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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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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紫知秋

影一片不走的蓝

海,回到最初

雨中绿儿茗香浮

郁闷地睡着了,又不得不醒了

拂晓月儿淡淡泊

我最亲爱的月蛋蛋

青石草畔珠露莹

一场不得已的飞花乱坠

发烧之林意阑珊

叽叽喳喳的两只鸟鸟

瞬间细雨轻迷蒙

天空中没有翅膀的痕迹,但我记住了她的美丽

海鸥飞处彩云飞

擦过云朵飞过地图,却飞不出一种距离

何处是岸影音杳

累了,歇去了

左边

白衣文帝西风逝

风吹过,路尽头那是谁的影子

根的记忆落深秋

新长征路上的新风景

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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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文字,
我的故事,
你的故事,
很多人的故事。
踏浪
博文
(2007-06-03 18:03)
 2007-05-18 13:29:04 五月的一些时侯

季节到了这个月份。上午外出,太阳已有些灼热。风静了,感觉不到清爽。不止一次眯起眼睛仰望天空,是很纯净的蓝,在穹庐与远山的连接处,云绵绵地细细地铺开,宁愿相信,那里有最温暖的故事正在发生。
最触目惊心的一幕莫过于看见街边的绿化带里,一丛丛冬青们枯萎了本该肥厚亮绿的叶子。恐怕只有雨能唤起它们生命里曾经的润泽与浅香。
迎面碰见一女子打扮得风情四溢,款款而行。不由得放慢脚步,却发现身后还跟了一个脸蛋面团团的小女孩儿,乳白的吊带裙,浮白的全沿遮阳帽。像一颗会走路的蒲公英。想起了宝宝常念的儿歌:蒲公英,打瞌睡,梦见怀里小宝宝,变成伞兵满天飞。忍不住微笑了,小女孩儿好奇地冲我眨巴几下眼,怯怯地低了头,喊声"妈妈",颠儿颠儿地跑开了。

不知怎么回事儿,这个春天很少见到蝴蝶。站在窗前,立时明白了,远远近近,并不见一朵花。想起从前,蝴蝶闪着翅膀停在花间,微风轻摇,乍看过去,那般楚楚动人模样总是惹人生出无限怜爱。

对着吊兰吹口气,它盈盈地颤悠。终究少了双翅膀,很快便安静了。
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喝水,忽然就想到了咫尺天涯。遇见,分别,仅一个转身的距离。风起,一切顺理成章地淡去。
人生叫人眷恋的事,或许就是今朝的琐碎经过悠长岁月,在明日折叠成记忆,而一页页展开来的淡淡回味,便是寂寞时裸露的垄上开出的嫩紫小花。为了那暗香走去近前,影子俘获一场温柔,怕惊扰了好不容易的梦,谁也不忍掐下一朵。
2007-05-22 18:25:19 流转

从窗口扔出的一串钥匙,轻悠悠地飘,在半空停止了碰撞,似乎也消失了踪影。
天一直这么阴着,大风吹过来刮过去的折腾,就是没能从厚厚的云里拧出些雨来。
开了音响,声音不需很高,一个嘶哑的男声浅唱低吟的歌唱若有若无地在房间里游荡,也是一种独特的感觉。
花盆里的土干得很快,也就两三天的光景吧,都龟裂了。给花们浇水,又拭去浮灰,看它们仰着小脸好奇地望,偶尔也会慢慢地晃晃,便有水珠打几个滚坠落。现在,晾台上仿佛有一汪汪湖,小小的,浅浅的。微笑,看一张脸映在湖面,安安静静漾开。
光线更加慢下来,像拆开只读过一半的信,让人没来由地心生凌乱。枕旁摆着书,先翻到最后明白主人公在结尾处死亡,再翻到中间听听她曾经简单快乐的笑。时间如果能像人纯粹地走路那般就好了,到了终点再返回来,更可以在喜欢的地方缓慢下来多些逗留。
一段赋闲的时光。可以有些胡思乱想。一个人,长久地独自呆着,就学会了和自己对话。这十分像水的气质,自己跟自己,因为多了天生的怜惜,只是柔软地碰撞,击起的一朵朵小浪花显得脆弱易碎。
下午,一个杯子冒着热气,玻璃底的茶叶刚刚翻了一番,就有香香的味道溢了出来。
和远方的人通电话,傻呼呼地说:还没下雨呢。
看见千朵伞万朵伞哗啦散开。伸出手穿过长长岁月撑起一朵,在曳曳中,有些模糊。
2007-05-31 17:01:19 云上之远

夜里雨停了,有风,过电线发出很大声响。
晨起出去晾台,看楼下的街道俨然一片白得干燥。一树树冬青,终又绿得厚实。
喜来健免费体验中心的门紧闭,大爷大妈们已经排起两列长队,好像有人想加塞儿,几个人团结起来制止,吵吵嚷嚷的动静传来,纷乱非常。
天还阴着,看不见云层后恍恍惚惚的光亮。才不过低头抬头的功夫,有片云便移出很远。
看见满眼的半袖短裙,明白春天真的已经走过。然而,春天比之于夏天,又有什么不同?还是那样斗转星移明明暗暗地交替。其实一年中的任一季节,只要心无旁物,都适合发呆联想,或者微笑哭泣。
我对着那一盆盆绿色植物发呆,到底是温暖了,它们郁葱得很快。从来没有听见它们说过话。不知那些声音该是什么样子。
昨天的雨水扑进纱窗落下来,大概盆里的土被溅射出来,地上有泥的薄痕。
对了,这纱窗的小小空隙,还是更小的虫子们进出通道。它们在花盆边沿散步,也会飞上叶子逗留,胆子大些的越过经常开着的推拉门,不亦乐乎地在偌大屋子里游荡。
我是个有洁癖的人,刚开始对它们深恶痛绝,费了半天力,却是杀之不绝。忽然就感觉它们只是些可怜玩意儿,与谁无争,慢慢就容忍了,再慢慢居然就能相安无事地共处了。
上午擦地,间或无意识地路过镜子,无意识一瞧,苍白的脸飞起两朵红潮,还冒着热汽。完了又擦灰。我喜欢比较空旷的感觉,好不容易有了新房,总不能让太多叫家具的东西跟自己抢地盘。还喜欢在空旷的时侯有些摆设,比如自己动手拼接的木头小红房,比如在肯德基买儿童套餐时随送的玩意儿,还比如白底蓝印花的盆栽,不需贵重,但一定要精致,也一定要适中。

我一直是个不太多话的人。当然也有例外。
上学时总选上铺,觉得这样会比较自我一些。那时常抱着吉它弹棉花,甚至有段不短的时间,总是弹那首叫《台湾岛》的进行曲。若哪天静了,下铺的阿牛就会不习惯,咚咚咚地敲敲床板,说,你不弹了?递下来我弹弹。这样递了几次,不晓得是哪次,琴箱的一角被磕破了,负产阶级的我心疼了好一阵,不过似乎并没影响到琴声。
阿牛说我弹棉花的样子让她很羡慕,她说,等我有钱了也去买一把,我一定要学会拨弄这东西。
还有一个叫琴的大眼睛女孩儿,极爱穿裙。她比我还不多话,于是我和她几乎无话。有一天我们在外面公益劳动,叫常丽丽的校花捂着鼻子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过,我停下来拄着长长的扫帚就那样盯着她看,盯不到前面了,又转过身盯摇曳生香的背影。她可真美,美得吓人。
回到宿合我还在想着刚才一幕,想了一会儿,莫名地说,你们说,常丽丽怎么那么漂亮?
琴正在对面上铺吃梨干儿打毛衣,说,你也漂亮。我知道自己没法和她比,她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生,美得吓人。
琴有次说,晨晨,你以后一定过着那种很舒服很时尚的日子。我问能有多舒服?不会家里都有洗碗机吧?那时我对自己的妈妈和别人的妈妈总是粗糙一到冬天就裂满口子的手耿耿于怀,我肤浅地认为是洗碗多了的缘故。
多年后,我心安理得地居家过起了悠闲日子,老公勤于家务让我更自在。喝着水,看着书,累了看一朵花,闻闻江南之南的味道,而我感觉不到有多舒服。在双层玻璃的夹缝里,时而风中,时而梦里,游离,浮沉,世界那么虚。

我习惯隐藏自己,有时也不善于隐藏,对一些人或事无动于衷,却为会一个故事情节或电影镜头泪流满面。
常想起阿牛和毛妮抱着痛哭的情形。她们两个长得都高大,像两棵树,紧紧拥在一起。我有点小小的,站在旁边,面无表情,我感觉自己像只鸟,并不为了什么而停落。
我等着他第二天来接我。那个晚上整层楼都狼籍不堪。
不知是因为床铺空了,还是因为满地碎屑,灯光格外黄昏。我还是靠着上铺的墙,偷拆了阿牛写给军官学院的男孩子的信,她说要是他来了就给他,万一不来就邮走,她把信封的口粘得很牢,还贴了邮票。正好低年级老乡来送别,他们对孤零零的我说起话来无限怜悯。我把吉它送给向往了很久的一个女孩子,还有暖水瓶,酒精炉,洗脸盆。最后当着他们的面失声痛哭。
那个晚上楼下的草坪里躺了很多男生女生,大声地喊叫,大声地唱歌。
我仔细地打扫了宿舍,希望秋天入住的人们,能感觉到暖哄哄的阳光也是明媚的。
实在找不到事情做时,坐在桌前写了一篇小文。可惜后来丢了。我忘记了那时写些什么。可我知道应该是关于一个梦的。
我站在一扇门的侧面,等待门自己敞开,里面开出些楚楚动人花儿,花瓣飘零,竟打疼我的心。我分不清楚,那些曾经的柔软曾经的忧伤与执著,是否当真有过。

