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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霞正满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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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彩霞 山东平度人。办过文学社,编过报纸,当过报刊栏目嘉宾主持,开过专栏,做过自由撰稿人。山东省作协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作品被《小小说选》、《文学选刊》、《青年文摘》、《文萃报》、《文摘报》等报刊转载,部分作品被选入《2007中国年度小小说》、《2009中国年度微型小说》、《善意如灯》、《品悟》等书。著有《彩霞正满天》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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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文摘:采撷的浪花

陈丹青:记吴冠中先生

终其一生,吴先生是个文艺青年,学不会老成与世故,而他这一辈的文艺青年大抵热烈而刻苦——上世纪赴欧学艺的著名官费生,先有二十年代的徐悲鸿与林风眠,继之有三十年代的吴作人与吕斯百,到了四十年代,赵无极、熊秉明、吴冠中三位先生,成为二战之后到1949年之前,民国政府派赴欧洲的最后几位艺术官费生。 

  2000年我初到清华美院,被领去拜访吴先生,问及此事。他说,抗战期间他考取杭州艺专,一路流亡,途中苦学法语,预备将来去巴黎。胜利后,国民政府迅即恢复各学科专业官派留学,全国42个名额,其中绘画一名,雕刻一名,他与熊秉明考取了,1946年动身。赵无极哪年去的,怎样去的,吴先生也说及,我此刻不记得了,好像也是官费吧。1949年末,他们三位为了回不回祖国而在巴黎彻夜长谈,早已是著名的故事:赵熊二位留下,吴先生回来了。

  九十年代末,熊先生去世了,赵先生至今仍在巴黎。他与吴先生均享高寿,不知哪位年龄更大。今晨得到吴先生辞世的消息,算起来,他是民国时期赴法画家而留在大陆的最后一位老人了。

  我没有受教于吴先生的荣幸,仅得一次拜访,此外是在三四次众人的场合望望他。“文革”前,吴先生初露锋芒,我小时候在美术杂志看见他去西藏的风景写生,但不太听人说起他,更不知他的留法的资历:六十年代情势,一切文艺讲革命,他的画风不被宣传的。“文革”后吴先生声名大噪,因为人人期待新权威,美术界忽然发现我们还有一位正当盛年的留法画家,而他有见解,敢说话,“文革”甫歇,美术评论尚在口齿不清批教条,他就一反唯物论者“内容决定形式”的官式教条,坚称“形式决定内容”,影响至今。其时吴先生五十多岁,如许多靠边复出的老画家一样,到处请去给宾馆画大画。有一天晚上中央美院请他来给师生做讲演,那时没话筒,他几乎句句叫喊,苏南口音,词语简洁,高声历数十大美学问题,此刻我只记得一条:“美”不是“漂亮”,“漂亮”不是“美”!此前“文革”,哪有人这样子说话呢,我当即神旺,心想,这么明白的真理我怎么不知道啊!底下掌声雷动。讲完后,吴先生目光炯炯扣紧自己的左右手,向前平伸——不是武林打手的那种抱拳——对全场每一角落频频致意,好像预备捉牢台下所有人的臂膀,颤动着,摇撼着:我又看得神旺,心想,留法前辈到底不同,我怎么不知道这等漂亮激昂的手势呢!

  及后渐渐看到过去的资料和影像,才知道吴先生上台全是民国左翼青年的讲演遗风,慷慨激昂,不容分说,仿佛正在民族危亡抗战动员之际。新世纪初那次访他,他已八十出头,家居清谈,仍然神色刚正,用词肯定,确信自己的每一句话,迹近论辩的模样。他的面相本来清癯而决然,说到快意处,总有斩钉截铁之势,像是生了气似的。

  所以圈子里传他语惊四座的段子,我猜都是真的。譬如九十年代为纪念中国美术馆成立多少周年,老少贤集,轮番捧场,待吴先生上去,却说:我们这样的大国,这样的美术馆,我感到可悲!——这“可悲”一词,必要以他的宜兴口音说,音同“苦拜”,且要狠狠的口齿,断然念出来——又譬如新世纪初全国美协主席职位出空,他是无可置疑的前辈,候选大佬之一,结果又说煞风景的话,弄得四座哑然。他说:我要是出任主席,头一件事,美协解散!这“解散”一词的宜兴腔,音同“加塞”,倘若狠狠地念,便十足吴冠中风神了。

  我当场听他一回说话,隔着桌子,绝对真实的。还是初到清华美院那年,张仃先生、吴冠中先生、袁运甫先生,还有我,算是开始招收博士生。待吴先生由人扶进来,请他给墙上十几位考生作业评几句,他颤巍巍巡看一过,毅然说道:我一个都不招!“那么,吴先生您看是不是给打个分呀?”他应声叫道:“最高60分!”

  现在美术界这样子说话的老人,大概不会有了。我曾有幸见识过几位吴先生的同代人,杭州艺专,北平艺专,多有类似的耿介而强硬,可见民国出道的艺术家大致性情毕露,不看人脸色的,即便后来给整得不像人样子,熬过浩劫,一朝出头,脾性还是在,只是如吴先生这般不改其初,到老一贯,委实少见的。如今吴先生一去,言动周正的角色们总算松口气:这样地不留情面,给人难堪,实在是时代面前太不识相了:譬如中国的美术还不如非洲,譬如画院应该统统关闭,譬如一百个齐白石不抵一个鲁迅……每出一说,总有若干评家长篇大论结结巴巴反驳他,但他的资格摆在那里,芸芸众家究竟拿他没办法。现在好,诸位可以耳根清净了。

  但别的热闹也就跟上来,因吴先生毕竟是可资对外吹嘘的大门面,前些年与他“商榷”的论家们或许笔锋一转,又来称颂他老人家。

  终其一生,吴先生是个文艺青年,学不会老成与世故,而他这一辈的文艺青年大抵热烈而刻苦的。老同学孙景波七十年代随吴先生在云南写生,说他画完收工回住地,天天亲手洗画笔。洗笔多烦啊,他却喜滋滋。袁运生先生与吴先生相熟,说“文革”后去他家看画,每一幅竟用报纸小心包好了,藏在柜子里,一幅幅取出,拆开,看过了,又仔细包拢放回去。这样地小心翼翼而善自珍重,也是一种过时的美德吧,此外的代价,是吴先生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大约是七十年代末的某次夜谈吧,老人对运生几位说了些归来之后的大不平,翌日清早,竟来敲运生老师的门,神色俨然,再四叮嘱,大意是:昨夜谈话没有录音吧?千万不可外传啊!

  那代老人的长期恐惧和抑郁,当令年轻艺术家不能想象,也不必亲历了。今时我们但知吴先生的胆气和敢言,不知他还有许多不能说出的话,现在想来,即便“外传”,谁又会当真。我从未见吴先生笑过,仅一次,是1981年在北海画舫斋的什么会议上,散场时我走去对他说,他的文章很痛快。他只一声“哦?”脚步停了停,但在很长很宽的人中一带,略微见笑意,随即十二分严肃起来,询问是哪一篇,又问我同意不同意,意态极是恳切,其时他并不认识我。很多年后,袁运甫先生邀我去美院,曾问及张仃先生与吴先生的意见,据说他也首肯的。

  2004年春,美院照例请来医生给全院老师作例行年度体检,吴先生刚抽完血,右手摁着左臂的肘弯,腰板笔挺,神色凛然。那是我末一次见到吴先生,看他排在长长的教师队列中安静等候着,我有点吃惊,忽然明白他是这单位几十年的老职工。我又无端想象他1949年怎样在巴黎咖啡馆与两位同学争论到底回来不回来——当初赵熊二位毅然留下,其实狠对,吴先生毅然回来,我以为也狠对。那次家访我对吴先生说了这意思,他一愣,沉吟半晌,人中很长,但我忘了他是怎样回应的——原中央工艺美院,今清华美术学院,张仃先生,吴冠中先生,是最可骄傲的两位老前辈,一位来自延安,一位去过巴黎,今年一年,他们先后停笔休息了。

  以上是我对吴先生的零碎的感念。他的晚生与研究者很多很多,想来会有珍贵的纪念和评说吧。


  2010年6月27日写在纽约

陈丹青:记吴冠中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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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文摘:采撷的浪花

画家忘了艺术是什么

去年年中,吴冠中“以奖代养”、“取消美协、画院”等言论激起轩然大波,相关机构纷纷反击。沉默了几个月之后,吴冠中在家中接受了记者的专访。

  吴冠中对媒体大批中国美术现状

  ◇教学评估检查——是个劳民伤财的活动

  ◇美协和画院——就是一个衙门,养了许多官僚

    ◇艺术活动——就跟妓院一样了

  ◇观念之争——全是站在自己饭碗上

  ◇艺术市场——很多沙子将会沉下去

  ◇中国当代美术水准——落后于非洲

 “我说的是真话。我这个年纪了,趁我还能说,我要多说真话。”89岁的吴冠中挥舞双手,激动地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记者刚一落座,吴冠中就省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身材消瘦、安静温和的吴冠中像是变了个人,脸色发红,声音洪亮,双目放光,话锋直指中国美术界存在的问题,而问题的根源——“其实就是一个体制问题!”
 这一聊就是3个多小时,89岁的吴冠中先生没喝水,记者也没喝水。
 大学之大在于大师
 南方周末:您反复强调,中国艺术水平不高与画家的文化水平偏低有关,为什么?
 吴冠中:当年我女儿在浙江大学学工程,后来转到艺术学院,发现文化课要求想不到得低。文化水平低决定了大学只能培养出工匠,培养不出艺术家。美术界大部分画家的文化水平都不高,他们的作品情怀和境界上不来,这是我的心里话。
 南方周末:中小学美术教育是欣赏、普及,大学时期的美术教育呢?
 吴冠中:大学应该把好苗子招进来,再因材施教。对报考美术学院的学生,老师和家长应该给他讲明利害,学美术等于殉道,将来的前途、生活都没有保障。如果他学画的冲动就像往草上浇开水都浇不死,这样的人才可以学。
 现在的情况是,教育产业化,大学扩招,学艺术的学生大量增加,他们就是为考个大学,学校多收学生多赚钱,但将来学生毕业,社会容纳不下这么多搞艺术的,他们的出路在哪里?我很担心这个问题。
 南方周末:现在大学里的好老师多吗?
 吴冠中:现在很多大学老师不称职,一定要毫不客气地淘汰。大学之大,不在于大楼,而在于大师。
 我读大学时,老师对学生往往是一个对三个,现在一个老师对40个学生,就是有好老师,这么多学生他哪里顾得过来!现在大学都搞综合化,理工科学校都在搞美术学院、艺术学院,老师要评职称,学生要拿文凭,都掏钱在刊物上买版面发作品,很无奈。

 南方周末:和您一样毕业于杭州国立艺专的李仲春在台湾开了一家美术咖啡馆,在咖啡馆里和人聊天,教人画画,他培养的艺术人才超过了台湾师范大学美术系 50年里培养的人才,成了一个奇迹。
 吴冠中:这种教学方式大学应该吸收进来,就是自由教学,师生之间直接交流,这种教育比课堂教学好。
 那样的咖啡馆也是一个学校,虽然它不发文凭和学位。全世界很多美术家都没有学位、文凭这些头衔,什么艺术硕士、艺术博士,都比不上作品。
 南方周末:在前年的延安艺术教育座谈会上,许多艺术院校的校长院长都提到教学评估检查,这个制度让他们很头疼。吴冠中:这个是劳民伤财的活动,评估过程中有人际关系等等好多因素影响,不能彻底执行。
 对艺术院校的考核,没有人才,不出作品,再搞什么制度都没用。
 南方周末:在目前您还能做什么?
 吴冠中:只能说是尽自己的力量,凭良心搞创作,说实话,影响、帮助别人。我对现在的美术教育很悲观。

 一大群不下蛋的鸡
 南方周末:现在还有哪些国家养诸如美协、画院这样的官方艺术组织?吴冠中:全世界可能就中国有吧。
 国外协会也有很多,但它们都靠作品生存。美国不养画家,法国只给一些有才华的穷画家提供廉价画室,而中国却有这么多养画家的画院,从中央到地方,养了一大群不下蛋的鸡。
 南方周末:您为什么对美协和画院不满?
 吴冠中:美协和作协一样,是从苏联借鉴来的。改革开放以前,美协是画家的绝对法官,甚至可以决定画家的命运。现在美协机构很庞大,就是一个衙门,养了许多官僚,很多人都跟美术没关系,他们靠国家的钱生存,再拿着这个牌子去抓钱。很多画家千方百计地与美协官员拉关系,进入美协后努力获得一个头衔,把画价炒上去,这种事我见多了。
 南方周末:您希望取消美协和画院?
 吴冠中:美国华裔数学家丘成桐说,科协制度不取消,中国的科学上不去。美协也是这样。
 你问问那些加入美协的人就知道了,进美协要靠哪些东西——根本不是看作品好坏,这个机构变成诈钱的机构了。
 说白了,艺术创作是个体劳动,和组织、集体没关系。从中央到省、市,画院养的那些画家,出了什么作品?
 该不该养画家?要不要养一辈子?哪些画家是该养的?哪些是不该养的?这些都是问题。画院里有一级画家,二级画家,这些是怎么评出来的?弄得画家都在拼这个头衔,却没有好的作品出来。我的意思是,这些头衔都不要了,画院取消,根据你的作品来颁发大奖,这样画家也好,作家也好,他们的精力才能用到作品上去,才能出好作品。
 现在有一个文化部,还有一个中国文联,它们的很多功能是重叠的,这不是浪费纳税人的钱吗?我的意思非常简单:文化部只能一个,你就是服务,制定制度,其他的,让民间组织去搞,谁的作品好,你给奖给钱。现在的体制,搞作品不如搞人际关系,都走这样的路,作品就没有了。
 南方周末:中国画院院长龙瑞反驳您,没有画院这样的机构,谁来搞“国家重大历史题材100年”这样的重大创作?财政部为这个项目拨款一个亿。美协和文联的官员在回应你的批评时说,他们给您发请帖您也不参加活动,您对他们的工作不了解,美协和文联还是有着不可取代的作用。
 吴冠中:你可以调查一下,所有的美术家对美协、画院是什么印象?他们起的作用在哪里?他们为艺术的服务体现在哪里?
 他们的活动就是搞展览、大赛、评奖。大学扩招成了他们来钱的机会。我每天家里收到的杂志,都是些乱七八糟宣传自己的,这样搞就跟妓院一样了,出钱就给你办。
 现在,画院偶尔给政府完成某个项目,画一些历史画,画家就忘了艺术是什么,就去打工了,出来的产品往往都是垃圾。
 美协、画院每年都搞采风,一大帮人都去采风,大张旗鼓的,电视台、报纸记者跟着,拍几个集体画画的镜头,花好多钱玩一趟。真正的采风不是这样的,你悄悄去民间采风,体验风土人情,了解民生疾苦,是很艰苦的。
 真正的艺术家都是苦难中成长的。我说,社会不养诗人、画家,艺术家没有吃过苦没有感情和心灵的波动成长不起来。
 南方周末:如果美协、画院继续存在,理想状态是什么样的?
 吴冠中:能够提供好的服务,主事者人品要好。现在掌权者都是办活动的人,很麻烦,他懂一点艺术,可总搞政治。如果他完全不懂艺术,人品好,对艺术家反而很客气。
 画院应该养作品,画家可以流动。有的画家不错,画院可以临时资助,给你比较简单的生活条件,你来完成你的作品,作品很好,高价买下来;作品不好,你走,换别人。
 南方周末:“以奖代养”能够解决出艺术品难的问题吗?
 吴冠中:“以奖代养”只是一个想法,具体实施起来还有很多问题,但是这个原则是对的,至少比现在的情况要好。好作品出来太不容易了,一个美术家一辈子能出几个好作品?因此我说要大奖,出作品就是国宝。一张好画的奖金,可以养画家半辈子。但现在国家给的奖不够,像科学方面的奖励有500万元。文化部给艺术的奖只有3万,还是日本人捐的钱,我觉得很耻辱。
    创新不能讲和谐
 南方周末:在创作领域,现实主义独大了几十年,有过真正的“百花齐放”吗?
 吴冠中:没有过。
 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没有,就是现实主义一枝独放。文学、诗歌到美术都是现实主义,所以,像林风眠和我都被长期冷落。鲁迅讲过,政治与艺术是矛盾的。赵丹讲过一句,管得太具体,文艺没希望,以前骂他是放了个屁。
 权力都在外行手里,他们拿了这个权力瞎搞,不是现实主义的都是洪水猛兽,统统被打倒在地。
 南方周末:新中国美术史基本是由“央美”和“国美”的两个派系构成,它们之间的差异在哪里?
 吴冠中:现在艺术风格恐怕都不明显了,过去非常明显,“国美”前身国立艺专时期,林风眠彻底把巴黎美专的那套教育搬到中国,有西方古典的基础课,也有现代主义的;徐悲鸿的“央美”,完全是搞现实主义的。当时两校的教师也好,同学也好,相互不屑,门户之见很深。
 南方周末:但大家也承认,1980年代之后,“国美”人才辈出,“央美”基本缺席。1990年代以后,两个学院出的人都不太多。
 吴冠中:对。“央美”一直坚持徐悲鸿的现实主义,很顽固。“国美”出人才的根源还是林风眠的教育思想开放,艺术现代性比较高。
 现在呢,相互融合,去国外的人多了,国外的好东西都能够看到,大家可以自己选择。将来真正的画家,我觉得很可能是从民间出来的。像马蒂斯他们都不是从美术学院出来的。为什么呢?他们没有约束,有的是自由。现在学校里规矩多,搞艺术的人麻木了,把自己的感情消灭了。
 南方周末:怎么看待过去几十年里苏联美术对中国美术的影响?
 吴冠中:苏联的音乐、文学都不错,惟有美术很奇怪。我开始以为是意识形态的缘故,西方故意贬低苏俄的美术成就。现在来看,它在美术创造上确实没有新的东西。我个人不喜欢俄罗斯的画,不是说它庸俗,就是觉得它没感情,画的都是物。
 像以前被我们奉为大师的列宾,也是借西方的脸画俄罗斯的故事,变成俄罗斯了不起的画家。我在法国时,重要的画家我全都知道。后来回央美任教,有人问我有没有列宾的画册。列宾是谁?我不知道,可国内到处都是列宾。后来看《法兰西文艺报》,一整版介绍列宾,开头就说,“提到列宾,我们法兰西的画家,恐怕谁也不知道他是何许人”。
 南方周末:现实主义的影响是好处多还是坏处多?
 吴冠中:起了很坏的作用,在几十年里,美术界把现实主义提得很高很高,根本不允许百花齐放。
 我认为照相发明之后,现实主义必定要消失。我很不喜欢照相。后来看到摄影作品中有了艺术的意识,我鼓掌。看了石少华到非洲拍的照片,照得像画一样,我很喜欢。我鼓掌的意思是,现实主义该垮台了,该百花齐放了。
 南方周末:新中国美术史上的那么多艺术争论和派别斗争,背后真正的焦点是美术观念之争,还是人事派别之争?
 吴冠中:我觉得人事派别之争是主要的,艺术之争是表面的。这些争论、斗争导致了几十年里中国美术实际上没有什么发展和创见,美术成了政治的工具。
 比如我讲“笔墨等于零”这个问题,学国画的人,只能是手艺,只能搞摹样。现在钢筋水泥,不要你摹样了,他得保住饭碗,最后就变成了派别之争。我觉得悲哀的就是这个地方,这些人全是站在自己的饭碗上讲话。
 南方周末:但您也提过“创新是斗争,不能和谐”。为什么?
 吴冠中:毛泽东讲过,推陈出新。陈旧的,阻碍美术发展的东西一定要拆,你不拆,它不倒。政治上是这样,艺术上也是这样。凡是创新,都是斗争出来的。
 我搞了一辈子美术,没有搞斗争。作为艺术家,我自己尽量搞我的作品,走我自己的路。我现在从我的人生经验和艺术经验出发,凭良心讲话,但还是有限,不能敞开了讲。

   价格是个心电图
 南方周末:中国艺术品市场这几年非常火热,美术作品屡屡爆出高价,你怎么看待?
 吴冠中:我觉得很多是泡沫,有些人可能有钱了,就投资艺术品,但他不懂艺术。
 画家就利用这个机会拼命炒作,抬高自己的身价。
 我相信历史是公正的,过一段时间很多东西将被淘汰,很多沙子将会沉下去。最有趣的是,现在有的美协主席,他在位时作品就贵,他一下台马上就跌了。
 南方周末:这个市场也给了您好处,您成为在世的画家中画价最高的一位。
 吴冠中:还是市场炒出来的,很多收藏者为了盈利、套现,联合拍卖行、买家一起炒,有的还联合画家、媒体一起炒。这个价格跟我关系不大,因为那些收益归他们。
 有一个拍卖会,把我的作品拍得价格很高,大概几千万吧,有个记者打电话给我说,你的一张画到了几千万了,我说这个是心电图,不准确。我一点没有高兴的感觉,这个钱不属于我。而且我的那些画是不是真正的好东西,还没经过历史考验。坏处倒是来了,现在市场上我的假画越来越多了,我也管不了。
 南方周末:怎么看待市场对美术创作的影响?
 吴冠中:市场也有一些好处,它让画家能够离开体制生存,坏处在于市场会把画家定型,专门画好卖的。西方的画廊也是这样,我包你的,你不许改变风格,你一变我就卖不掉了。相当多的画家为了卖钱,炒作越来越厉害。
 南方周末:所以有人说,现在对画家来说,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
 吴冠中:对。你画得好,市场可以承认你;你画得不好,你可以选择进入体制混一辈子。有的人左右逢源,既在体制内拥有权力,又享受市场的好处。但在这样一个泥沙俱下、垃圾箱式的环境里,艺术家泛滥,空头美术家、流氓美术家很多,好的艺术却出不来了。
 像我吧,现在画画就是出于热爱,钱对我没有意义,我不需要。

他们是玫瑰,我是腊梅
 南方周末:您一直强调生活和艺术的关系,但美在生活中并不多见,美术并没有走进大众生活。
 吴冠中:不但是民众,甚至高级知识分子对美也不理解。我有一些亲戚朋友,他们专业知识很强,可家里的工艺品、陈设布置等等,非常庸俗,不可理解。
 最直观的就是,中国人家里电视都放在客厅,但在美国和欧洲,很多人家电视机放在卧室里,客厅里挂画,摆雕塑,这就是区别。
 中国的艺术教育功能,一直藏在大学里边,没有跟社会生活发生关系。中国美协和画院这些官办机构,他们没有拉近普通人的生活与艺术的距离。
 我们生活中的美感也很少,我们的建筑大部分都很难看,北京修了那么多高楼大厦,偶尔也有单个建筑很美,但整个街区环境却很差。
 南方周末:国外民众离开学校之后,通过哪些途径与艺术发生关系?
 吴冠中:他能够从城市建筑、设计、日常细节上感受到艺术之美。另外他可以去博物馆、美术馆……就连商店的橱窗摆设都很有美感。他的生活无时不与艺术发生关系。中国的情况呢,商店里主要的橱窗都是尽量摆放最贵的商品。
 以前,我和国内的一些作家参加国外笔会,有个活动,参观博物馆,外国作家看得津津有味,还不时就某个物品进行讨论,我们的作家一窍不通,无聊地转来转去。
 这几年,中国的美术馆、博物馆越建越多,硬件越来越好,但你收藏了很多垃圾,许多东西是走后门凭关系送进去的。现在一些国外美术馆,经常有中国人主动送画,回来就宣传炒作自己。
 所以说起来,现在的问题,不光是艺术教育,还有艺术场馆、大赛评奖、市场,全方位都有问题,而问题的背后,其实就是一个体制问题。
 南方周末:您还有一个论断也比较让人吃惊,中国美术比非洲还要落后,为什么?
 吴冠中:我们以为非洲艺术很落后,后来我到非洲一看,他们吸收了很多西方现代艺术,反而比我们现代很多。我们的人为障碍使我们落后了。
 南方周末:您谈到艺术里技术是基础,境界最重要,可以诠释一下吗?
 吴冠中:这个境界就是感情的真实。技术只是一个手段,学技术比较容易。情怀是多年的人格,多方面因缘修来的结果,这个是最重要的。
 南方周末:您和朱德群、赵无极,三位同学都是法兰西学院院士,您怎么看待你们的差异和人生选择?
 吴冠中:院士之类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也不羡慕这个院士。后来法国人选择我当了院士,我很意外。我和他们是同学,是很好的朋友,他们在国外发展得很好,我替他们高兴,他们在法国自由地开花,是法国花园里的玫瑰花。我回到祖国,面朝黄土背朝天,是鲁迅作品里写到的腊梅花。
   我是这么一步步苦出来的,这样的经验也只有我有,生活和命运造就了我的作品。
   南方周末:您老讲艺术格调,这个格调是什么?
   吴冠中:艺术就是真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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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5-18 1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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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羊图   
     最近,由台湾知名音乐家李子恒创作的《跪羊图》,网上的反响很大。有的网友第一次听到就不由得流下眼泪。在手语版《跪羊图》中,表演者通过简单而清晰的舞蹈与演唱,表达出子女对父母的行孝与感恩。有的网友一家几代一起欣赏,感动到全家流泪。在许多传统文化讲座的现场,也都在传唱这首歌,有时全场几百人唏嘘落泪,感人至深
 
