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曼生放弃乘搭升降机,沿著后楼梯缓缓上行时,回想今晚在学校发生过的事。他暗暗地怀疑,自己这一生的命运是否就此决定了。当他的左脚踏上第一级阶梯,他发现昏暗的梯间,是不是一个适合他思索人生的好地方。还记得小时候,他在小学时,有次因为顽皮而被父母追打,他到处躲,到最后终于找到后楼梯。那时他已经隐约地觉得,后楼梯遗世独立,与自己的家很接近,却又被防烟门阻挡了与外界的沟通,是一个安全、熟悉,而稍为秘密的藏身处。
陈曼生是一个好学生、好儿子,自小到大都不大要父母与祖母担忧,因此那一次被追打的经历,只是偶然尝到的挫折,不过那次挫折却令他找到了自少年期开始的庇护所。陈曼生住在最高的五楼,往后楼梯上行即是天台。后楼梯的空间不大,每段楼梯宽约四尺,顶上安装了黄色灯泡,灯蛾每每绕著烧红了的钨丝打转,最后扑向光源自毁而死,因此地上不时星散著被焚的灯蛾尸体。在每段梯间连接位置的墙壁上,都有一扇小小的窗户,上面镶了一块薄薄的哑色半透明玻璃,每当阳光穿过玻璃,都会带动了浑浊的空气,蒸烘出一丝令人昏昏欲睡的气息。陈曼生自小学那次被打的经历,找到了这片别人认为很普通,甚至略带污秽,但他却觉得充满了安全感的地方,他在读小学中学这十几年,甚至到考上大学,只要他在生活中有甚么不如意的事,他都会静悄悄躲到这片小天地,去逃离现实中的困局。
这时陈曼生徒步从地下走上五楼,在层层迴旋的楼梯中,他想到与依莎贝及煦风的关系,而且想到还有一年多便毕业,正为了之后找工作的事而心烦。他与煦风在大学一年级的迎新营内认识,那时煦风被编入邻组。在分组水战时,陈曼生看见煦风,登时觉得眼前一亮。煦风眉清目秀,手长脚长,有一副运动员的骨架,肌肉发达,有蜂蜜色的肌肤。那时陈曼生想,他生就这一副运动员风范,想必吸引了不少女孩。水战开始时,煦风拿著水枪周围招惹,向人喷射,水花不但将他人的衣服喷湿,煦风也被他人的水枪喷射,发达的肌肉透过白色运动衣隐约地显露出来。其实陈曼生从来都不喜欢这些群体活动,一来他觉得这些活动幼稚,二来他生性比较不合群,对这些要与其他人合作的活动自然提不起兴趣,况且这次是水战,要弄湿身体,他更不想参与了。他躲在一旁观战,浑身滴水不沾,面孔冷漠如霜。这时煦风看见陈曼生远远躲在角落,便跑来向他问话。“你好,我叫沉煦风,你叫甚么名字?为甚么躲在这里不参与水战?”这是陈曼生第一次从这么近的距离察看煦风的面容,他发觉煦风笑时两颐带有酒涡,就是这一类的男子,往往吸引了陈曼生的目光。陈曼生本来想回答煦风的,不过陈曼生从来就是一个慢热的人,他只是礼节性地回应了煦风的话:“嗯,我觉得有点疲倦,想休息一下。”他连名字也没有报上便结束了对话,这就是他们第一次的交往经过。这次交往,陈曼生其实是颇兴奋的,因为他喜欢的男生竟然主动勾搭他聊,不过他的冷漠天性竟然将这次机会扼杀了,当他在该晚临睡前再想一遍,仍然不禁有点悔恨。
在迎新营完结后,整所大学都重新回到正常的轨道,陈曼生与煦风也分别上了自己学系的课。陈曼生是社会学系的学生,煦风是机械工程系的学生,曼生想过自从在上次水战中薄待过煦风,煦风只怕以后都不会主动再招惹自己了,想著也觉得有点可惜,但毕竟事情的发展是好的,他俩又有一次碰头的机会,这次在大学通识课,曼生与煦风都选修了宗教系的爱情神话。曼生从来都是一个好学生,他在开课十五分钟前已到达讲堂,他挑了讲堂第二行的边缘坐下来准备。教授进来后派发课程大纲,陈曼生看到,第二堂的课是柏拉图在《宴飨篇》中讲过的another
half神话,曼生早在中三时候已经听过了。在四年前曼生才对自己的性倾向有了个大概的了解,他从收音机听到在古希腊有传说,人类本来是由两个人连结在一起的,两个男子的就是太阳之子,两个女子的就是月亮之子,一男一女的就是地之子。后来人类要背叛天神,天神便将人类从中间劈开,两人自此分离,以后人类便要不断为找回另一半而寻寻觅觅。他当时还不知道这个神话的含意,到了大概中六起,他才慢慢认识到入面的性别意识,这大概是曼生初步接触性别议题的开端,在曼生修读社会学时,将会更深入地接触这些问题,这也是他深感兴趣的题目。当然,那时陈曼生虽然还只是一个中学生,但已经开始对男女情事有点明白。他发觉自己不时注意同班一个面容皎好的女同学的轮廓,幻想她将会是他的女朋友,这本是平常的事,没有为曼生带来烦恼,但令曼生吃惊的是,当他见到操场的男子篮球队练习时,往往因为看到某个俊朗的队员入球,因而暗暗窃喜。他喜爱女同学的面庞,但从来没有像其他男同学般,妄想玩弄她的乳房甚至是下体,他反而对篮球队队员的结实身体深怀好奇,这就是令他大惑不解的事。这种难以分辨的情愫,在日后往往为曼生带来一种惆悵迷惘的感觉。他总觉得自己既为男,亦为女,雌雄莫辨,因此才同时会喜欢上男性与女性。
陈曼生在悠悠然回想中学的往事时,教授已讲解到大纲的中段,课堂已过了大半,这时煦风才赶来上课。当煦风撞开房门冲进来时,引起哄堂大笑,教授狠狠地怒视了他一眼后,又再施施然继续讲解他的大纲。曼生的坐位旁刚好有一空位,煦风便立刻坐了下来。到煦风认清楚身边的人是谁时,不禁有点惊喜。他对著陈曼生轻轻地说:“又是你?你记不记得我?我在迎新营的水战中见过你的。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你的名字。”煦风的衣服被汗水弄得微湿,曼生鼻端闻到一阵微微的汗臭味。陈曼生细想这男子的气息,与以往闻过的不同,是一种个人汗臭揉和了香体露的混合气味,曼生不知道这是甚么香体露,只是觉得这种气息令他很舒畅,也有一点兴奋的感觉。曼生这时才慵懒地提起铅笔,在大纲写上自己的名字,算是回答了煦风。煦风看了看名字,说:“这名字真优雅,就像小说的人物角色一样。”接著又说:“这次是第二次见你了,我们真有缘,你会选修这科吧?不如我们以后坐在一起。”就这样,煦风与曼生渐渐亲近起来。