电话打过去,在妇联工作的阿牛第一时间接起,她沙哑的声音响起,说你怎么高兴成那样,我说因为听到你声音了。她笑了,我甚至能想到她嘴角两颗固执的小虎牙。
风大了,有些凉,窗帘被掀起老高,帘的角下空空。蝴蝶的翅膀湿了有些年头,轻轻触碰,不晓得它往何处去了。
任尔是谁,躲不过最后的漠不相识。南来北去,擦肩而过。也许相互点头微笑,也许只是一次眼神交换,也许,也许什么都可以被忽略亦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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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5-18 1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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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贝

颜料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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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5-14 14: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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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缘

约会

如酥的小雨淅淅沥沥充溢了整个世界。街上物境寥寥,雨滴落在水泥路面上,在低洼处泛起一圈圈涟漪,顷刻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垂下眼睑,看到自己的影子在路灯下如浮波般飘渺地摇曳在水镜中。

名典咖啡语茶静静地座落在街角。我喜欢这个茶座的格调,如果可能的话,我愿意一直呆在里面。

坐在二楼临窗的位置,要了一杯拿铁咖啡,望着水幕从玻璃上蜿蜒淌流,耳边萦绕着如诉如泣的琴声,我的心情湿得能拧出水。轻轻靠在沙发上,放纵记忆像轨道无止境延伸。

和许多人一样,毕业时我该失恋了。寂静的月夜,时间停住了脚步。我们有无数的话想说,却像两只渴望走近又有太强自我保护意识的刺猬,话到嘴边又被迫吞了下去。仿佛是站在万丈悬崖边,生怕稍不留心,就会掉下无底深渊。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有冰冷的雨点啜在我的脸上。我像月夜一样清冷而空旷。

一个人的时候,算不算很孤独?我常常坐在阳台上,看着无所顾忌的爬山虎把手臂伸满对面的小楼,密密匝匝的藤蔓环抱着窗户。有风来时,从上至下有次序地重叠,荡起柔软的绿色的浅波。

几缕桔黄的光线映在窗帘上,玉兰花的清香散进房间。浮浮沉沉的回忆成了入睡必须的前奏,总是在过去里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我在六月的树林里漫步,油亮的叶子在风里碰撞发出沙沙的声音,落下的花瓣滑过我的脸颊,那是他温柔的抚摸,他无奈的叹息,随着这触摸漾在我的耳边。

深夜的铃声让我的梦境戛然而止。懒洋洋地抬起胳膊一寸一寸伸长,我听见他在那边没头没脑地说晨晨你快来吧,我房间的地板是黑白格子,我沙发的套垫是黑白格子,我窗帘是浅蓝的,上面有漂亮的流苏,都是你喜欢的样子。表面风平浪静的湖水遭遇巨石的猝然一击,我怅惘地挂了电话。

清晨初霁,我登上了去南京的沃尔沃。我猜想着快两年未见的他出现在面前的情形,思念象野草一样疯长。汽车在平整的柏油路上行驶,细碎的阳光在前进的玻璃上跳跃,无数的树木和大片大片的田野被甩在后面。

我看到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突出的眉峰,矍烁的眼睛,高挺的鼻子,坚毅的嘴唇。我看到我穿着洁白的吊带裙,背了一身阳光,小鸟依人般走在他身边,快乐的歌声洒了一地。飘扬的思绪里,抑制不住的笑挂在嘴边。

被人流裹挟着,在别人的后脑勺和下巴边,磕磕碰碰走出了中央门汽车站。五月的阳光涂满一切的存在。一眼就看到他在银色的蓝鸟旁笔直在站着,戴着墨镜,我惴惴不安地挪了过去。车身擦得锃亮,我的脸清晰地刻在玻璃里,竟有点羞涩。

我们默默站着,他始终没有摘下眼镜,但我知道他在注视我。他的脸在阳光下有点阴郁。他打开车门,习惯性地摸了下我的脑袋,暖暖的,这一刻我看到他笑了。

车里很闷,我摇下玻璃。把手伸在外面,极其顺从的风一缕缕从指间穿流而过,像水般温柔。风铃发出清脆的金属的叮当声,有着莫名的情愫,我不由得把胳膊放在窗框上托着脸,出神地看着匆匆的人流和车流。

车开进一条僻静的小巷。他安静地握着方向盘。他的眼神像海一样深邃,浓黑的睫毛如飞蛾轻轻扑动。我调皮地按下雨刷的按钮。他伸过手刮了下我的鼻子,在我额头嘣了一下,缓缓地捋了捋我的头发。我看着他,不由得笑了。

他的房间真的像电话里描述的一样,地板沙发是强烈对比的黑白格子,窗帘是浅蓝的,上面有漂亮的流苏。

那把熟悉的民谣吉它斜挂在雪白的墙上,发着海蓝色的光。我取下来紧了紧松动的尼龙弦,拨了一下,弦瓮声瓮气地响了。好久没碰了,几乎连和弦都忘了。

他已经换了件T恤,在透过玻璃的阳光里干练而清爽,平静地看着我,我感到有无尽的忧郁在他身上扩散。生涩的琴声穿插在手指间,说不出的惆怅在心中膨胀,逝去的东西永不能再了。我把吉他挂回了原处。

他走过来轻轻地揽住我的腰,我靠着他的肩膀,他的心跳依旧有力。阳光像流水一样泄进房间。他亲切的气味让我不能自己。近在咫尺,思念却像天空一样覆盖着我。他梦呓般说晨晨你一点也没变,你像永远生活在真空里的人。我说你可是变了,变得成熟实际世俗了。他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那个月夜冰冷的雨点又啜在我的脸上。

他上班去了。我无聊地打开电脑心烦意乱地敲点文字再删掉。终于控制不住拨了他的电话,说不出一句话,听着他在那头急切的声音,我的泪不争气地流个不停,我的心像罩着乌云一样晦暗。

晚上,经不住我的蘑菇,他又拉着我的手爬上了紫金山。一样的头陀岭,一样的睛朗夜空,可总不见有美丽的火龙划过。我痴痴地问他怎么就没有流星改变轨道进入大气层?是地球的引力不够吗?他疼爱地抚摸着我的头,说了声傻瓜。

我看着天上的星星,想着它们看似距离很近,其实却是那么遥远,永远也不可能在一起。我仿佛看见维苏威火山忽然喷发,滚滚浓烟笼罩着庞贝城,倪娣雅在横冲直撞的人群中,艰难地摸索着寻找生的希望。我难过地靠着他嘤嘤哭起来。

黎明如约而至。什么都会变,头顶永远是天空,脚下永远是大路。我登上了返回的沃尔沃,我想起还没问他要我来的目的,可能连他自己都无法回答。他站在窗外,戴着墨镜,我闻到他身上的淡淡的烟味,他的样子像隔着烟雾一样模糊。

冬天,空气干燥得只能闻到灰尘的味道,冷风张扬地吹着落叶,无定向地游荡。我盼望着有场湿润的春雨,我要在雨中感受春之女神的脚步。

生日时,收到他发来的短信:心愿是风,快乐是帆,祝福是船,心愿的风吹着快乐的帆载着祝福的船,飘向远方的你。

被玻璃隔成块状的西天,一轮红彤彤的落日,正被暮霭一点一点吞没,美丽的火烧云也渐渐暗淡了。这一切在我的心里却有着和现实截然不同的内容,这分明是一轮要冲破黑暗冉冉升起的朝阳。

他喜欢喝咖啡,那种只加伴侣不加糖的拿铁咖啡,很苦。我觉得应该给他写封信,画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给他。刚摊开信笺,眼里就有东西不小心滑落,洇在纸上,变成一朵朵淡粉的小花。

他的电话总是响在寂静的深夜,或许他觉得我只能存在于他的黑夜吧。这次他说找我有事,他要结婚了。我居然若无其事地带着睡意笑了两声,问他想让我给送什么贺礼,问他准新娘的情况。他说和谁结婚都一样,他最想让我送他一个盆景。

我曾想过应该送他一套寝室用品,心理学家说这样就表示人已经能洒脱地放手过去的事。可不知怎么,最后我给他汇了八百块钱。

新年的钟声敲响了。无月的天空里开满了极尽可能燃烧的绚丽的烟花。美好的东西总是稍纵即逝。看着重归寂寞的天空,我的心在跌落。突然看到高高的路灯周围,有无数只蝴蝶无比曼妙地翩翻着,舒卷着,在灯光下闪着银光,纷飞绽开。外面下雪了。这天上的蝴蝶,带着我走进了又一个三百六十五天。

玻璃上蜿蜒淌流的水幕不知什么时侯停止了。茶座的灯光越来越暧昧。刚才还满座的秋千椅,空荡荡地晃来晃去。我情不自禁地坐了上去,我的裙摆微微飘动,有如水的手指摩娑着我的肌肤。空气里蕴涵着朦胧的味道,我错觉自己又回到青春焕发的校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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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4-24 1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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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缘

约会

江面上叠起细浪,点点碎金揉进层层隆起的波痕里,执拗地涌向岸边,又悄无声息溶进摇曳在碧绿中的水草里,有怅然的腥气冲进鼻腔,止不住一阵酸涩。

似乎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募然回头,才发现幽深而漫长的岁月里,有很多东西已经荒芜模糊甚至消逝,记忆很单薄。

天空的底色是蔚蓝的。朵朵白云聚集着,翻卷着。云朵周围淡化成片片轻薄的纱,透着淡然的亮,飘渺地荡着。

或明或暗的光影投射在酥软的沙滩上。儿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着放飞纸飞机。家里的电动玩具不计其数,可他第一次看见我折的纸飞机时依然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欣喜与好奇。某个时侯,孩子和大人的意识多么接近,最简单的也是最美的,所以喜欢。

纸飞机在虚空里划出优美的弧线,儿子欢快的笑声萦绕在耳边,但并没有感染我的忧郁。

太阳渐渐被翻卷漫延的云层遮蔽,天色开始阴沉,乌云势不可挡地压下来,天空触手可及。一股薄尘随着干燥的风腾起,裹挟着纸飞机落在水面。

儿子焦虑地扯着爸爸的衣角。丈夫赶忙踏进水草里,探着身子,尽可能伸长胳膊。纸飞机像一叶迷失方向的扁舟茫然地旋转,它的双翼被江水浸湿,我听见它绝望地呜咽着。丈夫再往前踮起脚,水草在他的腋下撩拨,裤腿沾了水。想要抓住的纸飞机还是那么诱惑而接近,却够不着。丈夫退出来,摇摇头。