跪羊图歌词

古圣先贤孝为宗,万善之门孝为基。


礼敬尊亲如圣贤,成就生命大意义。  
父母恩德重如山,知恩报恩不忘本。
做人饮水要思源,才不愧对父母恩。  
  

小羊跪哺,闭目吮母液;
感念母恩,受乳恭身体。

膝落地,姿态如敬礼;
小羊儿,天性有道理。
人间孝道,及时莫迟疑。  
一朝羽丰,反哺莫遗弃。  
父身病,是为子劳成疾;
母心忧,是忧儿未成器。  

多少浮云游子梦,奔波前程远乡里,
父母倚窗扉,苦盼子女的消息。
多少风霜的累积,双亲容颜已渐老,
莫到忏悔时,未能报答父母恩。  
为人子女,饮水要思源;
 
 

圆满生命,尽孝无愧意。
儿女心,无论在何地,


给双亲 一声感恩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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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4-25 21:00)



母亲的等待

神圣的母爱是世间最伟大的力量。从小到大,习惯于母亲的等待,依赖于母亲的等待,总觉得,母亲的等待是天经地义的,永远不会枯竭的

记忆里,时常涌现的画面镜头,似乎除了母亲忙碌劳作的身影,就是她热切焦急的等待。

母亲的等待在必经的放学路上,不停地四处张望,望眼欲穿。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沾满着母亲惴惴不安的痕迹。

母亲的等待在袅袅炊烟里,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的反反复复。那冒着热气的芳香,升腾着母亲千丝万缕的爱意;

母亲的等待在拥挤熙攘的车站中,翘首以盼,脚步急切而匆忙。那掠过的一张张陌生的脸,记录着母亲等待倦鸟回家的归期。

母亲的等待在身穿婚纱喧闹的目送里,眼里泛着点点爱恋与喜悦。那婚礼进行曲的华章,奏鸣着母亲等待女儿未来之路的幸福甜蜜。

时时刻刻,感知母亲那份等待的焦急与不安的存在。

更多的时候,母亲的等待是站在楼前的甬道旁,等待周末携夫带女回家的团圆,她总是早早准备了一桌好菜,没心没肝的我们总是姗姗来迟,不是到超市购物耽搁了时间,就是路上拥挤堵车,要不就是与不懂事的小女儿弄了别扭,误了回家的点……

爱人享受不了母亲久久的等待,叮嘱说,以后,不要给母亲准确的回家时间,免得老人总是等待。一语点醒梦中人。恍然惊梦的我故意把回家的时间推延滞后,或者不提前告知,突然的从天而至,既让母亲意外惊喜,又让她嗔怪假怒。喜欢看母亲惊喜的脸,喜悦的目光。但是,母亲把每一天都当成了隆重的等待……

多少个夜晚与白昼,母亲在静静地等待。

母亲的等待,是一幅幅水墨画,色彩纷呈,蕴含母爱,在希望与失望中交叠,在惊喜与意外中碰撞,铺垫着儿女绵绵的成长道路。

母亲的等待是一条清澈的河,河水从身边流过,每一滴水珠都是母亲爱意盈盈的眼神,滋润着干渴的心。

母亲的等待是一条小小的丝带,用母亲的皱纹小心翼翼地系着,缠着。

在母亲的等待中,羽翼丰腴的一只只小鸟在蓝天下自由飞翔。梧桐树在母亲的等待中,渐渐地长大了,长粗了,从青涩走向了成熟,根深叶茂,而母亲却一天天老了,腿脚不再敏捷,腰也略微弯曲了,站立时,需要依靠着老树。

我们总有种种借口,为工作忙碌,为孩子忙碌,为朋友同学忙,时常忽略了母亲的等待。说好了要回家,却突然有了不得不去的应酬,转眼,让母亲的等待瞬间成空。三五知己电话相约周末小聚,不得不再次让母亲急切的等待黯然失色。母亲却没有一句怨言,只淡淡地一句,你们去忙吧!忙,充斥着生活的角角落落。忙,似乎成了最美丽的借口。忙忘了时间,忙忘了母亲无言的等待,忙忘了百善孝为先。

那个无情悲痛的秋天,黄叶纷飞,我静静地守护在母亲身旁,我们所有的兄弟姐妹都守护在母亲的病床前,是的,她所要等待的亲人,都围站在她的跟前。母亲满含深情地一一望着我们,然后,带着对生的无限眷恋,对我们的万般不舍,安静地走了,无声无息。

从此,所有热切等待的门在那一瞬间都幽然关闭了,再也没有人能牵肠挂肚地开启那扇等待的门,孑然一身的我被命运狠狠地抛弃在岁月里。甬道寂静,冷清落寞,飞翔的候鸟,怎么也找不到回家的归期。

每次走在回家的路上,冷风吹过,失落空荡的心犹如天上的弯月,残缺着,反射着清冷的余晖,让我不得不抱紧肩头。

夕阳斜照的傍晚,我看到了母亲,她依旧站立在楼前的梧桐树下,看见我,舒展了眉头,疾步迎上来。我看见母亲扬起的白发与老树遥相呼应,动静结合,和谐温馨。我仿佛又闻到了母亲散发出淡淡的体香,看见了母亲美丽高贵的容颜,厚实的梧桐树叶遮蔽着她褶皱的脸,目光还是那么坚定。走向前去,拥抱母亲,却唯有那棵伫立了几十年的老树。思念出幻觉,眼前虚幻一景是永远的海市蜃楼。泪如雨下。

母亲的等待是恬静的,母亲的等待是柔软的,母亲的等待是急切的,母亲无尽的等待是无尽的爱。世界上有一种最美丽的声音,那便是母亲的呼唤。世界上有一种最美丽的姿势,那便是母亲的等待。

擦拭着眼角冰冷的泪,我终于聆听到了母亲的心音与质朴的爱。母亲的等待是一种无私奉献的情怀,母亲的等待是一种忘我的境界,母亲的等待是一种连绵不断的爱。没有一个人的等待像母亲的等待那样绵长、深情、博大。

怀抱母亲的骨灰盒,我们小心翼翼地护送母亲,一步步走向青山公墓,走向刻着母亲名字的落葬墓碑。母亲终于不用再站着等待了。母亲用一生的时间完成了她的等待。母亲的世界似乎浓缩成两个字——等待。用一辈子等待儿女们的慢慢长大,日趋成熟。她终于可以安详地躺下来,安详地与坟茔旁的两棵小松树一起,看青山绿水,日出日落,花开花落。

洛夫曾说:“母亲卑微如青苔/庄严如晨曦/柔如江南的水声/坚如千年的寒玉/ 举目时/她是皓皓明月/垂首时/她是莽莽大地。”我与母亲站在时间的两端,阴阳两界,再也触摸不到母亲安然的容颜,含笑的等待。只能伫立在风口,重温母亲那些一个连一个的等待。佛说: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换来今生的擦肩而过。母亲的等待需要前世今生回眸多少次?满天星星数不清。漫长地等待是一种煎熬,没有多少人愿意为一个人去等待,唯有母亲心甘情愿用她的一生去为儿女们等待和守候,用等待实现人在红尘中满腔滚烫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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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文摘:采撷的浪花

  
  以下是我喜欢的小小说作品,有名家的,也有刚出道新手的,部分作品附有名家点评。因资料不全和版本差异难免有误,排列不分先后。陆续添加中.....
  (1)孙春平《讲究》 
  (2)许行《是真是假》 
  (3)凌鼎年《怪人言先生》
  (4)赵新《一招鲜,吃遍天》

    (5)高海涛《1991年3月25日》
    (6)袁炳发《身后的人》

    (7)蔡楠《行走在岸上的鱼》

    (8)刘建超《将军泪》

    (9)杨晓敏《冬季》
    (10)秦俑《化妆》

    (11)李永康《修壶记》

    (12)夏阳《马不停蹄的忧伤》
   (13)滕刚《采桑子》 
  (14)邵孤城《绝杀》
  (15)谢友鄞《乡下赖子》
  (16)刘正权《再笨一点多好啊》
  (17)曾平《身后的眼睛》
  (18)马金章《老闷儿》
  (19)杨海林《刘谦益》

  (20)林荣芝《复职》
  (21)赵文辉《七能人》
  (22)田洪波《给我打只山鹰吧》
  (23)郑武文《鱼钓》
  (24)周海亮《一条狗两条狗三条狗》
  (25)赵峰旻《手表》
  (26)蒋丽萍《奶奶的小把戏》 
  (27)孟怀芹《画魂》(首届小小说高级研究班学员)


  
  1.孙春平《讲究》
  
  大学新生入学,302室住进八位女生。当晚,各位报了生日,便有了从大姐到八妹的排序,尽管都是同庚 
  不久,大姐王玲的老爸来看女儿,搬进了一个水果箱。打开,便有十六个硕大红艳的苹果摆在了桌面上,每个足有半斤重,且个头儿极齐整。王玲抢着把苹果一字摆开,再让大家看,众姐妹更奇得闭不上眼了。原来每个苹果上还有一个字,合在一起是:"八人团结紧紧的,试看天下能怎的!"之后便笑,一幢楼都能听到八姐妹的笑声。王玲得意地告诉大家,说家里承包了果园,入夏时她老爸就让果农选出十六个苹果,并在每个苹果的阳面贴上一个字或标点符号,秋阳照,霜露打,便有了这般效果。这是老爸早就备下的对女儿考上大学的贺礼。五妹张燕是辽宁铁岭来的,跟赵本山是老乡,故意学着那个笑星的语气对王玲老爸说:"哎哟妈呀王叔,您老可真讲究啊!"众人再大笑,"讲究"从此便成了302室的专用词语,整天挂在了八姐妹的嘴上。
  
  第二个来"讲究"的是三姐吴霞的妈妈,带来了八件针织衫,穿在八姐妹身上都合体不说,而且八件八个颜色,八人一齐走出去,便有了"赤橙黄绿青蓝紫,谁持彩练当空舞"的效果。吴霞说,妈妈在针织厂当厂长,这点儿讲究,小菜一碟。
  
  年底的时候,二姐李韵的家里来了"钦差",是爸爸单位的秘书,坐着小轿车,送给大家的礼物是每人一个皮挎包。女孩子挎在肩上,可装化妆品,也可装书本文具,款式新颖却不张扬,做工选料都极精致,只是都是清一色的棕色。但细看,就发现了"讲究"也是非比寻常,原来每只挎包盖面上都压印了一朵花,或腊梅或秋菊等,八花绽放,各不相同。李韵故作不屑,说一定又是年底开什么会了,哼,我爸就会假公济私。
  
  每有家长来,并带来讲究的食品或礼物的时候,默不作声静坐一旁的是七妹赵小穗。别人喊着笑着接礼物,她则总是往后躲,直到最后才羞涩一笑,走上前去。所以,分到她手上的苹果,便只剩了两个标点符号,落到她肩上的挎包则印着扶桑花。有人说扶桑的老家在日本,又叫断头花,那个桑与伤同音,不吉利,便都躲着不拿它。每次,在姐妹们的笑语喧哗中,默声不语的赵小穗总是很快将一杯沏好的热茶送到客人身边,并递上一个热毛巾。平日里,寝室里的热水几乎都是赵小穗打,扫地擦桌也是她干得多,大家对她的勤谨似乎已习以为常。大家还知道她的家在山区乡下,穷,没手机,连电话都很少往家打,便没把她的那一份"讲究"挂在心上。
  
  一学期很快过去,放寒假了。众姐妹兴高采烈再聚一起的时候,已有了春天的气息。那一晚,赵小穗打开旅行袋,在每人床头放了一小塑料袋葵花子,说:"大家尝尝我们家乡的东西,是我妈我爸自己种的,没用一点儿农药和化肥,百分之百的绿色食品。"
  
  葵花子平常,可赵小穗送给大家的就不平常了,是剥了皮的仁儿。一颗颗那么饱满,那么均匀,熟得正是火候而又没一颗裂碎,满屋里立时溢满别样的焦香。
  
  李韵拈起一颗在眼前看,说:"葵花子嘛,要的就是嗑时那份情趣,怎么还剥了?是机器剥的吧?"
  
  赵小穗说:"我爸说,大家功课都挺忙,嗑完还要打扫瓜子皮,就一颗颗替大家剥了。不过请放心,每次剥之前,我爸都仔细洗过手,比闹'非典'时洗手过程都规范严格呢。"
  
  王玲先发出了惊叹:"我的天!每人一袋,足有一斤多,八个人就是十来斤。这可都是仁儿呀,那得剥多少?你爸不干别的活儿啦?"
  
  赵小穗的目光暗下来,低声说:"前年,为采石场排哑炮时,我爸被炸伤了。他出不了屋子了,地里的活儿都是我妈干……"
  
  吴霞问:"大叔伤在哪儿?"
  
  赵小穗说:"两条腿都被炸没了,胳膊……也只剩了一条。"
  
  寝室里一下静下来,姐妹们眼里都噙了泪花。一条胳膊一只手的人啊,蜷在炕上,而且那不是剥,而是捏,一颗,一颗,又一颗……
  
  张燕再没了笑星般的幽默,她哑着嗓子说:"小穗,你不应该让大叔……这么讲究……"
  
  赵小穗喃喃地说:"我给家里写信,讲了咱们寝室的故事。我爸说,别人家的姑娘是爸妈的心肝儿,我家的闺女也是爹娘的宝贝……"
  
  那一夜,爱说爱笑的姐妹们都不再说话,寝室里静静的,久久弥漫着葵花子的焦香。直到夜很深的时候,王玲才在黑暗中说:"我是大姐,提个建议,往后,都别让父母再为咱们讲究了,行吗?"
  
  
  赏析:
  
  《讲究》一文以情取胜。作者巧妙地运用对比的手法勾勒出当代大学生的鲜活的形象,以及发生在她们身上的挚情故事,感人至深,让人回味。
  
  作者并没有用过多的修饰来刻画八姐妹的形象,而是从家长探女的“讲究”中引出八姐妹性格的迥异。“八人团结紧紧的,试看天下能怎的”有王玲最初的得意;“哎哟妈呀王叔,您老可真讲究啊”是五妹张燕适时的幽默;“赤橙黄绿青蓝紫,谁持彩练当空舞”在三姐吴霞的眼里是小菜一碟;“八花绽放,各不相同”,二姐李韵却故作不屑;惟有七妹赵小穗家境困难,难得“讲究”,笑语喧哗中,惟有默声不语沏茶打水,扫地擦桌。故事倒此却也平平。
  
  而正在大家没有把小穗的那一份"讲究"挂在心上时,寒假归来,小穗却意外地“讲究”了一回,送了每人一袋葵花子,还是剥了皮的仁儿,当李韵要追求“嗑时的那份情趣”时,却意外地引出了一位只剩“一条胳膊一只手”的伟大的父亲。而赵小穗喃喃地说出“别人家的姑娘是爸妈的心肝儿,我家的闺女也是爹娘的宝贝”时,满座寂然,这份“讲究”的确与众不同。在笔者的眼中,此时的“讲究”已褪去它世俗的面纱,溢满的是爱是情,相对于其他物质化的“讲究”,更显得难能可贵。
   故事并未到此结束,姐妹感动之余,十分羞愧,大姐终于提议“往后,都别让父母再为自己讲究了”。在经历“讲究”的风波之后,此时的八姐妹已明白许多,成熟许多。结尾笔收意余,予人诸多思考的空间。
  文学作品作为意识形态,除了愉悦的作用外,它还应是照亮人类心灵的烛光。小说《讲究》就是这样一支被作者点燃了的蜡烛
  
  
  
  2、许行《是真是假》
  
  “又是一年春草绿,依然未见杏花红。”
  
  母亲见到小女送来的字条,心中一时打翻了油盐酱醋。这丫头,一家人里总是她在攥着自己的心哪!
  
  丈夫未到古稀之年,竟离她先走了。他是位大科学家,国际、国内都有很高知名度。作为一个中学教员,她感到只有在丈夫的光环下生活,她才活得荣耀,活得幸福。怎奈天不作美,他不幸死在他的实验室里,他成了名人,可她却一下子成为一只掉在冰窖里的孤雁啦!
  
  她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他们都已成家立业。都很关爱她,千方百计却除她的烦恼和孤寂。让她活得愉快和滋润,可又怎能代替夫妻的恩爱和温暖呢?怎能代替那种两人世界的感情生活呢?
  
  再找一个人,再走一步?有这样合适的对象吗?“曾经沧海难为水”,她这大科学家的遗孀,跟领导人丢下的夫人,一样难再嫁哪。
  
  儿子一接触到母亲这个问题,就垂首无言,一个劲挠脑袋,这是他家一大难题。大女儿是个痛快主儿,她态度鲜明,反对母亲再婚。她说母亲已非一般女人,此事如果处理不好,还会影响父亲的声誉,使父亲在地下的灵魂也会不安。这简直就是给打了横。只有小女儿完全相反,她对母亲再婚持积极态度,她总劝母亲遇到合适人就再走一步。老伴老伴,老年有伴,身心才会得到慰藉,太阳下面才有人间的欢乐。这不,又给母亲巧妙地下了个条子来,催母亲不要蹉跎岁月,早点找个人才好。
  
  儿女之间分成了对立的两派,大姐坚决反对,大哥沉默无言,实际也是个反对派。这天又争了起来。小女儿突然从屋里拿出一张纸来,甩给哥哥姐姐,你们看看爸爸的遗嘱吧!大家都一愣,未料到她还握着这一把撒手锏。
  
  遗嘱是打印的,只有一行字:青:(这是母亲的名字)
  
  我死后你勿守着我这颗死灵魂,去寻找你自己晚年的幸福吧!对不起我先走了,吻你。
  
  下边有个字迹很乱,看不太清的署名。
  
  姐姐拿过去看了半天直摇头。
  
  哥哥也拿起来左看右看未吱声。
  
  姐姐问这张遗嘱,怎不在妈妈手里,而在你手里呢?
  
  爸爸去得突然,他咽气前只有我在场,因此就给了我。这几年一直压在我的心上,未敢往外拿,怕妈妈见了伤心……
  
  姐姐说既然如此,这就得请妈妈来鉴别了,而且这也是写给妈妈的。
  
  妈妈从楼上下来了。她手捧着遗嘱两眼发直,看了很久很久。最后眼含热泪责问小女儿,你怎才拿给妈看,这到底……?她话说到这里,姐姐哥哥似乎有了仗势,可她话锋一转,抱住小女儿哽咽着说,我理解你爸爸的心哪!他一生都想着别人,他死了要我解放自己,怎会把我带走呢?小丫呵!你是你爸爸肚里蛔虫,即使作假也是真的……
  
  到这里哥哥、姐姐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小女儿这时也破涕为笑,她过去打开电视机对妈妈、哥哥、姐姐说,中央八台正在播我写的《春长秋也长》这部电视剧呢,你们都来看看,那里老年人怎样生活。
  
  
  
  
  
  3、凌鼎年《怪人言先生》
  
  古庙镇是娄城最古老的一个乡镇,早先仅一条街,用很俗的当地土话形容,一场尿,从镇东稍尿到镇西稍还尿不完。这当然是说笑话。
  
  因其小,镇上谁不认识谁。
  
  说起来言先生算是个小镇名人。他的出名开始是因为他能写一手龙飞凤舞的毛笔字。逢年过节,婚丧喜事,常有人来求他写个对、写个联,他也总是来者不拒。你有酬谢,他写,你没有酬谢,他也照写。
  
  待他退休后,言先生突然有了个怪脾气,婚事上的,随你双喜字、喜联、贺联,送新人条幅,他有求必应。丧事上的“奠”字,以及挽联等,对不起,他一概不写了,而且他还订出一条规矩,广而告之:凡喜事,有求必到,不请也到;凡丧事,一律不到,至亲好友,一视同仁。
  
  这不是有点不近情理吗,他能做到吗﹖
  
  这言先生竟然言出必行,不折不扣地做到了。最典型的是他学校的老校长病故了,镇中学的现任教师、退休教师能到的几乎全到了,惟他礼到人不到。校长在小镇上怎么说也是德高望重,他却我行我素。
  
  言先生的不写挽联,不参加追悼会,惹得小镇人背后风言风语说了他不少难听话,他全不在意。
  
  还有怪事呢,他女儿谈了个朋友,是市里老干部局的,小伙子长得蛮帅,大学毕业生,又是党员,政治前途很是看好。可言先生就是不同意这门亲事。要说原因,笑歪你嘴,他说这老干部局一年当中要无数次跑病房看望生病的老干部;好多次跑殡仪馆,为病故的老干部开追悼会送终,不行,不行,这工作没一点朝气,我女儿不能嫁这样的小伙子,硬生生被他搅得散了伙。最有意思的是,自他退休后,他一改以前衣着朴素的老习惯,喜欢起了红色的衣服,衬衫红色的,羊毛衫红色的,内裤红色的,外套红色的。古庙镇是个传统小镇,谁见过一个花甲年纪的穿得里外全红,这太引人注目了。说得难听些,小镇人把他当作老妖怪看,可他自我感觉甚好。冬天的时候,他不知从哪儿买到了一顶那些画家爱戴的荷叶帽,竟然也是红色的,红贡呢的。只要他一出门,没有人不朝他看的,背后指指戳戳的。有人怀疑这言先生是否老伴死得早,一个人过得太孤独,脑子出了啥毛病。
  
  因言先生的人品向来不错,退休后他的某些出格举动,镇上人也就眼开眼闭。反正是他自己的事,影响不了别人啥。
  
  小镇人真正看不下去是最近的事。这言先生到娄城儿子处住了一阵后,突然又在小镇上出现了,令人不可思议的是这回身边多了一位女性,四十多岁,一副风韵犹存的样子。这女的竟然在小镇的街上,大庭广众挽着言先生的手臂逛街,完全是旁若无人的气派。这有点让那些老派的小镇人觉得言先生这回做得太过了。假若是年轻人如此,那倒也罢了。你言先生花甲年纪已过,反倒活过去了,这不是因了小镇上的土话“年纪活在狗身上了”。
  
  “老不要脸的!”有人在他背后啐了一口。
  
  更吃惊的事还在后头,前不久,言先生书写了大红请柬,凡熟识的一家家发。原来他要与那位岑女士结为连理,他将在小镇上最上档次的三阳饭店摆喜宴,并言明一律不收礼。
  
  不知小镇人是少见多怪,还是对言先生的行为不满,他结婚那天,前来祝贺的人寥寥无几,这场面有点尴尬。言先生一点也不恼,马上用脸盆装了一盆喜糖,到饭店门口免费派送,还大声叫着:“见者有份,同沐喜庆。”他见来抢糖的很多,干脆对大家说:“见面即为有缘人,同喜同喜,喜宴我请,谢谢光临。”不一会,坐足坐满,结果还临时加了两桌。成了古庙镇历史上最热闹的一次喜宴,让小镇人饭后茶余嚼了好一阵呢。
  
  喜宴后,言先生搬到城里去住了。
  
  言先生走后,小镇人有些失落,那些没去喜宴捧场的还真有点后悔呢。
  
  
  
  
  
  4、赵新《一招鲜,吃遍天》
  
  经乡长提议、乡政府研究,乡政府办公室决定招聘一位工作人员,协助乡长做些具体工作:比如写写材料,查找资料;比如写写标语,布置会场;比如打打电话,传递信息;比如整理书报,搞搞卫生。乡里工作多,任务重,乡长忙得顾了吹笛顾不上捏眼儿,实在需要这么一个勤快人,这么一个什么都能干的人!
  