不知道是幸抑或不幸,陈曼生对著煦风时,总觉得他自与别的男子不同。煦风虽然是运动型的人,不过他的情感很细腻,细腻得就像一个深闺仕女。譬如有一次在餐室吃晚饭,煦风说要为曼生看掌纹,没有问过许可便拉著曼生的手在仔细看,曼生觉得煦风的手是温柔的,他的态度也很亲昵,自此曼生便开始留意煦风的一言一行,看看他是不是与自己一样,都是雌雄同体的人。陈曼生有时想,或许上天要自己经历爱情,但他又不能确定,他与煦风呢,关系好像与别的男同学不同。在上爱情神话开始,他们走得愈来愈近。陈曼生是住单人宿舍的,他自有自己的规矩,又有点洁癖,轻易不让别人到访他的房间,不过有一次下课,煦风说要“家访”,陈曼生竟然破例让煦风进入自己的房间。那次教授在课堂上刚讲完俄耳甫斯的悲剧,俄耳甫斯在回转头看妻子欧利蒂丝时,她便立刻消失了,曼生为此而唏嘘不已。煦风看到曼生上完课后神色有点忧伤,大概猜到他可能为俄耳甫斯伤心,笑说:“这只是一则神话而已,又不是真的,干吗那么伤心?”曼生当时正在摺迭刚收回的乾净衣服,没有回应,其实煦风哪里知道,曼生自小已有一种感觉,就是觉得自己所爱的人,不论是父母,中学的女同学,甚至是煦风,如果对煦风的感情也是一种爱的话,都将因种种原因,或生离,或死别,在或长或短的时光中慢慢消逝蒸发掉。这种失落是无可避免的,正因为事情不得不如此,才叫曼生觉得无奈。曼生记起几年前,当至爱的祖母患上肝癌,病情拖得不能再拖了,弄得体虚神伤,弥留时犹迷糊地叫喊自己的名字──曼生──曼生──曼生听到俄耳甫斯的悲剧时,便不其然触动到自己从小到大的心结,以及近几年的经历,他伤心倒是不足奇怪的了。
陈曼生与煦风的事仍然继续,感情并进一步深化下去。曼生其实一直弄不清楚,他与煦风究竟是甚么关系。煦风没有住宿舍,学校家庭两边跑,总嫌不够方便。“喂,反正你住单人房,平时舍监也很少搜查,我可不可以在你的宿舍住下来?最多我睡在地上。”曼生听到后,口说不方便,怕会被邻房知道去告密,又说房间太小,住不下两个人云云,不过曼生的心其实是颇为兴奋的,他甚至害怕会因为自己的回应太冷淡,令煦风打消念头。幸好,煦风从来就有点死缠烂打的性格,他见曼生抗拒,便又再放软声气地恳求曼生答应,曼生假装勉为其难地同意,最后煦风便在安安份份的陈曼生宿舍中定居下来。
住在一起的日子,两个人倒也相处得很融洽。煦风表面上是一个不拘小节的人,实际上心思却很细密。他知道曼生那点儿的洁癖,便尽量在打完球后,将沾满汗水的球衣放进污衣篮中,但纵然如此,房间仍然不免漂荡著一种轻轻的、青年男子的气息。这种气味与曼生的截然不同,曼生不喜欢运动,平时不爱在户外地方活动,总逗留在图书馆或宿舍自顾做著自己的事,而且性喜清洁,偶尔还喷洒一点薰衣草味的香水,因此他总是给予煦风一个乾乾净净的形象。在两人的相处过程中,好像从来都没有吵闹过,他们总是互相迁就像夫妇相敬如宾。就是这个“宾”字,才为陈曼生与煦风的关系带来一种未可知的不稳定感。他不知道这种融洽的关系,究竟算是挚友之爱,还是另一种爱。他甚至捉摸不到煦风的心思──他好男儿还是好女儿。或许是曼生天生不善于体察他人的性向,他虽然在学科上读过不少性别议题的理论,但这只是纯粹孤立出来的知识,与人际交往的技巧丁点儿不沾边。煦风曾经捉过自己的手看相,也曾共饮一杯酒,自己亦知道他内心细腻的一面像极女儿家,但撇除这几点外,陈曼生与煦风又没有其他逾越礼节的非份行为,因此陈曼生本来也以为是自己太多心,总有一种自作多情,自己与自己的幻想谈恋爱的感觉。
不过有一晚事情的发展,却叫陈曼生喜出望外。那晚寒流袭港,冬季的浓雾兀自在大学山头散布,宿舍都裹在茫茫黑夜之中。那晚天上没有星,但有冷冽的月色,也有点风,搅动著浓重的夜雾。由于气温只有摄氏五度,煦风睡在地上,寒气从窗缝地板沁进房间,他觉得特别难熬。曼生正在床上读著弗洛姆的《爱的艺术》,读至两时许,一阵风穿过窗缝吹入房间,曼生盖著被也不禁打了一个冷颤,他这时才看到煦风冷得蜷曲在地上睡。曼生见到如此,心有不忍,便唤醒了煦风,叫他与自己一块睡。煦风之前几小时其实也睡得不太安稳,现在曼生特地叫他与自己一块睡,他想也没想便答应了。不知道是不是中途被吵醒,还是因为天气太冷了,当煦风睡在曼生的床上,却怎样也再睡不著。这时在被窝内,曼生与煦风的体味混和在一起,他们二人闻著,也有点不好意思的感觉。还是煦风先开口问道:“你以前有过女朋友没有?”“没有。”“男朋友呢?”“嗯?你这是甚么意思?”“没有,只是好奇问问而已。哈哈。”其实曼生心头一惊,还以为被煦风窥探了自己的秘密。曼生疑心,煦风这一问,总是别有玄机,但自己怎样也参透不著,他的眼神似乎也与平常有异,在绽放出奇异的神彩。不过这一切感觉是真实的,抑或是自己过份敏感,曼生始终不能决定。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这一年的冬天延续得很长,而煦风自那一晚起,便一直与曼生同床而睡,这就成了二人间的小秘密。
初春开始回暖,白雾比冬天时更浓了,建筑物都发潮,墙壁与地板都有水气,有时潮湿得一塌糊涂,水份混和尘埃,用手一摸,满是黏糊糊的,这更不能让煦风睡在地上。当曼生在被窝接触到煦风,感觉到煦风衣服下的手臂是结实的,还传来一阵温暖的体热,便不想移离煦风的身体。隔了一会,熟睡的煦风感到两片肌肤贴在一起,有点热,下意识地将手臂挪开。这是一个很微小的动作,不过在一个狭迫的空间,令人的触觉变得敏锐,曼生很容易就可以感应到。他在煦风的手臂从紧贴自己的皮肤上移开时,觉得有点离别的难过,实际上二人还是亲密地睡在一起,但他有种错觉,煦风自那一刻起就会与自己再无瓜葛,这可是一种无以名之的预感。
在这种乍暖还寒的天气,陈曼生有一种暧昧不明的感觉。二人同床睡了整个冬天,甚至到春天依然如是,或许是他们长期共枕而眠,每晚都在被窝内互相吐纳著对方的气息与体味,两人的性格与打扮也慢慢有点相似起来。往日的曼生,绝少到大学运动场溜达,不过自与煦风同住,他开始习惯与煦风到运动场做缓步跑。其实曼生刚开始做运动时,是老大不愿的,他为了陪煦风,放弃了自己每晚在图书馆工作至闭馆的习惯,又要出一身湿腻腻的汗,累得四肢酸软,可是看著煦风,却觉得很惬意。煦风有篮球比赛,曼生又会冒著热毒的太阳坐在观众席观看赛事,换著是以前,曼生只会觉得打篮球的人追追逐逐,看著也觉得甚是无聊。有时曼生有种忽然而至的感觉,他觉得与煦风前世是一对夫妻,今世又辗转遇上,可是不知道是谁错误地生而为男,结果造就了这个令自己颇为尴尬,甚至是难堪的局面。他始终不清楚煦风的性向,以曼生凡事小心奕奕的性格,他断没有可能随便将自己的心思向煦风透露,这个结憋在曼生的心中越绑越实,往往会令曼生心情恍惚,神思不知道飘到哪里去。有几次,曼生本来将想说的话说出口,不过话到嘴边,想到后果可能非同小可,这番话又硬生生堵回胸中。
