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灾难发生后,很多同仁都想赴川报道,这是基本是有素养的新闻工作者下意识的行为,我为有这样的同事而骄傲。而我和傅斌运气不错,被选派来到灾区,于是抵川的背包里不仅仅是野战装备,更有同仁们的羡慕,关切和期待。后来,这些情绪也很自然成为了在川期间无形压力。5月27日,我们在压力中开始了赴川采访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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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八点,我们跟随今晚值勤的福州特警队员开始驱车巡逻,天已开始下雨。坐在车里,降下车窗,除了雨声和车辆行驶的声响,几乎再也听不到一点声音;边上耸立的高楼张着空洞而黑暗的窗口,似乎要吞噬路灯那昏黄的灯光。我托着摄象机,默默地记录着这一切。
到第三个值勤点-涪江派出所时,已是九点多,雨越下越大。这时,一位六十多岁的大伯拿着指挥部的路条,回自己的家拿一些换洗的衣服。为了确保老伯的安全,同时防止他滞留在家里,特警们一起跟随老伯回家,帮忙拿东西,最后还用警车送他回到高处的临时安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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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田里的帐篷,彭州
体育馆外的帐篷,绵阳
公园里的帐篷,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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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灾生命线:血液在流动
地图上从映秀到汶川只有57公里,即使从成都到汶川的距离也不超过150公里。但是出映秀往汶川方向的岷江上游有一座桥一度修通后又被余震破坏了,我在Goole Earth上没能找到这座要命的桥。其实过错并不全在桥,人们对路也不存在奢求了,“车能过”就行。但桥垮了车是实实在在不能过了。
于是全部从成都运往汶川的救灾物资,走上了一条后来被称为“西线”的路:——雅安——宝兴——小金——马尔康——理县——汶川,这条路先往西南、再往北,然后从阿坝州政府所在地马尔康拐向东南,等于绕邛崃山脉转了个大圈,全程700多公里。现在这条路线被誉为“救灾生命线”。恰巧福建省卫生厅有两辆越野车前往支援先期到达汶川的福建卫生监督队,我和记者小罗有幸随车。
横断山脉有着三江并流的自然奇观:金沙江、澜沧江、怒江三条大江及其众多的支流自北向南流向广袤的中国西南诸省和南亚次大陆,养育着中下游数亿亚洲人。这里集中了北半球多种气候,将亚热带山地到高原寒带的垂直生物带谱展示在了1000多公里的山体上。伴随植被、地域和文化多样性的同时,地质灾害的多样性越来越凸现。
从宝兴到夹金山,震前正在修一条规划中的路,基本成型的路基和隧道经过临时抢通才最终成就了这条生命线。阿坝州公路交通部门印制了大量路线图在各个加油站点分发;沿途一些企业单位和乡村主动承担起接待站的任务,向过往司机们免费提供热粥和碗面。“来到这里,我们就是一家人,下来吃点东西!”我们经常可以听到这样的招呼。
夹金山是当年红军长征翻越的第一座雪山,山口海拔4100多米。一路上坡,眼见山体植被从亚热带山地常见的常绿和落叶混交林逐步演变成典型的高原草甸。羌族和藏族的村落在建筑上很有特点,一眼就能分辨出来。牦牛和马群时常出现在道路两侧,远处可以看到四姑娘山的雪峰。快到山口时那景象特别壮观:无数个Z字型组成的道路不论你往上看还是往下看都可以尽收眼底;路上的情景更加壮观:上行的全都是满载救灾物资的卡车,返程的无一例外是空车。来自全国各地、各军种和地方的车牌,映衬着车身上各式各样的抗震救灾标语,让人联想到大动脉的作用。