儿子哭了,成串的泪水无力地跌进黄沙,顷刻便沓无踪迹。

每当这种时侯,我都不忍对视他的眼睛。他的眼里无辜又无奈。他还不懂得平静的后面,也会有突如其来的波澜。他还不知道在自己心目中无所不能的爸爸,也会有束手无策的时侯。是什么在我心上划过,有种疼痛的震荡。

一代又一代的人,总是在相似抑或重复的状态中行走,直到终点。也许并没有真正的终点。

北方的六月,太阳炽烈而干燥。透过玻璃还是有逼人的热浪氤氲在身旁。四合院里一片寂静。最后落在我听觉尽头的是自己抽抽嗒嗒的哭声。

姐姐们又溜到外面满地跑着摘桑椹了。我很想和她们一起去。在清贫的年代,没有什么比野果更招人又能解馋的零食。可我瘦弱笨拙,是她们的累赘。看见她们归家时嘴边擦不干净的紫红的汁痕,我不知偷偷咽了多少次涌向舌尖的口水。

哭累了。

我逡巡在一片密集的桑树林子里,每棵树上都沉甸甸地结满了紫红圆润的果实,繁茂的绿叶遮挡不住一颗颗探头探脑想展示自己的主角。树很低,吃饱了,又装了满满两口袋。一只羊角辫散开来,头发自在地乱着。流海被汗水浸湿,粘成几缕。我无所顾忌地看着自己邋遢的影子在阳光下跳动,心里装满欢乐。

恍惚听见燕子的轻声啾鸣,半只脸潮湿了,酸酸甜甜的滋味又在浮动。

我不情愿地起床,走到院子哀怨地看着燕子。它的脖子继续一伸一缩地动。我不甘心,弯腰捡起一块炭粒朝窗台扔过去。燕子凌空而起,拍打着翅膀飞入浓白如乳的云层。我被折成两截寥落地浮在地上墙上。

我坐在发烫的台阶上,抱着头又开始有气无力地哭泣。我的泪水一直很多,可能是因为我得不到自己心里真正想要的东西,我总是失望。但我从不绝望,不断地产生新的欲望。

一只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脑袋。抬起头看见爸爸一只肩膀上挎着洗得很旧边沿发毛的黄挎包,黑红的脸在阳光背后慈爱地笑着。我倍感委屈,索性放开喉咙大哭起来。爸爸抱起我,爸爸的臂弯安全而有力,这时我很踏实。回到屋里,从包里掏出用纸裹着的几根芝麻糖。泪还挂在脸上,我就笑了。咬了一口,玉米的香甜和着特有的类似烧糊的味道,脆生生的非常诱人。

尽管暂时的幸福只能给人带来稍纵即逝的满足,但阳光很暖。空气里流动着明丽的情绪。

本来我习惯孤独。这种感觉其实很好。我想在隐蔽处有一间小木屋,屋子里有一架秋千,秋千的绳子上缠绕着悠悠的青藤。当我惬意在坐在上面轻荡时,有自然的亲切和清香相伴。也许会有些绿色的草汁沾染我的白衬衣,不过我不会介意。

我还赖在被窝里,觉得还是一个人好。我对着在床边着急的爸爸提意见,为什么人家女孩子都叫着芳啊霞啊之类的很女孩子的名字,我却叫晨光。因为我听见学前班里小朋友嘟哝着议论我的名字。我感觉自己纤细而敏感的心受了伤害。

爸爸终于弄清原委,说傻闺女,你的名字多有意义,你出生在冬天的早晨。

我出生在冬天的早晨。那时有柔和的阳光顽强地挣扎着冲破寒冷,皑皑白雪压着树木光秃秃的枝桠,凝重地横亘在天地间。满世界闪着细碎的亮点,充盈着希望。

而现在,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围墙纸上,是瓦蓝和纯白相间的图案简单的围墙纸。有道浅银色的光带流水般斜斜地悬浮着。我无意识地把手伸进里面,看到手背上细小的汗毛被映得透明发亮,像蝴蝶的纤纤的触足。我忽然有种莫名其妙的快乐。

爸爸的背是坚实而宽阔的。紧紧抱着爸爸的脖子,脸贴着,硬硬的胡子扎着感觉痒痒的。脚下的路总是坎坷又曲折,不停的颠簸却让我的心安定,很多时候我都会毫不设防地睡着。如果能一直这样依托着走下去就好了。

环顾周围,地里的麦苗已经探出头,尖尖的齐刷刷地挺着。快冬天了,很快就会有厚厚的雪覆盖在上面。说不定到时还会有几颗不安分的家伙从雪里冒出,那一定是很振奋人的绿意。

我的小脑袋无时不刻总是充满不着边际的幻想。我在爸爸背上吃吃地笑了。

推开阳台的玻璃,发现广玉树上几根枝条的梢头,有几片新绿的叶子,柔柔嫩嫩的像孩子的小手迎风招展。春天轻笑着姗姗而来。

太阳渐渐升起,天空的云散开了,一块块纯澈的碧蓝终于惊喜地挤出来。燕子欢唱着盘旋飞翔,倾诉着压抑过后渲泄的满足与轻松。

燕子你带我飞到远方吧,那里有我的家。

风从外面吹来,我趴在窗户上,思念如涟漪般从心间扩散出去,随着空气无孔不入。转过身看见儿子一脸迷惶地站着,我抱起他,抚着他的脸说,宝贝,跟妈妈回家吧。儿子的脸上有片浮光,长长的睫毛一眨一眨的,少有的一本正经。

如果我天天能看到爸爸和妈妈,是不是就不会感到他们的苍老?特别是爸爸,他的哀老让我感到巨大的冲击。两年多不见,爸爸老多了。他兴高采烈地穿着我买的衣服,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他穿衣服的样子实在很不雅观,双肩搭拉着,袖子有点长,前面拖着,后面吊着。那张依托着我的宽阔的后背,没来由地弯了。我呆呆看着,觉得自己像浸在水里,潮湿的东西从表皮渗进心里。

我猛然想起给爸爸买的特大指甲刀。以前在家时看见爸爸都是拿着剪刀剪指甲,很不顺手,因为他的指甲又厚又硬。我拖着爸爸的胳膊,让他去洗脚。爸爸知道拗不过我,笑着说傻闺女真是长不大。如果我真的长不大就好了。我想让时间倒退几年,然后凝固。

搬了凳子爸爸坐下。他的头顶一览无余地暴露在我眼底,他黑得虚假的头发根部,隐瞒不住地几近全白。我连忙蹲下去,我的泪滴进盆里。爸爸疼爱地摸了我一下,他肯定感到水里有咸味。

芳菲四月,春意正浓,自然界的万物生机勃勃。有人却在老去。

玻璃上有层薄薄的尘垢,豆大的雨点打在上面,斑斑点点地湿润着,洇漫着,很快连成一片。

是个悠闲的傍晚,斜躺在沙发上看外面,间或瞟一眼电视。雨势渐大,条条水线从玻璃上蜿蜒流淌。开始喜欢上了雨,我的水分已经透支,雨能滋润人干燥的心灵。

听见主持人说今天是父亲节。我跑过去看看日历,想着得给爸爸打个电话,这些天妈妈在姐姐家里,爸爸一个人在偌大院子里,该有多么孤独。我想对爸爸说我爱他。我总是忽略最亲的人,把爱说出来爸爸会更高兴。

儿子坐在地上专致地玩汽车。我叫了他一声,弯着腰张开双臂。儿子神气十足,站起来也张着双臂扑过来,然后像猴子一样敏捷地攀在我身上。我抱着他在地上转起来,儿子陶醉似的微闭着眼睛咯咯笑个没完。丈夫在厨房探出头,说了声夸张继续做饭。

放下儿子,我拿着手机跑进卫生间把门反锁上。拨通电话。爸爸像等在电话边似的及时接了起来。每次家里电话响起,爸爸总是迫不及待地抢先接起,每次我听到是爸爸后好象总是无话可说,撒娇叫声爸爸后就要妈妈。我能体会到爸爸的失落,尽管他从未表现出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嗲嗲地叫着爸爸。爸爸应了声。我顿住了。我不知道接下来说什么,他根本不知道还有父亲节。我艰难地含糊着支吾了几声。爸爸急切地问是不是宝宝病了。一缕头发垂下来扫在眼上,我眼里溢满了水,喉咙哽咽着。我强装若无其事,用尽量平静的声调说没事,接着说要妈妈。爸爸如释重负的声音传过来,说傻闺女,你妈不在家。我说那就没事了。最终我还是说不出我的爱,我想爸爸应该能听见的。

四面光滑的瓷砖反射出微黄的光线,我看到镜子里的脸在灯影下明暗不定地晃动,眼睛格外明亮。

匆匆走在路上。云娜只在这个城市的最边缘蜻蜓点水般掠过。

风势急速而凌厉,树枝在风中幅度很大地摇摆,叶子纷纷扬扬落下,在地上伴着尘土打转。中午时的仄热一扫而逝,胳膊上有冰凉的味道。没有感觉到有丝毫过渡的迹象,就已是秋天了。

阿姨带着儿子站在楼洞里,张望到我的身影,脸上露出交班的急切。我拉着儿子的手跟在阿姨后面走了不算短的一段。不知道想去哪里。可是儿子喜欢这样让我牵着他的手走在路上。

快回吧,当心台风。阿姨永远是慈祥的样子,她说话的语气,很像我的妈妈。我看着她,竟有点入神,她脸上的褶皱里有种东西,和妈妈一模一样。我觉得心里很暖。

耳边真的有风在呼啸,我的长发被吹着不定向地散乱。我抬起手捋着头发,满不在乎地说,没什么啊,我来这快三年了,台风并没有说的那么可怕。

阿姨笑着坚持说,快回吧,当心台风。

抱着儿子回家。儿子伸出手缠卷着的凌乱的发丝。这种天真熟悉的触摸,一直令我感动。路上嘈杂又寂静。

屋子里有些暗了。丈夫开了灯。我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我忽然问,台风真的很可怕吗?

