一。

  他在中国佛教协会成立时曾提出一个著名的佛教口号庄严国土,利乐有情庄严 ”包括美丽、美化,净化、干净,繁荣、文明、昌盛等意思,庄严国土就是要让国家美 丽、干净,繁荣昌盛。这里又有物质和精神的庄严两个方面;有情是指众生、人民大众 利乐有情就是使他们得到正当的利益和快乐、安乐。他积极倡导人间佛教,引导佛教 界爱国爱教,报国家恩,报众生恩,他的这一人间佛教的思想,得到广大佛教徒的积极 响应和奉行。他毕生致力弘兴中国佛教,居功至伟。他的勋业才情,道德文章,垂范千古。

  朴老的嘉言懿行,赢得广大僧众的尊敬和爱戴。他总把佛教和中国传统文化以及未来的 繁荣联系起来。21世纪的召唤,激发起他高昂的热情。他愿奉上一片辛勤和至诚,与众生一 起享受无穷的欢乐与光明。他常告戒佛教弟子,佛教的利益必须与大众的利益相结合。人的 生命好比一滴水,只有把它放到浩瀚的大众海洋里,这滴水才不会干涸。

  他每天都要读两遍爱因斯坦每天的提醒和陶行知的每天四问。爱因斯坦说:“ 我明天上百次地提醒自己,我的精神生活和物质生活都依靠别人的劳动,我必须尽力以同样 的分量来报偿我领受了的和至今还没有领受着的东西……陶行知说:第一问:我的身体 有没有进步?第二问:我的学问有没有进步?第三问:我的工作有没有进步?第四问:我的 道德有没有进步?

  朴老一生笃信佛教,广结善缘,为国家、社会做了许多善事。文革期间,他收留并 养育过被迫害致死的老干部的子女;为支援西藏发展经济,他向援藏基金会捐出自己的墨宝 ;为救助因公牺牲的烈士家属及伤残人员,他在网上拍卖作品,为中华慈善总会集资;为支 援灾区人民重建家园,他抱病参加书画义卖活动,并捐资捐字;晚年体弱多病时,他亲自为 遭受地震和洪水灾害的地区筹集救灾资金。生前他还立下遗嘱,要求他的遗体除眼球捐献给 同仁医院眼库外,(他说自己九十多了,还能写小字,角膜一定好。)其他部分凡可以移作 救治伤病者,请医师尽量取用;不留骨灰,不要骨灰盒。

  朴老的佛学造诣精深,《佛教常识问答》等著述深受佛界推崇,再版多次,流传甚广。 他又是享誉海内外的著名作家、诗人和书法大师。他对中国古典文学的研究精湛深入,在诗 词曲和书法方面达到了极高的造诣。他的诗词曲作品曾先后结集为《滴水集》、《片石集》 。书法作品更是俊朗神秀,独有一种超凡脱俗的品格。他的案头要求题字的信函经常堆积如 山,国外许多佛教徒和学者,也都以能得到朴老的一幅墨宝为幸事。

  朴老往生以后,佛众咸悲,哀思绵绵。此时此刻,我又不禁回想起1995年受《普门》杂 志之托专访朴老时的情景。那一次短暂的访谈,将使我终生受益。朴老用极其浅白的文字阐 述出相当深刻的佛教妙谛,使我的心灵滋润了一次永难忘怀的佛的恩泽。朴老的一生以教为命,竭尽所能护持佛法,发扬人间佛教的理念。他这种信守承诺的精神,他这颗澄澈殊胜的 佛心,将永留世间,普照徒众。愿我们都能以朴老的德行操守为楷模,永作佛光瀚海里的一粒沙尘,佛国净土里的一片绿叶,佛海波影里的一颗水滴,感怀佛恩,把自己的信仰、理念和心性献与佛陀。

                                                  原载台湾《普门》2000年第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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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笔按:这是女儿傅雨箫同学参观完在法国奥维的梵高故居之后有感而发。她像她妈妈一样爱梵高。我也爱。我们仨都爱梵高。我以为,文章写得很好,在此与朋友们分享。谢谢!


                            奥维,金黄色热浪中的别样浪漫                                    

                                                               傅雨箫

 


奥维Auvers sur Oise,虽然距离巴黎只有30多公里,却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相比繁华纷乱市,奥维是个宁静朴实乡村小镇每天只有一班列车往返于巴黎和奥维之间,乘坐者大多是游客。从火车上一下来,便有人往我们手里塞纸片。开始以为是散发的小广告,打开一看,原来当地旅游中心特意为游客准备的奥维地图。

从地图上看,奥维是一个很小的城镇,由东到西,只有屈指可数的几条街道,用一双脚丈量足矣。小而简单的火车站出来就是奥维的主街。一些上了年纪的当地人坐在咖啡馆前的凉棚里,边悠闲地品着咖啡边漫不经心的看着火车为他们运送来一群群客人。年复一年,从世界各地涌来、操着各种语言、肤色各异的游客打破了小镇的悠闲气氛,也成为当地人见怪不怪的奥维一景。有了标注清晰的地图,也就免去他们不断被询问的麻烦,可以气定神闲地看着我们人人手持一份地图,在他们眼前晃来晃去。 

渐渐地,当热浪渐渐笼罩奥维,小镇的居民似乎都躲进了他们用花草装饰的漂亮小楼里【图1、2】。


                      (图1:奥维居民用花草装饰着他们简朴的小楼)


                                                             (图2:住户窗前的小花)

空荡荡的小街上,只有心怀虔诚的游客还顶着热浪,坚持不懈按图索骥,从一个地方急切地赶往另一个地方

如果不是·高曾在奥维渡过最后的时光,恐怕不会有几个人知道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如果不是他居住并去世的客栈被意外保存下来,奥维也不会成为艺术爱好者的朝拜圣地。

在梵高曾作画的一些地方,当地政府都放置了梵高作品的复制品【图3、4、5】







                            (图3、4、5:在梵高作画的一些地方,立有梵高作品的复制品)


游客可以从同一视角对梵·高的画作和实景进行比较,有些景观以及完全没有了当年的模样,有些建筑却原封不动地保留着。细心的人还会发现通往重要景观的路面上有刻“Vincent”(文森特)的标记【图6】。



               (图6:通往重要景观的路面上,刻有梵高“Vincent”的标志)

 


            梵·高故居

一家名为拉乌客栈(Auberge Ravoux的小酒馆坐落在镇公所的对面,从当地人贴在墙上的照片可以看到,它和上个世纪末梵·高来到这里时几乎没有变化【图7、8】。





                                 (图7、8:梵高曾租住过的拉乌客栈餐厅现在依然营业)


如今小客栈的餐馆还在营业。而梵·高曾租住的小客栈已经变成纪念馆。纪念馆的院子里,一整面墙上贴着梵·高生平介绍。等待导游的时候,大家都站成一排默默地读着,气氛变得严肃起来。虽然在世只有短短的37年,文森特·梵·高的一生就像他的画作一样,具有令人炫目的色彩和令人扼腕的悲剧性

为上一批游客讲解完的导游如约出现。她领着我们穿过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并叮嘱我们留心脚下。空间里迷漫着一股生石膏和老房屋的陈旧气息,再加上两侧斑驳的墙面和脚下嘎吱作响的地板,我们仿佛穿越回到一个多世纪前灰暗的小客栈里。走上一段狭窄楼梯,我们就来到了梵·高曾居住过的房间【图9】。


               (图9:走上一段狭窄的楼梯,我们来到梵高居住过的房间。此照片为梵高故居官方提供。)

想到当年梵·高每天夹着画板带着颜料就在这里穿行,不觉心跳有点加快。

不过,如果对梵·高曾经遗留在房间中的痕迹抱有期待,必然有些失望。梵·高当年使用过的家具物品都没有保存下来。面积只有7平方米的“5号房间”内只有一扇小窗户,明媚的阳光从高处的窗户上倾斜下来。但屋内还是略显阴暗。对于刚刚到达奥维的文森特来说,这扇小窗能带给他自由的感觉。在圣保罗精神病院待了整整一年后,他终于能够透过没有栅栏的窗户看夜空了。现在房间正中只有一把旧椅子,有种物是人非的空寂感。