可以想象绝大多数外地司机是第一次穿越这条线路,而此时他们无暇顾及眼前的风光,除了救灾物资运输急切外,还有一个原因:必须赶在天黑前到达马尔康,因为在这个季节天黑后往往有一场大雨,会给路途增加险情。而第二天还有200多公里的险路也必须在早晨到上午这段时间通过,这个时间段地质结构相对稳定。这些在出发前或途中都会得到来自各方面的提示。大多数车辆第二天天刚亮就会从马尔康出发,越接近汶川路况越是险象环生。
沿317国道自西向东通行。沿途有许多中小水电站,有的还在施工中。虽然是双车道的路面,但看得出来路基和护坡在设计时就考虑到了较高级别的防震要求。接近理县时开始下雨,意料之中的情况也逐渐出现在我们眼前:青山被滑坡体切割,满目疮痍,有些从山顶直到山涧;泥石流曾经漫过公路,钢制的护栏被扭成了麻花;滚落的巨石占据了路面的大半,被砸烂的大小车辆被移到路肩;欲崩的山体不时有些小的骚动……好在一场不大的雨暂时稳定了地表。
理县县城看起来损毁不是太严重,但据说60%以上的建筑受到不同程度破坏。我们没有停留。
真正让人捏把汗的是理县到汶川这57公里。沿岷江上游右侧的一条支流而下,地貌显示出深切峡谷的所有特征,不少路段原来就是在完全垂直的玄武岩构造上开凿出来的。道路两侧植被基本荡然无存,我们直接可以看到松散的新生界沉积岩山体。前几天修路部队为打通这条道路所付出的代价可想而知。我们走的别说是路面,多数连路基也看不见了。可以判断原来这里就是公路的,除了隐约可见的损毁的钢板护栏,还有沿途为数不少的被落石砸毁的车辆,就像被碾压过的烟盒,之后又被撬得支离破碎,我想当时被撬出来的决不是伤员了。
类似的场面其实几天前在紫坪埔水库到映秀的路上见过,也就是灾后最初几天在电视上反复播出的。但眼前的惨状更加令人揪心。我们的选择只有快速通过,因为这时候地表还保持一定的湿度,中午以后就很难说了。
尽管如此,所有救灾车辆还是义无反顾地前行。今后一段时间从成都到汶川的大量物资在还必须通过这条“动脉”,一旦遇到暴雨或长时间降雨,滑坡和泥石流肯定在所难免。我们只能祈祷所有人员能够平安!
汶川:极震区的感悟
车过汶川县城向南进入213国道, 18公里外的绵池镇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由福建省卫生厅派出的一支卫生监督队在这里已经展开工作。
路边山谷中有一片被称为坝子的平川,显然是当时修路时留下的一个料场,大约有五六万平方米,我们在这里找到了他们的驻地。据说地震发生后这里一度聚集过从汶川疏散的数千灾民,如今仍是近千灾民的安置点。附近还驻扎着救灾部队和空军总医院的一个医疗队。
灾后防疫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这支三十多人的队伍自5月22日来到这里后就开始工作。他们的任务主要是监督水质,附带检查灾民的食品安全,宣传卫生知识、规范灾区群众生活卫生。整个绵池镇包括14个行政村都是他们的任务区。
这一天已经是5月26日了。卫生监督队每天的任务琐碎而又容不得半点疏忽,检测数据一律归档。由于之前没有车辆,进村全靠徒步,加上没电、没手机信号、没处洗澡、没厕所……,对于一直生活在城市的人来说已经是史无前例的磨难了。
晚上在帐篷里聊天,聊各人不同的经历。我试图向他们灌输:人的一生虽然短暂,但很少有人一生安安逸逸。自然灾害、时局动荡、甚至战争……人人都可能面临。就像大海里行船,风口浪尖是必须经历的,而风平浪静才是反常。果然一夜正常:余震伴随风雨,不远处山石随时在滚落,通宵达旦如同雷鸣。
天刚亮我就来到昨夜动静最大的地方。其实就是从我们的营地穿过公路,越过一片菜地,岷江就在眼前。213国道是成都到九寨沟的观光线路,原本是一条景色秀美的一级公路,但是现在我们在这里看到道路两侧的山体面目全非。岷江对岸原本有条乡村公路,现在基本被滑坡体掩埋。可以看到一辆红色的货车被冲到江边,江水比昨天显得更浑浊、更汹涌。
周围的山体都被震松了,滑坡体表面都是松散的砾石,夏天就要来到,每一场暴雨将来都是地质灾害的触发因素。
江面不宽,有些崩塌的碎石飞到江的这一边。我坐在一根倒下的水泥电杆上,面对岷江对岸一眼望不到边的说不清是泥石流还是滑坡体的堆积物,搜肠刮肚地归纳泥石流与山体滑坡的相同点和不同点。