事情就这样,从一年级延续到二年级。煦风在第二年申请了与曼生住在同一间双人房,他们两人便名正言顺地住在一起,不过曼生也失去与煦风同睡的机会。其实在一年级时,宿舍已经散布著一些关于他俩的流言蜚语,因为陈曼生住的是单人房,邻室见到每日都有陌生男子进出房间,煦风的外型又不俗,自然颇为惹人注目。但邀朋友长住自己的房间,很多人也是这样做,至于事情为甚么会成为别人饭后的谈资,倒也不是一时三刻便流传开来的。话说有次曼生与邻室大伙儿在宿舍饭堂吃饭,闲谈间扯到大学刚成立的同志学会,这是近来校内社群甚至校外道德团体都讨论的话题。本来大家都只是胡扯而已,无伤大雅,不料后来有位宿友说了一句“变态”,碰触了陈曼生心中的刺。曼生在这个学期选修了胡教授的:“现代社会与性别研究”,在其中一个单元涉及香港社会的同志文化。他自中学起已经对自己的性向充满好奇,一方面他喜爱同班女同学的容貌皎好如月,另一方面又深为男性的身体吸引。他自忖他也拥有别的男体有的特征,为甚么他仍然会被吸引呢?在中四、五时,他与同学都早已知道同性恋是怎么一回事,那时大家还时常引以为笑柄,唯有陈曼生觉得这是一桩自然不过的小事,因为不是喜欢男,便是喜欢女,骤眼看来,似乎没有第三个可能。但在状似漫长,其实倏忽即过的青春期这几年,陈曼生偶尔都困惑于自己的性向。他生来是男性,间中也会被异性吸引,但他同时也会被同性吸引。当时曼生虽然已比其他同学成熟,不过脑袋的思维仍然是非此即彼的二分法,他不是只喜欢异性,也不是单纯喜欢男性,而是两者都喜爱。他有时在想,自己究竟喜爱男性多,还是喜爱女性多,无聊时甚至罗列自己喜爱两性的原因去比对,结果还是不了了之。他又听说过,在青春期,有部份人会喜欢上同性,不过当青春期结束,他们便会失去对同性的兴趣。曼生左思右想,不知道这是真是假,便也作罢,但到底心中还有丁点儿的忧虑。这个问题,随著他在大学读了性别研究后,便有点启悟。曼生自小已比较容易接纳新想法,在胡教授的课读到性向多元的理论,思索过一段短时间后,已毫不犹豫将理论接受过来。他这时想到自己只是喜欢同性与异性的比重差不多,不值得为此多心,他有时甚至暗暗窃喜,自己比多数人有更多的选择,应当是一件愉悦的事。直到宿友这时说出一句“变态”时,令本来很安静的陈曼生有点忿忿不平起来。
“变态?为甚么是变态?”曼生冲口而出时不只是别人,连自己也觉得有点惊愕。
“大多数人都是喜欢异性的,喜欢同性不是不正常吗?”被冲撞的人不禁反驳。
“那是社会的偏见在压迫少数份子的社会陋习罢了。外国社会不知道多先进,同性恋早在七十年代已不再被视为精神病。况且这是天生的事,也没有影响到他人,跟谁恋爱是个人的自由。”
曼生接著又抛出从胡教授身上学到的社会学知识,令那位同学不禁张口结舌。事情本以为会就此完结,可是那位同学最后说的一句话,却令这次争拗横生另一段小风波。那位同学见自己说不过曼生,便揶揄曼生是不是同志。怎料曼生听到以后,却满面通红,原来雄辩滔滔的气势也停了下来,大家都狐疑是不是误打误撞之下说中了曼生的秘密,不过那时大家也没有再追问下去。但是非或多或少自这次聚会中传了出来,加上曼生平日的举止总是温温文文,已有点女儿态,再加上他当日的失态言行,大家便愈来愈相信当日所言非虚。本来这只是陈曼生一个人的事,也绝没有牵连到煦风身上,偏偏煦风知道曼生生性敏感,不论是否有人在前都对曼生万分关顾,二人素日又时常一起吃饭做运动,被好事之徒当作话题渲染,以讹传讹,二人便成为了别人口中的同志伴侣。
事情总是如此的,煦风是一个大器的人,对这些闲话听了几回,也当笑话算了,反而曼生不知怎样的,觉得闲话传开了,纵使别人没有在旁边讽刺,但别人看著自己的神色总有点不自然。对曼生而言,这些间或传来的闲言就如苍蝇绕身,耳边传来嗡嗡声,虽然没有重伤到自己,但听著也觉得烦厌。在一个潮湿慵懒的下午,陈曼生在读胡教授发的资料,他边读边想,想到现在读了这么多性别研究的理论,平日在导师课时,都能为自己较为开放的立场辩护,他自以为能够完满地接纳自己的性向,心中也对别人的保守立场嗤之以鼻,但为甚么在上次的聚会,却会为别人无心的一句说话击溃?他现在的生活很愉快,每日都因为可以与煦风共处而感恩。纵使自己仍然弄不清煦风的性向,亦对他有没有机会喜欢上自己,有一个颇负面的想法,他甚至已有心理准备,有天肯定自己的想法都是一厢情愿,自己与自己的猜想谈恋爱,不过这又如何?只要煦风一日仍然与自己同住,那便可以继续领受这种温柔。但另一方面,曼生又害怕自己会愈来愈入迷于煦风,因为恐惧年老独处的感觉。他分析过自己将来最可能有三条路可走,一就是找一个女人结婚生子,二就是与一个男人共处,最后,亦是最差的,就是孤独终老。在曼生的少年记忆中,记得有位表叔终身没娶,已是六十多岁,大家都明白他是一位同志。曼生打听回来,知道表叔年轻时也曾有段放浪岁月。那时是七十年代吧,表叔不知何故与一位男子过从甚密,他的父母偷偷拆阅他俩的书信,知道内情,表叔便被赶出家门。过了几个月,与表叔有往来的亲戚知道他早与男子分开了,但他仍然离家飘泊在外,从此一直过了几十年,大家对表叔后来的私生活都不甚了了。在曼生屈指可数的几次接触中,表叔似乎一直都是自己生活的,而且好像还有糖尿病、哮喘以及其他种种长期病患。在前六七年前母亲才告诉曼生,表叔因併发症在医院病死了。坦白说,表叔的生死对曼生来说,纯属无关痛痒的小事,但曼生在读到大学时仍然记著这件事,就是因为他念念不忘表叔身后孤清的事。曼生自少已是一个矛盾又多虑的人,他既害怕别人对自己太亲近,剥夺了自己的私人空间,但又怕自己孤零零,没有人分担痛苦。就以他喜爱躲在后楼梯的例子来说,这个地方平日很少人经过,给予曼生独处的机会,但一推开门,便可以返家见到爸妈、祖母,他有自己一个人处理不了的情绪,都可以回家申诉。不论与一个同性抑或异性伴侣相处,都可以使他脱离就像表叔孤独终老的悲哀,他并不相信自己一生都找不到可以共处的伴侣,这是不可能的。但他又想,异性之间有婚姻制度子女牵制,纵使二人之间已经没了感情,维系关系也比较容易,但同性之间没有任何牵制,只能依仗往昔的旦旦信誓。人心惟危,像表叔那样与男子共处一两年便分开,倒也省时省事,一早便知道对方不是自己的终身伴侣,可以立刻另寻他人发展关系,可悲的是,如果过了几十年,二人才分开,那么几十年的心血投资岂不是化为乌有?