因为曾有人在这个房间中死于“自杀”,此后没有人愿意租住。无人理睬的“5号房间”就这样阴错阳差地被保留下来。对梵·高画作的热爱者来说,这是极大的幸运。“爱画及人”,慕名者都想看看这位画家生前居住过的地方。因为客栈太小,游客只能分批进入。

讲解员告诉我们,梵·高白天都在外面的田野中作画,只有晚上回到这里过夜,所以也并不在意住所的简陋(当时的租金是每晚3.50法郎)。梵·高是1890年5月到达奥维的。他是应保罗·加歇医生(Paul Gachet)的邀请,为了治疗和舒缓精神上的压力而来。到7月29日他去世的这两个多月,梵高以旺盛的激情创作了许多作品,至今保留下来的有七十多幅。其中最著名的是《奥维的教堂》、《镇中心办公楼》、《雨后的奥维》和《金黄色的麦田》。

梵高曾在写给弟弟提奥(Theo Van Gogh)的信中写道:“总有一天,我会想办法在咖啡馆里开一场我的个人展览。”他的愿望没能实现。在文森特活着的时候,他的作品很少得到认可,更别说赞许了。

5号房间的隔壁,住着远远没有梵·高知名的另一位荷兰画家——贺西格(Anton Hirschig)。贺西格比梵·高晚来一个月,是在1890年6月中旬到达的。他是文森特的弟弟提奥找来给哥哥做伴的。细心又爱操心的提奥担心哥哥独自在奥维会感到孤独,特意找了一位荷兰同乡,而且他和文森特同为画家,总会有共同语言吧。与文森特的房间不同,6号房间中保留着部分家具和装饰,包括两张贺西格的作品。 

23岁的贺西格对住在隔壁的这位同乡印象深刻:“一场噩梦”、“一个可怕的蠢人”,他曾写到,“他的耳朵被砍掉了一块,眼神充满野性,那种神情是我不敢看的。”其实,文森特给奥维的人们也留下相同的印象。据当地人回忆,他的打扮犹如流浪汉,蓬乱的胡子,自己随意修剪的头发,说着一口含糊不清、带着荷兰口音的法语。而且,和镇上的其他居民不同,文森特一天到晚都在做同一件事:画画。加歇医生的女儿玛格利特后来对采访者说:“他暴力作画的方式让我害怕”。

初到奥维,文森特非常喜欢这里。他在给提奥的信中形容奥维是个“独具特色,风景如画”的“真正的乡村”。他以为在这里可以安心疗养,摆脱在圣保罗精神病院给他留下的阴影。他甚至邀请提奥一家过来和他一起住,组成一个真正的“家庭”。但是由于当地人看不惯他的行为习惯,难免会有些闲言碎语。在咖啡馆里,人们会故意避开他;当他请求一个人为他做模特时,那个人会拔腿就跑。文森特其实是个很敏感的人。他觉得周围的人在有意伤害他。他们似乎从不吝惜自己的恶意。

一直以来,人们都认为文森特是在附近的田野中自杀的。但是1956年一部由欧文·斯通的传记《渴望生活——梵·高传》改编的电影上映后,一些曾在奥维居住的人开始向公众讲述当年的情形。通过他们的回忆,人们开始意识到事情比原来想象的更为复杂。

    当时一个从巴黎来到这里度假的16岁男孩带着他的同伴,以及一些当地的年轻人们整日以捉弄文森特为乐:他们给他起外号叫“疯子”,假装和他做朋友却在他的咖啡里放盐,在他的画具箱里放蛇(可怜的文森特差点被吓得晕过去),甚至让自己带来的妓女去挑逗他。这个酷爱美国牛仔风的男孩后来弄了一只左轮手枪,并且对着无辜的动物们四处射击。

      7月27日晚上,文森特面色痛苦,一瘸一拐地回到拉乌客栈。老板古斯塔夫·拉乌(Gustav Ravoux)发现他之前带出去的画具箱和画布全都不见了,又听到他呻吟,于是上楼询问他怎么回事。“我受伤了”,文森特回答,掀起衣服露出肋骨下的一个小弹孔,“我弄伤了自己”。

      医生和警察很快赶到。当被问及具体情况时,文森特只是含糊不清地说:“不要指控任何人,是我自己想要自杀的。”对于枪支的来历和使用过程,他没有给出任何解释。事实上,文森特一直称自杀是“邪恶”“可怕”的“道德上的懦夫行为”。更何况,没有人给予他枪支,他也不会使用枪支。当时查看伤口的医生认为,如果要自杀的话,一般是对着脑袋开枪,而不是选择这样一个痛苦而不致命的位置。而且从伤口判断,子弹出自一把火力有限的小左轮手枪,射击的距离很远,不在文森特自己能够触及的范围之内。更重要的是,警方最终没有找到那把枪。事后当地对所有枪支进行了检查。唯独没有找到那个16岁男孩所使用的枪。

但由于梵·高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解释案件的线索,调查不了了之了。文森特给普通人的印象就是一个怪人,一个不按照“正常生活方式”工作、挣钱的社会边缘人,他死于自杀看似更为合理。这个传闻最终被绝大多数人接受。


                加歇医生故居

     按照地图上的指示,从梵·高居住的拉乌客栈向西,顺着两边栽有花草的小路深入小镇,就可以拜访加歇医生的故居。文森特来到奥维,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接受加歇医生的治疗。在加歇医生家的外墙边,有一张梵·高为加歇医生绘制的肖像复制品【图10】。



              (图10:在加歇医生家的外墙边,有一张梵高为加歇医生绘制的肖像复制品)


画作上愁眉苦脸的医生很快成为梵·高爱好者最为熟悉的面容之一。

     在文森特·梵·高诞辰150周年时,瓦兹河畔理事会将这栋建筑买下来,作为有历史意义的纪念地对公众开放。如今,来到奥维的旅客们都可以免费参观。经过文森特曾多次描绘过的小花园,我们来到这栋三层的白色小楼。

     房间内除了关于加歇医生一家的介绍,还保存着加歇家族使用过的物品家具【图11】,


                   (图11:加歇医生故居里摆放着加歇家族使用过的物品家具)

墙上还挂着医生收藏的油画、版画、速写(当然是复制品)。

     与一些文学艺术作品的渲染不同,文森特不仅没有和加歇医生建立亲密关系,他对医生本人还有很大意见。他曾经写道:“我们绝不能指望加歇医生了。首先,我觉得他比我病得还重......当一个盲人引导另一个盲人时,他们俩肯定会一起掉沟里。”

    当然,我们也不能单方面相信文森特的描述。他之所以到奥维,是因为后来被尊为印象派大师的毕沙罗(Camille Pissaro)对这位热爱艺术的医生极力推荐。从医四十年,加歇医生对当时这批前卫派艺术家们的生理和心理疾病了解颇深。莫奈、雷诺阿、塞尚和毕沙罗都接受过他的治疗。当时印象派绘画还没有成为艺术品市场上的宠儿。画家们普遍手头拮据。他们便把自己的作品赠送给医生,感谢他为他们治疗。

    文森特本人也是为了让提奥放心,才与加歇医生一家经常接触。他常常带着画具到加歇家的花园中作画,也为医生的女儿玛格利特绘制肖像。梵·高和玛格利特及医生的儿子保罗一起吃饭,甚至偶然留下过夜。据他给提奥的信中说:“这位绅士很懂油画。他非常喜欢我的作品。”

      加歇医生和当时的普通大夫最大的不同,是对艺术痴迷,他因此才能得到画家们的信任。但是文森特对他的医术抱有怀疑。而且文森特和加歇医生的21岁的女儿关系越来越密切,这让玛格利特的家人感到不安。在他们眼中,梵·高是个在心理和行为举止上都过于怪异的人,不适于和女儿发展为情侣关系。当文森特知道他们的看法后,愤然离开。此后便疏远了加歇医生。

多比尼故居和博物馆

夏尔·弗朗索瓦·多比尼(Charles-François Daubigny)这个名字,现在虽然不如梵·高那样响亮。但多比尼在世时,却被公认为法国最优秀的风景画家之一,也被印象派画家们尊为导师,其中包括梵·高。可惜,当文森特到达奥维时,弗朗索瓦·多比尼已经去世12年。梵·高特意拜访了多比尼的遗孀,还在多比尼的家中作画。他用那张著名的《多比尼的花园》毫不掩饰地表达了自己对弗朗索瓦·多比尼的尊敬之情。