除了地震,两种地质灾害直接诱因都是暴雨:泥石流是雨水使土石达到水饱和的液化状态,在重力的作用下,向低洼处流动,一旦被狭窄的出口阻挡,流动体开始聚集能量,越过临界值后,可怕的破坏力就产生了,造成泥石流的地层一般是第四纪残坡积地层;山体滑坡是指斜坡地表某一部分岩土在水重力作用下,沿着一定的结构面产生剪切、位移而整体地向下移动。造成山体滑坡可以是第四纪残坡积物,也可以是风化的基岩。
泥石流必然发生在暴雨的过程中,山体滑坡也可能在地表极度干燥时被一些极轻微的外力作用触发。
虽然两种地质灾害都具备突发性,但如果你细心观察,其实大多数情况下它都给你留出了反应的时间——一个自上而下的过程。如果你你发现你所处位置的上方成片植被在摇动,你就不要在山坳停留了,这一点我有过亲历。倒是晴天滑坡区那些蹦跳着滚落而下的碎石令人防不胜防,它们会连锁反应。后者像流弹,而前者像炮火覆盖。
闲暇掏出手机搜星定位,坐标显示:东经103度29分08秒、北纬31度20分44秒、海拔1213.1米,这和我印象中前几天国家地震台网公布的5.12汶川地震的震中(东经103.4度,北纬31.0度)非常接近。进行比对后我发现:如果向南偏西方向走不远,这两个坐标就完全重合了。
我们和我们的司机师傅都做的很好,吉利没让我们交上厄运,安全通过了汶川——理县这段险象环生的道路。之后又换乘了四辆车,我们终于在凌晨时分驶上成雅高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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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在一个极其嘈杂的环境中敲打完这篇稿件,旁边是正在喝茶的同事们(都是其它部门的),他们谈论的话题仍然是“正科、副处……”永远不会疲倦。
三十年来我从事的职业是与人打交道,每个人的价值取向不同。人们关注社会形态的多,关注自然形态的少,对生态和自然无知的多,有知的少。我们习惯用人文的眼光打量自己生存的环境,用政治和利益来权衡人与自然的关系。当我们面对壮丽诡异的大自然,除了罗列文字的修辞外,其它竟是如此的匮乏,全然不知壮观之前的恐怖,美丽后面的脆弱:千姿百态的石林是水土流失后地球裸露的躯体;四季怡人的温泉,深处却是灼热的岩浆,也许正在酝酿一次骇人的喷发……
在疯狂掠夺了地球资源后,人类似乎丧失了对自身价值的审视能力,也缺乏对自己生存环境的基本了解,更缺乏的是对自然科学的关注,忽略了社会与自然不可分割的关系。
外面的雨停了,一道彩虹在天空出现,让我们这个角度的每个人都能看到它对阳光那绚丽的折射。一滴水珠,在化身彩虹后终将回归大气层,人类的结局莫过于此,自然才是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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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瓶矿泉水
5月19日晚11点多,震区各地的广播、电视反复播放着“将发生6-7级余震”的预报,据说那晚的成都都炸了锅。我处在的安县水塔镇镇区有近万人口,尽管高音喇叭反复播放,四周却出奇的平静,只是夜半三四点时运抵营地的一批赈灾物资,需要福州消防官兵帮助卸货,四周才喧闹起来。
第二天清晨,当我从帐篷中钻出来时,只见几米开外的空地上一夜间堆起了小山般的矿泉水。正好此时,我们自带的饮用水已用完了,我便顺手从地上捡起一瓶散落的矿泉水,拧开后仰头便喝。“同志,这水不能喝,”忽然,我的身后传来一声略带责备的声音,回头一看,一位消防战士严肃的看着我手中的矿泉水,我当时愣在那足足十几秒钟,没有反应过来,“这是救灾物品,不能动!”“哦…”顿时,我感到无地自容,我知道自己错了。望着这位20出头,比自己年龄小一倍的消防战士,我呆立在一边,此时,这位战士小跑着回到他的帐篷,将一瓶他的矿泉水放回到原处,很快就消失在将要出发的队伍中,我当时望着那瓶矿泉水,由于是不同品牌,使它在小山般的矿泉水中格外的耀眼。
这支家乡来的救援部队,是14号凌晨接到任务,第一时间从福州赶到灾区参加抢险救援的。至今我仍然没能找出那位给我结结实实上了一堂课的小战士,向他致敬!