都说曼生是一个小心奕奕的人,在遇上煦风之初,陈曼生自觉有点喜欢上他,但衡量过两种形式的关系时,还是取女舍男,这时的曼生是有节制且理智的。可是自曼生煦风一起上课、居于一室、同餐共饮,甚至是同睡一张床时,时日久了,曼生开始有点失控。不知道他有没有发觉,自己不但习惯了与煦风一起生活,他也习惯了嫉妒,每当他看见煦风与别的异性,甚至同性的接触太过频密之时,心中都升起了一股妒意。譬如说,前几天的篮球比赛后,有个女生为大汗淋漓的煦风递水递毛巾,而且谈笑甚欢,无意间将同样在场的曼生冷落了,在别人眼中这只是普通的男女社交,但曼生却有点觉得犹如有人侵略自己的领地。这股妒意是微微的,澹澹的,但小小的情感往往勾起曼生那种由来已久的孤独感。在开始的时候,他告诫自己千万不能中了煦风的毒,但他坚持了不久,便节节败退。他先是与煦生同坐,接著又允许他与自己一起住,到最后甚至与他共寝,这都是曼生在毫无警觉之下所作的决定。他虽然不了解煦风的性向,可是自己在不知道前景的时候,依然莽撞地付出时间与感情,这种情况有异于平日小心的性格,不能不说是一件冒险的事。别人对二人的闲话都是说过便算了,曼生却愈来愈希望这些闲话是真的,认真反复翻检著这些闲话,甚至用来编织自己的梦。
眼看事情似乎正顺著一个方向发展,岂知事情往往比料想得到的有更多变故。有晚曼生夜读至深夜三时,这时已是晚春,天气开始回炎热,亦不再潮湿。房中开动了电风扇,扇叶左右摇摆,放出呼呼的风声,在寂静的房间有节奏地回荡。曼生的目光先是盯著笔记上标了萤光记号的位置,后来翻了几页,又再盯著图表,双眼虽然在文字间徘徊,心中其实在想著其他的事。不知道是否天气开始转热,令到曼生的心也有点急躁起来,根本不能集中精神阅读笔记。他这时双眼无意间扫过睡床,看到睡得很熟的煦风,他突然有种很陌生的感觉。他在想,自己与煦风到底是同住了差不多一年,对对方的生活习惯也有一点掌握,但到底有多认识这个人?他知道煦生的家庭背景、学业成绩、性格嗜好之类,也知道一点他与别的朋友同学的交际情况。他在这一年逐步掌握了煦风的性格,也开始投其所好,做讨好煦风的事,例如借出笔记给他参考,观看有他在场的赛事。他们著实也有过一些超乎普通朋友之间的亲密关系,例如睡在一起之类,不过在曼生的心底里,总觉得不能完全掌握煦风的心理,便有点不安。在这晚,他比往日更为清醒,他细细回想自己这一年的想法,将每件重要的事情拿出来解剖分析,便觉得似乎被推向了一个危险的境地,而始作俑者居然是自己。他重新想起自己以往对选择男与女的思辩,觉得自己渐渐背道而驰。本来就对男男之爱不甚看好,觉得二者不能长远稳定地发展下去,尤甚的是,他根本不清楚煦风的性向便有了假设,再将自己的一番心思完全倾尽其中,并好像有了已被允诺的美好将来。但假如平日煦风的行为都是自己营造出来的假象,所有投资岂不是全盘落空?曼生本来就安份得有点拘谨,现在猛然一想,想到自己有可能一败涂地,便不能不重新审视二人的关系。就这样,表面看来曼生煦风二人还是相处如昔,可是曼生打从心里明白,自那一个心思澄明的夜晚,他已经有了一个决定。
在那晚之后一个月,陈曼生就认识了依莎贝。说来也许是巧合,但更多的是曼生刻意经营的结果。依莎贝是宿舍邻房雷蒙德的妹妹,在同一间大学的中文系读一年级。那次雷蒙德说依莎贝选修了社会学系的课,有点追不上进度,需要曼生帮手,他便爽快答应。曼生与依莎贝第一次见面,是在四月份的一个中午,那时天在下著微微细雨,气氛有点阴沉不定。二人相约五时在图书馆正门等待,陈曼生早来了一点,便独自在门口簷篷下四处张望。雨不是很大,静寂无声,曼生想起他与煦风的事,觉得很烦闷,后来再想了一回,又有点迷惘。雨粉被风吹过,沾了在曼生的脸及手臂上,他感到一阵凄清的凉意。
“你是不是曼生?我是依莎贝。”
“嗯,你好。”
“对不起,刚才赶不上校车,结果迟了一点。”
“没关系,我也刚来不久。”
陈曼生第一眼见到依莎贝,看她身穿米黄色暗花连身裙,架著金属框眼镜,手拿书本的温婉模样,觉得是一个容易附和他人,没有太多思辩能力的乖乖女学生,便对她有点轻视起来。进入图书馆时,空调很冷,令曼生打了一个寒颤。二人挑了角落的座位,四周都是静悄悄的,依莎贝揭开笔记的第一页,要陈曼生讲解。曼生详尽地解说笔记内容,依莎贝默默记下重点,偶尔发问,时间倒过得很快。曼生在这几个钟的时间,初时著实是因为自己的偏见,没有太多心机教,到了后来,依莎贝问了些很有意思,而曼生之前也没有想过的问题,他们之间的对话也就多了起来。直至笔记讲完,他们又继续扯著其他的事聊。
“你为甚么选择读中文系?”曼生问。
“我自小已经不太习惯我身处的世界,觉得商业社会就是一种因循的重复,人人恍似在里面占据了自己的一块私人天地,各自忙各自的事,但说穿了,大家都要依照社会的游戏规则办事,都是倒模出来的机械人在干活。我生性爱自由,文学似乎给了我一个相对自由的空间,可以将自己藏匿,独自做自己喜欢的事。”
“但你也知道这样只是逃避,人是群居动物,不能脱离社会生存。你现在躲进书本与作家交往,但总有一天需要走出来。你有想过毕业后的生活吗?”