  既然是公开招聘,那就必须严格地按照公开、公平、公正的原则来,按照规章制度来,因此乡政府规定:报名应聘者不限于本乡本土,全县有志青年都可以参加报名;报名应聘者必须提交学历证明,必须是高中以上文化程度;报名时必须携带户口本身份证,年龄在22岁到25岁之间;必须热爱工作,遵守纪律;必须热情洋溢,朝气蓬勃,意志坚强,具有摧不垮打不烂的品格;报名者必须首先参加笔试,笔试合格后再参加面试;面试时评委当场提问,当场打分,然后去掉一个最高分,去掉一个最低分;然后几个分数相加,取其平均分;然后笔试和面试的分数相加,分数最高者获得应聘资格,不得有半点徇私舞弊,不准任何人(哪怕是天王老子)递条子说情!
  
  虽然是位临时工,消息一经公布,报名应聘者还是蜂拥而至,黑压压挤满了乡政府的院子。经过填表登记,共有225个年轻人参加考试。乡长很高兴地说,天助我也,200多个人选其1个,真是好中选好,优中选优,比百里挑一还百里挑一!
  
  接下来进行笔试。笔试之后,刷一下子,刷下来201个考生!
  
  接下来进行面试。面试之后,刷一下子,又刷下来21个考生!
  
  只有3个考生通过了面试:他们是张小帅,男,23岁;李大胜,男,23岁;王倩倩,女,23岁。奇巧的是他们3个人不仅年龄相同,学历相同,笔试的分数相同,面试的分数相同,总分当然也相同!这相同,那相同,摆出一个难分难解的问题来:3个人当中取1个,这一次该往下刷谁呢?
  
  评委们感到很棘手,很遭难,经过再三讨论和反复研究,把这个问题交给了乡长。评委们对乡长说,这3个人都很优秀,都是才华横溢热情洋溢,无论您选哪一个,都是您的好助手,都不算您讲私情,走后门!
  
  乡长说:好,很好!
  
  乡长不遭难。乡长有办法。乡长很仔细很认真地看过了这3个考生的报名登记表,首先把张小帅叫到自己办公室里来。乡长说:小张,一招鲜,吃遍天,从你填写的登记表上看,你的特长是喜欢体育活动,你能打篮球吗?
  
  小张说:周乡长,打篮球是我的强项!我在大学读书时就是校篮球队的主力队员,我打前锋,投篮特准,尤其能投3分球、压哨球;为此学校给过我多种奖励,同学们称我为神投手!
  
  乡长说:假如我要招聘了你,你有什么打算?
  
  小张说:除尽职尽责地做好本职工作外,我将在咱们乡组织一支作风顽强敢打敢拼的篮球队;我能保证这支篮球队打败全县其他各个乡镇的篮球队,为咱们乡政府争取莫大荣誉!
  
  乡长说:你要是打输了呢?
  
  小张说:请周乡长放心,一旦输球,我立刻辞职!
  
  乡长满面笑容地说:好,有志气,有志气,谢谢你,谢谢你!我也很喜欢打篮球,也设想在全乡组织一支篮球队!
  
  送走了小张,乡长又把王倩倩叫到办公室里来。乡长说:倩倩,一招鲜,吃遍天,从报名表上看,你的特长是喜欢文艺活动,你是喜欢唱歌,还是喜欢跳舞?
  
  倩倩说:周乡长,我是既喜欢唱歌又喜欢跳舞,既能唱歌又能跳舞,我在大学读书时就是校歌舞团的主要演员!我能跳芭蕾舞、拉丁舞、现代舞,能唱通俗歌曲民族歌曲还能唱美声歌曲……要不我现在就给您跳跳唱唱?
  
  乡长没有让倩倩做即兴表演。乡长说:倩倩,假如我要招聘了你,你有什么打算?
  
  倩倩说:除尽职尽责地做好本职工作外,我将在咱们乡建立一支能歌善舞奋发向上的文艺宣传队,活跃咱们全乡的文化生活;我能保证这支宣传队作风硬朗,艺术一流,在全县举行的文艺汇演中拿到冠军,给咱们乡的精神文明建设争得荣誉!
  
  乡长说:是么?你能有这么大的把握?
  
  倩倩说:是,我有把握,我敢和您立下军令状!
  
  乡长紧紧地握住王倩倩的手说:好,有志气,有志气,谢谢你,谢谢你!我也很喜欢唱歌,也设想在全乡建立一支文艺宣传队!
  
  乡长最后把李大胜叫到了办公室。乡长说:大胜同志,一招鲜,吃遍天,从报名表上看,你没有填写你的特长和爱好,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怕影响到你的录取?
  
  大胜立起身来说道:周乡长,实话告诉您,特长我也有,爱好我也有,我只是没好意思在表上写出来……
  
  乡长说:你是谦虚!谦虚使人进步!
  
  大胜说:不是谦虚,是怕人笑话!周乡长,我的特长和爱好,就是喜欢喝酒!
  
  乡长严肃了一张脸说:李大胜,你别和我开国际玩笑!我要的是工作上的助手,不是要的醉鬼!
  
  大胜说:周乡长,我没说我能喝醉呀!白酒我喝两瓶不醉,啤酒我喝30瓶不醉;既是特长,就得长出个样子来,就得别人没有而我有,就得他不具备而我具备,就得鹤立鸡群独树一帜,要不能叫特长么?
  
  乡长挥了挥手:你还念念有辞,下去,下去!
  
  几天之后,乡长在乡政府门口的醉仙楼设了一桌酒席,特意款待张小帅、王倩倩、李大胜3个考生。乡长说,你们3位真的都很优秀,都很能干,不管我招聘上谁,都是我的荣幸,也是咱们乡的荣幸;不管拿掉谁,都是我的损失,也是咱们乡的损失。今天请大家放开了喝,能喝你就尽量喝,但是谁也不能喝醉,因为下午你们还要帮助我做些工作,需要保持清醒的头脑。你们辛苦了,来,我敬你们三位一杯!
  
  这场酒前前后后热热闹闹喝了两个小时:王倩倩喝了二两酒,已经面红耳赤,爬在桌子上起不来了;张小帅喝了半斤酒,说话已经不大清楚,走路已经飘飘摇摇;后来的酒是乡长对着李大胜喝;后来的酒是李大胜对着乡长喝。喝来喝去,李大胜跟前的两瓶白酒已经见底了;喝来喝去,乡长说不喝了,不能再喝了。
  
  下午,李大胜帮助乡长写了一份材料,那材料写的头头是道。乡长说:好小子,不打不相识,没想到你比我还能喝,比我想象的还能喝!
  
  乡长忍痛割爱,拿掉了张小帅和王倩倩,录取了李大胜。乡长的理由是,体育活动,县里好几年才能搞一次比赛;文艺活动,县里一年才能搞一次汇演;而酒,却要天天喝,甚至顿顿喝。


 

  5. 高海涛《1991年3月25日》
  
  商城与大酒店的出现,使紫苏街成了一条繁华的商业街。
  欧亨利修表店是商城与大酒店的斜对面的一家不显眼的小店。然而,就是在市声最为嘈杂的时候,一进欧亨利修表店,旋即就没有了任何声音。当你有了一种沉入山谷的感觉时,对面楼上便会穿透嘈杂,飘来一曲萨克斯的《回家》或者《人鬼情未了》。
  独身的宗白虽只有34岁,但他的欧亨利却有15年的历史了。开始的欧亨利是以它新潮的造型与很怪的粉刷突兀在紫苏街上的。它的对面是碧水浮荷,白鸭红掌,垂柳苇岸的紫苏湖。手头没了活,宗白就喜欢缠绕着飘来的萨克斯看小说,他最喜欢读欧·亨利的《最后一片叶子》,他已经能把这篇小说倒背如流了,可他还是对着书,一字一句地细读。起初,小店是宗白跟一个叫飞杨草的女孩一起改造的。当然,从总体构思到具体方案,都是飞杨草一手操办。
  那天,飞杨草与宗白坐在垂柳苇岸上,望着碧水浮荷下的白鸭红掌说:“宗白,你开家钟表修理店吧!”
  “在哪里?”
  “把你们家临街的房子一改造就行。”
  1991年3月25日,紫苏湖刚刚解冻。一大早,飞杨草就闯进了小店:“宗白,我想到南方闯闯。”
  宗白无话可说,只是吃惊地看着飞杨草那神采飞扬的脸。
  “宗白,答应我。”她抬头看了一下墙上的钟表,“宗白,你把表就停在今天,5年后的今天,我就回来和你结婚。”
  飞杨草给宗白的来信越来越稀落,到1996年3月25日来了一张明信片后,就再也没有了她的消息。
  有一天,大约是上午10时的光景,小店里进来了一个女子,很有韵致,以致刚进来时,他把她当成了飞杨草。
  女子是来修表的,表是带日历的那种。宗白打开表后,发现是它停的时间太长了,锈住了。
  后来,那女子便常到小店坐坐,时间一长,宗白知道了她叫白芷。但他不知道白芷修理锈表的原因是决定不回去找她的男朋友了。因为她已成了一个舞女。
  白芷来到小店后,不但能听到宗白的萨克斯曲,还能听宗白谈文学。白芷只是听,从来不插话,当宗白第三次讲《最后一片叶子》时,白芷落下了眼泪。
  后来,对面楼上传来了萨克斯曲。
  白芷又来了,宗白说:“远处传来的萨克斯曲更具一种韵味。”这时,白芷的脸上就有一丝让人满意后的笑。
  一天,宗白向白芷讲了一个1991年3月25日的故事。白芷是含着泪听完这个故事的。这次她开口了:“故事中的男主人公是谁?”
  宗白就告诉了白芷。
  白芷很多天没到小店来了。听着对面楼上的萨克斯曲,宗白有点想白芷。就在这时,白芷表情很异常地来到小店,宗白发现她的手中拿了一瓶药。
  就从这一天开始,对面楼上的录音机一直响了两天两夜,却只是《回家》和《人鬼情未了》,宗白想,这一定是一台自动翻带的录音机,放着主人自己翻录的歌曲,直到第二天下半夜,萨克斯曲戛然而止。由于录音机连续工作时间太长,发热起了火。嘈杂的救火声是吵不着宗白的,何况他已经握书而眠了。
  阳光依旧照到宗白的修表台时,小店的门才开。
  吱……开门声依然。突然,小店的门狠劲地摔在了墙上,接着是门玻璃的破碎声。
  这时,宗白眼前的商城和大酒店已烧成一片废墟。由于风向的原因,大火没有蔓到街道的对面。
  几天后,废墟内的一间出租房内发现了一具烧焦的女尸。
  于是,杀人焚尸成了大火成因的一条主要线索。
  后经法医鉴定,女人为服药自杀。她死后的第二天深夜才失的火。
  市委决定,商城与大酒店不再重修,而是拆除后,恢复原来的紫苏湖。
  欧亨利修表店依旧如昨,但有了湖水后,它与以前一样显眼了。小店墙上的挂钟依然是1991年3月25日,但是秒针似乎在动了,只是白芷再也没有来过。飞杨草来了信,恢复紫苏湖的资金是她投的,她将回来继续在湖上开发一些项目。

 

 

  高军点评:这是一篇给日常生活灌注以神秘的优秀作品,要正确诠释这篇小小说是颇为困难的。现代商品社会是杂乱的,无序的,时间是循环交叉的,空间是同时并存的,人生充满着无穷无尽的偶然性和可能性。高海涛写的是,商城和大酒店出现使紫苏街成了一条繁华的商业街,在这条街上,早就有了一家叫欧亨利的修表店,它的主人是宗白,他一边修理表,一边听到面楼上传来的萨克斯,读欧·亨利的小说。这修表店是他与飞杨草操办的,1991年3月25日女友要到南方去闯,并让他把表固定在今天,说5年后的今天回来和他结婚,5年后她寄来一张明信片就没有消息了。后来,小店里来了一个修表的女子白芷,作为一个舞女她修表是为了不回去找她的男朋友了。他们二人就常听萨克斯,谈欧·亨利。他还讲了1991年3月25日,但秒针似乎在动。白芷再也没有来过,倒是飞杨草来信了,恢复紫苏湖的资金是她投的,她还要回来开发湖上的一些项目。这篇小说非常精致,故事本身像是一个错综复杂的迷宫一样,故事中套故事,人物中套人物,把不同的时间和空间糅合到了一块儿。所以,我们复述起来就要花费不少的文字。死去的女子究竟是谁?对面楼上的萨克斯是哪来的?飞杨草为何又来信了?没消息时她到哪去了?白芷又为何不再来了?固定了时间的表针为什么似乎又在动了?它暗示了什么?都没作交代,以此给读者留下了悬念,更增加了作品的神秘性。其实,在作品中,高海涛是让他的人物作为人类精神的某种象征,成为能够进行无羁绊的想象的精灵,要想象中暗示人类复杂的内心愿望,把对人性人生根本问题的叩问直接呈现出来。小说集中体现了作家的艺术追求,模棱两可的哲理带来了强烈的艺术感染力,显示出小小说扩大内涵的可能性。
  在这篇小小说中,作家激活了他的深层感觉,煅造了一种在有限的具像的微妙中能够开化出抽象的无限的语言,能够溢出感性的汁液又蕴涵着理性的丰富,使感受新鲜如初,又含有超验性的指向。如:“时间一长,宗白知道了她叫白芷。但她不知道白芷修理锈表的原因是决定不回去找她的男朋友了。”有“知道……不知道”的句式,自然而然地展示了丰富的内容,并与飞杨草的无消息两两对照,涵盖面大。再比如:“吱——开门声依然,突然,小店的门使劲地摔在了墙上,接着是门玻璃的破碎声。”在写实的同时,蕴涵着生动的心理刻画,展示着人物丰富的感情世界。这是对语言的活力的本身的梦想,努力深入到词的中间和背后,开发词的活力意蕴,以创造富有诗意的幻想事实。
  
  
  6. 身后的人
        袁炳发
  最近,将军总感到他的身后有个人站着,待他回头看时,这个人又无影无踪了。有这种感觉,是在将军离休以后。离休后的将军,在家侍花养鸟,闲下来时,就爱在逝去的往事中徜徉。将军喜欢仰靠在软椅上,闭目回想那些往事。将军想得最多的是他年轻时的事。那时的人,活得特坦诚,坦诚得就如一道简单的加减法—打仗+胜利=解放全中国。一想到打仗,将军的脑子里就闪现出千军万马,就听到了枪声和战场上的拼杀声。将军兴奋起来,忽地从软椅上站起,口中喊:“班长!”喊声未落,蓦地将军就又感到身后有个人站着;将军就急转身看,那个人又无影无踪了。将军骂:真他娘的怪!将军就又坐在软椅上。将军想起一件事。那时,将军还不是将军,将军只是一名普通的战土。
  
  一次,在执行任务中,遭到敌人的追捕。是苇子沟的张妈和她的儿子,把他掩藏在茅屋中的假间壁墙里,才免遭一难。他虽然免遭一难,但张妈的儿子却被敌人带走了。当时由于任务紧急,他未及等到张妈的儿子是死是活的消息,就匆忙赶回部队。全国解放后,将军给苇子沟的当地政府去信查询过张妈家的消息。政府给将军的回函是:查无此人。因此,将军现在也无法知道张妈和她的儿子是否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想到这儿,将军哭了。哭时,将军就又感到那个人又站在了他的身后。这次,将军没有转身去看。将军坐在那儿,手抵额头一阵沉思。
  
  翌日,将军从银行取出自己几万元的存款,寄给了苇子沟政府的民政部门。将军在汇款单附言栏内写道:“我忘不了在战争年代,那些在我们身后的人,为解放全中国而做出的牺牲。


 点评:作品的亮点是将军在汇款单附言栏内写下的一句话:“我忘不了在战争年代,那些在我们身后的人,为解放全中国而做出的牺牲。”从幻影到现实,如同溪水汇入河流,丝毫没有生硬的痕迹。
这篇小小说的构思非常别致,它启发我们,通过描绘水面的反光,可以展示天上的太阳。

  

 


   7. 蔡楠《行走在岸上的鱼》


  红鲤逃离白洋淀,开始了在岸上的行走。她的背鳍、腹鳍、胸鳍和臀鳍便化为了四足。在炙热的阳光和频繁的风雨中,红鲤细嫩的身子逐渐粗糙,一身赤红演变成青苍,漂亮的鳞片开始脱落,美丽的尾巴也被撕裂成碎片。然而红鲤仍倔强而执著地行走着,离水越来越远。
  其实红鲤何尝不眷恋那清纯澄明的白洋淀水呢?那里曾是她的家园呀!那荷、那莲、那苇、那菱,甚至那叫不上名来的蓊蓊郁郁密密匝匝的水草,都让她充满了无尽的遐想。她和她的父辈母辈、兄弟姐妹在这一方碧水里遨游、嬉戏、生存,实在是一种极大的快乐啊!更何况红鲤是同类中最招喜爱最受羡慕最出类拔萃的宠儿呢!她有着与众不同的赤红的锦鳞,有着一条细长而美丽的尾巴,有着一身潜游仰泳的本领。因此红鲤承受着同类太多的呵护和太多的爱怜。
  如果不是逃避老黑的魔掌,如果不是遇到白鲢,如果不是渔人们不停息地追捕,红鲤也许就平静地在白洋淀里生活了,直到衰老死亡,直到化为白洋淀的一朵小小的浪花。
  厄运开始于那个炎热的夏天。天气干燥久无雨霖,白洋淀水位骤降,红鲤家族居住的明珠淀只剩下了半米深的水。红鲤家族不得不在一天夜里开始向深水里迁移。迁移途中,鲤鱼们遭到了一群黑鱼的袭击。那是一场心惊肉跳的厮杀。黑涛翻腾,白浪迸溅,红波激荡。鲤鱼们伤亡惨重。最后的结局是红鲤被黑鱼族头领老黑猎获,鲤鱼们才得以通行。
  其实老黑早就风闻着垂涎着红鲤的美丽。因此老黑有预谋地安排了这次伏击战。老黑将红鲤俘获到他的洞穴,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享受着红鲤,折磨着红鲤,糟蹋着红鲤。红鲤身上满布齿痕和伤口,晶莹剔透的眼睛不几天就暗淡了下去。红鲤忍受着、煎熬着,也暗暗地寻找着逃跑的机会。
  中午是老黑最为倦怠的时刻。为逃避渔人们的捕杀,老黑不敢出洞,常常是吃完夜间觅来的食物后便沉入梦乡。就是中午,红鲤悄悄地挣开老黑粗硬尾巴和长须的缠绕,轻甩尾鳍,打一个挺儿便钻出了黑鱼洞,浮上了水面。红鲤望见了水一样的天空,望见了鱼一样的鸟儿,望见了树叶一样飘浮的渔船。老黑率领一群黑鱼一路啸叫追逐而来。红鲤急中生智,躲到了一只渔船的尾部。她看到渔船上那个头戴雨笠的年轻渔人甩出了一面大大的旋网,旋网在空中生动地划一个圆,便准准地罩住了黑鱼群。
  红鲤扁扁嘴,一个猛子扎入深水,向远处游去。接下来的日子,红鲤开始了对红鲤家族的寻找。寻找一度成为红鲤生命的主题。在寻找中,红鲤的伤口发了炎,加之不易觅食,又饿又痛,终于昏倒在寻找的水道上。
  这时,白鲢出现在红鲤的生死线上。白鲢将红鲤拖进了荷花淀。白鲢用嘴吮吸清洗红鲤的伤口,一口一口地喂她食物。红鲤便复苏在白鲢的绵绵柔情里。
  荷花淀里便多了一对亲密的俪影。红鲤红,白鲢白,藕花映日,荷叶如盖。红鲤和白鲢在无数个白天和夜晚听渔歌互答,看鸥鸟飞徊,享鱼水之欢。白鲢就对红鲤说,天空的鸟自由,也比不过我们呢,它们飞上天空,不知被多少猎枪瞄着呢!红鲤就提醒说,我们也不自由呀,荷花淀外的渔船一只挨一只,人们各式各样的渔具,都在威胁着我们,说不定哪一天我们就会成为网中之鱼呢!
  果然,不幸被红鲤言中。一个午后,白鲢和红鲤出外觅食,兴之所至,便远离了荷花淀。他们穿过了一道又一道苇箔,绕过一条又一条粘网,闪过一只又一只鱼叉,快活地畅游、嬉戏、交欢。他们来到了一个细长而幽邃的港汊间。这时一只哒哒作响的渔船开过来,白鲢看见一柄长长的渔竿伸下,一个圆乎乎的铁圈拖着长长的电线冲他们伸来。白鲢用尾巴一扫红鲤,喊了声快跑,便觉一阵晕眩,就失去了知觉。
  红鲤亲眼目睹了白鲢被电船电翻打捞上去的经过。红鲤扎入青泥中紧贴苇根再不愿动弹。她陷入了绝望和恐惧之中。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念头强烈地震撼着她:离开这里,离开水,离开离开离开——
  天黑了,一声炸雷响起,暴风雨来了。红鲤缓慢地浮上水面。暴雨如注,水面一片苍茫。红鲤一个又一个地打着挺儿,一个又一个地翻着跟头。突然又一阵更大的雷声,又一道更亮的闪电,红鲤抖尾振鳍昂首收腹,一头冲进了暴风雨,然后逆流而上,鸟一样跨过白洋淀,竟然飞落到了岸上。
  那场暴风雨过去,红鲤便开始了岸上的行走。
  此时红鲤的腹内已经有了白鲢的种子,可悲的是白鲢还不知道——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就为了白鲢,她也要在岸上走下去。
  红鲤不相信鱼儿离不开水这句话。她要创造一个鱼儿离水也能活的神话,她要寻找一块能够自由栖息自由生活的陆地。
  那个夏天过后,陆地上出现了一群行走着的鱼。
  
  王有国点评:《行走在岸上的鱼》这个标题就很吸引人。读后再也不会忘掉。这篇小小说好就好在作家惊人的想像力。让鱼在岸上行走,本身就是一个大胆的而新奇的想像。这让我们不由地想到卡夫卡。卡夫卡是个非常有想象力的作家,他的想象的翅膀可以在艺术的天地自由地飞翔。他的作品极具深度,反映现实,批判现实,但也超越现实。他的《变形记》就是一个巨大的超越,让现实的东西变形,即让一个人变成甲虫。这是作家想象力的一次飞跃,通过这次飞跃,使作品达到前所未有的深刻,对现实更具穿透力,也使这个作家变得非常伟大。《骑桶者》则是又一种变形,一个穷人在严冬里没有一点煤可烧,他的煤桶空了。他要向煤老板去赊一点煤,在一个为富不仁的社会里这当然是一种妄想。这是多么沉重的现实,可是作家作了举重若轻的处理,让这个穷人骑着他的空桶飞翔起来,飞到煤老板那里,借煤不成,然后骑着空桶飞到永不复返的冰山地带。让煤桶飞翔同样是作家惊人的想象,是天才的艺术处理。作家以轻逸表现沉重,由现实的世界进入艺术的世界。
  《行走在岸上的鱼》有异曲同工之妙,通过大胆的想象和夸张,以丰富而有趣的细节描写一条在岸上的行走的红鲤,它的命运,它的遭遇,来表现环境的恶劣,现实的严酷和红鲤顽强的生命力。同时为我们提出了令人触目惊心的环保问题。超越现实却更深刻地反映了现实。
  这篇小小说给我们的启示是,艺术的创新离不开作家的想象力,离不开现实的土壤,但又不能拘泥于现实,要超越现实,只有超越现实才能更深刻地反映现实。
  

 


   8. 刘建超《将军泪》
    
  将军不流泪。
  将军12岁那年,揣着两块烤红薯,翻了三十里山路,参军报仇。他牙齿咬破了嘴唇,鲜血顺流而下。村口的老槐树下,白匪肆虐,树上还吊着他父母的尸首。
  
  队伍上很苦,大人都受不了。年少的他受得了,餐风露宿,酷暑严寒,他从不叫苦。在队伍里长大的他,听到枪声就振奋,托起枪把子手就痒,打仗就知道往前冲。
  
  暮秋。他带领的一个连,在岐山山坳中与日本鬼子一个中队遭遇。两天两夜,枪炮震聋了山谷,硝烟熏黑了黄土。
  
  硝烟散尽,活下来9个人。他和被他俘虏的8个鬼子。一身伤痕的他,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依然精神抖擞,大声吆喝着俘虏前行。在一个山包前,俘虏开始叽哩哇啦地大声说话,显得有些兴奋,前边的一个鬼子也越走越快。如果前边的鬼子拐过山包,就不在他的监视范围了。他急了,端起枪,大声喊:“站住,我命令你们站住。”鬼子依然往前走,前面的一个鬼子还跑了起来。他沉不住气了,手中的枪响了,跑在前面的鬼子爬下不动了。后来从鬼子口中知道,鬼子是看到前面的岐水河了,想去洗一洗。
  
  他受了处分,被降了职。他不后悔,拿了一瓶酒,坐在烈士坟墓前,喝得酩酊大醉。
  
  战火硝烟中,他成长为一名师长。因为他总是把“我命令你”挂在嘴边,大家都叫他将军。这时的他早已过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还是孤身一人。在一次恶战中,将军负伤住进医院,肩膀上还镶嵌着一块炸弹皮。
  
  医院没有了麻药,伤情又不能拖延。
  
  将军对院长说:“别啰嗦了,我命令你,挖!”将军嘴里咬了块毛巾,汗水小溪一般从将军脸颊流淌。被疼痛扭曲面庞的将军,顺着为他擦汗的小手,看到了白口罩上面的那双美丽的大眼睛,心中竟涌动一丝柔情。
  
  窝在医院的将军脾气越发暴躁,可每次大眼睛给将军换药的时候,将军就会温顺得像只猫。大眼睛手中的棉球在将军的伤口处仔细地抹擦,鼻中的气息缓缓地抚摸着将军的脖肌,将军就恍惚。
  
  那次大眼睛给将军换完药,将军对大眼睛说:“我命令你,嫁给我。”
  
  大眼睛的眼神中瞬间有些慌乱,脸涨得潮红,说:“你,你不讲理。我干吗嫁给你?”
  