作为“巴比松画派”的重要一员,弗朗索瓦·多比尼曾在枫丹白露附近作画。但自从他带着儿子卡尔和家人一起来到奥维并入住现在被称为“多比尼画室”的小别墅,他大部分时间都呆在这里【图12】。


     (图12:画家
弗朗索瓦·多比尼故居


                             (图12B)


很多法国画家曾应邀来此做客,如柯罗Jean-Baptiste-Camille Corot)、杜米埃((Honoré Daumier)等。到20世纪末,画家的后人将别墅重新装修,以便适于向公众开放。

 从踏入充当接待室和售票处的第一个房间开始,挂满画作的墙壁便清晰表明,这是一个绘画世家的居所。每个房间都装饰有父子二人的风景画和画家朋友送给他们的作品,以及弗朗索瓦·多比尼的女儿塞西尔的习作。 

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女儿塞西尔的卧室。整个房间如同孩子想象中的仙境:在嫩绿底色的墙上画满了格林童话和拉封丹寓言中的场景,还有那个时代的儿童玩具、鸟巢、花卉。在天花板和墙之间还绘有20个精制的花环。这都是多比尼为庆祝女儿20岁生日而画的。

最漂亮的房间要算柯罗设计并帮助布置的画室。大厅般高大宽阔的房间里,绘有意大利和法国风景的壁画占据了整整三面墙壁,明亮的光线从另一面墙的大窗户里倾泻下来。

房间里另一件珍贵的展品是一艘木质的河船模型。多比尼曾经将一条船改造为流动画舫,乘坐着它从瓦兹河顺流而下,到塞纳河和更远的地方,一路依据沿途风景作画。15年后,莫奈(Claude Monet)依照多比尼的船,也亲自动手制作了一条。这个模型是莫奈的船的复制品。如果想欣赏多比尼父子的风景画,可以到离故居不远的多比尼博物馆【图13】。


                     (图13:陈列于多比尼博物馆里的
弗朗索瓦·多比尼风景画作品


那里还陈列着弗朗索瓦·多比尼曾经使用过的整套画具。

                     

                                     奥维教堂和梵·高墓园

奥维圣母教堂(L’Église Notre Dame d’Auvers-sur-Oise)是一座混合着罗曼风格的哥特式教区教堂【图14】。


             (图14:因梵高绘制了著名的《奥维教堂》这幅画,这座看上去不起眼的小教堂变得为世人所知。)


因为梵·高绘制了著名的《奥维教堂》一画,这座看上很不起眼的小教堂为世人所熟知。

文森特是外国新教徒,又有死于自杀,因此,当时的神父不允许在教堂为他举行葬礼,甚至不准提奥使用教区的灵车。教区所做的最大让步,是允许他为哥哥在人烟稀少的新公墓里买一小块地。提奥称它为“麦田中充满阳光的地方”。

文森特在世时,弟弟提奥一直全力给予他经济和心理上的支持。文森特意外身亡,提奥的精神受了很大刺激,整日沉浸于悲痛和自责中,他终于崩溃了。每个人发来的吊唁信中无一不在表达这一话外之音:文森特只是个麻烦,没有他,提奥会过得更好。连他的家人也不例外。

提奥不会忘记亲爱的哥哥。他希望全世界都能意识到这是一个天才艺术家的逝去,并且永远不要将文森特遗忘。本来身体就不算强壮的提奥,精神状况也出现了问题。文森特去世两个月后,提奥被送进精神病院。3个月后,死于荷兰乌特勒支(Utrecht)的一家精神病院。他被葬在一块公共墓地,连葬礼都没有举行。 

1914年,提奥的妻子乔(Johanna van Gogh-Bonger)将他的尸骨迁走,葬在了文森特旁边。两个人都只有一块简单的墓碑,上面写着:这里安睡着文森特·梵·高和提奥·梵·高【图15】。


                                            (图15:文森特·梵·高和弟弟提奥·梵·高的墓

正像提奥对这座墓园的描述,小路另一侧是一片广袤的麦田。这是梵高热爱并多次用画笔描述过的麦田。金色的麦浪在明媚的阳光下随风起伏【图16】。


                                       (图16:梵高兄弟墓园对面是一片广袤的麦田)

在文森特《奥维的风光》("Les Vessenots" in Auvers,地平线很高,田野和矮山占据了画面的绝大部分。天空只在最上方露出很小一块,而且,梵·高使用了厚重的颜料,使天空有种密不透风的窒息感。虽然画面上田园宁静,大地辽阔、丰饶,但传达出的却是忧伤和不安【图17】。


                                                              (图17:梵高《奥维的风光》)

这种俯视大地的高视角,好像来自半空中飘荡的一个轻薄身影,随风流连,无所归依。是梵·高的灵魂吧,我想象着。


                                 【此文原载《中国新时代》2017年第10期,发表时有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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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按:

  2006年初夏,我受邀在中国科学院研究生院(现已改名中国科学院大学,简称“国科大”)玉泉路校区,开讲“中国现代作家系列讲座”。每年这个时候,都是理工科学生的“人文小学期”,他们会按自己的喜好,提前选好想听的人文课。虽每次只有一周三个半天的10课时,但回头一望,竟已在不经意间讲了11个年头。“老舍之死与口述历史”、《茶馆》、“徐志摩的诗歌与爱情”是每次必讲的内容。

这篇作业来自电子与电气通信学院的工科女王笑妍同学。

今天是老舍先生的忌日,谨此纪念。


                                                            (1957年创作《茶馆》期间的老舍先生)

 

 

 

老舍话剧《茶馆》赏析

                                                             王笑妍

 

在傅老师的推荐下,我看了由老谢添导演,于是之、郑榕等主演的老舍作品《茶馆》,短短三幕剧,不足两个小时,却是过了近半百年时日。而剧中的人物,也在这半百年中,各自迎来了自己的命运,令人唏嘘不已。

老舍先生凭借着深厚的生活功底和敏锐的世情洞察力,写下了传世之作《茶馆》。人艺的演员也加入自己的理解演活了人物,演活了时代。可以说是老舍先生与人艺演员的共同心血。

我将从以下几个方面赏析《茶馆》话剧:

 

一、“以小见大”的写作手法

《茶馆》里我一直很喜欢的,是那张贴了几十年未撕的“莫谈国事”。旁人看来,也是种执着。掌柜的心愿虽美,可是茶馆里发生的般般事,却总因国事而起,为国事而灭。因为一个小茶馆就是一个社会的缩影。旧中国的茶馆是个五方杂处的地方,三教九流的人物都在这里自由出人,社会各阶层人士都在茶馆活动,所以各阶层以及各派政治力量之间的矛盾和冲突必然会在这里有所反映。

老舍先生是从满清王朝走过来的剧作家,他亲眼目睹了大清王朝的腐败无能,军阀统治时期的战乱频繁,以及抗战胜利后国民党政府统治下民不聊生的历史事实,为了“葬送”那三个时代,在《茶馆》中他让三个不同时代的人物都得到全方位的展现,剧中上场的人物多达七十多人,通过对他们中间一个个生活片断的描写,刻划了人物形象,展现了人物的命运,透露出整个社会政治变动的信息。

如以庞太监为代表的封建统治阶级与以康六为代表的农民阶级的巨大反差,以秦仲义为代表的资产阶级民主派与以庞太监为代表的封建顽固派的矛盾冲突。也正因为各派政治力量都在这里出没,所以,各种政治消息也自然会常常透露出来。在众多上场人物中,有多年经营茶馆、精明世故的老板王利发,有无法生活不得不卖儿胃女的农民康六,有因一句话就去坐牢的正直的常四爷,也有买大姑娘当老婆的庞太监,横行乡里的流氓打手二德子、小二德子等各色人物,他们的所作所为都折射出了当时真实的社会现实。

 