“嗯,我在这学期也想过毕业后的事,我很难适应学校以外的生活,也不能忍受失去自由,天天为工作奔波的感觉。我在想,是不是有机会在大学找到工作?”
陈曼生有种奇妙的感觉,他觉得自己与依莎贝都是同一类人。依莎贝性格率真,有点自我,不太合群,喜欢过自己的生活,自己同样不大喜欢与太多人有牵连,受到社会羁绊。只不过在他是一个比较保险的人,知道抱持这种性格,难以在社会生存,因此平日才掩盖著这方面的性格。当依莎贝说出那番告白时,曼生惊觉她好像窥探了自己内心的另一面,有种微微的契合。依莎贝就如几年前的他,入世未深,仍然活在自己的世界中,但陈曼生不仅不讨厌这种态度,反而感到依莎贝与他的关系骤然亲切起来。陈曼生在想,自己已经渐渐消失的性格,彷彿在依莎贝身上重现。依莎贝就像一个女身的倒影,当现在的自己与昔日的自己愈行愈远时,却突然找到一个重回过去的时间缺口,他暂时忘掉因煦风带来的烦恼。依莎贝这种我行我素的性格,其实是颇为幼稚的,但曼生却很欣赏这种性格的质朴,他甚至幻想,不知道有甚么办法,才能将这种天真的性格永久保存下来。这时,曼生对依莎贝生出一种若有若无的好感,说话声调也放软了下来,这就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况。类似的课业讨论,在日后还断断续续地发生过几次,不过除此以外,更多的就是曼生借故约依莎贝出来见面。
不经不觉,酷热的暑假快将来临,学期将尽,如同曼生对煦风的感觉,也一点一滴地溜走。自从认识了依莎贝,曼生对煦风的态度似乎有那点不同,这是曼生本人也没有察觉的转变。但转变毕竟是缓慢的,在旧的未完全退去,新的还在等待的交替时刻,曼生的心思似乎在分岔路前徘徊。那时大家都在考试,曼生是一个好学生,差不多每晚都温习至夜深。有一晚曼生用功甚深,觉得有点疲累,于是将视线从书本转移到煦风身上,他望著煦风呼吸起伏的胸膛,突然有一种很孤寂的感觉,他觉得与煦风之间有一层无形的障碍,他不清楚煦风的性向,因此有很多的事,尤其是有关情爱的事,他是从来不敢与煦风说的,怕一不小心便说漏了嘴。曼生自小已很需要爱,不论是爸妈还是外祖母的,现在他慢慢长大了,开始渴求另一种模式的爱。他口虽不言,其实很渴望有一个伴侣,因此当他遇上煦风,觉得二人的性格可以互补不足,就对煦风热情起来。不过这种热情是单方面的,他暂时还未准备对煦风说明白,至于将来会不会说,也是一个未知之数,就是这种无人能分担的沉重,令他不时都为一阵虚空袭击。曼生觉得这种隐瞒,是好朋友之间不忠诚的表现,但他又怕说了出来,会失去了煦风这个朋友。他又想起依莎贝,这个女孩的性格,著实有很多相似之处。二人相识的时间尚短,不过有时他俩说话,彷彿很有默契般,不用多说明便了解对方要说的心意,这是他过去与人交往时少有出现的情况,这难道依莎贝将来不会成为自己的知己,甚至是伴侣。不过他又想,自己对她的感情,是不是一种恍如兄长照顾妹妹的情结,这是他自己也弄不清楚的事。
想著与煦风、依莎贝的关系,陈曼生不觉觉得烦乱。他呷了一口咖啡,咖啡偏苦,因此他加了一点糖,看著蓝白相间的瓷杯冒著蒸气,他想著想著,思绪跟著蒸气往上飘,便想起了小学时的旧事。曼生自小的朋友已经很少,但脑中其实有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想与人分享。爸爸妈妈与祖母虽然很爱他,不过由于年纪相差太远,觉得曼生的想法太天马行空,不切实际,而且又忙于工作或家务,平时曼生在家中都是独自一人过的。相对同班同学来说,曼生又比较早慧,有很多想法都不是他们所能理解,曼生也不想花时间与同学详细说明,自然在学校也一样过得很孤独。不过上天似乎不想曼生一个人过,在六年级的时候,班中来了一个叫陈桂芝的转校生,她成了曼生在这一年的知己。
“各位同学,这位是刚转到本校的新同学,她叫陈桂芝。”
曼生看著这位小女生,梳著及肩长发,瓜子口面,在大家面前害羞得低下头,望著地板,很可爱的面容,骤眼已经令人觉得充满好感。
“陈曼生是班长,你不熟悉学校的情况,那就坐在陈曼生旁边,让他多多帮助你。”
陈桂芝这时安静地走到陈曼生旁边坐下,曼生这时看到桂芝水灵灵的眼睛,想到她在学校孤零零,自己在学校也少朋友,便生出同病相连的感觉,心中暗暗承诺要尽力帮助桂芝。开始上课了,曼生没有机会与桂芝谈话,他心中有点焦急,一直等待到四十五分钟后的小息时间。
“你好,我叫陈曼生,是班长,如果你有甚么不明白的,可以问我。”曼生自觉是男生,应该先打开话幌子。
“你为甚么会转校?”