  将军怔了,说:“那好。我命令你一个月内爱我。”
  
  大眼睛有些恼怒:“你,你霸道!”
  
  大眼睛找到院长诉说,院长笑了,和大眼睛讲了许多将军的故事。
  
  大眼睛不再去给将军换药,将军也耍脾气,大眼睛不来就不换药。院长讲道理下命令,大眼睛才噘着嘴去给将军换药,就是不和将军说一句话。将军在大眼睛走出房门前,说:“还有28天”。大眼睛被气笑了,老大的人了,还跟孩子似的。
  
  敌机又来轰炸,好像是有备而来,一发炮弹已经在医院旁边轰然炸响。人心慌乱,形势危急,医院必须立即转移。
  
  大眼睛焦急地说,院长开会去了,怎么办哪。
  
  将军一把扯下吊针,疾步走向院子中间,大声吼道:“现在听我的命令,先把重伤员往后山转移,快!”指挥着大家有条不紊地快速撤离。
  
  最后一个离开的将军,竟然快步走到院角的一棵树下,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只被炸弹震落到地上的雏鸟。
  
  将军轻抚着惊恐万状的小生灵,喃喃地说:“它应该有美好的明天,带着它离开吧。”轻轻地把雏鸟放在大眼睛的手里。
  
  小院顷刻间笼罩在了炮火之中。刚才好险啊,大眼睛充满敬佩地望着从容不迫的将军。
  
  将军伤愈,要归队。大眼睛给将军收拾行装。
  
  大眼睛说,沟上的桃花开得正艳,好看呢。
  
  将军说:“大男人看什么花花草草啊。明天我就归队了。你能不能再给我换一次药。”
  
  大眼睛笑了,你伤都好了,还换什么药啊。
  
  将军说:“你甭问,给不给换嘛?”
  
  大眼睛不笑了,拿过棉纱轻柔地给将军换药。
  
  将军一走,再无音讯。大眼睛从前线回来的伤员口中得知,将军下了江南。
  
  疗养所建在风光旖旎的南国海滨。将军坐在轮椅上,面朝大海,手里攥着一团泛黄的棉纱。海风吹来,将军的一条裤管随风舞动。
  
  将军身边传来抽泣声,将军怔了,是年轻漂亮的大眼睛。
  
  “你来干什么?我命令你走开,走开。”
  
  大眼睛笑了,我转业了,你的命令我可以不执行。我是来给你当拐杖的。
  
  将军沉吟许久,最后冷冷地说:“你来迟了。”将军用有力的手移动了轮椅的方向,缓缓离去,给大眼睛留下岩石一样的背影。大眼睛呆呆地站在海边,海风吹散了她的一头秀发。
  
  此时的将军,胸前正落下大滴的泪水。
  

 

 

 

  9.  杨晓敏《冬季》
  
  
  你围在牛粪火旁,百无聊赖的样子。分配到西藏最偏远、海拔最高的哨卡,你难免怨天尤人,愁肠百结。白天兵看兵,夜晚数星星,这个叫“雪域孤岛”的地方,毫无生气可言,一簇簇疏落的草茎枯黄粗硬,辐射强烈紫外线的太阳朝升暮落,点缀着难挨的岁月。
  
  你的思绪只是一条倒流的小河,两个月前的军校生活。总让你濯足在倒映着鸟语花香的碧波里流连忘返。你不愿想象未来,面对现实生活你无法排遣心理上的屏障,编织出彩包的梦幻。就像被哨卡周围皑皑林立的雪峰困住一样,你无法拔着自己的头发超越过去。
  
  你懒洋洋地直起腰,被一阵阵吆喝声召唤出来。
  
  士兵们在雪野里奔跑着,一派散兵状。人群中间,跳跃着一头小兽,连续几天落雪,这只在”肖卡周围时隐时现的红狐狸,终于耐不住饥寒,钻出来觅食了。哨兵一声呐喊,大伙出动了,偌大的雪野成为弱肉强食的场所……
  
  你看见狐狸在一位士兵的怀中剧烈喘息着,肚腹起伏得厉害。大伙头上笼罩一团哈气,喊叫着围拢上来,露出胜利者的骄矜。
  
  当时的直觉告诉你,它简直不是一头小兽,该是美的精灵呢!它的眼睛是幽怨的,蠕动的姿态是娇嗔的,红艳艳的毛皮多亮多柔软啊,仿佛一团火焰正在燃烧……
  
  士兵们击鼓传花般传递着狐狸。
  
  “郎个搞起的,一挨它,手上的冻疮就消肿了。”
  
  刚从哨塔上跑来的是个新兵,脸上早冻得裂开了花,嘴唇的血渍使他不敢大声说话。他把狐狸贴在脸腮上,贪婪地抚摩一会儿,说:“都说狐狸臊,臊狐狸,我怎么会闻到甜丝丝的味道?”
  
  你平静地望着这一切,多少觉得有点无聊,面部的肌肉不时抽搐几下,从心里对他们说,这大概是自我心理平衡在发生作用,冬季太可怕了。
  
  不知何时士兵们不做声了,只把目光齐刷刷地盯向你。那意思再令人明白不过地袁达出来——杀掉狐狸,做条围巾什么的,让站岗的哨兵轮流戴它,或许对漫长而凛冽的冬季是一种有效的抗御。
  
  四川兵从身上摸出一把刀,犹豫着递过来。
  
  你看看刀,看看狐狸,脑海变幻出和氏璧、维纳斯以及军校池塘里的那只受伤的白天鹅之类的东西。当你充分意识到这种思维的不和谐不现实甚至离题太远时,你在短暂的沉默中,唤起了自己姗姗来迟的恻隐之心。
  
  四川兵手中的刀捏不住了,落地时众人的目光倏地变得复杂起来。有人“哼”了一声,用脚把雪花踢得迷迷蒙蒙——对你这个哨卡最高长官的犹豫不决和不解人意,表示出极大的蔑视和不信任。
  
  你的腮帮子鼓胀几下,吞咽一口唾液,弯腰从雪窝里枢出那把刀。你再一次抬起头来,大家依然无动于衷。你只好试试刀锋,左手抓过狐狸,把它构造精美的头颅向上一扳,用嘴吹开它脖颈上飘选的柔毛,右手缓慢而沉稳地举起刀……
  
  狐狸本能地痉挛起来,恐惧中闭上那美丽绝伦的双眼,悠长地哀鸣一声,悲戚之至。
  
  士兵们似乎被当头浇下一盆冷水,瞬间清醒了,几乎同一时刻,全扑上来,七八双粗糙的大手伸出来:“别……”
  
  时间凝固了。脸上裂花的新兵,扑通一下跪在雪地上,抱住你的腿呜咽着说:“哨长,还是放走它吧,有它来这儿和我们做伴,哨卡不是少些寂寞、单调、枯燥,多些色彩吗?我……情愿每晚多站一班岗,也不要狐狸围脖……”
  
  你的思绪变得明晰,沉重地呼出一口浊气,爱怜地抚摩几下新兵的共,心里说,你也教育了我。尔后大吼:“起来!”手一甩,刀“嗖”地飞出老远。
  
  狐狸蜷曲雪地,试探着抖抖身子,小心翼翼地在士兵们中间逡巡起来,待大伙让开一条路,便腾跃着向雪野掠去,士兵们目送一团滚动的红色火焰,没入辽远。
  
  你强烈感受到,自己的灵魂涅榘过后,和哨卡从此结下不解之缘了。


  
  
    
  
  10.  秦俑《化妆》


  上大学那会儿,女生都爱扎堆儿,你三个一群,我五个一伙,一块儿上食堂吃饭,一块儿到图书馆晚自习,甚至闹起别扭来,也是拉帮结派的。
  315是新组合的宿舍,一共六位姐妹。新学期刚开始,就明显地分成了两派:一派五个人,吴莎莎、谭芳、曾丽、刘思琦,还有我;另一派,就只有陆小璐一个人了。
  其实陆小璐长得很漂亮,她站到人堆里头,一眼看去,很容易就能找出来。用时兴的说法,陆小璐有着一张“明星脸”。这也就算了,偏偏她还特别臭美,每天都化妆,一大早就起来试穿衣服,弄得自己跟赶演出似的,衬得宿舍里其他姐妹都像“灰姑娘”一样。加上陆小璐很少主动与人说话,一到周末总有人开车来接,慢慢地,与大家便有了距离。
  可是有一段,陆小璐突然变得无精打采起来,虽然天天还是一大早就起来化妆,试穿漂亮衣服,但她的精神明显没有过去好。睡在下铺的吴莎莎告诉我们,她经常半夜还听到陆小璐在上铺翻来覆去的。
  我们都想,可能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吧。果然,从周一开始,陆小璐就没有回宿舍。刚开始几天,谭芳和曾丽还说些不着边际的风凉话,可时间一长,我们都开始担心起来。刘思琦是寝室长,想给陆小璐打手机,一问,才发现我们五个人都没有记她号码。第二天,有人开车过来拿陆小璐的铺盖衣物,大家都担心地问怎么回事。来人说,小璐特意叮嘱我转告大家,她要请假半年。
  
  请假半年?我们都挺疑惑的,但这种事也不好细问。还是曾丽机灵,周一的时候,她去问辅导员。辅导员说,你们不知道吗?陆小璐请假做手术啊。
  
  知道这个消息后,我们都很难过。虽然大家都不喜欢陆小璐,可她也不是什么坏人啊。刘思琦几个便四处打探她的消息,原来事情比大家想象的还要糟糕:陆小璐有先天性的心脏病,一直不敢做手术,最近检查,发现不能再拖了。按照医生的建议,她将要接受四次手术治疗,手术成功就可以恢复正常生活,但每一次都有很大的风险。
  
  知道事情的真相后,宿舍里顿时安静了下来,连续几个晚上,都没有一个人说话。最后,还是刘思琦拿的主意,大家一块儿去医院看望陆小璐。
  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我们的心都慌慌的。在白色的病房里,我们见到了陆小璐,她正认真地对着一面镜子描眼线,打腮红,涂唇彩。从她的脸上,看不到一丝临危病人的迹象。忙完了,她返过头来,一眼就看到了我们几个,脸上闪过一丝惊喜。接着她连忙将头背过去,说,你们来了,怎么也不通知我一声。过了一会儿,又缓缓地回过头来,说,其实很久就知道是这样的结局了,没什么啦,瞒大家那么紧,是不想让更多的人为我担心。
  姐妹几个都不知说什么好。陆小璐仿佛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有说有笑地告诉我们,下午是第一次手术,进去可能就出不来了,所以一上午都在给自己化妆,我参加过别人的追悼会,殡仪馆的人化妆很差劲的,我可不想死那么难看…….
  等了好几个小时,我们的脑袋里都是一片空白,甚至连互相对视的勇气都没有了。终于,陆小璐被人从手术室推了出来。手术很顺利,她安详地躺在病床上,仿佛睡熟了一般。一圈人将她送回病房,315的几位姐妹一块儿回家,一路上我们都沉默不语。
  后来,我们陆陆续续地去过医院几回,也陆陆续续地听到她手术成功的好消息。大家都为她感到开心,这个陆小璐啊,真不是一般人,每次上手术台前,她都要给自己化妆,每次都是那么的一丝不苟,就好像她要去的地方不是手术室,而是准备去赴一场晚宴。
  但最后还是没能如愿。第四次手术前几天,陆小璐突发高烧,接着昏迷了几天,就再没有醒来。事情来得太突然,当我们接到通知赶到殡仪馆时,一个肥胖的女人正在给陆小璐化妆。
  
  我们看着安安静静地躺着的陆小璐,她瘦了,脸上的颧骨明显地突了出来。那个胖女人正在给陆小璐描眉毛,她看起来一点也不用心,将一条眉毛画得弯弯曲曲的。我们都无声地哭了,平时最讨厌看陆小璐化妆的吴莎莎,突然很激动地冲上去,一把就夺过了那个胖女人手中的眉笔。胖女人露出一脸的不解。吴莎莎大声叫道,你怎么可以把她的眉毛画得这么难看!
  胖女人很诚恳地说,不要难过,人死不能复生。吴莎莎哭着将眉笔丢到地上,说,她很漂亮的,求求你,你不可以把她的妆化得这么难看的!……
  第二天是追悼会。陆小璐的亲属怕我们再次“激动”,就没让我们参加。那天是星期六,天阴沉沉的,我们315的五个姐妹静静地守在宿舍里,不知是谁先开始的,我们都含着泪、对着镜子开始化妆。我们用这种独特的方式,为一个叫做陆小璐的美丽女孩儿送行。
  
  点评:这篇文章写陆小路如何化妆的同时,也写出了她深深的爱着自己(如果一个人连自己都不爱,他还能爱谁呢),坚持给自己化妆,让最美丽的自己呈现在同学们面前,也是对世人、对同学的一种尊重;把一切痛苦深深地隐藏,自己默默承担,也充分体现了陆小路一颗广泛的爱心:爱生活,爱她人,爱一切所有美好的事物。而她更是美的象征。让人读了,感到一种震撼,对生活失望的人从中得到勇气:她一个身患绝症的人都能快乐地生活,快乐的度过每一天,珍视上苍赋予给的每一分,我们做为一个健康的生命,生活在大学校园的女生,面对的困难又是何等渺小,但我们又有什么理由,不能快乐的生活呢?
  
  
  她离开了,可是她的坚强,她的勇敢,她的爱心,还在激励着人们,给人以生命美学的思考。其实,她的这些精神就在很多人身上演绎,犹如花开花落,但是它永不完结。
  
  
  
  
  
 11. 李永康《修壶记》


  准确的题目应该是:记修自动电热开水壶。
  我不想给厂家打免费广告,但我也不得不说家里有个这种电器还真方便,早晨起床打开,全天都有水喝。可是,好景不长。有一天,这水壶却对我大罢工——不流水。我东看看西瞧瞧,心想,这么简单的玩意儿,原理一定不是很复杂的。就自作聪明,寻了几样家什自己动起手来。哪知我将它拆开后怎么也装不还原,弄得满头大汗才勉强合上,盛满水后漏水不说,还照样滴水不给。不得已,只好将它送到和宁街的一家修理铺。
  师傅是一位中年男子,他简单地问了问情况,看也不看我一眼便漫不经心地说,等两天来取。
  我第三天去取,师傅正在忙活。见了我他马上停下来,去门背后拿出我的水壶说,你这人还真是老实,叫你等两天你当真过两天就来了,好在你这壶是用久了,水的沉淀物堵塞了管子,用清洁剂洗一洗就行了。说完,他立即在柜台的最底格拿出一瓶像矿泉水般的玩意,在我面前晃了晃告诉我,这“一洗通”是进口的,不过,也不昂贵,就二十块钱,十分之一的水壶价格。没等我出声,他拧开瓶盖倒进了水壶。我掏出烟点燃,迟疑了一下又递了一支给师傅。
  一支烟抽完,师傅说行了。他把刚才那个空瓶子递给我,要我接在水壶的流水口,他侧着水壶按住开关,就有浓浓的白色液体流出来。这下保证你的水壶流畅。师傅得意地说完,进屋去打了半盆自来水倒了进去,按开关,果然如他所言,只是水壶的漏水现象依然如故。师傅皱了一下眉头说,怎么会漏水呢?大概是“内脏”出了问题,真是这样可就麻烦了,一时半刻修不好,你等不等着急用?如果不急的话,一个星期后来取。我看他焦头烂额的样子,连忙说,不急不急,慢慢修,不碍事。
  七天过后我去取水壶。师傅见了我就发牢骚:你咋不早几天来嘛,你那是胆坏了,小修小补是不行的,要动大手术,胆要换,换胆还要送厂家,修得好修不好还要打个问号,修得好修理费肯定要高一点。师傅说着说着态度温和了下来。贵一点修好了算总账还是划算的,随便你修不修,如果不修,你就把清洁剂的成本费给了算了,不多,就二十块。师傅说得很轻松,我却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是修还是不修呢?我真的没了主意。
  
  
  
12.夏阳《马不停蹄的忧伤》


   它们相遇,是在月亮湖,在那个仲夏之夜。
  仲夏之夜,月亮湖,像天上那弯明月忧伤的影子,静静地泊在腾格里沙漠的怀抱里。清澈澄净的湖面上,微风过处,银光四溢。它站在湖边,望着湖里自己的倒影发呆。它是一匹雄性野马。
  野马即将掉头离去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嘚嘚的马蹄声。一匹母马在离它不远的地方止住脚步,呼吸急促,目光异样地望着自己。银色的月光下,野马惊呆了——这是一匹俊美健硕的母马,通身雪白,鬃发飘逸。母马的眼里,一团欲火,正在恣意地燃烧。
  野马朝母马大胆地奔了过去。它们没有说一句话,只有无休无止的缠绵。这时,任何话都是多余的。
  天地之间顿时暗淡,月亮羞红着脸,躲在云彩后面不肯出来。当月亮再一次露出小脸儿时,野马和母马已经肩并肩,在湖边小径上散步,彼此说着悄悄话。
  母马问,你家住哪儿?
  野马叹了口气,幽幽地说,我无家可归,被父亲赶出来了。你瞧我身上,伤痕累累。
  母马目光湿润,说,去我那里吧,我家有吃有住,主人可好了。
  野马没有吱声,目光越过湖面,怅然地望着远处的沙漠。远处的沙漠,在如水的月光下,舒展绵延开来,直抵天际。
  第二天清晨,巴勒图发现失踪一夜的母马竟然自行回来了,还带回一匹高大威猛的公野马。两匹马一前一后,迈着小碎步,耳鬓厮磨,乖乖地进了马厩。巴勒图乐坏了,激动地对旁人说,它要是和我家的母马配种,产下的马驹子,那可是正统的汗血宝马。到时候养大了,献给沐王爷,我就当官发财了。
  巴勒图把野马当宝贝一样精心喂养,连做梦都笑出了声。
  三天后的深夜,又是一轮明月浮在大漠之上。野马站在马厩的栅栏边,望着屋外漫天黄沙,饱含泪水。母马小心地问,你在想家?
  不是。我不习惯这里,不堪忍受这种养尊处优的生活。我已经下定决心,带你走。
  我不去!沙漠里太艰苦了,一年四季,一点生活的保障都没有,无论是寒冬酷暑,一天找不到吃食就得挨饿。你看我这里多好,干净卫生,一日三餐,主人会定时供应。
  我承认你这里条件是不错。但真正的快乐,是马不停蹄的理想,是天马行空的自由,是奔跑在蓝天白云下,尽情地做自己的上帝。你看看现在,豢养在这小小的马厩里,整天小心翼翼地看主人的眼色行事,行尸走肉地活着。这种生活,让我忧伤。我的忧伤,你不懂……
  两匹马互不相让,争吵不休。
  最终,野马推开母马,挣脱缰绳,冲出马厩,在月下急速地拉成一条黑线,消失在茫茫的大漠深处。它的身后,母马呜咽着,咆哮着,凄厉的嘶鸣声,久久不散。
  近百年后的一个午夜,东莞城中村的一间出租屋里,一个叫夏阳的单身男人翻阅《阿拉善左旗志》时,读到一段这样的文字:
  民国三年仲夏,巴彦浩特镇巴勒图家一母马发情难耐,深夜出逃于野。翌日晨,携一普氏雄性野马返家,轰动一时。三天后,野马冲出马厩,不告而别。数月后,母马产下一汗血宝马驹,然宝驹长大,终日对望月亮湖,形销骨立,郁郁而亡。
  读到此处,夏阳已是泪流满面。他坐在阳台上,遥望北方幽蓝的夜空,久久地,一动不动。他手里的烟头,明明灭灭。
  一地烟头后,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他说,你还好吗?我……我想回家。
  电话那头,迟疑了一会儿,响起一个凄凉的声音,你不是说,你的忧伤,我不懂吗?
  夏阳孩子般呜呜地哭了。他哽咽着说,都三十年了,你居然还记得那句话啊。我老了,也累了。现在,我好想回到你的身边……他不能想象那匹旷野深处的雄性野马,垂暮之年是否真的还不思回头?
  电话那头,泣不成声。
  
  
  王有国点评:《马不停蹄的忧伤》是一篇寓言体和诗体相交融的浪漫主义小小说。作品表达了深刻的人生哲理丰富的人生况味,让人咀嚼玩味不尽。
  作品一开篇就是一首优美的散文诗,展现了美丽的大漠风光,沙漠,月夜,月亮湖,湖光月影映照着一匹年轻漂亮的雄性野马。意境深远广阔。
  仲夏之夜,月亮湖,像天上那弯明月忧伤的影子,静静地泊在腾格里沙漠的怀抱里。清澈澄净的湖面上,微风过处,银光四溢。它站在湖边,望着湖里自己的倒影发呆。它是一匹雄性野马。
  
  野马即将掉头离去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嘚嘚的马蹄声。一匹母马在离它不远的地方止住脚步,呼吸急促,目光异样地望着自己。银色的月光下,野马惊呆了——这是一匹俊美健硕的母马,通身雪白,鬃发飘逸。母马的眼里,一团欲火,正在恣意地燃烧。
  故事就从这里开始,野马走向母马,开始了无休无止的缠绵。但故事一开始就定下了忧伤的调子。
    野马无家可归,被父亲赶了出来。母马把野马带回家。
    三天后的深夜,野马不堪忍受这种养尊处优的生活。下定决心要带母马走。母马不愿去,
  怕沙漠里太艰苦了,生活没有保障。但野马不愿被豢养在小小的马厩里行尸走肉地活着,而是追求马不停蹄的理想,是天马行空的自由。
  野马对母马说:“这种生活,让我忧伤。我的忧伤,你不懂……”
  野马最终离开母马,冲出马厩消失在茫茫的大漠深处。
  这一段马的故事显然具有深深的寓意,让人想到人生的理想和现实。野马的理想与母马的现实是很难相容的,野马为了追逐自己的理想必然会付出代价,但理想毕竟难以泯灭。人生因为理想的追求而美丽。小说浓墨重彩地描写马的故事,实则在写人。这篇小小说的高明之处就是采用了虚实相映的手法,采用了双层结构,以马喻人,以马写人,表层写马的故事,深层则对应着一个人的故事:
  近百年后的一个午夜,一个叫夏阳的单身男人读到了这个马的故事,他很忧伤,泪流满面:
  一地烟头后,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他说,你还好吗?我……我想回家。
   电话那头,迟疑了一会儿,响起一个凄凉的声音,你不是说,你的忧伤,我不懂吗?
  