二、“主要人物由壮到老,次要人物子承父业”的结构特点

裕泰茶馆的掌柜王利发是全剧的主人公,也是贯穿三幕剧的中心人物。一副宽和待人的模样,用着自己随和的秉性和能说会道的口,经营着这祖辈上传下的茶馆。虽也受尽压迫,好歹也算是娶妻生子甚至孙女都到了打酱油的年龄。乍看下的安稳生活,却是故事中最令人扼腕的角色。谨小慎微,逆来顺受,见谁都请安、鞠躬、作揖、叩头,但结果终究逃不出破产的命运。我想,当他与二爷四爷撒的纸钱纷飞之时,一定就已预见了自己的结局。或者说是,掌握了自己命运。这茶馆伴他一生,也不知是茶馆融进了他的血肉,还是他将自己奉献给了茶馆。他所知道的,只有这间茶馆既伴他出世,自然他也要伴着茶馆离去。于是故事的最后,他让儿孙离开,自己却独自留了下来,留在这与之相伴一生的茶馆之中。既然无力将茶馆从那处长手中夺回,无力阻止它变为舞厅的事实,那么他能做的,就只有在它还是茶馆模样之时,自缢于房梁,至少让自己一生的记忆,都还保留在茶馆之中。

裕泰茶馆的老主顾常四爷是剧中的另一个主要人物。他是享有“铁杆庄稼”(吃皇粮)特权的“旗人”,他为人正直、刚强、有爱国心。常四爷那句“我爱咱的国,可是谁爱我啊”,换来了多少颗感同身受的心。这个形象反映了社会的黑暗和人民的反抗情绪。他一辈子不服软的耿直性格,同王利发形成鲜明的对照。他照样逃脱不了悲惨的命运,70多岁了,还是一贫如洗。

还有一个主要人物就是王利发的房东秦仲义。这是个家产雄厚的阔少,在第一幕出场时只有20多岁,后来成了维新的资本家。他主张实业救国,并且苦心经营几十年,最后还是彻底破产。他在总结自己毕生经验教训时气愤地说,他认为人活一世不得枉费,要吃、要喝、要赌、要嫖、要不甘寂寞、要干尽缺德的事、出格的事情。他自命清高,在黑暗岁月里单挑独斗了一辈子,最后还是惨败下来,也是必然的。

对于剧中次要人物则采取了“子承父业”的塑造手法,而且由同一个演员扮演。演员换换服装,就换了一个人物,换了一个朝代,而且是一代更比一代坏。人贩子刘麻子死了,小刘麻子开办了训练女招待的“花花公司”,企图霸占裕泰茶馆;看相的老唐铁嘴死了,小唐铁嘴当上了三皇道的“天师”。小二德子、小宋恩子和小吴祥子都继承父业,都参加了镇压学生和教员的罢课活动。在这里,人物的个性淡化了,人物不追求复杂性,而是将人物性格概念化和抽象化。用这些小人物怎么活着和怎么死的,来说明那些年代的啼笑皆非的形形色色。

 

三、炉火纯青的语言描写

老舍先生使用了“单纯个性化语言”来刻画人物。老舍先生说过:“剧作者则需在人物头一次开口,便显出他的性格,闻其声知其人。”“三言五语就勾画出一个人物形象的轮廓来。”这种语言不要求它具有激化冲突、展开动作、推进情节的作用,只要求它“开口就响”,表现性格。

 

 

秦仲义:庞老爷!这两天您心里安顿了吧?

庞太监:那还用说吗?天下太平了:圣旨下来,谭嗣同问斩!告诉您,谁敢

        改祖宗的章程,谁就掉脑袋!

秦仲义:我早就知道! 

 

 

这段话中将庞太监的人物性格塑造得栩栩如生,改了祖宗的章程就要掉脑袋,那是朝廷的规矩和做法。庞太监直接用“我告诉您”的说话者角色身份发话,表明了庞太监维护旧封建王朝的统治、反对革新的坚定立场,从而展现了迂腐守旧、顽固不化的宫廷太监的形象。

 

 

王利发:(过来)常四爷,您是积德行好,赏给她们面吃!可是,我告诉您:

        这路事儿太多了,太对了!谁也管不了!(对秦仲义)二爷,您看

        我说的对不对?

常四爷:(对松二爷)二爷,我看哪,大清国要完!

秦仲义:(老气横秋地)完不完,并不在乎有人给穷人们一碗面吃没有……

 

 

王利发的一番话是顺着秦仲义的意思说给常四爷听的,常四爷领会到这是秦仲义的观点后对松二爷抒发了自己的感慨,此时秦仲义领会了常四爷的意思而进行了回话,一番对话展现了他们在对待挨饿的母女的事件上的不同态度,以此上升到对整个大清国现状所持有的不同观点,常四爷觉得应从小事做起,关心百姓疾苦,而秦仲义却奉行实业救国的远大理想。也表现了王利发看什么人说什么话,战战兢兢,唯恐出什么乱子。

唐铁嘴和王掌柜插科打诨,笑说:“今年是光绪二十四年,戊戌。您贵庚是……”简简单单几句话,看似不经意,却向观众交代了时代背景。

下棋的茶客甲乙作用也是至关重要,在第一幕中秦二爷和庞太监在茶馆对话,两个茶客听说谭嗣同要问斩,茶客甲一句:“谭嗣同是谁?”,对实事漠不关心,戊戌六公子的血算是白流了。茶客甲一句:“将!你完了!”伴随着第一幕的落幕,晚清政府结束,民国时代开启。

李三的一句:“改良!改良!越改越凉!”话虽不多,但道出了自己几十年生活与生命的体验,道出了“越改越凉”的社会现实,老百姓已经快活不下去了。

哪怕人物只有一个字,也意味深长。最后出场的沈处长,只说了一个字:“好(蒿)!”表现了当时官僚的无能、专横,政府的腐败、黑暗。

 

四、细腻的表演

   北京人艺演出老舍先生《茶馆》中,众多的艺术家把满台的“小角色”形象都塑造的栩栩如生,光彩熠熠。直到今天童超塑造的“庞太监”,黄宗洛塑造的“松二爷”等艺术形象还活在我们心中。应该记住“没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员”。只有把“活生生”的人呈现在舞台上,艺术才具有魅力。

当常四爷和松二爷要被抓走时,松二爷临走时挪着小碎步,一手提溜着自己的衣服下摆,回过头用自己那特色的京腔对王掌柜说:“王掌柜,你照顾点儿我的黄鸟儿!”演出时对原著略有改动,但更加形象生动,仿佛人物就在你眼前真实的存活着。当第二幕松二爷又提着自己的鸟笼像以前一样蹦着想把鸟笼挂上去,王掌柜说没啦,没啦!要改良。松二爷说:“共和好啊!可是我挨了饿!”一点也不娇柔做作,就道出了惨淡的实现。

马五爷出场一共只说了三句话,背对着舞台,说了句:“二德子,你,威风啊!”这里演员改了原著中的“二德子,你好威风!”,意思是在我马五爷面前怎么能有你的威风可耍,显示出他“吃洋饭、信洋教、说洋话”假洋鬼子的威风。还有句“干嘛动不动就想打!”,当常四爷听了这话想找马五爷评理,他却转身就要走:“对不起,我还有事!”然后做了画十字的动作离去。通过马五爷的傲慢威风,说明中国半殖民地时期洋人当道的现实“政治黑暗,国弱民贫,洋人侵略势力越来越大,洋货源源而来(包括大量鸦片烟),弄得农村破产,卖儿卖女。”

 

五、“脸谱化”的人物形象

通过人物的外形体现人物的类型化特征,以突出其脸谱化。如看相的唐铁嘴:踏拉着鞋,身穿一件极长极脏的大布衫,耳上夹着几张小纸片……松二爷和常四爷,虽然都是旗人,但也有区别,胆小怕事的松二爷是:文诌诌的,提着小黄鸟笼。刚直正义的常四爷则是:雄赳赳的,提着大而髙的画眉笼。常四爷从表面看就是雄赳赳高大威猛的正面形象,有着英雄的气势,脸谱化在视觉效果上也符合观众的审美需要。老舍在《茶馆》里将人物脸谱化,正是达到了传递思想、表达主题的美学效果。

《茶馆》读完,你看到了时代下,每一个茶客的心绪种种。看到了王掌柜的嗟叹,常四爷的无奈,秦二爷的恨楚,甚至连出场不过一句话的甲乙丙丁,你都能感受到他们身上所背负着的时代的创伤。诸般人生,相同际遇,不同结果,一间茶馆里上演了多少淋漓的人生。

 

 

                                    

                                                          【电子与电气通信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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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按:

  2006年初夏,我受邀在中国科学院研究生院(现已改名中国科学院大学,简称“国科大”)玉泉路校区,开讲“中国现代作家系列讲座”。每年这个时候,都是理工科学生的“人文小学期”,他们会按自己的喜好,提前选好想听的人文课。

  对于我,虽每次只有一周三个半天的10课时,但回头一望,竟已在不经意间讲了11个年头。课还是上出了感情的!