“因为搬家。我以前在圣母小学读书。”
“那如果有甚么事,记紧问我。”
二人的友谊就是从这番腼腆的说话开始。
陈桂芝是一个安安静静的女孩,不大结交朋友,到学期中时班中的朋友寥寥无几,学业成绩也不太好,这正好给予陈曼生机会,借教她功课为名接近她。他们恰好住在附近,又是同班同学,每天小息时都一起玩,分享带回来的食物,放学时二人同路回家,渐渐知道双方的事。那时曼生每天都期待上学,因为可以见到陈桂芝。他当时有个很天真的念头,觉得陈桂芝是一个例外,是他生命中的永远的知己,以后都要与陈桂芝待在一起,自己只要与她一起,便有了一个说话的对象。这时曼生仍然未有结婚、恋爱的概念,只是觉得与陈桂芝相处得很愉快,慢慢,他又告诉陈桂芝自己生活中遇到的挫折,陈桂芝每次听完之后都安慰他,曼生觉得自己不再寂寞了。可是,他又哪里知道,自己的与陈桂芝的缘份只有一年多。到六年级学期完了,陈曼生派到了一间著名的男女英文书院读书,陈桂芝成绩不够好,只编派到另一间次一级的学校,就此,二人再没有机会时常见面。在升上中学的初期,他们两人仍时常依靠电话保持联络,但曼生渐渐发觉,二人慢慢没有了共通话题,唯有翻检昔日情谊及过往琐事去充塞时间,后来二人觉得重复地怀缅过去,是一件很腻人的事情,便愈来愈少通电话。直至中学一年级的暑假,小学同学聚旧,他重遇陈桂芝,陈桂芝已剪了一头清爽的短发,与其他同学交谈,也比以前大胆有自信。:“她不再需要我保护了。”曼生心想。看著桂芝那一点转变,曼生便知道,在小学那个受他照顾的,唯一了解他的小女生,已经不再存在。曼生一念至此,决定不再与桂芝联络,觉得那一年付出的感情都落空了,不禁有种难言的惆悵。自从经过这一次的打击后,曼生除了对父母与祖母外,轻易不肯对其他人付出真感情,因为他很害怕,自己付出的心力都敌不过时间过后的人事变化。中一的曼生仍然懵懂无知,不知道桂芝对自己心灵的影响,那时只不过觉得心中有点痛,断断不知道自己日后对他人保持距离,甚至是计算他人,大概都是自这件事开始的。
曼生回想起这件往事,梳理自己自小六起的人际关系,才发觉自己与稍为亲近的朋友的关系,因种种原因,或是因同学转校,或是因感情有变,大多不能维系超过两年。:“是甚么原因呢?”曼生自问。他现在困扰的,就是不知道如何处理煦风及依莎贝的事。他从来都是很小心,与人交往时,尽量将自己放在不易令自己受伤的位置,但今次,他稍嫌自己付出了过多的感情,却不清楚接受一方的意思。他望著煦风,觉得自己以往的观察都是错误的,自己在一个月前已决定放弃任何游思妄想,暗忖自己还是很坚决的,怎会直到现在,他仍然在考虑?还有依莎贝,曼生掀开记事簿,看到簿上记著约她出来的标记,差不多每个星期都与她约会,自己也曾担忧过依莎贝会不会以为他有甚么企图,因而借口推辞自己,怎知依莎贝却比他想像中大方,每一次都答应赴会,双方多交谈几次,也大概掌握了对方的脾性。他以为事隔多年,已经忘记陈桂芝这个人,但近来见到依莎贝,总是浮现出陈桂芝的影像。认识了依莎贝不过两个月多点,不知道依莎贝对自己有甚么感觉,但他总想保护依莎贝,只要想到可以帮助依莎贝,自己在她的心坎中占有一个位置,曼生心中的虚空便消失了大半。曼生在想,假如自己追求依莎贝,自己会不会止息对煦风的渴求呢?但他觉得自己很龌龊,很卑劣,仿如将依莎贝当作煦风的代替品,而他觉得,依莎贝的地位是远远不止于此的,只是他仍然不知道依莎贝有甚么重要。
在酷热来临的暑假,宿舍举办了乘坐游艇出海的活动。大伙儿高高兴兴地在中环集合,曼生与煦风都参加了,雷蒙德带了依莎贝出席。那天气温有廿八度,大家都热得大汗淋漓,幸好船出海时,牵动了气流,微微的海风阵阵吹来,稍解天热之苦。船左右摇摆地往目的地驶去,曼生独自在船尾看著阳光反射在海面,波光粼粼,维多利亚港两旁密麻麻的大楼都向后退,渐渐见到远方离岛上的苍翠山丘,景色是美好的,但曼生的空虚感觉又忽然侵来。这是惯性的心病了,每当曼生独处时,就会有一种不安的感觉来袭,尤其是看到美好的景象,曼生总是联想到:“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在他的心底里,紧随美好而来的,总是更庞大的、茫茫的威胁。这威胁是甚么呢?他也说不定。在小学中学时,他每次在考试中拿到高分,都担心下一次的成绩会不会比现在差,尽管他因为这种复杂的心情,成为发奋的动力,但他总不能完全享受因好成绩得来的赞誉。到了几年前,曼生又经历了人生忧患.他的祖母因肝癌病逝,自此以后他的家有了一个缺位,每当一家人为庆祝节日而吃饭时,曼生望著祖母遗下的空凳,本来是很愉快的场景,死亡的阴影却碰触到曼生的伤痛。他甚至想到,围坐桌边的爸妈都会先后离世,到时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不是很孤独吗?想到这里,曼生只好苦苦地嚥下一口饭。这时曼生望著美好的海景,想到自己、煦风与依莎贝都在游艇上,三人相聚在这片小小的空间,短暂的时光相信会过得很愉快,但那又怎么样?他们总要下船分别的,因此他的快乐总是伴随担忧,参差对照而出现。
曼生看著海景,思索著在这短暂的美好,船不知不觉已驶到目的地。海面的水平线连接著天底下凝聚的浮云,偶尔有几隻海鸥飞过游艇觅食,发出呼呼的叫声。曼生的心境很平静,平静得带点沉默的悲哀,他想到有聚必有散的道理,眼中的美景都慢慢模糊起来。这时在甲板上,有人提议下水畅泳,大家都预先带备泳衣替换,不久有几个男生已率先跳进海中畅泳了,其中一个还是煦风。依莎贝身穿天蓝色泳衣,与雷蒙德坐在甲板上看著海中的人游泳。雷蒙德问依莎贝要不要下船沾沾海水,依莎贝本来想拒绝的,因为她本身的泳术不好,后来雷蒙德说会从旁照顾,加上天气实在炎热,依莎贝便跟著雷蒙德在船尾的梯级下水。依莎贝在船尾看见曼生独自一人望著海水发呆,便问他为甚么不一起下水。曼生不像煦风一样是个体育健将,不想太多运动,而且现正愁于聚散分离的事,更没有闲心下海了。本来出海是为了散心,怎知却为自己带来烦恼,自认识煦风与依莎贝以来,曼生的困惑可是愈来愈多。随著依莎贝一问,曼生从自己的思考返回当下的处境,也不禁嘲笑自己自寻烦恼。曼生于是回复依莎贝,说自己没有带泳裤,便令她不再追问下去。
依莎贝下水了,曼生看著依莎贝,紧随雷蒙德身旁,愈游愈远,在曼生眼中,二人的身影愈来愈小,曼生看著兄妹二人,突然觉得自己换了泳装,代替了雷蒙德的角色,与依莎贝会合了煦风,嬉戏起来。他们一时互相向对方泼水攻击,一时闭气潜入水中,这时曼生觉得三个人的距离缩窄起来,有一点温馨。不过曼生是理智的,他知道自己并不在水中,也没有与煦风依莎贝同在,但纵使是幻想著,也觉得胸中郁闷稍微可解。曼生便是如此,在明知道现实环境做不了甚么,或难以行动时,便违背平日实际的自己,去设想一些幻象,弥补自己实际上的无能,聊以安慰心中那一点缺位。
“救命!救……救命!”