后来,我们在震区采访的十几个日夜里,经过所有的高速公路都是免费的,所有在灾区的手机漫游也是免费的,也随时可以拿到当地志愿者为救灾人员提供的各类免费的食品、饮料,然而,2008年5月20日清晨安县塔水镇的那瓶矿泉水却让我付出了昂贵的代价,它暴露了自己对法律的无知,自律的缺失……
一滴水可以折射出七彩阳光,一瓶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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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震带
漫长的地质运动带来了沧海桑田的形成,和地质灾害的肆虐。我们看到的地壳上的所有景观,其实都是这两个因素的产物。
映秀
我们一组三人第一个目标就是映秀。都江堰——紫坪埔——漩口——映秀。这条线上,分布着几天前已经展开救援工作的,来自福建的公安特警和武警边防医院的医疗队。
漩口距映秀11公里。像最前沿的阵地,这里聚集着各种口音的不同部队,加上从映秀撤出的受灾群众,数千人被压缩在四川国锂的选矿区和映秀中医院漩口分院楼前——这两处在当时当地相对安全的空地上。
……
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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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当今资讯高度发达的今天,人是非常健忘的。尤其是从媒介得到的资讯,忘得更快。因此,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媒介关注度回归多元,震区之外的人们大都回到了原有的生存轨迹,当然,健忘的也包括陆陆续续从震区归来的人。本人就是归来者之一,只是由于职业、工作的关系,遗忘的还没那么彻底。
金子山,青川县唯一的高速公路出口,距县城还有76公里的山路,从房屋的外表看上去这里受灾不太严重,而其实青川县戒指目前死亡四千六百多人,受伤一万五千多人,其中木鱼镇中学师生伤亡惨重,撼动世人。5月23日下午,因为要在此等待一批福州来的赈灾物资进青川,在路边见到了俩姐弟。他俩当时正在翻晒地里刚收上来的油菜籽,在过往川流不息的赈灾车流、人流边,他俩显得十分弱小。聊天是从油菜籽的价格中开始的,姐姐告诉我,今年的菜籽价格每斤能卖将近2元钱,接下来,她的叙述却让我感到震惊:“我是从木鱼镇来这边亲戚家的,家里房子垮了,没地方住,爸妈都还好……只是很多同学都没了,他们是寄宿生,我们这里下午3点开始上课,那天中午他们是在宿舍楼里午休,老师把宿舍楼的大门都锁上了,几百个同学都没能逃出来……老师是出于好心,想让他们中午好好休息,不要乱跑……”叙述中泪水很快就弥蒙了13岁女孩的双眼,难以自持,她的5岁的弟弟此时拖着木耙翻搅着油菜籽。
在地震灾区,随时随地遇到的每一个人的身上或身边都有一段生与死的故事。每年油菜花开时,都是各地旅游旺季,我想,来年的赏花时节,大家是否还能记得今年油菜籽收获时四川发生的故事。
杂谷脑镇是理县县城所在地,“杂谷脑”是藏语中“吉祥的地方”的音译,杂谷脑镇的玛瑙村距离县城不到10公里,村里房前屋后种了许多樱桃树。5月25日清晨,当我们步行在村里的残垣断壁时,清凉的晨风吹落了许多熟透的红樱桃。我想,玛瑙村是否因此得名。
村里1300多人全是藏民,但他们都有汉人的姓名。5月14日傍晚,村里的王玉珠、王玉红兄妹俩的母亲终于失血过多死了,母亲是在12日那天清晨就离家上山采虫草,中午时被地震时的飞石击断了大腿动脉,同行的村民在天黑前才将伤者背到村里,却因为通往县城医院的道路已被阻断,最终死在了哥哥玉珠的怀里。村民说玉珠、玉红的母亲流出来的血像极了一串串熟透了的红樱桃,村民也说,自那天以后,他和妹妹俩在人前几乎没说一句话,也从没哭过,也再没有吃帐篷边上熟透了的红樱桃。他俩的爸爸两年前也是因为在海拔近4千米的高山上挖虫草失足摔死了。
玉珠和玉红成了孤儿,但他俩在面对外界试图收养的征询时,坚决地摇了头。他俩的眼睛像极了慢熟的红樱桃,微微的泛着红光。
后记:笔者女儿今年13岁,与上面两位主人公同龄,仅以此记,为女儿留存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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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郭尚荣;单位:福建省广播影视集团策划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