  从去年(2016)起,我又在“国科大”雁西湖校区,新开设了10课时的“莎士比亚的戏剧世界”,选课学生有200多人。

  硕大宽阔的教室,满满的学生,会给讲课者带来一种过瘾感。但面对一个个青春的、聪明的理工科大脑,我讲得十分卖力气,从不敢有丝毫懈怠,生怕他们嫌我这个文科脑子笨拙。欣慰的是,每次课程结束,我都能阅读学生们的作业收获另一种愉悦。拿今年来说,讲莎士比亚如何写戏,我以戏仿莎翁写给一北京青年的信开场。不想,最后有五位便交来了五封颇为有趣、且耐人寻味的“作业信”。

现代作家课,“老舍之死与口述历史”、《茶馆》、“徐志摩的诗歌与爱情”是每次必讲的内容。有意思的是,这门课我又收到两封“作业信”,一封写给《茶馆》的剧中主人公王掌柜;一封写给老舍先生,学生是遥感与数字地球研究所地图学与地理信息系统专业的贺原惠子。

快到“824”老舍先生的忌日了,谨以此篇纪念。

 

 

 




                            致老舍先生的一封信

老舍先生:您好!

    您一定很诧异,相隔半个世纪竟会收到一封陌生的来信。我是一名在北京求学的青年,置身于您生活过的土地上,在您离世五十余载后冒昧地想您送去问候。不知现在的太平盛世是否是您期盼看到的,又或是,您早已习惯了太平湖下的那片净土?我想,对您来说,能够能够日夜守望着母亲的方向,定也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吧?

    回顾您的前半生,用现在时髦一点的话形容您,算是个“乐天派”吧!我曾想过,若能成为您手中拿持的笔,亦或是您院里的一草一木,流年里看着您专注祥和的熠熠闪光的眼睛,也未尝不是一件人生乐事?我猜那样的日子,可以戏称为笔下生花,院里也生花吧!我再来猜一猜,您住的老院儿胡同里定是充斥着街坊邻里的吆喝声,或是大梁自行车的响铃声?若是换做我,我也愿意待在四合小院儿里写写涂涂在纸上生花,不过这样的话,想必是看不到如今的鸟巢水立方,听不到人工智能和深度学习这些新鲜的名词了吧?

    五十余年时空缝隙中填充了太多新鲜的玩意儿,您若还健在,怕是也会头晕目眩吧?不过我想,您肯定是一个思想时髦招人喜欢的老爷爷,因为您的心态总是那么的年轻,好像总是私藏着一颗别人没有的宝贝一样的纯真。似乎,我们从未见过您郁郁寡欢吧?又似乎,我们早已忘记了那阴郁的日子?

    说到这里,您是不是也想到了那一天?那个湖边的清晨或者其他时刻?湖面上荡起的涟漪一定一如往常吧?您是否埋怨过它们从来不懂你的心事?或是欣慰于它们成为你瞬间却又永恒的知己?我想,一定是后者吧,你终于投入了它们的怀抱,和一群老朋友相会,吃酒畅谈去了吧!反正你熟悉二十四史,反正你满腹学问和才情,带上你的戏,《龙须沟》、《茶馆》,带上你的书,《四世同堂》和《骆驼祥子》,在湖下与它们评书说戏,定不会无聊寂寞。

    我宁愿当作您去湖下享乐去了,这样便不会在意孔庙前烧红的旺火,刺耳的辱骂,不会在意无端的臭名,莫须有的罪名。可是,世人在意您的离去,您的亲人痛心您的与世长辞,可您的“敌人”却给您贴上“自绝于人民”的标签,半个世纪以来,估计有不少人对您的离去评头论足,各执一词吧!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编织的“神话”信服了很多自以为是的人。然而,您终究是离去了,带着您的热忱,有“预谋”地,或“纯真”地,或“刚烈”地,或“脆弱”地离开了,留下诸多“罗生门”,成为某些人记住你的一种特殊方式。

    然而,不论是五十多年前太平湖旧处芳草萋萋,还是如今帝都人潮涌动车水马龙,这半个世纪的真假争辩,恐怕只有让您来仲裁了,但我知道,您怕是忙着在湖下像个孩子一样乐呵呢!

    老先生,希望你的离去可以如您所愿,那里应该是充满太平,令您舒眉展颜吧!本人笔拙,让您见笑了!祝您一切安好!

 

                                                        一名追思您的青年(贺原惠子)

                                                                  2017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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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按:陈洁好是“国科大”听我“现代作家课”的一个学生,她的专业是我一听就犯晕的电磁场与微波技术。但她的作业题目“历史的‘量子态’”,一下子吸引住我。历史还有“量子态”吗?不懂!她由“老舍之死”感悟出:历史的“真相仿佛就是量子力学中的波函数,当我们用自己的视角去观测它时,它就会瞬间坍缩成某一个确定的状态,不同人的观测产生不同的结果,正如我们在回溯历史时感受到的矛盾重重。”原来,这就是历史“量子态”。长知识了,可我还是不懂“波函数”。这让我再一次体会到,老师给学生授课,何尝不是一个向学生学习的过程,尤其这些聪慧的理工生。



历史的“量子态”

——“老舍之死”所感所悟

                                                陈洁好                                                  

    我得承认,在6月26日第一次上这门课之前,我从未想过一位作家的“死亡之谜”会让我百感交集,以至于在课堂上观看纪录片《太平湖的记忆——老舍之死》纪律片——笔注时忍不住落泪。心酸、惶然、疑惑诸多情绪涌上心头,一方面是为老舍光辉和凄凉相衬的人生际遇,是因为感受到那个时代无法抗拒的悲剧力量;而另一方面则来自于历史和真相的迷雾重重,让我陷入了此时此刻此身“天地万物之逆旅,光阴百代之过客”的苍茫,不禁叩问:什么是历史?何来真相?

课堂伊始便让我触及到了一个陌生的老舍,停留在我年少记忆和中学课本里的他是另一番鲜活的模样——是那个《济南的冬天》里满怀春的希望的老舍;是那个在《养花》里充满生活情趣的老舍;是那个在《猫》里有趣得近乎顽皮的老舍;也是那个写下《骆驼祥子》、《茶馆》这些锥心刺骨小说的老舍。这位老先生啊,他的形象伴随着我的求学生涯而日益丰满,又似乎执着地停留在遥远的记忆中,即使我早已记不清课文里的字句,却总是在听到他的名字时倍感亲切。于我而言,老舍先生仿佛封印在时间的琥珀中,提及他首先想到的是他笔下那些鲜活的生命,是他乐观积极的生活态度,虽然也略微知晓他以自杀的方式走向终点,却从未深入了解过他的人生际遇,因此当我观看老师剪辑的纪录片并试图将影片中展现的老舍和我固化记忆中的他融合时,我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纪录片里黑白的影像在诉说着历史的悬疑,1966年8月23日在老舍先生身上留下的印记因为历史的难以还原而变得支离破碎、矛盾重重。通过纪录片,我能够凭凑出的事实只能是老舍先生在“8.23”事件中受到批斗和无端侮辱后自杀去世。诚然,这是一个太过简单的描述,因为在面对细节时,所谓的历史亲历者仿佛来自于多个平行世界,在他们口中的“老舍之死”各有不同,或许都遵循着他们心中各自划定的规则在演绎。这似乎非常不合理,然而又确乎符合我们的生活经验,那就是——人类是谎言的缔造者。也许此话太过极端,那么换一种表达,人类是最会劝服自己的生物。我猜想,纪录片中的受访人也许一开始是对自己的记忆存疑的,但是一旦他们说出口,并且在多次给身边人讲述自己“润色”后的事实之后,他们会逐渐被自己构建的历史所劝服,于是变得深信不疑,也更加肆无忌惮地传播着带有个人色彩的历史真相。这样的情况并不鲜见,倘若让我回想生命中一些重要的时刻,我也难保没有对那些欢乐的时光增加温暖的色调,没有对那些低迷的时刻施加痛苦的魔咒。或许,人的记忆就是一种着色器,我们总是尽力地想让自己的经历变得更加浓墨重彩,以对抗生活本质的平淡和安稳。所以,在初始的震惊之后,我想我大概能够理解“老舍之死”的罗生门现象。正如傅老师所言:“历史是一只精致的瓷瓶,在它发生的瞬间就被打碎了。不同的人在捡拾这些碎片时都有着不同的拼凑方案,因此还原出来的也不尽相同,而在这不尽相同中,其实并不存在彼时的真相。思及此,我竟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想法——或许这就是生命本身的存在法则——过去可以揣摩可以怀念可以反复,然而却永远不再重现。那么,我们还能相信历史吗?我们还能相信那些流传下来的故事,还可以从流逝的岁月中得到对于现在和未来的启示吗?所谓以史为鉴,然而当历史的真实性都不能得以保证时,我们又该如何以之为鉴?