曼生在船尾突然听到依莎贝在呼叫。他往声源看,只隐约看见雷蒙德与其他几位男生乱作一团。不见煦风与依莎贝的踪影,曼生也兀自慌张著,那种茫茫的威胁又来了,曼生想起二人被海水溺死的念头。一些仍然留在船上的同学听到呼叫声,走到船尾问曼生发生甚么事,曼生也只能乾著急,说有人好像遇溺了。幸好半分钟之后,煦风拢著依莎贝的脖子,从海中潜上水面,并且朝著游艇游过来。在上船时,煦风与雷蒙德从下面推著依莎贝,船上众人连忙拉依莎贝上来。依莎贝双眼紧闭躺在船尾,面颊苍白如纸,但大力咳嗽时浮出两朵红晕若花,雷蒙德说可能是脚痉挛致祸。曼生看看刚遇险的依莎贝,又看看煦风,脑中一片空白。直至依莎贝几分钟后苏醒了,听到饮泣声夹杂著众人的安慰,曼生才重新思考起来。
“差一点便再见不到依莎贝了。”曼生想起那茫茫的威胁,又记起another
half的神话。在曼生的想法中,自己、煦风与依莎贝之间,牵连到一条细若柔丝的线,将三人的命运串连起来。他不知道煦风或依莎贝会不会是自己的另一半,他只知道在这一年间,自己将不少心思贯注在他们两个身上。他以前总是一个平静内敛的人,但自认识他们起,心中总有一团欲望在内燃,他觉得很不实在。他自小已觉得生命中有那么一点点的残缺,令他不时感到寂寞。在认识到煦风与依莎贝后,心中的空缺似乎被填塞了,但同一时间,这种完整是不完满的,后面紧随著的,就是更恐怖的、得而复失的威胁。曼生在这一年感到自己失态了,将自己的心神放在煦风身上,但他不知道煦风的心意,自己本来决定去终结自己的妄想,但又把持不定。他对感情一直有种惰性,也有种卑微的盼望,正因为他不能完全了解煦风的想法,因此结果虽然多数是负面的,但也不能排除正面的可能。在这种近似自欺欺人的想法下,刚好有煦风填补内心的虚空。他由一年前过著我行我素的日子,到现在有一个人关心自己,其间的愉悦是难以道出的。更甚者,曼生处理感情是很被动而慢热的,他不愿为感情投下太多的时间心力,怕干扰了日常生活以至情绪,自己会处理不了。他以往寂寞难当,但因为自己生性孤高,很难找到一个投入感情的对象,现在似乎是上天要他遇上煦风,他有了一个可以灌注炽热情感的地方,他不用再寻寻觅觅了。在这一年间,他已经习惯情感有了著落,但又带点若有所失的微妙感情,他不想再花精神为心灵空虚过份烦恼,乐于拥有这种有寄託的感觉。过往的威胁虚无缥缈,自己与煦风多是没有结果的,但结果还未到来,情况没有变差,也没有变好,一切彷彿都静止了,他仍然可以活在幻象之中。直至依莎贝出事,他方感到以前的威胁具体起来。
依莎贝遇溺将那种茫茫的威胁带到煦生面前,当他下意识想到煦风与依莎贝可能会死时,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他们安危,而是害怕自己可能会再次孤独起来。有这种自私的想法,是曼生原谅不了自己的事情。他望著依莎贝的面庞,觉得有点羞愧。旁人都忙著搀扶依莎贝入船舱休息,她双腿软弱至不能成行,雷蒙德唯有背起依莎贝走进去。曼生留在船尾,煦风留在身旁。
“刚才多惊险,差一点便浸死了。”煦风说。
“我在船上看见了,幸好有你救了依莎贝。”曼生说时想起已过世的外婆,死亡是多么令人遗憾的残缺呀。
“嗯。你早已认识她?我只知道她是雷蒙德的妹妹,就是不知道她的名字。我以前虽然没接触过她,但上船时第一次看见她,已觉得她令人很舒服。你觉得她的人怎样?”
“她的人不错。是雷蒙德要求我帮她恶补社会学的,我认识了她两个月左右吧,间中也会见面。我觉得她的人很乖巧,心思细密,对人也很好,就是性格有点内向。你想认识她?”
“也许吧。多认识一个朋友也是一个乐事。”
曼生说出自己的想法时,觉得有点失落。煦风以前从来不与自己讨论别的女孩,这是头一遭。在曼生的直觉中,他觉得煦风想结识依莎贝,他不了解依莎贝凭甚么吸引煦风,可是他很不安,他觉得往日疑幻似真的感觉,今天因依莎贝遇溺,似乎开始显露出真相。曼生认识煦风比较久,投入的情感也多,但他对依莎贝也有特别的情结,纵使他仍然不知道是甚么。曼生觉得难堪的是,这两个在他心目中有特殊位置的人,竟然无意间拉上了关系。他不知道二人将来有甚么发展,可能就此没有联络,也有可能成为好朋友,甚至是情侣。正因为没有人能预测前程,因此便有千百个可能性。不过曼生生性较为悲观,他有点觉得,人生在世,本质都是孤独残缺的,有时就像陈桂芝一样,时间过得久了,蕴含的感情就像颜色纸被阳光曝晒,颜色都逐渐退去,变白,有时,又像祖母因病离世,纵有多少快乐,也敌不过生死难关,累积的感情剎那间就被截断了。自己将来有很大机会孤独地生活,煦风与依莎贝只是令他暂时得到安慰,现在他俩结了缘,难保将来会将自己从他们之间排除出来。脑中只是匆匆一想,已令曼生心灰意冷,不想再与煦风继续话题。大家在依莎贝遇溺后都失去了玩乐的兴致,只是在船上聊天拍照消磨时间。太阳渐渐落下,天空染上橙色与深紫色的奇异晚光,牵著凹凸阴影的浮云悬于角落,看来就似一件抽象雕塑,一切在曼生眼中都显得那么落寞。后来,游艇是时候驶回海港,就这样,有惊无险的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到了第二天的傍晚,陈曼生知道依莎贝没有回家休息,便到她的宿舍探望。曼生的宿舍在山顶,依莎贝的宿舍在山脚,要由山顶步行至山脚,路程约要十五分钟。曼生放弃乘搭校巴,依山路往下行,沿路繁花葳蕤,树木蓊郁,在路灯掩映下,夏蝉知了知了地鸣叫,曼生平静地聆听,脚步轻快地踏过小路。辗转反侧,想了一整夜,曼生觉得面对依莎贝与煦风,还是应该调整自己的心态。只怪自己从来不懂得揣摩别人的心意,认识了煦风一整年,也弄不清楚对方的性向,直至昨天,他才隐约觉得煦风对异性的兴趣比较大,这是多么荒谬的事。