丈夫沉静了一下,拉着我的手来到阳台,推开玻璃指着远处一棵树说,它就是被台风刮得倾斜下去的,它可是一棵老树。

那棵老树我天天见。因为它的与众不同,我比较注意。现在天不太明亮,远远的只能看见它的轮廓。树冠很大,树干很粗,倾斜度很大,在风中把持不住地摇晃。这时我才明白一直吸引我的是它的沧桑。不过它生命力依然很强,春天发出新的叶芽,夏天开些乳白色的花儿,秋天有树叶归根,冬天还是青郁岿然。它凝固了过往,也还在向前。

静静站在黄昏里。风还在刮。铅灰的云层里有片诡异的亮红。

在遥远的地方,有片晶莹的雪花,快乐地叹息着融化了。

2004/0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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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4-07 11:17)
一、
    如果春天真的来了,怎么看不到迎春花羞涩的笑。
    这是第几个黄昏了?一如既往地伫立在窗前,几只燕子黑白相间的模样很显眼在仰起头的一线天掠过。春天真的来了。
    超的电话响起,声音有些疲惫地吩咐我开楼道门。
   “你真的回来了?”我并没有听见脚步声。
    匆匆拉着宝宝下楼。门洞开时,视线有些模糊了,冗长的巷道里是单调的沉默。风来了,头发凌乱地飞起,有些凉,下意识地抱紧宝宝,侧脸仔细看着他的脸,像大人似地在暮色中沉静,我竟读出了望眼欲穿。
    我退回去虚掩了门,把风关在外面上楼。
    “妈妈,爸爸回来会不会带着礼物?”
    “你怎么只想着礼物?就不想想爸爸那么辛苦会不会很累?”
    “爸爸不要出差嘛。”宝宝不以为然。
    唉,他还小,正是懵懂贪玩时,如何明白生活的沉重。
    梅常问我当初为什么不找个有共同语言的人,有时我也怀疑自己,甚至觉得超不太尽人意,但这么多年也不觉得还有谁比他更好。假如他是如我一般与现实脱节的人,我们的家就不会是现在的样子了。我真空的心灵环境需要金钱作铺垫。牵挂他,也许真相必定庸俗平淡,而人不能活在想像的泡沫里,堆积的愈高破裂时的疼痛愈烈。
    梧桐叶儿落了又绿,它是汪洋中的小船,载着我在起点和终点间漂流。
    宝宝欣喜地欢呼着奔向门口。超像一座雄壮的塔移过来,小眼睛眯着,脸上胡子拉茬。家是个摒弃纷纭放松的港湾,他随便地把旅行包往地上一扔,要把自己往沙发上撂。
    我连忙推搡他去洗漱,一边埋怨他提前打电话咋呼让我们空欢喜。
    他说:“我累了,想进门时畅通无阻。”
    我没有再坚持,松开手看着他软软地坐下靠着沙发半躺。灯下的他好像苍老了。
    我说:“你怎么看也不像属虎的人。”
    他解嘲地笑:“你觉得我老了?”
    “老了老了啊,我喜欢老成的。”我真的喜欢老成的。
    他一下子直起来,探着胳膊拉过旅行包,和宝宝趴在上面翻腾。这次果然买了个带发音的宇宙英雄,装上电池,小家伙“啵”地送他一个吻,乐滋滋地抱走去和艾斯奥特曼比较品评了。
    他重新坐下来搂住我的肩膀小声说:”老婆,我在外头老想你的味道。”
    我脸红了,伸手在胖脸上拍了一下。
    “真的,你身上的香香的味道很淡很淡。”说着他把鼻子凑到我脸边。
    宝宝左搂右抱着称心的玩具过来,张大嘴巴撇着嘴坏笑:“来,我也闻闻。”
    “什么味道?”
    “爸爸,妈妈身上是甜味道。”
    “一个是胖狗熊,一个是小猴子,你们两个都不是好东西。”我捋捋碎发,起身去厨房张罗晚饭。
    夜里躺在床上不厌其烦地汇报宝宝这些天的动作,两人都有些心情复杂,是高兴,是忧虑,是惊喜,是焦躁,是爱也是痛。
    转身向着宝宝,热呼呼的气息扑过来,他侧起身抚摸着孩子的身体,喃喃地说:“过得真快,都这么长了。”
    “是啊,睡吧。”眼睛开始酸涩,意识逐渐迷糊中感觉他费力地把宝宝抱起放在中间,心懒惰地动了动,嘴角轻笑了。
    梦中人就在身边。
    想念春天。
二、
    站在教室门口,早晨的阳光正好从那扇晃动着的玻璃上反射过来。不禁眯起眼睛,看宝宝提着塑料袋子一蹦一跳地走向座位。
    新学期开始时超给每个老师塞了二百元的购物卡,果然起了作用,多次调座位宝宝一直坐在前三排。班里幼儿严重超员,按规定本来是二十几个名额,可是满屋子足有五十多张花开的小脸。
    只是从那以后我再也不好意思正面对着任何一个老师。尽管她们总是带着看似很和善的微笑。这个世界留在我心里的最后一片净土已经消失。
    天气暖了,街上卖花人逐渐多起来。顺路询问了几家,都没有种子或者刚出芽的花儿要卖。一个脸色很黑的大嫂有些讶异地问我怎么不买些已经长成样子的,她说现成的好伺弄。我笑笑并没答话。
    想看着一种花在我的呵护下发芽破土,再一天天生长,那该是多么美的过程和收获。
    走了很远的路去看新房子的进度,工人不知疲倦地劳作,水泥已经刷到四单元了。跨上气象局旁边的台子,手搭在额前仰望不远未来的家,虽在阴凉里有些暗淡,心中还是闪过梦中的影象。家应该是简单适用而温馨的,当然也得有些必要的浪漫点缀日子。
    路边的树开花了,乳白色的,很嫩很嫩的花瓣随意的舒展,整棵树竟没有一片叶子。问了几个过路人都说不知道是什么树。如果将来朝南的阳台上能有一棵多好。我在读书,抬头的间隙那满树的乳白映入眼底,像有一股股泉水流进心间,清凉的,透亮的。
    时间在飘渺的憧憬中淌走,仿佛不留一丝痕迹,我却能感受到它拉着我向前,向前。
    让那谁永远成为故事里的角色吧,仅存在于过去的快乐途中。
三、
    铁门沉重地刚开了条缝,等待的人群便像风一般冲了进去,我觉得自己的身子失去了控制,被裹挟着朝教室的方向涌。踮起脚越过前面的脑袋,我看见宝宝反坐着,手里拿着小块蛋糕给后面的小朋友喂,向着外边的半张脸像抹了胭脂样的红。
    老师点了他的名字,他一下子站起身把蛋糕塞给小朋友转身向门口走来,他走路的样子拌拌拉拉的有些奇怪。到了身边咧着嘴喊了声“妈妈”,两人牵着手钻出人群,以极快的速度向游乐区跑去。他终于坐上了一只红色的木马。
    我摘下眼镜按按睛明穴又戴上,意外地看见他最外面的裤子竟在屁股下边没提上来。而他正兴奋地张着嘴吆喝着穿梭在空隙,天空出奇明亮,他的脸布满阳光。我不禁抿着嘴笑了,连忙奔过去给他拾掇好。我问你裤子怎么没提好?他说太紧了拽不动。我又问你为什么不和妈妈讲。他说忘了。
    每次宝宝都是乐而忘返,值班老师再而三地催促,然后不得已开始关门。宝宝急急忙忙下了木马,一边扯着嗓子喊着老师等一等我要回家,一边向门口疾速跑去。老师拍拍他的小脑瓜笑着说咱别回去了留这儿好好玩儿吧。
    这时我也免不了停下脚步,出于礼貌和老师打招呼,偶尔碰到有点缘份的不知怎么两人话就会多说几句。宝宝在旁边抠指甲,百无聊赖,趁我们不注意的当口,灵机一动,猫着腰溜到最近的滑梯边,一级一级爬上去,再忽悠忽悠落下来。
    走在街上的时侯,春天的风刮过来,夹杂着迷乱的沙尘在空中飞扬,天色黄昏。影剧院前的空旷地上有一个卖花摊在坚守,主人是个黝黑干瘦的男子,眉目间透出精明和利落。他举着一根干枝梅向过往的寥寥路人兜卖。
    想不到竟有十三太保的种子,我小小地惊喜了一下,把萎缩的洋葱样儿的种子和一枝仙人山装进塑料袋。走回路去天天经过的小店里买花盆。宝宝也做出很在行的表情,指点着帮我挑选,最后两人都看中了白瓷青花的那款。付了钱像抱着婴儿小心翼翼地向家走去。
    胡同里的夜早早地开始沉淀,阴暗了。沙子堆在这儿很长时间了,像是没有主人,任凭风雨的销蚀,左右看看,快快地拨了一盆沙子,招呼了宝宝,像贼一样溜之大吉。沙子“刷刷”地从盆底的窟窿里流下,手支在下面挡了一会儿,仍然止不住有漏走的。气喘吁吁地到了楼道时,只剩下半盆了。宝宝从身后跳到前面,举起手让我看。我掰开他的手指,掌心里的少许沙子几乎能数得清。他好像想帮助妈妈抓住快乐。我俯下身亲亲他的小脸和额头。他别过脸说妈妈还没有亲耳朵呢。
    把沙子送回家我们接着下楼找土,出了胡同走了不短的一截路,总算在一处修路的工地附近完成任务。天几乎完全黑了。路没有硬化并不平整,宝宝一晃一晃走在旁边,握着手机照明。我问他累不累?他兴致勃勃地说不累。也许他和我一样,正在进行着一件自己认为值得的事情,心里充满热情和希望,其中的乐趣妙不可言。
    到家后我们已经把沙土和好,分装在两个花盆里,再埋好种子和仙人山。超进家时,窗台上已经像模像样地摆好了两盆花。宝宝高兴地拉着爸爸的手去参观我们的成果。超没有表现出意料中的态度,淡淡地说没有五颜六色的花不好看。
    我惊讶,忽又明白过来不是谁都会如我一样喜欢同一种事物。我从心底里不喜欢开得太热闹的花,但我潜意识里还是买了十三太保。我在不知不觉中学会了照顾别人的感受。
    于是我说等十三太保开了五颜六色的花就会好看的。
    他抱起宝宝说肚子饿了。我说那就一起去做饭吧。
四、
    行走在夜色下。那是春天,仿佛看见一道强烈的电光闪过,划破深蓝平静的天空。他突兀地来了。这是多么神奇的一件事。从此我便知道,生命开始了又一段新鲜艰苦的历程。
    我不断想起初时襁褓里的孩子,他稚气的脸像刚刚出笼的馒头,湿润的头发略显卷曲地贴着脑袋,黑亮的眼神没有尽头。他小小的拳头,正被嘴巴吮吸得“嗤嗤”地响。轻轻拉开柔软的胳膊,他立刻大张着嘴巴无所顾忌地哭喊起来,鼻子眼睛揉成一团。
    这幕情景一再令我醉去。我不断想起。
    电话里超轻描淡写地打着哈哈,说才十点不到别太着急。我顿时气呼呼地提高声调责备说已经快十一点了。他依旧不紧不慢地说没事儿没事儿,丝毫没有停止拌嘴的意思。我怕自己出口成脏只好恨恨的摔下电话。忽然明白又上当了。刚才那头分明传来孩子们像群鸟吵闹的声音。把一个多数时侯平静内敛的人被惹得风暴狂涌是他的一大乐事。
    杨树发新芽了,和煦的阳光不经意地披挂在枝头,散发出油亮亮的绿。多想网住一缕流光,可该藏在心间的哪个角落?我怕它让我迷失了回家的路。
    在路口张望到车子,脚下生风迎过去。车子在繁杂街市穿插,两边的行人和建筑纷纷后退。我们去给宝宝买自行车,作为送给他生日的礼物。
    南环路旁边就有当地最大的童车市场。信步走进一家大型店面,老板娘坐在椅子上打毛衣,看见我们,放下手中的活儿热情地迎上来,用蹩脚的普通话喋喋不休地介绍各种不同的款式和牌子。中途停顿歇气的当口,第一眼正面照过,我发现她鼻翼的沟回里很明显的灰白色印泥,像两条死了一百年而还没被风化腐烂的虫子。当然是黑皮肤的糙脸上擦了廉价的增白化妆品。我的心不由地起了皱,自顾迈了出去。他们两人也快快跟上来。如我所料,身后传来尖细鄙俗的言辞。只当是风里带来一股霉变的味道,不久就会被冲荡无影无踪。
    其实我早已有了决定。弯下腰,捏捏宝宝的鼻子,他正把嘴巴撅得老高,长长的睫毛垂下形成半圆的浓郁的阴影。我说妈妈带你们去一个好地方,那儿有更漂亮的车子。那对总是用双脚踏踏实实走在路上的夫妻,我莫名地喜欢他们。
    圆脸的妻子很优雅地款款迎来,拿了鸡毛掸子拂拂店门口的硬座长椅让我们坐下等待。这次两人有些忙碌,在门前的空地上铺了垫板组装新车。他们默契地配合着,俨然师傅般在行,很快一件成功的作品熟练地完成了。
    ——是一件蓝色的好来喜童车,淡淡地泛着晨空一样的光。
    妻子站起身,白皙的手背抹了下鼻尖渗出的细汗,狭长的眼睛冲着我们露出笑意。言谈中,知道他们是绍兴人。在小桥流水边长大,难怪我会觉得他们即使是在不亢不卑地和顾客讨价还价时,周身都有一种诗意流露。听说到生意很好时,我笑了,从心的深处高兴。
    都是生活,如此美好。
    是谁莽撞地打来电话,在嘈杂的市声里,我听见他的声音清晰地响起,他说我正在三亚呢,碧水蓝天,你也来吧。我的眼前漫过一片镜的海洋,心在封闭的容器底部隐隐晃了晃,感到抑制不住的钝钝的痛。
    我一直在行走着。暖风从身后而来,撩起一缕头发,擦过我的耳边飘向遥远的远方。
    天涯海角,惊见鹿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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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样子
    我在围城里生活,透过沾染了灰尘的玻璃仰望天空,迷迷惘惘找寻飞鸟的痕迹。从晨光初现到如血黄昏,只有灰色的云朵空虚地飘过。眼下是鳞次枇比的房屋,目光所及之处竟没有一丝绿意。
    冬天走远时意外地来了一场大雪。即使长出一双翅膀能够飞翔,我也不忍栖落在那片圣洁的白中。打开窗户,迎面的风很淡,却吹散了积郁的孤独。在心的最深处终于记起你朦胧的背影,所有有关的忧伤和欢乐,像天使的面孔浮现在眼前。
    站在坡顶,小路依旧,如一根清亮的丝带婉转延伸。
    我问,你要去的地方很远吗?
    是的,在天边。你抬手指去。
    我用心望过去,很远的很远是绵绵不绝的山峦。被风霜打磨得浑圆的山头罩着飘渺的雾纱。挺拔的松柏该能在云层里探头探脑互相了望。生命与生命间的感动无处不在。
    我的天边。我欣喜地狂奔而去。然而更远的更远还是绵绵不绝的山峦。松柏还在探头探脑地张望,它们之间隔着距离。天无尽头!
    城门或许洞开,我没想着走出去。小小的空间让自由夭折,但也是安全的停泊。厚厚的墙挡住了北风的侵蚀,牢固的屋顶遮蔽了烈日和苦雨,这里是温馨和清凉的所在,是家?
    我想家了。那是个站在窗前就能看见长江的地方。
    每天有简易的乌篷船在宽阔的江面上颠簸,船头反坐着男人,船尾对坐着女人,一样古铜色的脸,水鸟清脆地鸣叫着在头顶盘旋。我知道艰辛的他们心里充满欢乐,因为生活没有流离。
    当笼在水面上的薄雾被阳光驱散,当投射下来的光线不再强烈,江对岸的港口和码头就清晰地进入看客的视线。无数高擎的起重臂周而复始地忙碌着。机械地跟着转动视线,常常忽视了时光的流逝。
    几声嘹亮的汽笛传来,又有一艘豪华的客轮从渡口启航了。不少人走出舱门在甲板上凭栏远眺,在夕阳下构面逆着光的剪影。踏上旅程就有了希望,或者归,或者觅,总有收获。
    不知从哪传来的消息,说是要有台风。于是大船小船连忙拥进船闸,急急抛锚,相互之间又紧紧拴住连成一片。热闹的长江终于肯沉静了,也许它正在蕴酿着更大的喧嚣。
    如今我又回归了山的怀抱。一度无比怅然的记忆有时涌上心头,而更多的后来的记忆和眷念留在了河边。我有些不懂了,何处是家?
    你说,家只是三个人天天在一起的感觉。