从“老舍之死”我感到,生活就是一场最大的罗生门。对历史的怀疑的确让我们陷入惶恐,但作为“有思想的芦苇”,我愿意这么思考:既然真相在它发生的瞬间就已经消失在历史的洪流中,就让它瞬息无踪吧。我们至少还有真相的碎片可以收集,即使拼凑不出它本来的面貌,即使有些碎片来自别处,有些碎片已被打磨,但是通过尽可能全面地去找寻,然后将它们铺陈开来,再由不同的人去鉴别、去塑造、去获得个人寻求的历史经验,总结自己需要的历史教训,也不失为“以史为鉴”的一种方法。我突然恍悟,从这种意义上,真相仿佛就是量子力学中的波函数,当我们用自己的视角去观测它时,它就会瞬间坍缩成某一个确定的状态,不同人的观测产生不同的结果,正如我们在回溯历史时感受到的矛盾重重。

历史的这种“量子态”,也许一开始会让我们无所适从,倍感神奇。就如同我最初观看纪录片时的感受:为什么三个打捞者会有如此多相悖的描述?为什么老舍先生的夫人和儿子的描述也有这么大的差别?历史难道不应该具有确定性和唯一性吗?然而在这番思索之后,对于老舍先生的死亡之谜,我选择“坍缩”到历史“量子态”中的一种结果。无论真相是什么,我选择把老舍先生在“8.23”经历的厄运视为那个时代的宏大悲剧,我选择把他的自杀看作一种残酷时局下的必然选择,我辨不清哪一位“亲历者“所言非虚,我不清楚在“太平湖”畔的老舍写下些什么,想了些什么,但是此刻在面对一位杰出的作家所遭受的磨难时,我能选择的,是深切地怀念他,感念他留下的作品,让我们后来之人发自内心地珍惜现有的生活,也不惧未知的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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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按:

林徽因和爱她的三个男人之间的情感关系,与唐僧及其三个徒弟之间的师徒关系,这两者能扯上关系吗?

啊哈,“国科大”的工科女、化学研究所物理化学专业的薛慧敏同学,居然以“取经人间四月天”为题,把作为林徽因生活伴侣的梁思成,作为她心爱之人的徐志摩,作为她蓝颜知己的金岳霖这三个男人,呵护着她一同付出了千辛的爱情路,比作三个徒弟护佑着师傅历尽了万苦的取经路。

他们四人之间细腻幽微、五味杂陈的情、爱纠葛,至今难以言尽。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生命、爱情之路,何尝不是一条“取经”路呢?


                                                    (一代才女林徽因)

 

 


取经人间四月天

                                                             薛慧敏


《你是人间四月天》,一句爱的赞颂,点亮了四月的轻快灵动,却也缠绕了一身的人间风月。

谈起林徽因这位大才女,有人崇拜她,将她奉为女神,也有人毫不客气把“绿茶婊”的帽子扣予她,嘈杂背后,人们津津乐道的无疑是出现在她生命里的三个重要男人:徐志摩、梁思成和金岳霖。 

有人说徐志摩是她的初恋,她心底的情人;梁思成是她合适的伴侣,现实的选择;而金岳霖是她的“闺蜜”,一生的蓝颜知己。这样的人物归属看起来十分合理,但就爱情本身而言,我更觉得三人像是玄奘西天取经路上收的三个徒弟,只不过这位多情才女领头规划的是一条任性、自由,却又不乏理智的爱情路,师徒四人也都好不默契地将这条路走到了各自的尽头。

 


大徒弟——建筑大师梁思成


                                 (梁思成与林徽因)

林徽因在梁思成一生的立志过程中起了关键作用。十六岁的林徽因受邻居女建筑师的影响,立下投身建筑事业的志愿后,一生都在不懈努力,追逐这个梦想。彼时,梁思成尚未确认志向,曾想子承父业学习西方政治,却被林徽因对建筑的高谈阔论改变了主意,甚至在谈婚论嫁时,她也以对方必须与自己到美国学习建筑为条件。师父的坚定信念和引导作用可见一斑。后来两人的结合在当时可以说是郎才女貌,门当户对,既笃于婚前西方式的爱情生活,又遵从父母之命所结的秦晋之好。《林徽因传》里有一个非常贴切的比喻:“如果用梁思成和林徽因终生痴迷的古建筑来比喻他俩的组合,那么,梁思成就是坚实的基础和梁柱,是宏大的结构和支撑;而林徽因则是那灵动的飞檐,精致的雕刻,镂空的门窗和美丽的阑额。他们是一个厚重坚实,一个轻盈灵动。他们的组合无可替代。”在这样的组合中,各方面都堪称优秀的梁启超大公子梁思成,无论从家世还是实力来讲,都是师父林徽因认定爱情路上可以托付终身勇担重任的大徒弟。同时,梁思成对师父的评价也是满怀敬佩和感激之情,他曾说:“林徽因是个很特别的人,她的才华是多方面的。不管是文学、艺术、建筑乃至哲学她都有很深的修养。她能作为一个严谨的科学工作者,和我一同到村野僻壤去调查古建筑,测量平面爬梁上柱,做精确的分析比较;又能和徐志摩一起,用英语探讨英国古典文学或我国新诗创作。她具有哲学家的思维和高度概括事物的能力。”师徒二人建筑学中的相互扶持为林徽因的爱情路添就了一段温暖而美好的婚姻。

 


二徒弟——天才诗人徐志摩


                                                           (徐志摩留美时寄给父母的纪念照片)

也是十六岁时,林徽因在英国与诗人徐志摩相识,后者很快便陷入了她清亮的眼眸里,从此一封封情书拉回拉扯,拨动着少男少女的心弦。徐志摩坦言,自己是因为林徽因才走上了诗歌的道路,她是落在他心湖里的一朵云,甘愿做她裙边的一株草,哪怕只能在凝望中爱着她。诗人的感情总是喜欢走极端,特别是徐志摩这种追求爱、自由和美的诗人。与林徽因相见时,徐志摩已是一个两岁孩子的父亲,但是对林的沦陷使得他冷酷无情地与在孕妻子张幼仪离婚,行为看起来几近疯狂,在两人爱情无果后,又辗转寻了陆小曼安置感情,随性多变的气质颇有二师兄的气质。相比之下,林徽因也欣赏徐志摩的浪漫与飘逸,她不否认自己与徐志摩有一种灵性的和谐与共鸣,也不隐瞒自己对他的真实情感,但睿智如她,并不任由感性来左右自己的选择,而是能够冷静下来认真思考自己一生的伴侣,即使著名诗人泰戈尔出面助攻都难移芳心。多年以后,林徽因依然清醒地对儿女说:“徐志摩当初爱的并不是真正的我,而是他用诗人的浪漫情绪想象出来的林徽因,而事实上我并不是那样的人。”如此简单的一句话,让多少迷失在爱情中的姑娘醍醐灌顶,也当令沉睡在爱情取经路上的徐志摩自叹不如。与年长自己八岁的二徒弟相比,同样浪漫的师父面对感情多出的是一份成熟与理智。师徒二人文学史上的邂逅为林徽因的爱情路倾洒了半路的诗意和浪漫。