自己大概是寂寞过甚,生出太多妄想,事实是与煦风无望的了,既然如此,不若将目标转向依莎贝。一生此念,曼生再次觉得自己很卑劣。本来已经不清楚依莎贝在心中的位置,相识也不够深厚,如今贸贸然做出任何举动,不是很冒进吗?这绝对不似曼生平日妥当的性格。但曼生又想,自己与依莎贝在某方面的性格很相近,吻合的程度犹过于自己与煦风。他与煦风的性格本来就不太一样,后来可能是接近多了,性格也有点相似起来,不过,昨晚在床上默默回想过去与煦风相处的一点一滴,觉得他们的性格愈来愈相似,纯粹是一厢情愿的假象。自认识煦风以来,他的性格一直都没有大变,变的只是自己,改变背后的动力,只怕是曼生将自己的爱恋对象投放于煦风身上,因此才会对往昔不会做的事稍为退让罢了。正如他自小已经是一个文静不好动的人,以往一直深恶运动,他在这年屡次到球场观看篮球比赛,最大的原因,绝不是他乐于观看一班人追著篮球跑来跑去,而只是因为煦风是其中一份子,他一直没有喜欢过篮球。反过来说呢,煦风却没有跟著曼生到图书馆看书,平日也甚少见他在房中温习。这样想来,曼生倒是显得颇为委屈,可是能怪谁?这点委屈全都是自找的。但与依莎贝在一起则不同,他们之间有不少相近的兴趣,甚至我行我素、一意孤行的潜在性格也几乎一模一样。曼生初次接触依莎贝时,已经很舒服,到后来见面多了,认识深了,曼生更萌生出点点好感。与依莎贝认识了不过两个月,已经有这种感觉,再认识久一点,可能会有进一步的发展也亦未可知。曼生想著想著,便到了依莎贝的宿舍大门前。
曼生敲了敲依莎贝房间,依莎贝从房中应门:
“谁呀?”
“是我,陈曼生。”
“请进来吧。”
曼生开了门,看见依莎贝身穿粉红色条纹睡衣坐在床上,曼生没料到依莎贝衣著这样随便,便觉得有点尴尬。
“咦,为甚么突然出现呢?”依莎贝问。
“嗯,昨天你遇溺,雷蒙德说你没有回家,留在宿舍休息,我便顺道过来看你。”
“我没有事了,昨天下水时没有热身,结果脚突然麻痺,幸好有人救了我。我听哥哥说那个救我的人叫沉煦风。”
“嗯,沉煦风是我的同房,他人很好,又是运动健将。你要不要过几天去见见你的救命恩人?”
“这样也好,我要当面多谢他,若果不是他,我可能差一点便浸死了。”
曼生觉得很奇怪,自己本来不想他们两个人继续有牵连的,但自己却口不对心地要介绍两人认识。曼生说的时候,嘴巴彷彿不是自己似的,耳中传来自己的声音,可是内容却不是自己的,乍听时,好像有两个陈曼生存在,一个说话,另一个聆听。曼生已经习惯将自己的言行分开,想还想,做还做,审时度势后,还是做回一贯循规蹈矩的陈曼生。正如曼生曾经多次想向煦风说明真相,可是又怕承担不了坦白的后果,结果只有住口。能够率性而行,除了几分天真与任性之外,还要靠点胆量的,依莎贝拥有曼生缺少的东西,做自己不敢做的事,正是曼生喜欢依莎贝的原因。可是曼生喜欢依莎贝,还不到开口向她表白的程度,况且以曼生的性格,将来会不会开口还成疑问呢。这时曼生心血来潮,见打开了话幌子,下意识跟著问依莎贝::“那你会不会喜欢上沉煦风?”曼生一问,便觉得唐突失言,可是话已出口,要后悔也来不及了,幸好依莎贝也没有想到这句说话背后,其实有那么多潜台辞与复杂的感情,只当是笑她的话:
“哎呀,你是不是揶揄我呢?我到现在还没有与他谈过话,怎会喜欢他呢。况且与人相处实在太花精神了,我现在心如止水,只想好好读我喜欢读的书,现在这几年还是保持独身比较好。”
“你难道不觉得寂寞吗?”曼生的希望落空了。
“不。以前试过与男朋友吵吵闹闹,便会乐得现在的平静。”
曼生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他觉得不只煦风没望了,连依莎贝的机会也不大,话说不下去,唯有默不作声。今晚探访依莎贝,是甚么使他这样快便放弃这一年间的幻想?他有料到这个结果吗?相信有的。在他心中,早已为缺失和孤独带来的茫茫威胁霸占。自认识煦风与依莎贝以来,在这片自小已在的广大黑暗中,乍现出希望之光。他凭著这星微弱的光,伸出双手,张开耳目,搜索著自己的另一半。:“哪儿呢?究竟在哪儿呢?”他几年前问。到这年间,他不时听到另一种回音::“是不是煦风呢?还是依莎贝呢?”他的嗓音反问几年前的自己。不过这种回音淼冥遥远,曼生艰难地谛听著,这声音反复回荡,直到很久很久以后,直到今天,他才隐约捕捉到最后虚弱的尾音:“不是呢,都不是呢。”曼生在这年连番设想,早已有最坏的心理准备,可是直到今晚,他知道前路被阻之时,他还是有一阵落寂感觉。不过,曼生庆幸的是,煦风与依莎贝大概没有猜到自己的心思,他仍旧可以与二人交往,纵然他们隔著一堵薄无可薄,却难以穿破的隔膜。这全都是曼生一个人设计的游戏,曼生尚未起步,原来早已身处终点了。
不知道为甚么,今晚的时间过得比平时快,曼生与依莎贝没几句话,不消一刻钟已自动将过去一年的希冀掷毁。陈曼生决定投降了,他没有气力说多余的话,便向依莎贝告辞。步出宿舍之际,已过八时。曼生仰头望向天空,城市的灯光太猛烈,空中一颗星也没有,但有一曲像弯刀的新月,冷冷地悬挂在天角。在这个林木繁茂的校园,夏蝉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袭来,知了──知了──“知了甚么?一切早该知道的了。都怪自己多心。”曼生突然躁恼起来。他不想返回宿舍,不想看见煦风,不想再记起一切。曼生突然失去了应有的冷静,疯狂奔向火车站。他要回家,回到那后楼梯逃避那无可避免的茫茫威胁。
这个没有特别事情发生过的一夜,就在局促而酷热的天气下,慢慢溜走了。曼生明天还要回到宿舍,见到煦风,过著日复一日,天天如是的平常日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