2瞳仁
    这里也有一条河,人们叫它获泽河。
    冰化了,我想去看看它的模样,是不是有鱼儿在水中欢畅地游走?也许偶尔有尾调皮的小家伙,会突地一跃而起,在瞬间把自己暴露在暖洋洋的太阳底下,然后又羞涩地钻进水里,逃出我的视线向远处溜去。风轻轻地在水面上摇,擦出一张鳞状闪光的网。
    贴近汉白玉栏杆,只是一汪黯然神伤的水,谧默默地沉在宽阔长形的水泥斗中。河堤的斜坡上晾着枯黄的无精打采的草皮,一簇簇类似加拿大一枝黄的高大杂草在水的边缘张扬地舞动。
    就这么一汪不会流动的水,没有来路,也看不见去路。
    再往前走,一段栏杆扭曲地挂在桥边摇摇欲坠,断裂处张着贪婪凶残的口,仿佛要吞噬一切。手托在上面小心翼翼地晃晃,分明能感觉到巨烈的外力作用下毁灭的恐怖。
    一名环卫工人慌忙跑过来制止,说前几天有个经常来这锻炼身体的老人闭着眼睛倒走,不知不觉到了断裂处,还没明白过来就掉了下去,血流了一地,他死了。
    一股浓稠的血腥味袭卷而来,这一刹那,我竟晕眩。
    几天后我知道了关于这条河,还有一个美丽的传闻。
    有一年临近高考,两个谈对象的孩子在干涸的河床上看书。傍晚时突然雷电大作,滂沱大雨不期而至。水涨了。两人拼命奔跑,终于抱住一棵树。水快要没顶了,男孩让女孩踩在自己肩膀上,在水里浸泡了整整一夜。天亮了才被人发现救起。男孩昏迷了很久,女孩为了陪他放弃了高考。
    我想,后来他们一定真的在一起了,不然那大幅窗帘上缠绵拥在一起的是谁的身影勾勒出的绝美的风景?那如饥饿猛兽般追赶他们的水的声音,应该是生命和爱情的合唱吧?
    我又一次去看它。快要下雨了,天垂得很低。它的样子恬淡卑谦,平静得不起一丝波纹。
    忽然太阳拨开铅灰的阴霾,明晃晃地跌进水里。它是抱着炽热了,折射出无数道耀眼的光芒。但它依旧不会流动,它只是一汪水,没有来路,也看不见去路。
    可是我听从古老飘来一缕吟唱,正在虚空飞翔回旋。我的眼睫湿了,轻轻阖上,一条清冽的河流蜿蜒淌出,细细冲刷着深处暗藏的疑问和忧郁。