 


三徒弟——哲学泰斗金岳霖



到底是哲学家,金岳霖的爱比诗人来的更加节制而持久。林徽因、梁思成夫妇家里几乎每周都有沙龙聚会,金岳霖始终是梁家沙龙座上常客。他们文化背景相同,志趣相投,交情也深,长期以来,一直是毗邻而居。金岳霖对林徽因人品才华赞羡至极,十分呵护;林徽因对他亦十分钦佩敬爱,他们之间的心灵沟通可谓非同一般。林徽因坦诚自己确实动过心,她对梁思成说:“我苦恼极了,因为我同时爱上了两个人,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梁思成一夜未眠,第二天告诉林徽因:“你是自由的,如果你选择了老金,我祝愿你们永远幸福。金岳霖得知后,主动退出:思成是真正爱你的,我不能伤害一个真正爱你的人,我应该退出。此后三人再不提这件事,依然互相探讨学问,甚至在梁思成与林徽因吵架时,也是由金岳霖来做仲裁。面对林徽因信仰般的存在,金岳霖的爱虽发乎情却止乎礼,默默无闻,不乏沙师弟的忠厚与深沉。后来林徽因在病魔的蹂躏下,经常不得不卧病在床,已经不复是当年那个风华绝代的女子,金岳霖依然每天下午三点半,雷打不动,出现在林徽因的病榻前,或者端上一杯热茶,或者送去一块蛋糕,或者念上一段文字,然后带两个孩子去玩耍。直至临前,他还和林徽因、梁思成的儿子梁从诫生活在一起,他们称他“金爸”,对他行尊父之礼。而他去世后,也和林徽因葬在同一处公墓,像生前一样做近邻。金岳霖自始至终都以最高的理智驾驭自己的感情,他终生未娶,爱了林徽因一生,也爱着林徽因的全家,可谓是林徽因三个徒弟中最坦诚最长情的一个,也是最敬重师父的一个。师徒二人眉宇间的一点灵犀完成了林徽因爱情路上最长久的守护。

漫漫爱情路走到尽头,梁思成感叹一句:“文章是老婆的好,老婆是自己的好”志摩心系演讲,连离别都还是浪漫的飞扬;金岳霖宴请众宾,只为“今天是徽因的生日”。林徽因的“师父”之宠可谓受之无愧。这样的宠爱有人喜欢,有人倾倒,当然也有人嫉妒、有人讥讽,有人感慨:为何林徽因裙下的男人个个都如此痴情,而且个个都是人中精品?为何那些光顾林徽因客厅的朋友们没有一个说她轻浮,相反友情几乎都维系了一生?我想这大概可以归因于这位“始于颜值,陷于才华”的师父对“自由爱情”真经的毕生追逐

林徽因知道自己的美,她也懂得享受自己的美。曾经有这么一个桥段诗人徐志摩收到一封来自大洋彼岸的电报,倾诉自己在美国的孤单苦闷,说只有他的来电,才能让自己感到安慰。大诗人欣喜若狂,一颗心猫抓似的。第二天一早,就冲到邮局,要把自己熬夜写下的情意绵绵的文字,发到遥远的美人手中。经办人看了内容,面露惊愕:“今天在你之前,已经有四个人给这位密斯林发去电报了。”诗人抢过名单,全是熟人,遂一一对质,没奈何,人家都收到了同样内容的来信林徽因极有可能同时Copy了好几封信。单看了这么一段,深谙中国传统的人们不免林徽因出腹诽。但其实简化这样的情境,我们很容易便能看到一个孤独的女孩子,伏于桌上将自己的忧郁尽抒于纸用以排遣,做着所有女孩共同的梦——“希望被人爱”。

孤独的时候谁都有,但无论是出于诗人的笔渴还是内心自由的向往,林徽因都大胆地选择将自己内心的情感毫无保留地曝于人前。在她的四月诗篇里,她不愿舍弃任何一点朱砂痣、一片白月光,游走在她四月诗篇行间的痴迷男人她不驱赶也不亲附,尽情享受着众星捧月万花团簇的感觉,师父般睥睨着自己的爱情路。新婚之夜,梁思成曾问她:“这个问题我只问一遍,以后再也不提,为什么是我。”林徽因说:“这个问题我要用一生来回答,准备好听我了吗?”她确实用一生时间,给出了最好的答案,她不逾矩、不越界,真实而大胆地袒露心底的爱与被爱,却也将几份感情拎得清楚明了。面对《我们太太的客厅》一文中的含沙射影,她也并不在意:“我不会以诗人的美誉为荣,也不会以被人恋爱为辱”。试问民国期间敢在爱情路上如此笃定自由,性由心走而又走至缤纷的女子能有几个?

人间四月如诗篇,你说芳菲尽,我说夏始至。取经人间四月天,林徽因的爱情路拟得偏正与否,佛曰:不可说,不可说,一说即是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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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按:没想到,“国科大”人文学院科学技术史专业的王静同学交来的“老舍课”作业,是一封写给《茶馆》中王掌柜的信。或许因她见理工科学生拿写信当“莎士比亚课”的作业上了瘾,笔头儿自然犯了痒痒,心想写信乃文科生当行本业,立意一展身手。

  

                                               致王掌柜的一封信

王掌柜:您好!

读到此信,您一定很诧异,这陌生的词眼与表达,难道是近来改良的要求吗?但转念一想,可能是我幼稚了,像您这样历经动荡与变革的人,这点变化又算什么呢?在此还请您不要笑话我这个晚辈!给您写这封信,主要想跟您聊聊天,告诉您这世道的新变化,或许能给您带来些许欣慰,也或许徒增您一份惆怅。

您走了没多久,国民党也不行了。国共两党打仗,国民党节节败退,最终到了台湾。19491月,北平和平解放,我们老百姓的苦日子终于熬到头儿,再没有吴祥子、宋恩子这号欺软怕硬之徒,小刘麻子、小唐铁嘴儿们这号社会渣子也得到严惩。是的,您没听错,不是拉出去砍头,而是关进监狱。那些不老实、不厚道的地痞流氓,都接受了思想改造。

对了,告诉您一个好消息,您的老茶馆还在那杵着呐,只是国家作为国有资产收回去了。不过您放心,这不是抢您的,国家会给您折兑。这和平年代,人民当家作主,您听着、看着肯定乐呵。不过您早走了一步,有时想想,您要是再忍那么一阵子,或者跟着他们去找大力,也许还能享受一下太平盛世。不过,我能理解您那会儿心里的苦,虽然人总说朝前看,但人毕竟只见眼前,看不见前面。不是吗?您的改良随着黑暗动荡,持续了多半辈子,可有谁能知道这世道会不会向好地儿发展。既然看不清,也不想看了,看够了!

转眼到改革开放了,恐怕您老这会儿可能感到跟不上变革的步子了。您可千万别把这当成旧社会里换汤不换药的改良,我这儿顺便教您一个新词儿,我们这叫“改革”,向真正小康的幸福社会发展。您一下听不懂不打紧,我就告诉您,您老裕泰又可以重新开张了,而且,您还可以在招牌上题写“百年老字号——裕泰”。还有,您再不用为煤球费呀、电灯费呀的发愁,保证您这老字号的生意红红火火,兴许您还能经营茶叶买卖,开上它几十家连锁店。

说了这么多,我想您心里兴许还是高兴的。像您这么一位“能够八面玲珑应酬三教九流的茶馆掌柜,精明、干练、不失本分,巧于世故,谨小慎微,又善于察言观色”的老前辈,在如今这个时代,不说尽是顺风顺水,那也是如鱼得水。只可惜您生不逢时,那样的时代造就了您。看您和秦二爷、常四爷撒纸钱那段儿,我看哭了。我能感受到那是什么样儿的绝望,会使您老哥仨笑着、哭着自个儿给自个儿撒纸钱,您一句“我可没有作过缺德的事,伤天害理的事,为什么就不叫我活着呢?”,道出了一辈子的委屈与绝望。我心疼您,同时更哀婉那个时代,但不管怎么着,您依旧是我心中的模范。作为芸芸众生,我们都在努力活着,甭管是为腾达,还是求安稳,心底的道义不能丢,就像您在乱世中保护青年学生一样,像您保护大力一样,像您始终都惦记给弱者施舍一碗茶一样,我们可能做不到大义凛然,但我们总得恪守本分。

说了这么多,您大概听累了。如果这封信能换来您会心一笑,那我的目的就达到了!最后,祝您一切安好!