  夏阳孩子般呜呜地哭了。他哽咽着说,都三十年了,你居然还记得那句话啊。我老了,也累了。现在,我好想回到你的身边……他不能想象那匹旷野深处的雄性野马,垂暮之年是否真的还不思回头?
  
  小说的结尾由马的故事转到人的故事,由理想回到现实。作者对人的故事的描写是非常简略的,很显然,是以马的故事作为开头而以人的故事作为结尾,明暗虚实交替,主线副线互相扭结,现实与理想互相照应,双层结构的交融与想映衬,使作品具有立体感和多义丰富的意蕴。小说的主人公夏阳三十年前为什么离异,故事里没有交代,但我们完全可以从马的故事里找到答案。这种对人物的故事的虚化处理,给读者留下了无限的想象空间。
  自强不息是青年人的秉性,落叶归根是年老时的必然归宿,这是自然之理也是人生之理。人生需要理想也需要归宿,人与自然万物皆有兴衰与沧桑,其中充满了快乐,忧伤,凄凉。作品正是揭示这种人生的况味。
  这篇小小说充满了浪漫主义色彩,同时运用现代手法,将寓言,诗和小说融为一体,增强了作品的厚重感和立体感,是小小说更加精巧而更具魅力。
  
  
   
  
  
  13、滕刚《采桑子》
  
  1996年情人节那天晚上,我决定和谈了一年多的女友张炎发生性关系。我作出这样的决定有以下几个理由:第一,我们的恋爱已经经过拉手、摸头发、揪耳朵、捏鼻子、拥抱、接吻、抚摸等阶段,下一步应该发生性关系了。第二,一般来说,男女恋爱不到一个月就发生性关系了,有的第一天就发生性关系了,由于张炎比较保守,我们谈了一年多还没有发生性关系,再不发生关系对谁都说不过去。第三,从拉手到上周五脱光她的衣服,每次我都是事先作了决定的。尽管每次她都固守防线,都说到此为止了,但是最后还是被突破了。
  
  我之所以选择情人节跟张炎发生关系,是因为情人节女人头脑比较糊涂,防线容易突破。所以那天晚上,在她的小阁楼上,我们脱光衣服搂在一起时,我提出要进入她的身体。她说:“不行,不行。”我像一头西班牙疯牛,向她的身体发起一次又一次进攻,但她一次又一次推开了我。最后我简直像个强奸犯,用左腿压住她的双腿,把她的双手反剪在背后,准备强行进入她的身体。她突然腾出手,“啪啪”甩了我两个耳光,打得我眼冒金星,性欲全无。她双手抱着胸部大哭。我连喊:“对不起,对不起。”她说:“其他什么都可以,就这个不行。”我说:“我想要。”我开始做她的思想工作。张炎说:“会给你的,到结婚那天晚上,我一定要把一个完整的我给你。我们要把双方的第一次完美地奉献在新婚之夜。结婚后,你哪怕每天要1000次,我都给你,你一定要挺住。”我答应以后再也不这样冲动了,我觉得我太过分了。
  
  但是,以后我们只要在一起,我就像一头西班牙疯牛,想往她身体里钻。每次她都打我两个耳光,我才清醒,才冷静下来。她每次都舍不得我,把头枕在我的胸脯上流泪。我不知道多少次失去控制,也不知道挨了多少耳光。后来我都怕到她那里去了,因为去了以后不仅身体很难受,而且都要挨几个耳光。但我不去她就哭。她在电话中说:“你是不是不爱我了﹖”我过去以后不敢碰她的身体,怕自己控制不住。可她一定要和我赤身裸体搂在一起。她说她喜欢这种感觉。她在我们腹部垫一块枕巾,我们常常这样一直到天亮,我受的难你们可想而知。离我们结婚还有一年,我实在受不了了。有时候张炎也会心软,她有时甚至说:“我就给你吧。”但她很快就推翻了。她说:“我一定要在结婚那天把一个完整的我给你。”
  
  一位老人对我说,人生处处充满矛盾,90%的男女之所以婚后分手是因为婚前过早发生性关系,导致草率结婚。然而,他又说,初恋之所以失败,90%是因为没有发生性关系,导致有情人未成眷属。对他的话我一直持谨慎态度。但就初恋失败的原因,他说的不无道理。在张炎天天打我耳光的那段时光,有一天晚上,我和邻家的女孩在树林里聊天,她说她从小就喜欢我,说着说着我控制不住抱了她,她很爽气,没有拒绝也没有打我耳光,我们发生了性关系。我是一个负责任的男人,尽管当时是一时冲动,但我还是和张炎分手,跟邻家女孩结了婚。关于我和张炎分手,我们双方的家庭,我们的朋友有很多说法,连张炎都不知道什么原因。因为从现象上看,我们是在一次吵架以后分手的,只有我知道是因为没有发生关系才分手的。如果我们发生关系,我就不会跟邻家女孩发生关系,我也不可能借一次吵架而分手。
  
  张炎婚后一直生活在痛苦之中,她的婚姻一直不幸福,整天抱着一本《百年孤独》,吟诗弹琴,独自流泪。有一次她约我到湖边回忆往事,当我告诉她我是因为跟邻家女孩睡过觉,才不得已跟她分手时,她大哭。她说:“你当时为什么不跟我要呢﹖”我说:“我怎么要啊,我一要,你就打我耳光。”她说:“你为什么不对我说呢,为什么去跟人家睡觉呢﹖你早对我说我怎能不给你呢﹖”她哭得很伤心。她想不到她打我耳光打掉了她的幸福。她40岁生日那天,让我在她的《百年孤独》扉页上写一句话,让她留作纪念。我想了一下,写道:“只恨当初没下手。”她看到这句话,哇地一声大哭起来,那是我听过的人世间最伤心的哭声。
  
  点评:
  
  《采桑子》仍采取古词牌与今事例相结合,构成反讽和幽默,同时,文体中“我”的理性分析和欲望冲动又形成反讽和幽默。全篇可以说是第一人称“我”对失败的恋爱的陈述。为何失败,很简单,是因为没有发生性关系。恋爱的关键只剩本能和欲望了。
  
  不过,“我”的陈述很是理性,由此,体现出此作的叙事特色:严谨的逻辑性。第一,要选择情人节发生性关系,摆出了充分的理由(有三条,像汇报工作那样富有条理),还说了原因。第二,结构上,用介词来连接情节,“由于”、“之所以”,“但是”、“然而”,叙事就获得了说明文一样的逻辑关系。第三,由“个案”(情人节发生关系的计划、实施)到一般(列举关于婚前性关系的两种矛盾说法)。
  
  多有逻辑力量呀!但是,把握不妥,容易落入枯燥。滕刚的笔触从容,能放能收,语言透出幽默,使得叙述的展开颇有味道。论说文的手法用在微型小说中,别出心裁。(谢志强)
  
  
  
 
  
  
  
  
  14、邵孤城《绝杀》
  
  鬼子还没从野猫口登陆虞城的时候,剃头张担着剃头挑子天天十里八乡地赶场,生意十分红火。别人请他剃头图的就是他招牌上挂的六个字:“干净、好看、舒服”,“干净”说的是他剃过的头不会在身上沾一根头发,“好看”换句时髦的话说就是他剃的头有型有款,这真工夫还在“舒服”上,刮脸修面掏耳朵,老一辈剃头匠人传下的本事剃头张一样也不丢,还外加了拿捏的功夫,经他的手在你肩膀上一搭,能酥到骨头里去。
  
  剃头张还有一手“八音刀”的绝活,轻易不肯出手,就连得了他真传的小剃头张也没能学到皮毛。小剃头张是剃头张的儿子,子承父业,先是跟着剃头张,手艺到家后就自立门户,自己担着挑子揽生意去了。小剃头张人活络,常常往城里去,朋友面广,剃头张也不去管他,妻子过世后,剃头张很宠溺这个独苗苗。手艺压身,剃头张不愁儿子将来没饭吃。
  
  王铁匠为了请剃头张理发,头发已经多留个把月了,剃头张刚把他的头清理干净,中村就带着他的部队从野猫口开进了小王庄。中村看着剃头张给一脸肥皂沫的王铁匠修面,摸摸自己几天没刮的胡子,直剌剌跑过去,一把把王铁匠从椅子上拉了下来,自己一屁股坐了上去。
  
  剃头张也不说话,“啪”一甩围裙给中村围好,剃头剪子利索地在中村头上活动开来,一簇簇头发纷纷落到地上,也就片刻工夫,中村前后就像换了个人。剃头张取来一面镜子,中村满意得点点头,正要站起来,剃头张的一双手就搭到肩膀上,乍一使劲,疼得中村“哎哟”一声,刚想发怒,又忽觉从脚底下冒上来一股酸酸的麻麻的感觉,只觉得浑身说不出的爽。这一路的舟车劳顿顿时烟消云散,中村情不自禁闭上了眼睛,正享受着那欲死欲仙的感觉的时候,只听“啪”一声,剃头张什么时候已经解下围裙,正看着一脸不舍的中村,示意他已经好了。中村这才意犹未尽站起身准备开路,剃头张一把把他拉住,伸出手来。
  
  “八格!”一名荷枪实弹的鬼子兵把枪瞄准了剃头张。
  
  “你的,哟西!”中村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大洋放到剃头张手里。
  
  剃头张从鬼子身上讨到一块大洋的新闻转眼就从村头传到了村尾,都传他好胆量的时候,他却把招牌挂到家门口,再也不出门揽生意了。这样过了一个月,地保找上了门,趁剃头张给拿捏的时候,地保悄悄说,“老张,人家中村长官看上你的手艺了啊!他托我给你传个话,问你愿不愿意到他那里当差?这可是份美差啊!”
  
  剃头张顿时停了下来:“你代我谢过中村长官的美意,我给乡野粗人剃惯了头,怕是服侍不了中村长官啊!”说完,自顾自收拾起剃具来。小剃头张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他热络地一把勾住了正不知怎么下台的地保,一边就拉着他往外走。
  
  剃头张揣揣不安地过了几天,鬼子那边却没一点动静。奇了怪了,剃头张正暗暗思量,一个熟客进门就嚷嚷起来:“老张,你儿子现在可不得了,成小鬼子身边的红人了啊!”剃头张一头雾水地问:“怎么回事?”一边就给客人围好围裙。“你还不知道?鬼子这两天清乡,你儿子立下大功了,游击队那几个据点全给抄了。好在游击队机敏,好像预先也得到了消息,提前就撤离了。小鬼子扑了个空啊!”剃头张这才恍然大悟。送走客人,剃头张匆匆下了门板提前打了烊。
  
  鬼子清乡越来越猖獗,风声越来越紧,外面都在传,游击队已经被包围进了芦苇荡里了,鬼子兵即将要展开对芦荡的大搜捕。剃头张托地保给小剃头长稍个话,让他务必回家一趟。
  
  穿着日本军装的小剃头张回家了,剃头张怎么看怎么也不像是自己的儿子。他冷冷打量着小剃头张:“你这一向可好?”
  
  “好啊,挺好啊!”小剃头张打着哈哈。
  
  剃头张叹了口气:“你不是一直想学八音刀吗?我今天就传了你吧!”
  
  剃头张找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剃刀,在荡刀片上细细打磨着。“这就是八音刀?”小剃头张好奇地问。
  
  “八音刀不是一把刀,是一种刀功!你坐下,我演示给你看!”话说着,剃刀已经在小剃头张耳廓上着落,化作“沙”一声响,“这是雨声!”刀尖到了耳坠,稍停片刻——“唰”一声,“这是风声!”刀刃循循向上,带出一轮“悉”声,“这是穿衣声!”突然飞刀至耳丁,左右连刮发出“吱、呀”声,“这是开门声!”刀尖猛翻入内耳轮,旋、旋、又旋——“哐、碰、嗡”三声盘旋而过,“这是鸡飞狗跳声”……小剃头张听着耳边八音响过,抑扬顿挫,一气呵成,人不由一震,顿时通体舒泰。
  
  “你知道吗,八音刀又叫送别刀,那是专门给临终的人用的刀功,让那些即将离世的人再次回味人生那些最平凡的况味。这些年,为了给其他的剃头匠人留口饭吃,我立下规矩不再剃送终头,三十年了啊,这还是第一次!”还没等小剃头张会过意来,剃头张手中的剃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抹向小剃头张的喉间……
  
  小剃头张三魂已散,六魄未去,他死死握紧了剃头张的手:“父亲,快去告诉开茶馆的阿庆嫂,就说鬼子今晚要扫荡……!”
  
  
  
  
  
  
  
  
  
  15、谢友鄞《乡下赖子》
  
  你们城市里的赖子,一般很年轻,十六七岁,二十啷当岁,过三十,就有点老不正经了。俺们农村不,年龄跨度大,四十岁以下的赖子不少。对了,还不叫赖子,叫“高草”。“高草”们一般很瘦,脸色灰土土的,不是酒色过度,不是营养不足,而是心力交瘁。“高草”们的品行,主要是:
  
  一、游手好闲。
  
  二、有一个敢花仨。
  
  三、顺手牵羊。
  
  四、媳妇都挺俊——这是个至今让我奇怪的现象——可他们浪荡在外,照样拈花惹草。
  
  五、重大礼。“高草”们倒背着手走路,鼻孔朝天,牛皮烘烘,遇见乡官,哼都不哼一声。若碰见另一棵“高草”,便麻烦了。明明白白的大道,他们都走在正中间,谁都不给对方让道,肚皮蹭肚皮,脑门顶脑门。天无二日,街无二凶,一山容不得二虎,一个槽子拴不住俩叫驴。最后俩“高草”经常是打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但“高草”们遇见长辈人,准会把一双手拿到前面,抄进袖筒儿,缩脖拢肩,“爷儿们、爷儿们”叫得热乎。
  
  六、侠义心肠。遇马车陷住,“高草”弯下一条腿,肩膀扛住后辕,卖力地往上拱。老板“叭叭”甩鞭,“驾驾”吆喝,马车“呼”地冲出去。车老板趁势朝前赶,连个“谢”字都没顾得扔回来。“高草”急眼了,撵上去,一步蹿上车,将车老板从前辕座上拎起来,一顿胖揍,踹断鞭杆,寻思寻思,还不解气,把马车掀翻在路边。
  
  村支书说:不得了!得给这小子说房媳妇了,泄泄他的邪火!
  
  “高草”听支书的话,骑上马,去邻村相亲。女方家在盖新房,乱七八糟。“高草”撸胳膊挽袖,蹿上房顶。下面的人撅起一叉叉干泥,连叉子带泥撇上去。这活儿,讲究准头。叉子尖迎面射上来,房顶上的人,侧身接住叉把儿,腕一抖,将泥扣在旁边,瓦匠赶紧用瓦刀摊开抹平。“高草”却不躲不闪,正面仰身接叉。下面喝叫:“好!”“高草”把空叉扔下去,身子一蹲,双手高举,抓住飞上来的又一支泥叉。在阵阵喝彩声中,“高草”腾挪闪转,脚下秫秸越蹬越薄,恰巧在两根檩木中间,踩出个窟窿,“轰隆”一声,连人带叉子竖直地出溜下去……“高草”掐着腰,疼得咝咝呵呵,从没上门板的新房走出来,在众人哄劝下,老实蹲在当院。这家的姑娘乐屁了!她比“高草”大三岁,模样儿丑,身板壮。姑娘给“高草”压荞麦。三百多斤重的夫妻碾盘,被姑娘自个儿推得隆隆转,一对奶子颠颤,一双大脚板呱嗒呱嗒响。把“高草”瞅得目瞪口呆。
  
  荞面蒸饺端上岗尖一盆,姑娘盘腿坐在“高草”对面,给他舀酱油,掰蒜瓣,说:“狠点吃,甭给我剩下。”
  
  这地场,祖祖辈辈,男人吃饭,女人不上桌。姑娘吃俩大蒸饺,咬口紫皮蒜,腮帮鼓涌,嚼磨声瘆人。“高草”的筷头,磕得碗沿吱吱颤。姑娘剜他一眼,笑道:“吃啊。甭磨不开!丑妻近地家中宝。嘻嘻!”
  
  “高草”垂头丧气地爬上马背,出村后,受了刺激似的纵马疯驰……
  
  “高草”走进村支书家,支书正盘腿坐在炕上喝酒。支书说:“小子,回来了。”
  
  “高草”问:“有没有我的份儿?”支书说:“没有我的也有你的。”“高草”上炕,抱起坛子,给自个儿倒酒,酒流得汩汩响,酒香四溢。四碗五碗下肚后,“高草”脑袋摇晃起来,说:“支书,你是功臣呀!”
  
  支书乐得嘴巴子合不上:“喝,喝。小子,成了吧﹖我就知道准成。你这号姑爷,百里挑一打着灯笼上哪儿找去﹖!”喜酒喝光,支书把“高草”搀扶出院。“高草”走到街面上,醉醺醺振臂高呼:“支部书记万岁!……”村支书醉得睁不开眼睛,心里却明白,感慨得不行:“一个赖子,我都得以礼相待。当个干部,容易吗!”“高草”扑扑跌跌走远了。
  
  这个世道,谁容易呢﹖!
  
  点评:
  
  有人说过,不在乎你写什么,关键在于怎样写。谢友鄞写的虽是个赖子,却写得很有人性意味,诠释了这句有关创作的至理名言。
  
  赖子,北方南方俗称高草、吃白相饭、混混、白雀、生教牛、勇敢分子……。人生竞技场上的落伍者或低能儿。除了游手好闲和顺手牵羊外并无大害,尚能知道好歹,乡党们怒其不争,芸芸众生中属于马尾串豆腐提不起来的弱势爷们。
  
  赖子相亲写得如画,谢友鄞的笔触超出了对生活常态的描摹,而是直指人性实质,将赖子写得有三分可爱。连赖子都能以礼相待的村支书,他的善待村民受到了作者的颂扬。
  
  “这个世道,谁容易呢?!”万千感慨都在这饱含哲理的结尾中,一锤定音。(吴雁)
  
  
  
  
  
  
  
  16、刘正权《再笨一点多好啊》
  
  散学典礼是在各班教室进行的,这已经成了一个新的模式了,在广播里开会。
  
  领完成绩报告单,就算告别小学生活了,江小兰把课桌上的课程表又一次清扫了一遍,点点滴滴的日子就从课桌缝隙里清扫出来。
  
  可惜,没有一次能够清扫出点让她觉得值得开心的事儿。
  
  做一名学生,值得开心的事儿莫过于得到老师的表扬了。
  
  记忆中,老师从没表扬过江小兰,老师不是一个吝啬的人,他表扬起学习委员陈小丽来,像电视上韦小宝说的,有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表扬起班长王小成来,也像黄河决堤一样一发而不可收。
  
  唯独一看见江小兰,她的双唇就立马抿成了一道缝,比电焊焊得还死的一道缝。
  
  就因为江小兰在全班最不引人注目吗?
  
  要知道,班上最调皮捣蛋的苟小志都得过老师表扬了。
  
  苟小志经常旷课。
  
  那天,严格地说,老师正在批评苟小志呢,老师批评人很有水平,老师是这样说的。
  
  有个别同学,我基本上只把他当作我们班上的一个影子,希望同学们不要被这个影子的行为而干扰了学习。
  
  这个影子不言而喻,是指苟小志。老师说这番话时,苟小志正把个头低得扎进抽屉里半天了,本来,老师还准备发挥一句的,大家一定想知道影子的主人是谁吧?
  
  偏偏有人在教室门外咳嗽了一声,一般在上课时敢在教室外面咳嗽的,只有值周领导,老师就回过了头,果然,领导站在外面,居然,是校长!
  
  有什么事值得校长亲自到这个普通班的教室门外咳嗽一声呢?肯定是好事!坏事校长一般是按排人随便通知一声的。
  
  老师就一脸绯红的小跑了出去,影子同学苟小志才瞅这个机会探出头来喘了口长气。
  
  这气喘得真是时候啊!老师再次进来时,眼里暖和得像三月的风,语气轻柔得像四月的雨,老师说,建议大家先给我们班上的一个同学来一点掌声好不好?热烈点!
  
  掌声就在老师带动下很热烈地响起来了。
  
  哪个同学应该得到这掌声呢?老师故意把同学们的胃口吊起来。
  
  同学们把目光先是投向王小成,老师摇了摇头。
  
  同学们又把脑袋歪向了陈小丽,老师摆了摆手。
  
  大伙都茫然了,伸长脖子看老师,老师脸上笑得像朵迎春花,一步步迎身苟小志。
  
  是影子?不要说大伙不相信,连江小兰也不能接受这个现实,就是轮流坐庄表扬,这会也轮不到他苟小志啊,自己好歹比他要安分守己吧!
  
  还真是苟小志!苟小志旷课在校舍区里闲逛,捡到一串黄澄澄的钥匙,交给了校舍区管理员,那钥匙无巧不巧正好是退休的老校长的。
  
  校长顺藤摸瓜,找到了苟小志所在的班级。
  
  影子一下子真真实实被表扬了一回,本来埋在抽屉里的头,这回像亚洲雄风中唱的,头仰成了高昂的山。
  
  这座山,就成了江小兰一直没能逾越过去的屏障。
  
  人家苟小志都得过表扬了,江小兰却一直与表扬无缘。
  
  小学里最后一次表扬就在今天划上句号呢!江小兰支起了耳朵,江小慧之所以敢支起耳朵是因为今年的表扬换了模式,有新三好奖,有好干部奖,还有进步奖,彻底改变了以往只凭成绩发奖状的定式,能得奖状,岂不就是一种表扬?
  
  新三好奖江小兰不敢奢望,好干部奖江小兰也不妄想,进步奖总该可以觊觎一下吧!要知道,江小兰从在成绩倒数第五跃进了中游了呢。
  
  进步奖偏偏只有四名。
  
  期中考试比江小兰排名靠后的四个都拿到了奖状,她们没跃进中游,但倒数名次过了前十名。只有江小兰,两手空空的,脑子里也一片空空的。
  
  叽叽喳喳的笑声一串串钻进江小兰的耳朵,笨鸟先飞,人家还真就飞自己前面领到奖了。
  
  下课铃响了,大伙陆陆续续飞了出去,只有江小兰,还在课桌前盯着课程表发呆。
  
  老师要锁教室门了,走过来,望一眼江小安说,散学典礼结束了,你还在发什么呆啊?
  