3光阴

    我在淡蓝的梦里等待天亮,是谁在暗夜的寂静里悄悄敛住曾经的美丽?它们安详地浮在水面,绿色的草蔓依旧。
    我看见宝宝沉着脸。他说妈妈就让小鱼一直住在里面吧。
    我说怎么可能?一天比一天热了,它们很快会烂掉变臭。
    宝宝不吭气了,拿鱼网捞起它们有些发胀的躯体,在水中睡去,而后离开水。
    我叹了口气,看来我们的家只能缺水了。
    超说要不去买幅有水的画?
    是昨天下午吧。我带宝宝去医院,因为他的咳嗽更重了。我们是夜里九点多输完的水,胡同里黑乎乎的没有一个人影,风有些凉,他的小手却在我的手心里潮湿了。他害怕,我不敢说我也害怕,在这种时侯我该是一棵能提供庇佑的大树。
    我的包里很乱,在楼下摸了好一会儿钥匙。宝宝抱着我的腿,悄声说他看见有黑影。我扭头看看,两束亮光照过来,是一辆车。开了门进去,外面又黑了。我知道刚才是车里的陌生人开了尾灯,心里充满感动。
    给超打电话时我抱怨着问你不想孩子吗他又病了。他说想,可是还有事路又远赶不回家。宝宝疲惫地睡了,拧着眉头,气息均匀,两只胳膊执拗地伸在外面。摸他开阔饱满的的额,两弯浓郁的阴影。
    迷迷糊糊被一阵动静惊醒,灯亮着,一张胖脸俯着看我们。我笑了说你怎么真的回来了。他抬起肥厚的手擦汗,说想你们了。我说可是宝宝已经睡着了,你看他的样子多舒服。
    超在床上坐好拿着手机拨弄,我听见传来宝宝稚嫩的声音,他在唱新年好,完了又念儿歌,中间夹了一句问话,爸爸,这个在哪里买的?
    都笑了。
    早上宝宝睁开眼就挽过我的一只胳膊,把小脑袋放上去,我说你看看前边谁?   
    宝宝支起身子,扬着下巴看,然后咧开嘴笑。
    宝宝凑着杯子喝水。我说那就买幅有水的画吧。
    窗台上的花盆里更绿了,透过玻璃放眼望去全是土,我在心里想像着一场雨,雨打过来,伸出手指在细细的灰尘上刻画了一条小路,小路上三个高矮参差相依的背影,慢慢朝前走,走向没有尽头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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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3-11 12:05)
        如果闲暇的时候心情抑郁,我会翻出旧照片来看看。都说黑白的永不褪色,或许是背景泛黄了,遥远的模样终究有些阴晦。不过能暂时摒弃现实的烦忧,在回忆中重温已经沉寂在岁月深处的种种,就像躺在一张土坑上憩息着数窗外的星星,是多么美好的感觉。
        这天的阳光真的特别明亮。我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穿着白衬衣蓝裤子,戴着红领巾的小女孩身后,有一张黯淡的脸在石柱旁边探出来。那样卑微的神情。
        他只是邻居家一个和我同年的男孩,出生的时侯周总理逝世,所以他的名字叫吊唁。也许是名字的缘故,他的脸总像在哭,即使是笑的时侯。
        很小我就感觉到吊唁和大多数孩子不一样了。他住另一个四合院,拘谨的窗口斜对着我们的院门,几乎每天父母的斥骂声和他的哭泣声都会穿透小小的窗户钻进我们的耳朵。通常院子里的孩子会自发地聚集起来,趴在低矮的窗台上,用食指蘸了唾沫捅破薄薄的窗纸,争先恐后地往里窥探。西北角的小屋,里面当然是黑呼呼的。没等看清,就被大人的吆喝声吓得一窝蜂似的逃走。
        轻风习习,空气里散发着泥土的香味和草叶的清新。姐姐们跳绳踢键子,我多半安静地坐在一边看东西。看见她们在大片大片的云影下恣意地闹着,脸蛋累得红扑扑的,鼻尖上细细密密的汗珠隐隐发光,辫子像兔子欢腾地跳,有时我会羡慕地笑出声来。听到后面有响动,扭头看见吊唁不安地站着,踮着一只脚来回拨弄着小石头,脸上挂着小心翼翼的笑:“囡囡,我也和你一起坐这里看吧?”他穿着扣子错位的衣服,袖口刷了酱油般黑亮黑亮,顶着堆满杂草的脑袋。我厌恶地撅了撅嘴,摸着马尾辫上天蓝的蝴蝶结,斜着眼睛“哼”了一声,然后故意很响地叫着“姐姐,姐姐”。姐姐们停止嬉戏,对着飞扬的尘土中他仓皇远去的背影,像驱赶偷食的麻雀般嘴里发出“嘘嘘”声。

        秋风渐起天气转凉的时侯,七岁的我终于高高兴兴地背起小书包进了学前班。教室后面一角有扇窄窄的门,上面挂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听升上一年级的同学说那里住着一位白胡子老爷爷,这让我们在好奇的同时心里又增添了几分恐惧。于是挨着门的座位就成了吊唁的专坐,那张上面有无数铅笔刀划痕的木头桌子,被童心远远地隔离起来。因为很小就认识,偶尔我会偷偷回头看看那里,苍白的阳光透过泛黄的玻璃,无力地停在他背后的珠网上。他胆子真大,居然纹丝不动地睡着了。
        那天雨下得很大,踩在椅子里打开窗户,晶莹的雨滴溅在脸上分外冰凉。穿过屋檐前的水帘,几个同学挥着收起来的伞在雨里奔跑追打,山里的孩子稀罕水。忽然一个同学急喊丢了水笔,接着又有人在喊。轻松的气氛陡然紧张,大家“忽啦”一下子围在班长周围,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结果吊唁成了众口一辞的小偷,因为全班他家里最穷,他长得最矮,成绩也最差。是午饭时间,他有干不完的家务杂活,总踩着钟声进教室。他匆匆的脚步被班长堵在门外,草帽沿边还在往下滴水,裤腿下半截已经湿了,涨红着脸低头嘴唇嚅嗫了半天吐不出一个字。班长一下子揪下那顶草帽扔进雨里,草帽在地上打了个滚,帽心朝上不动了。他狠狠地拧了拧脖子,跑过去捡起紧紧攥着被水浸透的草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淌满了他的脸。后来他去砖窑给人搬砖赚钱了。
        燕子成群结队飞入浓白如乳的云层,消失得无影无踪。天空开始空虚寂寞。教室前面的炉火几乎没有烧旺的时侯,煤烟聚集得多了又很呛人,总有一扇玻璃不能关闭严实,寒冷的风趁虚而入,跺脚声和搓手声有时甚至盖过老师的讲课声。这种情况在小学的最后一个冬天改善了。村子里忽然开始象征性地扫盲,辍学一年多的吊唁为了小学毕业证不得已又坐进了教室。生火掏灰是他的看家本事,课间同学轮流上炉台烤火,高高窜起的火焰映着红彤彤的脸,额前的碎发在热浪里飘舞。同学们看他的眼睛里少了什么,又多了什么。他两只手交互伸在袖筒里,下巴搁在上面憨憨地笑了。

        毕业后,我考取了城里的重点中学,大多数同学进了镇里的学校,几个同学回家重复父辈的生活。小小的心第一次亲历了分别。
        节假日回家,曾看见吊唁哈腰驼背挑着沉重的水桶或扛着米面袋子,在阴湿狭长的胡同里,时光仿佛停止流动。也曾看见他在路边地里劳作的身影,阳光照在他的后背,并不灿烂。
        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回村越来越少了,再后来我嫁到了很远的地方,故乡的人和事渐渐模糊了。
        我常常站在自家的阳台上,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的树,那些四季常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没有任何两片长得一模一样,就像不同的人所承载的不同的生活。也许有谁会抱怨,可是无能为力。
        有一天,我终于见到了很多已经淡忘的人。学校依旧权威地圪立在半山的平地上,院子里的梧桐树开满淡紫的喇叭花,鸟儿清脆地鸣叫着展开翅膀自由地飞翔。我们,都不再天真了。
        吊唁郑重地穿着黑蓝色的西服,雪白的衬衣系着黄底有碎花的领带,黎黑的脸,额头和眼角有明显的皱纹。酒酣耳热之际,他主动拿起麦,闭着眼睛大声地唱起《九妹》,每句结尾会用力地顿住,脖子很夸张地向右上方一拧,那张脸显得更加丑陋扭曲。有人善意地开了句玩笑:吊唁是想媳妇儿了吧?他停止歌唱,睁开睛放下麦出去了。我的儿子正操着南方口音的普通话在教室里穿梭。那一刻,我的眼睛湿润了。
        好不容易盖了一层新房,他的爸爸就得了食道癌。他在村里的化工厂干活,又喂了几口猪,买药和奶粉维持爸爸的即将逝去的生命。邻居说听到过他生气地骂爸爸,因为发现了爸爸悄悄藏在褥子下面的药。
        上午我们坐在院外的青石上晒太阳,远远看见吊唁担着猪食急急走着,儿子兴高采烈地跑过,喊着“叔叔”去看猪了。童稚的他不懂得圈里那几口嗷嗷叫的在自己睛里只是新奇好玩的家伙,却是别人家的希望。
        “唉,是个好娃。”妈妈叹了口气。
        我也在心里跟着叹了口气,忽然觉得浑身躁热,挪挪屁股躲进荫凉里。
        不久他的爸爸无奈地走了,撇下悲天怆地的老妻和打着光棍的儿子。
        秋末的时侯,县里勒令关闭了所有的小化工厂和小煤窑,说是保护环境和节约资源。失去了很重要的挣钱门路,吊唁消沉了一段时间。陪妈妈过完年,打起铺盖卷儿,加入了浩浩荡荡的民工队伍。无论怎样,只要活着就没有停下来的理由。生活就像一头恶狠狠的狮子,追赶着人拼命地奔跑。
        如今,生活在别处的我还是喜欢站在阳台上。目光越过参差的屋顶,山腰处,有一座商品楼正在修建。我知道,隔着蒙上灰尘的防护网,里面有许多身影忙碌着为别人筑巢。我知道,那儿将要有很多新家了。
        只是不知道,那么多的身影里,有没有我的丑丑的瘦小的童年伙伴吊唁。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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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3-07 20:08)
1一封信2007-03-03 06:38:41
梅,
       很久不见,还好吗?
       外面春雨绵绵,天空很深很冷。钻进被窝寻找温暖,看水打在玻璃上,汇成一条条蜿蜒的河,慢慢地淌流。楼下是一排树,不知那些落下去的滋润,会不会抚出它们嫩嫩的芽。
       我们活着,多像一条河流。源头是母亲的涓涓呵护,一路上携带数不清的枝枝节节,磕磕绊绊,奔赴千里万里,只是为了消失。
       似乎有些伤感,但确是这样。
       过了这个年,我忽然变了。无法像过去那样,怀着兴奋跑进雨中践踏心事。也无法像过去那样,腾出一小块空地细细耕耘。我好像对身边的事物漠不关心,又莫名地想听见来自远方的呼唤。
 