                                                                                                          一个追思您的青年

                                                                                                                 20177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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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按:这是国科大学生交来的第五封“作业信”,是写给《威尼斯商人》中安东尼奥的。或许其初衷源于自己与友人的“友谊小船”出了问题,便感叹起安东尼奥和巴萨尼奥那令今人难以理解、甚而觉得匪夷所思的俩男人间的“神圣的友谊”。学生是植物学专业的王英芳。由此信,亦由以下这个封面,我也不禁问一声:在时下人与人交往的天平上,人们更看重的是友谊,还是利益?祝愿人们珍视已经拥有的友谊!




写给安东尼奥的一封信

亲爱的安东尼奥:

     初次认识您是在小学课本中,那时候对您并没有深刻印象,只把关注点放在那个可恨的犹太人最后失去一切的喜悦中。然而,再次看到您,是在十几年后一位文采非凡、讲课幽默的老师的课堂上,使我对大文豪笔下的您有了不同以往的认识,发觉被您对友谊的神圣态度深深吸引。在当下这个物欲横流、步伐匆匆的时代,好像人们都在喊着这样的口号:“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是这个时代,让我们渐渐不相信有真正的友谊,还是我们自身出现了问题?这个困惑在我心中藏匿了好久,直到再次遇见您,我对友谊的建立和长久性存在才有了新的认识,不再把问题的矛头指向这个飞速发展的社会、时代,也不认为是因为我们自身维系友谊的能力下降。

前几日,我的友谊出现重大创伤,一位处了很久的“朋友”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突然有了老死不相往来的感觉。我在想,是不是这个社会再也不会有友谊的甘醇流淌在人们心间。很多时候,作为一个现代人,有很多无奈,也许在钢筋水泥板之间我们得不断收敛自己的感情,给自己附加一层又一层的“盔甲”,变得越发冷漠。本以为是由于社会节奏加快,使人类对情感的需求发生变化,所以友谊越来越不被人看重。也可能现代人不懂如何建立一份深厚的友谊,也不懂如何让友谊保鲜。还有很多人,因为没有信仰或信仰丢失,天天为蝇营狗苟的小事斤斤计较,然后,忘却了人世间会有您和巴萨尼奥那样纯粹的友谊。

以上这些原因,都不是建立深厚友谊的关键问题。当老师讲述到您为朋友巴萨尼奥无条件地付出一切,甚至生命时,教室里响起一阵哄笑声,因为现代人都不知道纯粹的友谊是什么样,甚至认为不可能存在这样的友谊。当时,我也为您们之间这种“神圣的友谊”(divine friendship)感到不解,甚至怀疑起大文豪您的编剧能力。可刚刚自己经历的这件友谊破裂事件,让我顿悟,也是您对巴萨尼奥的态度,让我理解了朋友间最重要的是信任。

由于这个社会无处不在的欺骗,人与人之间开始失去信任。我们在为朋友做任何事之前,都会将利益放在前面而考虑值不值得去做。所有掺杂了太多功利心的友谊,怎么可能纯粹?又怎么能长久?

写这封信是为了分享您带给我的这份顿悟,并十分感谢莎翁带给我们的精神食粮。

                                          此致

敬礼!

                                       

                                      您的读者:王英芳

                                        2017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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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按:这是我收到国科大学生的第四封“作业信”,学生陶睿的专业是应用心理学。在好玩儿、有趣之外,能读出点儿那个。哈哈,不说也罢。这都是我那封戏仿信招来的后果,我都有点但愿希望不曾写过那么一封信了。可我真的写了!



                          一个普通北漂青年致莎士比亚的回信

先生:您好

我终于鼓起勇气给您写这封回信。我的朋友逢人便说我一定是疯了,竟然给一个401岁的老头写信!他们说,“去你们的吧,既然那位先生能写信,视力便不会太糟糕!”瞧,他们竟然只担心您的老花镜有没有配好,而不担心您是否能读懂中文,真是蠢了! 

话说回来在信中到,为了生存,写剧本时尽可能讨好国王,似乎语气中不仅不以为意甚至有几分自豪,这让我十分不解。您有所不知,我们中国自古爱谈“清高二字,因此“媚上”尤为人不耻。不过,如果“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的诗人,年轻时候也在伦敦桥上走一走,许他的心理阴影面积丝毫不比您逊色。毕竟,成为经典的必要条件之一是活得长久。我常常政治实在太可怕不知道有多少“风骨瓦解于枪声中,又有多少“谎言硝烟升起。一个彻头彻尾的人在一出生即要拥抱死亡拒绝“贪生怕死腐蚀而如与我这些更多的人,须得小心翼翼地活着做自我鄙弃的懦夫。我来帝都已有五个年头因为帝都特别的性质,时不时会想起这些,我想您应该可以理解我的心情。

再聊聊所在的剧场和剧场的观众好了我实在难以想象您早年演出的剧场是那么一个藏污纳垢的地方,要知道因为现代人把戏剧标榜为高雅艺术,一部分附庸风雅的人也开始走进剧院,当然他们的目的只不过是一条身着华服、面容姣好、标致极了的朋友圈而已。看到他们一个个走出剧院时眼神迷离、头发蓬乱、衣湿透样子,我真忍不住担心他们的健康状况(如果您感兴趣的话,我得告诉您现在的剧院不仅冷气充足,座椅也是十分舒适!)。回到几百年前,面对这样一班龙蛇混杂的观众,您的内心是怎样的?傅先生(哦,只是我们的一位客座老师,您不必深究)曾同我们说过,为了吸引观众刻意在剧本中增加了许多荤段子,比如在罗密欧与朱丽叶》中朱丽叶奶妈的一些话听起来还真让人害臊;还有您为彼时的大咖坎普先生定制了许多剧本内容几无相关的笑点。我实在很好奇,您如何在自己的艺术理想和观众的低俗喜好间进行权衡阳春白雪,或一生郁郁不得志,最终为市场淘汰;下里巴人,或与世俗同流有媚俗之嫌,最终为时间淘汰艺术理想在左市场价值在右何者更为高贵,这是一个问题杨德昌导演在《独立时代》借一位从做后现代戏剧转行做抄袭畅销小说的大众剧的导演之口戏谑道:这是为了答谢那些喜爱我的人。如果我不搞戏剧,我会去做政治家我最赞成民主政治,票房就是最民主的,买票就是投票票房真是一个神奇的东西他可以把曾经的尔冬升逼到跳海,也可以促进王家卫和刘镇伟的友谊。看看曾经与您生活在同一个国度人吧,如果没有恩格斯,鬼知道马克思写出《资本论需要多花多少年!您说除了长久有一个有钱的朋友有多重要啊!

通过阅读您的来信,我才明白后人的牵强附会有多么可怕,您又是一个如此真实的、有理想同时又有恐惧有妥协的人相信,我发自内心敬爱您,爱您带给英语世界的那3000个新词短语,爱您移花接木编剧天才,爱您世俗一般的真实性情。意大利爱您,因为他们在维罗纳盆满钵满当然也许朱丽叶并不情愿承认这一点中国人也爱您,因为您给闲人提供了谈资给学者提供了生计而学生们却不必在历史试卷的论述题中为此买单(如果明白中国学生的负担,您就会理解对于一位不能提供假期的历史人物,这一点为赢得学生们的喜爱有多么重要!

我想您读到这儿大概很累了,那么我也就此打住。期待您的来信,好让那些阻止我给您回信的朋友们看清自己的愚蠢!

愿上帝保佑您,爱的先生。

 

 

                                           忠诚的读者陶睿

                                             2017年7月2日

一个距帝都城区最早加入的剧团离伦敦城距离还要遥远得多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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