  江小兰眼圈红红地站起来说,老师,我要再笨一点该多好啊!
  
  想要自己再笨一点?老师生气了,咋就教出这么个呆学生来!
  
  
  
  
  
  17、曾平《身后的眼睛》
  
  那是一头野猪。
  
  皎洁的月光洒在波澜起伏的包谷林上,也洒在对熟透的包谷棒子垂涎欲滴的野猪身上。
  
  孩子的眼睛睁得圆圆的。野猪的眼睛也睁得圆圆的。孩子和野猪对视着。
  
  孩子的身后是一个临时搭建的窝棚,那是前几天他的父亲忙碌了一个下午的结果。
  
  孩子把手中的木棒攥得水淋淋的,这是他目前唯一的武器和依靠。孩子的牙死死地咬紧,他怕自己一泄气,野猪趁势占了他的便宜。他是向父亲保了证的,他说他会比父亲看护得更好。父亲回家吃晚饭去了。
  
  野猪的肚子已经多次轰隆隆地响个不停。野猪露出凶光,龇开满嘴獠牙。它向前一连迈出了三大步。
  
  孩子已经能嗅到野猪扑面而来的骚气。
  
  孩子完全可以放开喉咙喊他的父亲母亲。家就在不远的山坡上。但孩子没有,孩子握着木棒,他勇敢地向野猪冲上去,尽管只有一小步。这已经让野猪吃惊不已。野猪没有料到孩子居然敢向它反击。野猪嗷嗷地叫个不停。野猪的头猛地一缩,它准备拼着全身的力气和重量冲向孩子。
  
  在窝棚的一个角落,一个汉子举起了猎枪。正在他准备扣动扳机的时候,一双手拦住了汉子的猎枪。
  
  汉子就是孩子的父亲。拦住孩子父亲的是孩子的母亲。
  
  孩子的母亲一边拦住孩子的父亲,一边悄悄地对孩子的父亲说,我们只需要一双眼睛!
  
  汉子只好收回那只蓄势待发的手。
  
  孩子的父亲和母亲的眼光全盯在孩子和野猪身上。月光洒在孩子父亲母亲紧张的脸上,一点也掩饰不住他们的担心。孩子的父亲和母亲已经躲在窝棚的角落有些时候了。
  
  孩子没有退缩,也没有呼喊。他使劲地咬紧牙,举起木棒严阵以待。
  
  野猪和孩子对视着。
  
  野猪恨不得吞了孩子。孩子恨不得将手中的木棒插进野猪龇满獠牙的嘴。
  
  野猪喘着呼噜呼噜的粗气。
  
  听得见孩子的心丁冬丁冬地跳动。
  
  月光照在孩子的脸上,青幽幽的。一粒粒的细汗,从孩子的额头,缓缓地沁出。
  
  野猪的身子立了起来。孩子的木棒举过了头顶。
  
  他们都在积蓄力量。
  
  突然,野猪扭转头,一溜烟地,跑了。
  
  孩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一屁股瘫在了地上。
  
  孩子的父亲母亲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们走了过来。父亲激动地说,儿子,你一个人打跑了一头野猪!父亲的脸上全是得意。
  
  孩子看见父亲母亲从窝棚里走出来,孩子突然扑向母亲的怀抱,号啕大哭。孩子不依不饶,小拳头擂在母亲的胸上,说,你们为什么不帮我打野猪?一点也没有了先前的勇敢和顽强。
  
  孩子的母亲抱起孩子,认真地说,我们帮了你啊!我和你父亲用眼睛在帮你!
  
  孩子似懂非懂。他只好仔细地看了又看父亲母亲的眼睛,父亲母亲的眼睛和平时一模一样,怎么帮的啊?
  
  那孩子就是我。那年我七岁。
  
  
  
  18、马金章《老闷儿》
  
  张宝同装一口大金牙,其实,那是镶不锈钢边儿的瓷牙,它大概与金属沾点气儿,村人就说是金牙,张宝同由此得个外号:大金牙。
  
  张宝同的女人是个上海女人,这在闭塞的农村人眼中,上海是天堂,上海的女人简直是下凡的仙女。
  
  仙女高挑个儿,马蜂腰,文人说的风摆扬柳那种。这身腰,农村人认为是中看不中用的。这女人确实不怎么能干活儿。仙女说的是越调软语,几十年都没学会我们这儿的方言土语,她好像压根就没打算学,以便将自己一清二楚地与乡村野女区别开来。
  
  张宝同从小就跟爹娘要饭,穷得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我小时听过他在忆苦思甜大会上诉苦,他说,那年冬天,一天多都没要上一口饭,近午,听说张庄张大户要娶三姨太,就匆匆赶去了,好心的厨子送给他一大碗下桌的凉猪肉膘子。他饿狼样吃了,谁知吃坏了肚子,从那以后,不要说吃,听人一说猪肉就反胃。张大户家一碗剩猪肉坏了他一个胃。我听了,不仅没听出苦来,还引得我直流口水,要知道,我记事起都没过瘾地吃过肥肉腰子哩。后来,张宝同乞讨不下去了,就投奔到上海刘老板门下。
  
  刘老板是本村人,家有千亩良田,仅有老三婆在家收租子,刘老板在外经商,办实业。刘老板主要经营盐场和浴池。盐、武器、药材当时是三大奇货。刘老板在上海、杭州、武汉等大城市开有几十家浴池,都叫“玉丰池”,像现在的连锁店,也可这么说,这会儿的什么什么连锁店,像过去刘老板这个城市、那个城市的大小“玉丰池”。直到现在,在我们那里,知道“玉丰池”的人,比知道唐皇和贵妃沐浴的华清池的人要多得多。
  
  刘老板是个很重乡情的人,张宝同找到他,他就让张宝同在上海的“宝丰池”当了搓背工。张宝同在干搓背工的时候惹了大祸。那天,他给一个日本女人搓背。日本女人喜欢上了他,张宝同就和这日本女人干了那种事。不知是事后日本女人后悔了,还是她的日军少佐丈夫发现了她的不贞行为,大佐率领一队日军包围了玉丰池。刘老板闻讯,令保镖将张宝同绑了,一脚将张宝同从高台阶上踢下来,张宝同一头栽在地上,牙齿像玉米穗上的颗粒样从芯上掉下来,鲜血冒着泡沫从他嘴里涌出来。大佐和刘老板是熟人,他见刘老板正代他惩治这小子,就不好意思再插手。刘老板用这苦肉计,保下了张宝同一条命。
  
  张宝同与日本女人那搭子事,他不仅不避违,还常挂嘴上,好像在吹嘘一件光宗耀祖的事。张宝同更喜欢在光棍汉堆里吹这搭子事。娶不上媳妇的光棍汉们就羡慕得不行。一次有人不怀好意地问:那日本娘们,是看上你的大金牙了吧?张宝同摇头说:那时还没装金牙。他将因这日本女人栽掉满嘴牙的细节隐瞒了。
  
  一个浴池的搓背工,咋会娶上一个如花似玉的上海女人呢?这是张宝同留给村人长久解不开的谜。不少人旁敲侧击地问他,但张宝同对他和仙女的关系却向来守口如瓶。后来,村中传言:仙女是个妓女。解放军占领上海后,取缔妓院,这女人走投无路,又考虑在上海名声不好,只得跟了张宝同,来到这贫穷闭塞的农村。这说法听起来不仅合乎常情,还平衡了不少人的心理:就是嘛,只有烂妓才会瞧上浴池搓背工嘛。
  
  表面上,张宝同和这女人的日子过得和和睦睦,两人从没红过脸,吵过嘴,更不用说打架了。可是,后来我们发现张宝同和这女人一个住南屋,一个住北屋,哪有恩爱夫妻分居的呢?有一次,张宝同又讲起他和日本女人那搭子事,有人嬉笑着问他:你总讲那个日本女人,是不是你老婆吃醋了?他摇摇头。光棍汉问:她咋不和你睡一起?张宝同沉了脸不说话了。
  
  文革中,造反派曾想把他当汉奸流氓批斗,但造反司令部两个头头的意见发生严重分歧。司令认为:大金牙不仅投靠刘老板,还和日本鬼子的女人有关系,他敌我不分,阶级阵线不明,是罪大恶极的汉奸流氓。政委认为:日军对我同胞奸淫掳掠,张宝同对日本少佐女人的行动,是报阶级仇、民族恨的一种有效行式。两人你说东我偏说西,你指黑我偏指白,终因尿不到一个壶里,批斗张宝同的事就搁置起来。
  
  后来,司令、政委各拉一帮人,成了两个造反司令部,司令再想批斗张宝同时,张宝同却突发心脏病,魂归西天了。
  
  葬张宝同那天,仙女哭得几次断了气。有人说:大金牙,值。有这么漂亮的女人哭着送终,一辈子值呢。
  
  意想不到的是,前几年,一直没有音信的刘老板从台湾回来了。仙女见了刘老板,先一怔,然后,一头扑到刘老板的怀里。原来,这女人叫张蕴华,是刘老板在上海的姨太太。刘老板随国民党逃往台湾前,将张蕴华和孩子托付张宝同照顾。从此,张宝同以丈夫明义保护起了仙女和她的儿子。人们如梦初醒:怪不得大金牙和仙女没住在一起。
  一些人为张宝同深深婉惜:这大金牙,自己当了一辈子光棍,却为人家守半辈子媳妇,真是个不透气的老闷儿呀。
  
  
  19、杨海林《刘谦益》
  
  满口京腔的书生兴之所至地踱进聚珍斋,在一幅《叫哥哥》的立轴前谛视良久,然后将折扇一收,点头说好画啊。
  
  仆僮就把头伸过来,半晌撇撇嘴说此画用墨设色确有可观之处,然而满幅均为茶豆,题名《叫哥哥》恐有不当吧﹖
  
  书生笑笑,指着一枚茶豆叶道:此叶背面有双翎逸出,细如游丝,俊拔有致,非叫哥哥而何物﹖依我之见,此必是一只善斗的雄物;你再看看那枚叶下,双翎柔媚有余威猛不足,必是带仔的雌物。
  
  仆僮叹服。聚珍斋主人陈鹄亭就捧过一壶茶递给书生说先生真是好眼力呀,实不相瞒,此画乃吾淮画师刘谦益所作,不可多得呀。
  
  仆僮就狐疑说既是丹青妙手,为何所绘叫哥哥皆藏头缩尾,不欲令人窥其全貌﹖
  
  陈鹄亭说客官肯定不是本地人吧,刘先生早年绘叫哥哥确是穷其形尽其相的,奈何下笔过于传神,张挂于墙屡有群鸡奋起击啄,多为损坏,本邑字画古玩店再不敢受。先生家徒四壁,唯以画资为生,没计奈何,只好想出这个折衷的法儿。
  
  正说话间,忽然门外一片喧腾,陈鹄亭侧目而视,见一仆人进来告禀道:老爷,门外有一推车汉子无端踩死您养的鸡。
  
  陈鹄亭点点头,慢慢踱到门外。推车的是个瘦瘦的中年人,弯弯曲曲的辫子蓬松地垂拢在脑后。见了陈鹄亭便扑通跪在地上道:老爷恕罪,都怨小的没长眼睛,光顾着躲闪行人,不提防踩死了您的鸡。
  
  陈鹄亭笑了笑说,哪能都怨你呢,也怪咱的鸡,偏往你的脚底钻。该死呀。
  
  推车汉子磕头道:老爷开恩,小人赔您这只鸡得了。
  
  陈鹄亭又笑,说我这只鸡可是预备养足九斤送给府台大人的,府台大人就爱吃个“九斤黄”。
  
  书生就朝陈鹄亭拱拱手说算了吧,您这鸡也就二斤重,推车的又是穷汉,好歹让他赔点算了。
  
  陈鹄亭回头望望书生,没说话,捧起茶壶滋地吮了一口。
  
  人群中忽然走出身着儒衫的刘谦益,笑呵呵地拍着推车汉子的肩膀说穷汉呀,遇着鹄亭先生真是你的造化啊,九斤鸡充其量亦不过三百文钱。如若让府台大人审理此案,府台大人定会说这只鸡是鹄亭先生留作下蛋用的,穷汉你可就一辈子也赔不完了。
  
  陈鹄亭尴尬地笑笑说刘先生话虽不中听,然而颇有道理。穷汉呀,我看你也拿不出三百文钱,刘先生可是咱江南三大读书种子之首,人品才学堪称表率,穷汉你不如向刘先生借点。
  
  唉,刘谦益叹口气说秀才我和这穷汉一样身无分文呀。于是径自走到书生跟前说先生若能为这穷汉施舍三百文钱,学生我愿意为您绘一幅《叫哥哥》全图。
  
  书生摇摇扇子说道谦益先生大作我已拜读,区区三百文就能买到一幅,看来我是讨了大便宜了。随即命仆僮从褡裢里取出三百文钱递给陈鹄亭。
  
  书生拍拍刘谦益的肩膀说咱们走吧。刘谦益说现在还不能走,刘谦益又说穷汉赔了九斤鸡的钱,可这鸡眼下只有二斤,鹄亭先生须找回喂七斤鸡的粮食给这穷汉才算公允。
  
  陈鹄亭一愣,捋须哈哈大笑说不知刘先生让我怎么赔法﹖
  
  刘谦益淡淡地说吾淮民谚曰“斗米斤鸡”,赔七斗米鹄亭先生断不会嫌多吧﹖
  
  陈鹄亭气得脸色发紫,掸掸袖子头也不抬地说:此事可大可小,如果刘先生愿意,咱不妨请府台大人公断。
  
  不必啦,府台扑通一声跪进来,朝书生叩头道:臣许重毓接驾来迟,望皇上恕罪。
  
  卷不去拂还来斋内,乾隆一边看刘谦益作画一边说道:刘先生作画有奇趣,断案亦具奇理,实在是奇才啊,不知可否愿随朕进京﹖
  
  刘谦益想了想,扔下笔说草民举荐一人,此人名曰郭腴,可能更合皇上的心意。
  
  郭腴临走时问刘谦益道:先生文章品学皆在郭腴之上,为何偏偏举荐我呢?
  
  刘谦益兀自笑了:打江山的时候皇上需要人才,而守江山的时候皇上要的只是奴才啊,贤弟你不正可以大显身手么﹖
  
  郭腴就听见一只叫哥哥在什么地方有一声没一声地叫。
  
  
  
  
  
  20、林荣芝《复职》
  
  如果不是上面下了文,谁也不相信,夏县长被停职反省了。
  
  原因很简单,县长夫人收受人家送来的两条中华香烟,里面夹有两万元美金。上头纪委下来查,夏县长也承认了。
  
  真是祸不单行,福无双至。夏县长的少爷夏小春在县一家小学读三年级,原是班长,但因昨天与同学打架,被撤销了班长的职务。班主任说,无论怎样,班长也不能与同学打架。
  
  夏小春回到家里,委屈地落泪向父母诉说:不是我先动得手,是他损坏公物,我批评他,他动手打我,我只是招架,怎算我打他呢﹖
  
  小春他娘说:就是嘛,这世上还有天理﹖我得找校长理论去!
  
  夏县长说:算了,撤都撤了,还理论什么﹖来日方长嘛只要表现好,学习好,以后还有机会嘛!
  
  小春娘说:是金子到哪儿都会发光吧﹖他们这是欺人太甚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小春娘差点想说班主任这是落井下石,想说父亲的事儿怎能算到儿子的身上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因为她知道这么一说,会刺痛丈夫的心,等于把盐撒到丈夫的伤口上去。
  
  夏县长说:孩子,做不做班长都无所谓,只要学习好表现好,照样可以做三好学生,照样上重点中学上重点大学。你表哥不就是很好的榜样吗﹖
  
  这么一安慰,夏小春就点头了。也不落泪了。这孩子性格有点像他父亲,刚且强。
  
  半年过去了,夏县长受贿的事终于有了结果:原来,县长夫人收受人家送来的香烟,不知道里面夹有现金,便送给了一位邻居老人。这老人舍不得抽,是最近得知县长受贿的事,便将烟送到了县纪委。正所谓不知者不罪,县长受贿的事不攻自破。很快,上面又下文恢复了夏县长的职务。
  
  夏县长是个好县长,在县里深得民心。他一复职,县民就奔走相告,一片欢腾。夏县长复职一事传到夏小春学校,可把校长和小春的班主任急坏了。
  
  校长责令班主任成立专案组,对夏小春打架的事进行调查重审。
  
  班主任自然不敢怠慢,找来了小春,找来与小春打架的同学,还有几个证人。经过明察暗访,终于有了结论:阿福在教室砸椅子,小春见后加予制止并批评了他。阿福不服,说小春多管闲事,动手打了小春。
  
  既然是错案,就得平反。学校最后作出了决定:恢复夏小春的班长职务,并发文给予通报表扬。通报上说,夏小春不但学习好,还敢于向坏人坏事作斗争。希望全体师生向夏小春同学学习云云。学校将文件贴在校门口,还盖上了学校的朱红大印。
  
  建校六十年来,这是第一次成立专案组为学生调查错案为学生复职,也是第一次发文通报表扬学生。
  
  点评:
  
  用中国画来比喻小说分类,微型小说不属长卷大幅,也不属于中幅小幅,它只属于尺幅或扇面,只能在一尺来长的图画里纵横。所谓尺幅千里,才应是微型小说作为佳品追求的境界。
  
  这就要求作者在动笔前有一个好构思。其中构思的“灵犀”应充分体现“小中见大”“以一斑窥全豹,以一目传精神”的特点。林荣芝的《复职》是描写日常生活中的一次误会。当夏县长误认为受贿停职反省后,无独有偶,祸不单行,夏县长的儿子因偶然打架正好被父牵连,也被撤销了班长职务。父与子丢职的错案巧妙交织在一起,这双重的偶然预示了必然。不久,夏县长平反复职,最具“黑色幽默”的是夏的儿子也重新审查、定案、平反、复职了。父亲的宦海沉浮,阅尽世态炎凉且不去说他,妙就妙在校长们竟将官场之道引进小学堂里这一节,儿子复职当班长,这一寓意就异常深刻了。(吴雁)
  
  
  
  21、赵文辉《七能人》
  
  付庄小,一铁锨就铲走了。庄不大却出能人,一年一个,跟中央电视台春节晚会出明星一样。年前赵小亮跟他表哥从越南芒街倒回一批塑料盆,一毛五一个,运回家才合两毛,一下子发了。赵小亮也一家伙成了庄里的六能人,过年一家五口人硬是吃了一头猪,院墙角堆起恁厚一摞空酒盒。庄里人从他家出来都啧啧:日,我日。
  
  过了年赵小亮把没卖完的盆拿出来继续卖,开凉菜铺的光明凑了来,问多少钱一只?赵小亮说一块一只。光明一嗤鼻:“屁,谁不知道你一毛五进的,乡里乡亲的,还这么黑?”赵小亮有些不好意思,摸出一根烟递上:“进价低不假,开支大呀!运费、关税不说,还请越南警察一条龙了一回……你说说,你说说。再说咱的盆也不孬,随便摔打都不崩,一块钱算贵?供销社卖一块半呢!”
  
  说着赵小亮拎起一只盆在胸前双手一箍,圆盆变成了扁盆;又反扣到地上让塑料盆屁股朝天,抬脚踩上去,塑料盆屁股立即陷了下去。收起脚,马上恢复了原形。赵小亮拎起让光明看,有没有踩坏?光明服了,掏出一块钱,说拌凉菜的那只盆崩了换一只结实的。要走,赵小亮又摸出一根烟,问:
  
  “去年生意咋样?”
  
  光明摇头,说:“巴掌大一个庄三家卖凉菜,你说说生意能好到哪儿?也就是赚个零开支。”赵小亮去了一趟越南,自觉见识宽了,开导光明:“竞争,你死我活的竞争!低价,低价就是硬道理,把那两家竞争死!”光明点着头,心里却说人家没死说不定我先完蛋了。
  
  仔细一想,又觉得赵小亮的话有道理。光明回家和媳妇商量了两个晚上,最后决定把价落下来。“落多少?”媳妇问。
  
  “啥价进啥价卖,一分不挣。”光明下了决心。
  
  一试,生意真的好了起来。那两家却不愿意了,寻上门来不依光明:“啥价进啥价卖,有这样竞争的?”光明是个蔫人,平时人家踢他个响屁股也不敢还手,这会更蔫了。媳妇又是搬凳又是找烟,赔不是,给人家解释:“年头进的老货,再不卖就酸了,才……”人家信了她,临走扔下一句话:只准这一批,进新货敢低价卖,小心把门给你封了!
  
  光明却一直低价卖了下去,那俩家没再寻上门来,却雇佣庄里几个孬货夜里把光明家里的窗玻璃砸了,还扔进当院一只死小猪。
  
  都说光明这回肯定要把价格提上去,庄里人很惋惜,说以后吃不上便宜凉菜了。谁知光明领着媳妇把玻璃按上,价格照常不变,还进城用电脑刻了几个彩字贴在玻璃上:低价凉莱,方便实惠。差点没把那两家鼻子气歪!
  
  那两家只好也啥价进啥价卖,可坚持到麦罢,却再也坚持不住了,先后关了门。又心不甘,寻上门来问光明:以后光明会不会提价?光明搬凳子找香烟,说:“咋会呢,低价卖就是想把铺里的烟酒带一带,赵小亮说这跟城里超市的捆绑销售差不多!”那两家心说赵小亮这个王八蛋去一趟越南真能成个鸡巴了,又跟光明下命令:敢降价,有你的好看!
  
  光明果真一直低价卖了下去。
  
  不知不觉又到了年底。年三十晚上一直到十二点才关门,媳妇坐床上合账,算算一年来的亏挣:“他爹,不挣钱干一年,明年还按进价卖?”光明不吭声,却把年初买赵小亮的那只塑料盆洗了一遍又一遍,用抹布抹净了凉在桌子上。媳妇一边滴滴按计算器,一边问:“他爹,你洗那盆干啥?”光明还是不吭声,又去准备供品和供香,老辈人的规矩,大年三十要烧香敬神。这时媳妇忽然在床上叫起来:“他爹他爹,你快来看——”
  
  原来媳妇一合账,竟挣了万把块。她不信,又滴滴合了一遍,还把存折找出来对了对现金,不错,一点不错!媳妇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瞪着光明:“你不是偷了人家的钱吧?”
  
  光明扑哧笑了,让媳妇把心放肚里,说那钱都是靠卖凉菜挣的。媳妇不信,问啥价进啥价卖哪来的利?光明指一指桌上那只塑料盆,说靠它挣的。媳妇还是摇头,光明说:“咱家卖凉菜跟他们两家哪不同?”
  
  媳妇想不出来,光明又引导她:“拌好凉菜咱是先过秤再装袋,还是先装袋再过秤?”
  
  媳妇回答说先过秤再装袋……忽然明白了,“嘿,他爹,你回回都把塑料盆卖给人家了!”
  
  光明把那只塑料盆放在神位上,领着媳妇叩下三个头,说这就是咱的财神。媳妇一脸佩服:“他爹,你该是咱庄的七能人了!”光明赶紧捂住媳妇的嘴:“可不敢说,一说出来,我就屁也不是了!”
  