       妈妈说元宵节她要来。可是刚刚打电话时,她又说下雨了就呆家里算了。人一老,天气变化便能催生懒惰情绪。我不再坚持。我没有告诉她,已经联系好了医生。我没有让她听出我的担忧。
       去年的天空太吝啬,该下雪的地方没有雪下。今年的相聚,却因为一场早来的雨散了。
       我以为冬天已经走远,没想到它又返回来,雪,下在岁月里,铺天盖地。
 
       有一天你让我给你讲讲家乡最近的事。
       我笑了,我说我比你离得远,连你都不知道的,我更不会知道了。
       你是不是生活得太忙,忙得忘记回去一趟?反正我每年都会回去看看的。
       无奈的是,我越来越像个外来的陌生人,对那里感到不习惯了,我敷衍地住两三个晚上,匆匆离开。
       妈妈开玩笑说,以后等她没了,我就不用再回去受罪了。
       我不敢那么想,我害怕。我想当一辈子的孩子。
 
       回家过年的那几天,很暖。我独自去看了童年的四合院,去看了小学校。它们是我用完又舍不掉的东西,虽然如今面目全非,但昏天黑地的时侯,它们是飘在眼前的鲜红围巾。那时的冬天好冷,我常常围着一条鲜红围巾,在厚厚雪地上走走停停。现在回头,发现自己曾有过那么丰富难忘的经历。
       初四,突发奇想地步行去邻村的姑妈家。
       路都铺了水泥,平平整整,身边不时经过各种车辆。
       儿子撅着嘴不乐意地看别人。我说,以前妈妈走的路可不能跟这比,我指着田野里的小路,告诉他以前的路就是那样泥泞,但妈妈一直是双脚走过去的。
       儿子好奇地想下去试试。被我阻止了。人有时很矛盾,喜欢展示自己的过往,可又不希望最心疼的人重复自己。
       那棵歪脖子柳在老地方光秃秃地站着。风吹走了许多,吹不走树。
       我说,宝贝,从前妈妈从摩托车上摔下来,就掉在柳树下面。
       儿子说,真的?
       我说,是啊,那时妈妈摔在地上,不停地喊妈呀妈呀。
       儿子问,后来呢。
       我说,后来,摩托车跑了一截才停住,有个人下来把妈妈扶起。
       儿子又问,是我爸爸?
       我说,傻瓜,怎么会,那时还不认识你爸爸呢。
       可是梅,你知道那个人是谁。
       不过我居然把他忘了,哦,不是忘了,是不在乎了。我甚至不明白当初为什么会因为分别流过那么多疯狂的泪。在一个与我无关的日子,疯狂地哭泣,走在一条经常的路上,我的爸爸默默地跟在身后。
       我在黑夜才走进家门,脱掉鞋子盘腿坐在炉台上烤火。妈妈包了小巧的饺子,我吃着,碗空了还愣愣地,什么也不想,后来我就晕倒了,村里的医生说,是中了煤气。
       病好了,我就走了。
       姑妈家依旧用那种古老的火炉做饭,我一进门,就喊着肚子饿,脱掉鞋子,盘腿坐在炉台上等饭。儿子也爬上来,跪着趴在窗台上眼睛一眨一眨地看外面。脸前的头发被熏得跳起来,仿佛柳树的枝条摇动,却没有风吹过,我摸着滚烫的脸,觉得脑袋迷迷糊糊地听不清姑妈的絮絮叨叨,像是又中了煤气。
       看到这里你一定要笑了,我真的又中了煤气。姑妈煮了香瓜水,那味道怪极了,我只得屏住呼吸喝下。
 
       离家时,转身看见亲人们的身影,还有他们背后那安静的村庄,温暖和忧伤将我浸透。我知道,在以后的日子里,又要忍不住把这些变成月白色的所有,一遍一遍地回忆和叙述。
 
       天黑了,我一个人像影子寂静地坐。
       风凉凉的,夹杂着雨点扑进来。扭头看见那盆吊兰,有些混乱。
       不远处,是谁哀愁地看我。等我起身走近时,它消失了,像雾一样散开。
       就写到这里吧,该歇歇了。
 
                                                    想你的晨

 


2遇见一场烟花2007-03-05 19:10:52
观望
       风从身边过,掀起长发,饶有兴致地看儿子。他正在仰望天空,激动地为每一个炫烂跳跃,人群的喧嚣掩盖不住他的欢呼声。
       移开视线向上看,正碰见一朵硕大的莲花绽放。瞬间我忘掉自己,扯开嗓子尖叫起来。
       儿子诧异地迈过来搂紧我:妈妈,等我长大了你给我打电话吧。
       疑惑地低头,有束很强的光线扑来:给你打电话干什么?
       他眯缝着眼睛歪下脑袋:打电话叫我,我开车带你去姥姥家。
       烟花在夜色之下摇摇欲坠。弯腰抱起儿子,冰冻的河流化开在眼里,静静地,消失。我的意外举动让他不安,傻孩子,却懂得怎样抚慰大人的心。
 
       三月的夜,有人打电话过来,拿着手机,听那头好像传来雨的嘀嗒,把故作漫不经心的笑丢在风里。月亮应该很圆,只是抬起头,我找不准它的位置。
 
逃跑
       柳树发芽了,是三月,春的手细细抚过。
       不久,将要有一场绿的潮流。家里养了很多花,是各种各样的绿。而我偏爱刚刚抽苔的嫩绿,于是家里的沙发电视背景墙和厨房餐厅,不约而同的嫩绿就成了主色。
       有人进来,说我的家给人一种冷冷的感觉,观察了一会儿他说是因为色调的原因。
       或许我本身是一团不停燃烧的火,只有在这样的环境里,才能冷却,静止,表里如一。
 
       推开玻璃,听到阳光下的风声。天蓝蓝,几片白云飘。
       如果我是一只鸟,我的飞翔,便是反复而漫长的向上逃亡又不断失落的过程。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样的牵绊,让我永远无法到达想要的高度。
       这时的天空却有些寂静,真的鸟们丢失了自己的翅膀。想像中它们的飞翔,是那么浪漫,与云擦身飞过地图,它们的影子越来越淡,眨眼间便去了地老天荒的彼处。
 
       一个人在房间里穿行,闲隙想想这些日子。因为现实的缘故,不得不面对一次选择,无法坚持时,竟做了不少天真的事情,不知不觉,错了。
       灰尘上升,沉淀,有种味道弥漫,什么时侯,我被染上。
        我只适合走在小路上,雨后的石头有些滑,墙脚长出青苔,我低头,缓慢地读写它们的潮湿的忧愁。日头翻过围栏,呆呆地稍停片刻,就溜之大吉了。
 