  
  
  
  
  
  
  22、田洪波《给我打只山鹰吧》
  
  “给我打只山鹰吧。”那天,政治队长路过我看守的庄稼地,有一搭没一搭地撩了撩眼皮对我说。
  
  他的话对我无疑是圣旨,我只有鸡啄米点头的份儿,同时,我下意识地正了正肩膀上的火药枪。
  
  “我要用鹰的肝当药引子,给我娘治病。”太阳光下的政治队长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你枪法好,一定要给我打只山鹰。”然后,他倒背着手往大队部走去。
  
  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这之前,我找过政治队长,让他想办法帮我回城。
  
  我给他拎去了两只野兔。
  
  政治队长先是表扬我庄稼地看守得比较好,近一时期,基本没看见谁家的牲畜糟蹋庄稼,然后才淡淡地扫了一眼那两只野兔,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知道回城的希望就在他手里攥着,而看守庄稼地的轻松活儿,也是他派给我的。有一瞬间,我觉得那两只野兔不足以表达我的心意。
  
  现在,他让我打只山鹰给他,这是我回报他的最好机会。
  
  我从小在山区的爷爷家长大,对用枪打个飞禽走兽什么的,远比其他人得心应手。
  
  其实,村里各家各户的牲畜很少有糟蹋庄稼的,似乎大家都知道那绝没好果子吃。
  
  这样的日子就常让我感到无聊,有麻雀什么的从天上飞过,我就举枪向它们瞄准射击。
  
  我记不清打了多少麻雀,只记得村里的孩子常疯了一样地抢食,把它们拿回家,糊上泥烤着吃。
  
  我的枪法越来越炉火纯青,村里佩服我的人也越来越多。尤其是那些孩子们,总是在空闲时,巴望着两只眼睛跟在我身后。
  
  我很享受被前呼后拥的日子,但现在,一切都被打破了。
  
  给我打只山鹰吧。我不断在心里重复着政治队长的嘱托。
  
  我很乐于接受这样的挑战,山鹰我不止一次地看到过,我一直懒得打它们。在我的印象中,山鹰肉好像不是很好吃。
  
  第一天,我没有看到山鹰的影子。
  
  随后很多天也没看到,我有点急,并且开始失眠,梦里全是山鹰煽动着翅膀从我眼前飞过。
  
  给我打只山鹰吧,政治队长的声音,每天,甚至每时每刻都响在我的耳畔。
  
  看护有无牲畜糟蹋庄稼已经不重要了,我的眼里全是山鹰,我相信,它不会不从我的头顶上飞过。
  
  七月的天老爷说变脸就变脸,刚刚还是日头高照,转眼就下起了倾盆大雨。
  
  可我任凭自己站在风雨里,就是不忍心错失山鹰飞过的机会。
  
  我被大雨淋感冒了。在孙大娘家的热炕头上,我说起了胡话,一遍遍念叨着山鹰,把孙大娘念叨得懵懵懂懂的,一个劲儿问旁边的邻居,说这好好的孩子怎么了。邻居也纳闷,说他唠叨的什么英啊英的,该不会是对象吧?
  
  尽管,我依然感到揪心地头疼,眼睛也要炸裂似的,但在第二天的午后,还是不顾孙大娘的劝阻,又背上火药枪去了庄稼地里。
  
  仍然没有山鹰的鬼影子,我感到天塌地陷般的奇怪。
  
  我的眼前,一会儿是多病的父母,一会儿是矫健的山鹰:山鹰,我的山鹰,你在哪儿?
  
  有几次,我垂头丧气地坐在庄稼地里,用土坷垃狠命地砸向庄稼。
  
  我想不明白,山鹰为何就是不出现?在希望它救我于水深火热之时?
  
  给我打只山鹰吧。
  
  这声音渐渐轰成了耳鸣似的回响。
  
  它让我沮丧,让我焦躁,让我感觉嗓子冒了烟似的难受。
  
  我举枪望日,看到的不是山鹰,而是在某一天的某一刻,政治队长那张狐疑的脸。
  
  “队长,能再等等吗?”
  
  我听到了自己声音里的哭腔。
  
  结果,没多久,政治队长就派我和大伙一块儿干活了。
  
  我不知道自己又等待了多少时日,只记得后来我的枪被人收去了,对方给我看了禁止打猎和私藏枪支的通告。
  
  这对我无疑是个打击。我找他们要枪,找他们说理,但他们却斥骂我为精神病。
  
  我据理力争,我不是什么精神病,我只是想打一只山鹰,给政治队长打一只山鹰。
  
  孩子们还是崇拜我的,他们给我找了一支类似猎枪大小的粗木棍。这样,我每天就又有事干了。
  
  只要我一有空闲,我就会提着那支木棍,趔趄在庄稼地里,寻找山鹰的影子。我不断地把它举起来,对着蓝天胡乱瞄准。
  
  那天,头发有些花白的政治队长告诉我,拨乱反正了,你可以回城了。我笑了,我说我不回去,我还没有打到山鹰,我怎么可以空手回去呢?我看到政治队长朝我暧昧地笑了一下……
  
  大伯常和我絮叨起这些往事,每次,他都用那支朽木棍不断敲打着地面,一遍遍地向我发问:“洪波,你说,咋就没了山鹰呢?”
  
  
  
  
  
  23、郑武文《鱼钓》
  
  王铮干上城建局长的时候,已经有两任局长从这个职位上落马了。王铮已经58岁了,此时已是最后一任,干下来,就安全到站,光荣退休。
  
  王铮每天如履薄冰,小心翼翼。他定下规矩:无论是谁,都不能到他家里谈公事。双休日,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熟人骚扰,带一个只有老婆知道号码的手机,自己开车到几十里外的水库去钓鱼。
  
  水库里钓鱼的人不少,都互不相识。王铮钓得安然自在。水库是大自然自己形成的几千年历史的野生水库,库底自然卧了不少大鱼。有一天王铮运气特好,竟然钓到了一条足有几十斤的大鱼,王铮一抬没抬起鱼竿来,又抬还不行,只好带着鱼竿沿岸溜鱼,三溜两溜,脚下一绊,竟被鱼拖进了浅水里。王铮赶紧爬起来,旁边一个钓鱼的老头也过来帮忙。王铮解嘲地说:“呵呵,我钓鱼竟然被鱼钓了。”初春的天气,风还刺骨。老头忙说:“我家就在附近,先到我家换身衣服吧。”
  
  王铮开始还推托,禁不住老头一个劲劝说。又一想,不过是一个农家老头,又实在冷,就去了。
  
  老头就住在旁边的村子里。房子不很好,却还干净。老头先拿出自己的衣服给王铮换上,又吩咐老伴把湿衣服烤上。然后拿出一瓶酒:“自己酿的,弄口尝尝?”王铮既来之则安之,也就不推辞了。
  
  二人推杯换盏,相谈甚欢。当然王铮没说他是干啥的,老头也不问。
  
  又一个周末,王铮钓够了鱼,就直接去了老头家。不能白吃人家的不是?王铮带了现成的食品和酒。老头也不推辞,只是拿出自酿的酒,说:“比你的春王好。”王铮也不客气,二人落座,又拉起了家常。
  
  一来二往,二人就成了好朋友。有一天喝酒正欢,老头拿出一幅画,说是祖上留下的,让王铮鉴定一下。王铮一看,是一幅《秋钓图》,画着一个老头在水湖边钓鱼,岸上菊黄竹缩,秋风瑟瑟。立意很好,画工也好。只是落款不甚明确。王铮对画本无研究,只是看着顺眼,就连声说:“好,好……”
  
  老头说:“一张破画子,这么旧了,咱庄户人没用,送给你当个玩意吧。”
  
  王铮说:“那不行,备不住挺值钱呢,你先去鉴定一下。”
  
  老头说:“鉴定啥,以前就在屋里挂着的,脏成这样了。”
  
  王铮一看,不好再推辞,就收下了。
  
  回去以后很喜欢,经常拿出来看,后来就直接挂办公室了。
  
  后来一段时间,市里要建一个国际会展中心,王铮一下子忙起来,双休日也取消了,没时间去钓鱼了。
  
  投标那天,办公室进来一个四十来岁中年人。进来就打招呼:“王叔,你好,我是赵强,还认识我吗?”
  
  王铮一怔,看着有点面熟,没想起来。赵强一指王铮后面的画,说:“我住在水库边,您跟我爸爸是好朋友。”王铮的心里就有些不快,说:“你也来投标吗?”
  
  赵强说:“是啊,我也干工程。”
  
  王铮说:“那下午投标吧,同等条件下我帮你。”
  
  赵强说:“谢谢叔,中午一块出去吃饭吧?”
  
  王铮说:“那不行,我们有纪律。”
  
  赵强就没说什么,出去了。
  
  下午的投标,赵强中标。
  
  王铮也和三个副局长开了碰头会,三个副局意见难得统一,一致拍板让赵强干。王铮总感觉有点不对劲,可也没说什么。
  
  过了一段时间,没出王铮的预料,还是出事了。赵强潜逃,三个副局长被双规,王铮党内记过一次。
  
  在反贪局,副局长们感到很冤枉,说:“王铮拿了一个郑板桥的《秋钓图》,价值数百万,为何只记了个过?”
  
  反贪局长拿出一幅画,问:“是这幅画吗?”
  
  副局长们面面相觑,冷笑了一声说:“你们被潜规则了,别来这一套。那幅画一直在他办公室挂着呢。”
  
  反贪局长说:“王铮拿画以后,就去做了鉴定。发现是真画,就到反贪局备了案。如果没事,那是正常赠与,退休后还给人家;如果相求,此是贿赂,就交到局里。因为他太喜欢那幅画了,就又求人临摹一幅挂在办公室里……”
  
  此时的王铮正坐在他的老板桌后面,副局们的落马让他脊背一阵阵发凉,感觉就像走在刀尖上,当官当得像玩火……
  
  到周末,王铮又去钓鱼,秋风起了,落叶萧萧,到处一片凄肃景象。他感觉自己很像《秋钓图》里的老叟。
  
  鱼浮子动了,提上来却没鱼,只是鱼食没了。如此几次,令王铮气恼不已。
  
  想一想又笑了,不是吗,人在钓鱼的时候,鱼也在钓人。
  
  
  
  24、周海亮《一条狗两条狗三条狗》
  
  清明天,傻子从东方赶来。他披着汗衫、秋衣、毛衣、西装、中山装、军大衣、被子、麻袋和草绳,风尘赴赴。他像一辆坦克车,他的脚板让土路烟尘四起。
  
  傻子住在近郊。那里有一个村子,两条土路,三棵树,四个垃圾箱。很少有身穿制服的人从那里经过。
  
  傻子住在树下,又从垃圾箱里扒出变质的鸡大腿和只剩皮的包子。傻子对他的生活非常满意,他常常仰躺在春天的阳光里,咧开嘴,冲太阳笑。傻子不觉刺眼。傻子认为太阳就是一朵盛开的葵花。傻子嗅着太阳的香气,内心盈满感恩。
  
  傻子遇到两条狗。
  
  开始是一条。极小的狗,如同耗子。狗通体黑色,只在前额有一撮白毛。狗摇摇晃晃地跟在傻子身后,吐着暗红的舌头,贪婪并且惊惧地盯住傻子手里的鸡腿。傻子蹲下,对狗说,叫爹。狗说,汪。傻子说,叫爹,给你。狗说,汪汪。傻子说,不叫,不给。狗说,汪汪汪。傻子快乐地笑了,慷慨地将一只臭哄哄的鸡腿赏给狗。傻子说,我的好儿子。
  
  第二条狗在一个月以后闯进傻子的生活。通体银白的一条狗,只有前额有一撮黑毛。狗瘦骨嶙峋,只剩一口气。只剩一口气的狗惶惶不安地挣扎在傻子身后,盯着傻子手里的馅饼。傻子蹲下,摸摸狗的脑袋。傻子说,我有一个儿子了。狗说,汪。傻子说,我喂不饱你了。狗说,汪汪。傻子说,留下你,我也会挨饿。狗说,汪汪汪。傻子笑了。傻子将手里的馅饼撕成三块,一块给白狗,一块给黑狗,一块给自己。傻子再摸摸狗的小脑袋,傻子说,你可真傻。
  
  狗们越长越大,竟有了傻子的模样。同样一身脏,同样卑微的表情,同样惊恐的眼睛,同样大眼睛,小鼻子,同样喜欢蜷缩起身子。只是,太阳很好时,狗们也会打开身子,盯住太阳,久久不动。太阳是傻子和狗的葵花,常常,傻子对一黑一白两条狗说,只有坏人才会觉得太阳刺眼。
  
  夜里傻子搂着黑白二狗,梦里喊出“汪汪”的声音。傻子说我梦见自己变成狗啦。黑狗白狗一起说,汪汪。傻子说我还梦见你们两个变成人啦。黑狗白狗一起说,汪汪汪汪汪。
  
  散步时,傻子披着汗衫、秋衣、毛衣、西装、中山装、军大衣、棉被、麻袋和草绳,身后跟着黑白二狗。人和狗浩浩荡荡穿过村子,常常吓哭了闲耍的孩子。于是有村人冲傻子抡起拳头,滚开!傻子后退两步,缩脖,冲对方龇起牙齿,汪汪。两条狗听了,一起喊,汪汪汪。村人受到惊吓,连滚带爬,傻子和两条狗一起笑。汪汪汪。
  
  初秋时傻子被一辆卡车撞伤了腿。傻子躺倒在垃圾箱旁,五天五夜。后来那辆车回来一次,却不是为傻子,而是为黑白二狗。那时两条狗正舔着傻子的伤口,那时傻子从嘴巴里哼出痛苦并且满足的声音。傻子听一人说,太瘦了。傻子听另一人说,终究是块肉。傻子听第一人说,还太脏。傻子听另一人说,天底下没有干净的肉。然后傻子看到两个一点点逼近的操了棍子的黑影。两条狗一起狂吠,傻子便也跟着狂吠起来。傻子的叫声与真正的狗真假难辨,那夜里傻子将喉咙撕出了血。
  
  两条狗最终平安无事。两人消失的时候,傻子听到他们说,的确太脏了。
  
  傻子和他的狗,从暮春住到隆冬。可是狗们终没熬过冬天。临过年时候,突然,两条狗不见了。傻子疯了似地在村子里寻找,一根木棒抡得呼呼有声。然后,夜里时,傻子再一次见到他的狗。却不过是狗皮,两张,随随便便地挂在垃圾箱上。狗皮上伤痕累累,傻子在每张狗皮上至少找到十处刀伤。傻子抚摸着狗皮,想起春天的太阳。春天里太阳干净剔透,春天里两条狗也干净剔透。现在狗躺在他的身边,一黑,一白,干瘪并且空空荡荡。狗皮上长着眼睛。空洞的眼睛。眼睛盯着天空,白天时,竟也闪闪发亮。
  
  傻子没有哭。傻子只叹了一口气。傻子将两张狗皮披到身上,身前一张,身后一张。傻子幻为黑白二狗。
  
  傻子坚守城郊,坚守一个村子、两张狗皮、三棵树、四个垃圾箱、几块枯骨。傻子坚守了半年,终被他粗暴的同类赶走。
  
  那傻子说,你是一条狗。
  
  傻子说,我不是一条狗。
  
  那傻子说,快滚开。
  
  傻子就滚开。滚开前傻子说了一句话。傻子说我不是一条狗,我是三条狗。一条狗两条狗三条狗。我是第一条,或者最后一条。
  
  傻子目光灼灼。他像一位哲人。
  
  然后,傻子身披两条狗皮,离开,头上顶着太阳,脚板击起尘烟。
 
  
  25、赵峰旻《手表》
  
  紫金山又名钟山,是南京城外的一座山。
  
  表,也叫紫金山,后也改称钟山。
  
  “钟山”二字是毛泽东的亲笔题字。
  
  山是名山。表自然也就是名表了。
  
  山,一直是名山。表,却不一直是名表。
  
  钟山表已不再生产了。
  
  钟山表是名表时,赵家屯只有一块钟山表。这块表,就套在赵先生的手腕上。
  
  在赵家屯,有两种人被尊为先生,一是老师,一是医生。
  
  赵先生是老师。
  
  赵先生也是我的父亲。
  
  赵先生读过书。读的是师范。读得短,速成的。进修一年。赵先生近视,有一副断腿眼镜,用胶布捆绑着。瓶底似的镜片,乍一看,赵先生有点滑稽,也有点酸皱皱的。我不喜欢,像是做秀。许是鲁迅先生的文章读多了,赵先生常从孔乙已那里学些做法,也从旧字典上找个冷僻词组来。他从镜片后面透出一丝
  
  威严,问“窈窕淑女”是何义。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于是,赵先生就用有粉笔灰的手,去拎我的耳皮。
  
  很痛,我尖叫了,但他又有一道考题诞生了,又问:就这动作说一成语。我又摇头。他就举起手掌向我劈
  
  来,却被红麻子挡着了。
  
  红麻子是个闲人。是个听捧着茶壶的闲人。红麻子说,哪能拿你的学问去与孩子比!
  
  红麻子又说,别说赵家屯,把头灶、三灶、四灶这远近的村子合在一起,有几个比得过你赵先生的?
  
  赵先生笑了,不恼了,很得意。
  
  其实,赵先生也一直自认为是有学问的人。
  
  有学问的人,一定是要有时间概念的。时间,对于他们似乎很重要。手表套腕上,闪亮闪亮的,更重要的还是一种身份的象征。赵先生非常想拥有一块钟山表。
  
  后来,赵先生就有了钟山表,二手的。
  
  表是二手旧货,表面有了模糊,赵先生却很珍爱,常用酒精消毒棉擦着表面。洗手时,一定得摘下那表,塞在贴身内衣袋里。睡眠时,也得摘下,轻轻搁在枕边。嘀嘀嗒嗒秒针的走动声,对赵先生来说,像音乐一样美妙。
  
  赵先生的睡眠从此很好,很踏实,多年的失眠症居然也不治而愈。有时,我也很想摸摸那表,也想听听音乐一样的声音,但一直没有机会。始终,赵先生把他的钟山表都看管得很严。
  
  赵先生也有失策或者叫失手的时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母亲有一手好厨艺,尤其是雪菜肉丝炒得地道,但不常常做。只有过节或来了客人,母亲才会做上这道菜。那次,二舅来了。母亲就做了这道菜。我始终站在她的身后,看着她洗菜、切肉。有时,站得离锅台太近,母亲就喝了一声,出去玩。我就走。其实我不走远,咽着唾液,眼光始终在灶台上游荡。母亲把雪菜肉丝炒熟了,乘其不防,我从盘子尖上捏块肉丝,撒腿就跑,母亲在身后大骂了一声:瘟丫头。
  
  做赵先生的女儿,其实是一种折磨。赵先生对功课抓得紧不说,礼节上,吃相上,赵先生也有讲究。
  
  雪菜肉丝上桌时,一不准拣,二不准挑,三不准在他人面前翻拨,四不准狼吞虎咽。起初,很本份,按着赵先生的教诲,吃我们该吃的那份。很快,一扫而光。惟有二舅面前还显露出丁点肉丝,静静卧着,油亮亮招惹着食欲。赵先生威严端坐着,慢慢哈着老酒,像一位忠于职守的哨兵。我们难以下手,但不气馁,一边低头扒饭,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在目标上留恋忘返,伺机出击。小弟趁赵先生与二舅谈话之际,偷袭成功。实际上,赵先生已经看到了所发生的一切,只是有意忽略了。但这是一个错误信号,助长了我和小弟“违规”的勇气。这样,他一筷,我一筷,风卷残云,顷刻,表层肉丝已全面消灭,同时向纵深方向挖掘。
  
  赵先生愤怒了,高高扬起白嫩的手掌。落下时,却迟疑了,分不清楚这一巴掌应该先给谁,所以方向一偏就重重地砸在桌面上,烫勺、碗筷一阵乱响。哗啦啦的。
  
  赵先生似乎记起了什么,慌忙去看手表,又是听,又是摇,渐渐,赵先生的脸色不好看了,发红,发青,发紫。
  
  最后,赵先生把表放在桌面上,那红色的秒针,静静地卧着,一动不动。
  
  赵先生一遍一遍重复着一句话:完了,完了,表完了。
  
  我们像一群小猴子,风似的溜了。
  
  二舅走后,我们跪在院子里,每人屁股被踹了一脚。很痛,很痛。在记忆里,这是最狠的一次。
  
  院门外,红麻子笑得前俯后仰。
  
  赵先生用眼剜了红麻子。恨恨地。
  
  创作感言:喜欢小小说时间并不长,理由很简单,小小说短小精悍,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人物、故事、情节都给人以独特的美的享受和精神指向,给人以生活的理性思考,是很有亲和力的平民艺术。
  
  【雪弟评点】读这篇文章与读《摆手先生》时的感觉差不多,都很激动。如今,能让人激动的作品不多了。
  
  《手表》有什么地方让人激动呢?跃然纸上的人物,幽默风趣的语言,富有节奏的叙述等等。尤其是“赵先生”(代替“我父亲”)这一称谓的运用,更使文章妙趣横生。如果标题改作《赵先生和他的钟山手表》,我想,我会更激动的。
  
  
  
  
  
  
  
  
  
  26、蒋丽萍《奶奶的小把戏》
  
  我的童年是和奶奶一起在乡下度过的。那时,一心参加大跃进的爸爸妈妈被我扔到脑后。人要问我:“你是谁的小把戏?”我会毫不含糊地回答:“我是奶奶的小把戏!”
  
  奶奶全用乡下的一套打扮我。桃红色的丝线扎住我的两根小辫子,线长,扎得很紧,拉得眼角都往上飞,现在想来,就像京剧演员勒了头似的。冬天,穿一件桃红底子、粉红花、绿叶子的褂子。褂子长得遮住了屁股,奶奶说:“布结实,要多穿几年。”有一次,妈妈寄来一块红黑白相间的格子花布,说是让奶奶给我做条裙子。奶奶没见过裙子,结果给我缝了一条齐膝的短裤。后来,我穿到上海,把妈妈笑死了:“这孩子,土样!”于是,我朦胧地感觉到城里人和乡下人在审美上的分野。
  
  每天清晨,我一睁眼,就要和奶奶进行一番关于今天天气的对话:
  
  “奶奶,今天什么风啊?”
  
  “西南风。”
  
  “咯是好天啊?”
  
  “是的。太阳都上窗了,起来。”
  
  我问得庄严,奶奶答得严肃。乡下的一切,全和天气有关,因此,乡下人就比城里人更关心天。鬼才知道我这个城里出生的小孩怎会染上这乡下人的习惯的,还煞有介事的呢。
  
  晚上,日头一下,我就和奶奶一起把鸡赶进窝,早早地闩上门,睡了。有一次,一只母鸡没进窝,我们就睡下了。只听见门外有“咯咯咯咯”的叫,奶奶赶紧下床开门,放它进屋。多少年后,奶奶还说,“这个鸡,灵哪,和家里养的孩子一样。”
  
  对我来说,这种日出而起,日落而歇的作息制度以后再也没有实行过。
  
  奶奶以她所有的能力,使我幸福。煮菜饭,她舍不得多放油,滴几滴香油在小酒盅里,放在饭锅里蒸,吃饭时,这点香油就全拌在我的碗里。
  
  夏天的晚上,蚊子多,帐子里又热,奶奶就驮着我,从庄子这一头跺到那一头,不时停下来和那些正在乘凉的本家亲戚说上几句话,但绝不多说,怕站久了,蚊子会停在我的身上。有时,奶奶就一边驮着我,摇着走着,一边哼些民谣。有一首,我至今还记得很清楚:
  
  蚕豆花开紫兜兜,
  
  隋炀皇帝下扬州。
  
  一心要把琼花看,
  
  万里江山一旦丢。
  
  这首民谣包含了多么深刻的历史内容,我是一点不知道的,只觉得奶奶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我的头也渐渐像个小皮球一样在奶奶的背上滚来滚去。
  
  奶奶不光要带我,还要下地。所以,我除了得到特殊的宠爱外,又得到了空前绝后的自由。除了吃饭、睡觉,一天都在野地里玩。
  
  那时,我和庄上几个孩子老拿着根长竹竿,不是去打桑椹,就是去打青杏子。现在想来,也不知道这些树属谁家,但所有权这个概念却老早就钻进我的小脑袋了。一竹竿上去,打下一批战利品,匆匆拾起,便呼啸着逃跑了,绝不在现场侵吞赃物的。
  
  在奶奶眼里,我的一切举动都是值得嘉奖的。有一次,奶奶煮了一锅蚕豆菜粥,趁她下田裁秧的机会,我端了条小板凳,攀上了锅台,尽全力移动了那沉重的锅盖,专心致志地用手在锅里捞蚕豆吃。住在后院的堂哥哥从小窗里看到了我的创举,奔到田头去告诉奶奶,想不到奶奶乐得大笑:“这孩子,法子真多,灵哪!”以后,等我成了个懂得害羞的大姑娘了,她还逢人便用这件事来证明我的聪明能干,每次都使我好不脸红。
  
  奶奶是我的保护神,一旦我遭到别人的侵犯,她便大兴问罪之师,直到替我报仇雪恨为止。
  
  庄上有个女孩叫双莲子,和我同岁,却比我长得高大。不知她怎么无师自通地懂得了弱肉强食的道理,动不动就欺负比她弱小的。人一蛮横,就有人怕,连男孩也让她三分。有一次,我被她打哭了。
  
  我流着眼泪,喘喘地告诉奶奶。奶奶一听,拉起我就直奔西头双莲子家,一路上还响亮地对人说:“这还得了!双莲子打我家小丽萍了!”奶奶这是表明她师出有名。到了双莲子家,只见双莲子缩在她奶奶身后。她奶奶客气,推出那个小罪人说:“二娘娘,双莲子打小丽萍,你就打她吧。”奶奶果然上前,在她头顶上清脆地一击,还补上一句:“叫你下次还敢欺负我家小丽萍?!”双莲子爆发出一阵高亢的哭声,我立即破涕为笑,牵着奶奶班师回朝。
  
  许多年后,我才对那清脆的一击产生了怀疑,手掌和头顶接触断不会发出这样的声响的,奶奶一定是在拍自己的巴掌!
  