       客厅的房顶飘着几只气球,随手牵了一只出去晾台,手伸出去,它固执地往里面跑。感觉额头渗出细细的汗,我拉拉线,抱住气球,猛地把它扔出玻璃外,我变得轻松。它摇晃了几下,慢慢飞起,居然很快不见。
       我意识过来,跑到阴面的晾台,看见我的气球悠然自得地飘,向远处,向天上。
       在这个下午,我放逐了一只气球,独自站在阳光的背后,模糊了感受,看它自在地逃。云舒云卷,它消失得无影无踪。
       莫名地想像了一朵花,有多美,只有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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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2-10 16:24)
        夜深人静。
    霓虹的眼睛,鬼魅般闪烁。昏暗的路灯下,一个被拉得很长的身影,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从几百年前走来。
    他轻轻飘上楼梯,站在她的门外。
    她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她已经感觉到他细若游丝的呼吸声了,那股温热的气息拂上她的脸。
    贝塞尔曲线不断变换着颜色,呈跷跷板式摇摆,在黑色屏幕的衬托下,是那样刺眼,她的眼窝不禁酸痛起来。她不知道,这种时侯,自己是悲哀还是高兴。
    那个飘动着梧桐清甜花香的夜晚。和往常一样,她挂在聊天室,人却在China ren留连。刚走校门一年多,散布在山南海北的同学间的互动还算频繁。看了留言回复完,发现悄悄话窗口同一个人连续说了几句“你好”。他的名字叫过去。她叫柏拉图。
    可能是这个名字让她感触很多吧,第一次,她例外地有了和陌生人聊天的兴趣。她礼节性地回了句“你好”。
    刚发过去,那边马上问:怎么这么长时间才回话?
    不知哪来的灵感,她冒出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我刚才在仰望星空。
    他速度很快,说:你该改名叫康德了。如果你继续叫柏拉图的话,就应该到树下沉思。
    就这样,两个人刀枪舌剑,开始了漫无边际的空泛的交谈。从叔本华的人生如梦到尼采的太阳,从阿里斯托芬的喜剧到埃斯库罗斯的悲剧,从席勒的《大地的瓜分》到梭罗的《瓦尔登湖》。他知道得真多。她脑袋绷得紧紧的,拼命搜索凭模式记忆积累的东西勉强应对。
    不知不觉一个多小时流走了。她说:我得下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说:你很特别。
    一种朦胧的异样的情愫,隐隐撩拨着她的心。她调皮地说:端茶。
    外面下起了雨,躺在床上,听着那淅淅沥沥的雨声,她有种已经久违的愉悦和舒服,往日孤独烦忧的感觉,慢慢地在这个萌动的夜晚消散。
    兴奋得无所事事的心送走了漫长的白天,她刚进入聊天室,他已经在那里了,她的瞳孔膨胀了45%。
    人总是很懦弱的,最真实的感情,面对活生生的人是不太敢说出口的。一台电脑,有没有人手介入时,只是一台主机,一只键盘和一只鼠标的组合体。指尖在键盘上飞舞,心中的欢乐和痛苦凝注在那清脆的打字声中。电脑也有了生命。或许是这种独特的交流方式终究比说话速度慢,让人有了相对充裕的时间组织语言,因而说出的话,比任何旋律都具有穿透力。
    渐渐地,她习惯了让手做心灵的使者,成了一个在键盘上倾诉心声的女孩。
    有时,她的目光会越过显示屏,傻傻地望着窗外。她想这一定是上帝的赏赐,让她在虚拟的世界里,续写被残酷现实扼杀的初恋。
    他从来没有在她面前用那种重叠的象声词笑过,但她能感受到他的温暖。
    只有一次,她像个孩子似地,天真地说:我想看看你的样子。
    他回了世界上最朴素又最华丽的三个字,他说:我笑了。
    她也笑了,在心里偷偷勾勒着他的模样,想象着他的声音。
    梧桐的喇叭花儿谢了,绿色的叶子越长越大,全世界的知了,都在这儿集会。
    她的世界因为有了互联网而总是那样凉爽,水和月光,在她的十指间涌流。是因为无形的距离的阻碍,让她有了更多的美好的梦想的空间吧。
    仿佛一夜之间,秋天的风吹起来了,梧桐叶儿一片片随风飘落。
    在那个昼夜相等的晚上,她告诉他:我要结婚了。她想得到他的祝福,这对她很重要。
    他语重心长地说:结婚了,就成大人了,好好过日子,不能总是任性。
    她看见蓝蓝的色彩在黑暗中飞舞,那是天空和大海的颜色。
    他和她,在电脑的两边,在更远的天空和大海的两边,永远也不可能交融。也许,他们之间相隔几光年甚至更多,但这算不了什么。
    贝塞尔曲线不停变幻。
    一种力量牵引着她走到窗前。他走了。长长的身影,伴着昏暗的路灯,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走出了她的视力范围。
    一滴被人叫做眼泪的水珠,没有能够抗拒地心引力的作用,掉在窗台上的吊兰的花苞上。吊兰花瓣徐徐绽开,等天亮的时候,花心的几点鹅黄就会伸出来了。
    恍惚间,她看见一个闪着银光的东西,在黑色的天幕飘飞。那是天使安吉拉丁的羽毛,随着太阳在回归线间轮回了三次后,终于在这个万籁俱寂的深夜,缓缓地,缓缓地,落进她的心间,慢慢地沉淀,沉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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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梧桐叶儿随风飘落了,几片浅灰的浮云挂在光光的树梢上。
    我坐在上铺,抱着吉它,尼龙弦在弹片的拨弄下,流淌出了美妙的《致爱丽丝》,给这个无聊的下午增添了些许明亮柔和的色彩。
    他带着浓浓的si---shi不分的南方口音,进来了。
    那个时侯,知道他频繁地造访408是因为我,但我们从来没有过故事。
    窗外,梧桐叶儿绿了又落,绿了又落。当厚厚的雪沉甸甸地压在光光的枝头的时候,他来了。
    那个时候,我正在经历着一声巨大的痛苦。
    “你的事,我知道了。”第一次近距离接触,他就大胆地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我居然没有拒绝,竟然低下头,不争气地没完没了地抽动着肩膀。憋了许久的成串的泪珠掉落在地上,似乎都能听到“啪哒”的声音。
    可能是太脆弱了吧,他的si---shi不分的南方口音,像优美而委婉的协奏曲,在我心间缓缓流淌,暖暖地,整个人仿佛被包围起来。
梧桐叶儿像只汪洋中的小船,载着我,找到了远航的终点,和起点。
    照片上,新娘穿着淡粉的婚纱,领口袖口镶着漂亮的蕾丝花边,头发简洁大方地盘在头顶,点缀着星星,新郎穿着黑色的西服,雪白的衬衣领上系着红的领结,俯脸深情地注视着羞涩的新娘。
    不止一次地,丈夫望着墙上,说:我就知道,你迟早是我家的人。
    儿子加入后,不止一次地,丈夫望着墙上,说:哪天我们三个人去拍婚纱照。
    窗外,如今是常青的广玉兰树了。夏季开了乳白色的花儿,在厚绿油亮的树吓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清雅。秋风吹来时,叶子也会随风飘落一些,但整棵树,始终是常青的。
    丈夫圈在沙发上睡着了,头枕在扶手上,一只手垂着,杨绛的《我们仨》已从指间滑落在地上。广玉兰树叶的影子印在他脸上,身上,不断地随风幅度很小地变换着位置。
    细碎而平淡的日子,像山涧清亮的小溪,千回百转,在我眼前轻轻流过。
    那天。江面上传来汽笛声,天亮了。丈夫敲敲我的脑袋,快做饭去吧。我佯装酣睡。再敲。我故作惊醒。手在被子里悄悄捏捏儿子。儿子懒洋洋地睁下眼,两只手抱住我的头,娇滴滴地说,妈妈,不起。丈夫无奈,起床,睡眼惺忪,胖胖的背影就着晨光摇摇晃晃进了厨房。我心中得意暗喜,奖励了儿子几个吻,两人相拥继续享受千金难买的黎明觉。
    那天。半夜,儿子的呻吟声惊醒了我,好象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忙推醒丈夫,开灯抱起儿子。小脸潮红潮红的,手心摸摸额头,很烫。轻声叫叫他眼皮抬也不抬。丈夫忙下地拿来温度计。儿子总是受惊一样打颤。我吓得浑身软得没有一点劲。丈夫抱住儿子,把小脸紧紧靠在自己心口,弯着腰把下巴贴在儿子额头。安慰我说,没事,体温不是太高,别怕别怕。可我分明看见他额头上渗出的细密的汗珠,我清楚地听到他紧张的加速的心跳。不知过了多久,我睁开眼时,看见丈夫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儿子均匀的鼾声轻轻响起。
    那天。洗完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可能是出水芙蓉吸引了丈夫的眼球吧。他也过来坐在旁边,先是一只手放在我腿上,看我没恼,继而拉起我的手,又看我没恼,继而从后面伸出胳膊,搂住了我。霎时一股电流穿过心脏,好象几个世纪没有过这种感觉了。我情不自禁软软地靠在他的胸前,听着那有力的搏动声,也不知看了些什么。忽然“啪”的一声,惊得我心里猛然一跳。儿子推翻正骑着的自行车,挑衅地望着爸爸。我推了推丈夫,他的胳膊更用力了。天,父子俩较上劲了。儿子撇着嘴,拧着眉,使劲地跺了跺脚。这边胳膊没有一点松动。两人依旧对峙。儿子三步两步跨到茶几后,不由分说,伸出小巴掌“啪啪啪”响亮出击。随即恶人先告状地哭了。我恼怒地一甩丈夫,心疼地抱起儿子,四道深仇大恨的眼光射向那张胖脸。丈夫脸红,理亏地挠挠头,起身走开了。
    那天。想上网聊天看东西。丈夫虽然心里不悦,可多次侦察也没发现敌情。脸拉得比苏东坡还长,说,不能超过十点啊。我忙鸡吃米般点头。难得的春风吹到了玉门关,心里在唱“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聊天正热火朝天进行时,听见看电视的丈夫一阵特意提高分贝的干咳。定睛瞄一眼屏幕右下角,才知道什么是光阴似箭了。想想少不了哪天还想再解放一阵,不能一次断了后路,恋恋不舍地退出关机。小鸟般傍到丈夫身边,无比温柔地说,睡吧。忽见丈夫眼中有丝不易察觉的狡黠一闪即逝。顿时明白了什么,一看墙上的挂钟,气得直想拼命。
    那天。是2.14。广场上到处是卖花姑娘。三个人在长椅上刚刚坐定,一姑娘走过来:先生,给太太买枝花吧,你太太这么漂亮,生个这么帅的儿子……。没等话说完,丈夫拉了儿子,对着我扬了扬脸,站起来走了。比葛朗台还抠门,我没好气地跟在后面,心里一股股酸水冒泡泡。真是,唉,成黄花菜了。中午回去PH值还没正常。丈夫说,你去衣柜里看看。我扭怩了几下。去看看吧,又说。我撅着嘴扭怩着过去打开衣柜,一下子高兴得嘴都咧到脑后了。那是一件圣·迪奥的外套,几天前试过觉得贵没舍得买。赶紧穿上过过瘾,感觉像有蝴蝶在身旁翩翩起舞。
    沙发上圈睡的丈夫打起了呼噜。我走过去,摇摇他的头。他像孩子一样哼哼了两声,转向靠背又睡了。衬衣和羊毛衫被卷了上去,半截腰裸露在外面。我拿了毛巾被给他盖上。心里有丝丝愧疚。自从有了儿子,我的眼睛和耳朵于他好像都有了障碍,他脚疼了不说我看不到,他咳嗽了不讲我听不到,他完全成了一个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家庭主夫。
    而我,理所当然地享受着他不张扬的温暖的丝丝入扣的爱。过年的时候,他多喝了酒,像检讨一样地说,三十了,我一事无成,还让你们住这旧房子。
    那时,我没说什么。但我的心深深地爱着我们的旧房子,因为这里面住着我们仨。
    窗外,广玉兰树那厚绿的叶儿随风摇摆。夏天来临时,会开乳白色的花儿。秋风吹来时,一些叶儿会落下,化为泥土融进深邃的大地。冬天,广玉兰树始终是常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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