  奶奶欢喜我,有时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有一回,奶奶上集去,十里路外的外婆派人来接我去住几天。等奶奶从集上回来知道后,拔腿就赶来了。外婆客气地请她吃饭,并陈述接我住几天的理由。奶奶吃完饭,便把我领走了。路上,她还对我说:“外婆家住不得,她连胡萝卜都洗不干净。”在外婆家,我没吃过带泥带胡萝卜,但因为奶奶接着说起了她从集上给我买来的糖荸荠如何之美妙,我便兴冲冲地跟着奶奶往回走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写下这段文字,奶奶已经离开了好几年。我只觉得,我愈来愈想重做一次奶奶的小把戏。
  
  
  
  
  
  
  
  27、孟怀芹《画魂》
  
  滨洲画师岑鑫,专攻写真。所谓“写真”,是指人物画,西方叫肖像画。写真古来有之,至晋唐时渐趋成熟,明清两代达到高峰。唐朝的阎立本、吴道子,明朝的曾琼、陈老莲,清朝扬州八怪”中的高凤翰、金农都是人物画大师。
  
  写真分为群像,单人像,双人像三种,其中又分半身像、全身像、配景像。岑鑫画像,却有一僻,只画天生丽质的美女,且不得矫揉造作,粉饰胭脂。世上美女毕竟是少数,女儿家又多数足不出户,只是偶尔会有一些美貌的大家闺秀,请他去画像。如此一来,生意自然清淡。虽说名声在外,且英俊不凡,却难免潦倒,年过三十,仍孑然一身,形单影只。岑鑫乐得清闲,在一偏僻的小山上住着,石屋外,绿树环绕,花香阵阵,倒也是个好所在。
  
  岑鑫画像,有个习惯,主人取走画后,他再凭记忆另作一幅,供自己欣赏。简陋的石屋内,于是有了风流雅韵,一幅幅美人像,或拈花含笑,或怀抱玉兔,或绣屏斜倚,或倚栏待月······
  
  岑鑫却常常对着这些美女们叹息,他想如果遇到一个集多种美于一身的女子,让他画下来,便是死也心甘。
  
  一天傍晚,岑鑫正在欣赏美人图,门外传来一声酥软人心的女子声音:岑画师在么?岑鑫轻轻开门,顿时惊呆:在酡红色的霞光里,一妙龄少女,对他嫣然巧笑。岑鑫细看,只见她皮肤细润如脂,不施粉黛而颜色却如朝霞映雪。清眸流盼,素齿朱唇,一袭如雪般的长裙轻掩金莲。少女被岑鑫的目光灼得红了脸,两片红霞就漾进了笑涡里。岑鑫恍惚一阵,才请少女入屋。少女轻移莲步,进入屋内,画上美女瞬间黯然。
  
  我想请画师为我画像。少女道。
  
  甚好甚好。岑鑫忙答。
  
  少女落座后,岑鑫便去取了笔墨。转回身来,却见泪水从她那明眸里渗了出来。
  
  姑娘何故悲伤?岑鑫问道。
  
  再过六个月小女就要出嫁了,父母膝下只有小女一人,故烦请画师为小女画一幅像,挂于堂屋,以解父母将来思女之苦。少女说完,以手拭泪。
  
  人之常情,姑娘不必悲伤。岑鑫一边端详少女,一边作画。
  
  画毕,少女大喜,说真如我本人一般。岑鑫却撕了,摇头说不像不像,我再重画吧。少女犹豫着,眼看屋外。岑鑫明白了:天色已晚,林间暗晦,不便再画了。岑鑫道,改日再画可好?少女点头,来日还请画师费墨。
  
  第二天傍晚,少女又来,岑鑫画后,却还说不满意。少女并不着急,还有六个月才出嫁呢,画师慢慢琢磨就是了。和昨日不同,少女没有急着回家,和岑鑫聊到了半夜,才下了山去。少女说她叫容儿,是山下秀苇庄的。
  
  接下来的六个月,容儿每天都是傍晚来,半夜走。岑鑫还是说画得不好,画好了撕,撕了再画,反反复复。容儿说,我觉得幅幅都好,画师您不必太为难了。岑鑫说,我只画出你的三分美,还有七分神韵未出,心有不甘啊。
  
  岑鑫画间歇息时,容儿就与他肩挨肩地坐在门口,看月亮看星辰,听溪间水流,听林间鸟啼。有时,岑鑫也和她说说绘画上的事,谈他读过的画论,如北宋陈师道的《论画》,明朝王绎的《写像秘诀》,清朝丁皋的《写真秘诀》,高桐轩《追容像谱》等。
  
  这天傍晚时分,容儿如期而至。这次,容儿没像以前那么矜持,她褪去了白色的长裙,露出了里面白色的纱裙,用云鬓遮住了前胸,朝岑鑫灿然一笑,岑鑫突然间有了灵感。只见他展纸提笔,凝神屏气,略一思索,便笔走如飞,一个时辰不到,容儿之形、神、韵就呈于画上,如敦皇飞天,如月宫嫦娥。岑鑫微闲双目,竟流下泪水。容儿道,我有如此美么?岑鑫说,最美不过于你了。
  
  两人都舒了一口气,可是离愁别绪又涌上了心头。岑鑫卷好画,交于容儿,送她下山。至一树阴浓郁处,容儿却停下脚步,凝视岑鑫。岑鑫慌乱间,容儿依进了岑鑫的怀抱。一阵暗香袭入,如兰熏桂馥,岑鑫深深地陶醉了。
  
  我们只有这六个月的缘分,我要走了。容儿眸含轻雾,幽幽地说。
  
  我知道我再也画不出比你更美的画像了,从此也绝不会再看别的女人一眼!
  
  哥哥何苦!容儿第一次这样称呼岑鑫,泪水像清泉般汩汩而出。
  
  这六个月和你相处,够我回忆一辈子了,此生足矣!
  
  容儿哭着,跌跌撞撞地下了山。
  
  第二日傍晚,岑鑫正在林间徘徊,忽然山风大作,树木狂摇,便返回石屋,却见容儿的画像挂在墙上,画案上有一信笺,上面写道:哥哥,我今晚便为人妇了,嫁出去的是身子,嫁与哥哥的是魂魄
  
  岑鑫的泪水打湿了信笺。他看着墙上容儿的画像,突然间,疯了似的将以往其他画作统统扯下,抱到屋外,撕成碎片。
  
  岑鑫从此不再作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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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4-16 20:48)



滨海情侣

提起薛峰,何小颖就从牙缝里恨得痒痒,气得跺脚。你说,他凭着舒舒服服的机关工作不干,非要响应上级领导的创业号召,去滨海开发区那个兔子不拉屎的盐碱地,还美其名曰,光荣战斗在建设的最前沿,第一线!呸!

何小颖早就听父母讲过滨海的“前世今生”,黄头巾、簸箕、房屋无院墙被誉为滨海的“吉祥三宝”。什么意思?美丽聪慧的何小颖也曾忽闪着迷惑不解的大眼睛打破沙锅问到底。小脚瘪嘴的奶奶曾耐心地诠释过:“我的傻闺女,原因很简单……”在颠三倒四的叙述里,何小颖终于弄明白了缘由。盐碱地时常狂风发作,一出门,鼻子眼睛无不塞满细小的沙尘,黄头巾便成了女人们唯一的保护措施。人烟稀少,大小便可随意泼洒发挥,事毕,人们习惯性用簸箕撮一把黄沙,OK!贫穷落后,盗贼小偷当然不肯大驾光临,户户没院墙,家家不闭户。这就是何小颖印象中的滨海。如今,虽发展迅速,大型建筑项目拔地而起,但要彻底改造这块虽临海不见海的穷乡僻壤,谈何容易!

薛峰,帅气直逼当红明星韩庚,是何小颖青梅竹马的大学同学,不但不听从何小颖苦口婆心的劝阻,还振振有词口口声声要献身滨海。多次争论无果,何小颖彻底绝望。好,你捧你血色的红心,你献你火热的青春,你走你的独木桥;我厮守自私的爱情,我享受都市的繁华,我走金色的阳关道!一气之下,何小颖决心删除往日恋情,毁灭爱情誓言,咬牙切齿地分道扬镳,各奔前程!

薛峰在电话里只提了唯一条件,请何小颖亲自来滨海看望他,见面说分手。这样也好,当面说清,既往不咎,省却彼此纠缠不清。何小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滨海之旅。

楼下,薛峰的助手小汪已备好开往滨海的轿车。一脸纯真的小汪殷勤地左一个嫂子,右一个嫂子甜蜜地叫着。心灌苦涩的何小颖却觉得那叫声就像楼前那只不知好歹的灰喜鹊,总喜欢把睡梦里的人们早早唤醒。沉默是金,雄辩是银,任他叫吧!

汽车从市区直奔滨海开发区。一马平川的滨海大道又宽又硬,似乎是通向爱情的终极之路。

滨海开发区近在眼前。满眼的绿色意外地迎面撞了个满怀。

“嫂子,您看,这些拔地而起的绿色植被都是置土栽培的结果。”

“嫂子,您看,第二届中国潍坊滨海国际风筝冲浪邀请赛就是在这里举办的。”

“嫂子,您看,这是滨海中学新校、这是海洋研究院……俺们领导很有高端的理念,科学的智慧吧!”

灰喜鹊的声音此起彼伏,何小颖只是礼节性地颔首不语。

“嫂子,您看,这是我们科学规划建设的一城四园。”

“一城四园?”

“哦,忘了告诉您,一城就是滨海水城,包括太阳城、幸福城、希望城、欢乐海各个片区。四园就是先进制造业产业园、生态化工产业园、绿色能源产业园、海港物流园。这样就把滨海打造成神态环境优美,充满发展活力,富有独特魅力,宜居宜业的现代化国际化的滨海新城了!俺们领导曾说,规划的节约就是最大的浪费……”灰喜鹊的声音充满自豪与骄傲。

何小颖有点被小汪的情绪所感染。

“嫂子,现在是滨海新城建设的黄金时期,蕴藏无限商机,很多中外客商都瞅准了这个百年难遇的机遇!”

不知不觉,灰喜鹊的声音变得有点顺耳,有点甜。

何小颖的心被眼前的景色一点点震撼了。这是奶奶嘴里盐碱地“吉祥三宝”?这就是爸妈所形容的寸草不生的盐碱地吗?这就是自我想象的枯树风沙之地吗?

汽车在滨海开发区的马路上奔驰。灰喜鹊一路激情不减。

“俺们领导说了,滨海如少年,身体在一天天茁壮,思想在一天天成熟。”灰喜鹊自豪地说。

何小颖切实地感受到,滨海人把对这片土地深沉的爱镶嵌在这里。目光透过车外,盐碱地飞翔着一只鸟,它链接了过去、现在和未来。自己的心,同天,同海,同躲藏在盐碱地里的新绿连成了一片。

她走进滨海开发区的总指挥现场,迎入眼帘的是一幅薛峰泼墨挥毫临摹的行书书法,停足,静立,揣摩:

未来是海

耸峙苍穹,必是勇者先行

俯瞰之翼,必呈王者风范

开无限空间

有道,无止境……

读着读着,何小颖便被其意境深深感染,滨海拥载着土地,土地拥载着生活,生活拥载着她和薛峰,她觉得自己的血热不由的沸腾起来了!

此时此刻,身着工作装的薛峰儒雅地走进来,脸上还冒着豆粒般大的汗珠。

“来了?”有点嘶哑的声音依旧温和。

“嗯。”何小颖目光转向了薛峰。一个多月不见,心中的白马变成了黑马,英俊的脸庞消瘦得更棱角分明了。

“先喝杯茶?”薛峰递过一杯香茗,何小颖心底的柔情如海里的浪花被激起,从手提包内取出一方洁白的丝绸手绢。

“擦擦汗!”何小颖心疼地说。

“小心弄脏了!”薛峰依旧是那张阳光纯粹善良的笑脸。

“怕啥!”娇羞的何小颖有点命令的口吻。

“我的灰姑娘,如今变成了金公主了!就像这片上潮一片水,退潮一片泥的烂泥滩,如今即将变成魅力无限的蓝色水城,是内陆城市的沿海城市……”

何小颖深情地仰望着薛峰,望着不远处滨海的波光映射在他英俊的脸上,她觉得,自己读着从滨海滚滚而来的蓝色文字,呼吸着滨海香浓的海风,在奔波的饥渴里,幸福地找到了人生坚实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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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4-02 09:05)



茶 韵

 

    从来佳茗似佳人。

    少女苏雪自小到大从未仔细地品尝过茶,结婚那天,她却因茶名声大震。

雪舞飞扬的冬日,是苏雪出嫁的好日子。按照当地的风俗习惯,装扮一新的新娘在出娘家门时,是要吃宽心面的,寓意着婚姻长久美满,一生平安。粗细均匀的手擀面,用细细的葱花爆锅,葱油味道不紧不慢地袅袅围绕,更给喜庆的日子涂抹上了神秘色彩。

母亲亲自端来葱油宽心面,用一端系了红绸的筷子,轻轻夹起长长的面,苏雪望着母亲,又目不转睛地凝望着整碗的面,说:“娘,我只想喝一杯碧螺春。”女儿唯一的要求,母亲哪有不答应的道理呢?

爷爷回屋将舍不得喝的碧螺春递上,母亲只轻捏了一小撮,小心翼翼地泡好。苏雪将第一杯洒向院子,茶汁瞬间被厚实的土地吸干。围观的亲戚朋友看着倒掉的茶汤,心疼地叹息:“可惜了这上等的好茶!”“你懂什么!苏雪在敬土地爷呢!”不知谁首先替苏雪作答。苏雪喝下三杯,不由地被碧螺春嫩绿隐翠、叶底柔匀、清香幽雅、鲜爽生津的绝妙韵味所倾倒,感觉自己好像一杯苏醒的香茗,已穿越了时空,怀了阳光的心,跟随着新郎王祖祥,清香上路。

憨厚的父母一边抹泪,一边目送着心爱的女儿越走越远。不动声色的爷爷默默地把半桶碧螺春悄悄地塞进了苏雪红色包袱的嫁妆里。

从此,苏雪成了王屯村的媳妇。一迈进王祖祥四面楚歌,一贫如洗的家,苏雪的心犹如浸泡的茶,上下翻飞。

苏雪舍不得把爷爷的碧螺春全部喝掉,每次都只取少许,淡淡清香,袅袅升起,有如她此时此刻的心情。日子在碧螺春起起伏伏的浸泡中一页页掀过。苏雪嗜茶,这是王屯村公开的秘密。男女老少皆知。喝了茶的苏雪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生命活力,好像换了个人一样,浑身有使不完的劲。汗水流出的都是茶的清香。时间久了,大家开玩笑地叫苏雪“茶仙女。”她能无师自通地品出全村的茗茶,高低档的均能说出一个一二三。骨子里带着茶韵。

第二年,庄家大丰收,苏雪和王祖祥小夫妻起早贪黑,忙里忙外,偿清了债务。紧接着几年,省吃俭用忙活着储存木料、砖瓦、打地基、三间红砖瓦房在这偏僻的小山村隆重地落成了!苏雪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人生就像一杯茶,不会苦一辈子,但总会苦一阵子。”

转眼之间,一双儿女长大成人,各自成家立业。苏雪的白发已与当年偷塞给她碧螺春的爷爷一样雪白了。身板硬朗如昨,皮肤白里透红,精神异常矍铄。王屯村人都说,中国茶是好东西,你看人家苏雪用茶养的。全村男女老少仿佛中了邪似的,都开始尝试着仿效苏雪喝茶、品茶、嗜茶,好像不喝茶就不与时俱进似的。头脑精明者不愿看到王屯村人去城里买茶,便开始了茶生意,不久,王屯村发展成了远近闻名的茶叶批发市场,买卖兴隆,茶韵飘香。

那一年,王祖祥病故,苏雪执拗不过孝顺的儿子,被儿子儿媳接到了城里。细心的儿子购了各式各样的上等好茶,放置在苏雪的眼前,还领着苏雪到风格各异的茶馆,欣赏独具特色的茶道。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器而后识剑。苏雪经常听儿子对他的朋友们说,沏茶、赏茶、闻茶、饮茶、增进友谊。喝茶能静心、静神,有助于陶冶情操、去除杂念,小时候,我就看母亲喝茶,所有烦恼事统统被抛(泡)掉!苏雪十分欣慰,这与她在乡下喝茶有异曲同工之妙。她总是喜欢一个人,或在旭日冉冉的清晨,或在烈日炎炎的午后,品一杯茗茶,安静地想自己的心事。苏雪经常一边手握一杯茶,一边感叹,光阴好像长了翅膀,飞走了,自己真的老了!

弥留之际,苏雪时而清醒,时而混沌,儿子把耳朵紧紧贴在她的嘴边,隐隐约约听到她说想喝茶,便把普洱、红茶、铁观音、碧螺春……一一泡好,摆在苏雪的病床前。苏雪未睁眼,伸手指向碧螺春,儿子慌忙给她端起,苏雪依旧闭着眼睛陶醉其中,缓缓而品,片刻,她用劲全身力气说:“好茶!”所有在场的人都清晰地聆听到了掷地有声的赞美。

生命最后的遗言,飘着茶韵的余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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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文摘:采撷的浪花
原文地址:影像世界(三十三)作者:海之恋

    湖光山色,水中倒影,是摄影者的最爱,令人赏心悦目。

    这幅作品时机恰到好处,倒影角度适中。添加了几个字,就提升了意境、心境——     
    生活中学会低下头来,反观内心,不失为一种风度。


                                  左邻右舍,相互照应。


                                  一前一后,如影随形。

                                                                   FIONA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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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化成蝶   超越自我

——读铃兰长篇小说《女人四十》有感

 

 

铃兰的长篇小说《女人四十》已于近日由济南出版社发行面市。12万字,一气呵成读完。第一感觉惊诧于小说故事编织得如此好看精彩。第二感觉铃兰已羽化成蝶,成为文坛上一棵迎风婀娜的柳树了。女人四十一棵树。

《女人四十》讲述了陈小染、蓝翎、朱曼玉三个女人大学毕业后,选择了不同的嫁衣伴侣,开始了围城生活的烟火日子,并在工作生活婚姻中成长臻于成熟的故事。虽然三个女人性格迥然不同,工作各有千秋,婚姻城堡内核不一,但是,经过十几年的生儿育女、悲喜交集、心路历程、奋力挣扎的璀璨时光,她们都在不经意间,站成了一棵挺拔秀丽的大树,风雨不惧,自信淡然。岁月是最公正的法官,绝不会厚此薄彼,更不会倾斜不均,它既能让优秀的女子逝去韶华之后依旧风华正茂,也能让惰性的女子青春凋落之后丑陋得不堪一击。

铃兰运用向上的旋律,流畅的文笔,巧妙的构思,丰富的想象,将婆媳关系、职场法则、婚外恋情、麻辣家事等多种元素综合灵活地融合其中,既展现了一幅现代女性成长生活的画卷,又交叉着朱曼玉与初恋情人江北的狭路相逢,蓝翎面对诱惑的无法抗拒,陈小染婚姻的焦头烂额,波澜起伏……这些都是每个现代女性所面临的成长困惑。

化蝶能通梦,游蜂浪作媒。我与铃兰是“发小”,曾经一起上学背诵蓝天,磋商恋爱秘笈,在方子格里跳跃异想天开的“文学梦”,拥有近30年的深厚友谊,被同学朋友誉为“姐妹花”。从懵懂少女走至人到中年,我们一起携手走过了至真至纯至善至美的青春岁月,也互诉成长的烦恼人生,搀扶走过风雨,分享喜乐年华。近几年,我亲眼目睹了铃兰人生中的跌宕起伏,邂逅文字后的点滴苦痛与喜悦。从私立学校的破产重组,被迫下岗待业,到自由撰稿的绽放重生,再到某报编辑部任职……光阴如梭,仿佛闲逛了一趟超市的功夫,就见证了一个秀外慧中的女子从蛹化蝶的全部过程。苦痛,是人生旅途难能宝贵的超级财富,值得珍惜收藏的天赐之缘。

我特别敬佩铃兰挑战自我的勇气与无畏。家居撰稿,她能耐住寂寞,甘受清苦,陶醉自我天地里编织着五彩的作家梦。她活在当下,认真度过生命中的每一天,在不断自我修持中,寻找到了生命的入口,并把内在的潜质发挥到了极致。在物欲横流的今天,没有毅力与定力是很难做到的,而铃兰,这位天赋聪颖,勤于好学的女子却从无解逐渐求到有解,做得尽善尽美。她自2006年开始文学创作,在短短5年时间,已出版散文集《铃兰芳菲》和《女人四十》两本书,能在散文和小说两个领域同时开花结果,实属不易!没有蜜蜂般勤劳采蜜与劳动的付出,没有坚强的韧劲是无法抵达理想的彼岸,盛开绽放芬芳的。天道酬勤。铃兰是完全变态的成长,她不断向内挖掘潜力,向外展示美丽的羽翼,挑战极限,换来了丰收的喜悦。面对人生旅途的困难和挫折,铃兰越战越勇,自信独立,始终做生命的主角。执着的铿锵玫瑰。

小说创作能抓住极具魔力的兴奋感就是对作家最大的奖励。《女人四十》最成功的看点是陈小染的丈夫李宜民情感出轨,婚外情曝光,遭遇敲诈,被人肉搜索,面对激烈的矛盾冲突,崩溃的极限,陈小染却能同舟共济,度过难关。在小说三个女主人公身上,我们会多多少少捕捉到铃兰自我的影子,以及她对生活酸甜苦辣的感悟与思索。正如小说里蓝翎和陈小染所言:漂亮女人能让男人停下脚步,智慧女人能让男人留在身边。男人好色也好德,漂亮女人只会让男人风光一时,智慧女人却能让男人风光一世。成功是无论你做过什么事,都经得起时间的推敲与检验,保持灵魂的澄明与干净。

虽然,《女人四十》中还有个别地方略显粗糙和不足,如,人物心理过度稍微急躁,文学语言还有待细致打磨。但是,总而言之,作为第一次驾驭小说写作的铃兰,怀揣梦想,敢于担当,在一次次迎接挑战中,展示生命的真实与价值,已是羽化成蝶,超越自我,可喜可贺!

我相信,铃兰一定会成长为一棵挺拔的艺术之树,植根沃土,站成大地上的一道风景。作为好友,更期待她能在文学路上永不止步,追求卓越,撰写出更多更好的佳作,给力喜爱她的读者与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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