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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省平:笔名醉墨书生,生于1979年,陕西扶风绛帐人,现居西安。策划师、记者、作家。陕西文学创作研究会理事、陕西散文学会会员、陕西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宝鸡市作家协会会员。21岁开始发表作品,曾在《工人文化》《咸阳日报》《昆山日报》《番禺日报》《各界导报》《三秦都市报》《三秦广播电视报》《华商报》《西安日报》《陕西老年报》《民族日报》《宝安日报》《宝鸡日报》《秦都》《阳光部落》《西部文学》《陕西市政》《感悟》《鉴湖》《金台观》《咸阳文艺》《扶风文艺》《检察文学》《中国文学》《西部诗刊》《时代人物》《新叶》《荆山》《杨凌文苑》《榆林晚报》《榆林新青年》《大文豪》《城乡统筹》《华夏散文》《新文学报》《吉苑》《散文视野》《秦风》《山之魂》《西部时报》等报刊发表作品近20万字。著有“新乡土系列”散文集《梦回乡关》(即将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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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西青年散文选》(2011年度)目录

 

 

六十年代

 

3 石头记     丁小村

8 黄房子碎片     凌鹰

15 抚摸远去的时光     刘爱玲

20 你会记住我     唐卡

25 青春祭     吕虎平

36 节气     周东坡

40 风,从村庄吹过     秋子红

46 河西走廊的风     周吉灵

 

 

七十年代

 

53 格桑花     常晓军

56 母系     吴梦川

65 古渡甸的黄河     高安侠

75 月光下的迁徙     马永丰

82 怀望驼峰山     北城

85 一望无际的玉米林     明晓东

89 关爷脸     南阳子

94 黄石手稿     黄海

100 少年同学     马召平

111 西瓜庵子     高宝军

115 我的英语启蒙老师     强志科

121 细雨中的叶密立     南子

129 泛泛而吃     方晓蕾

135 生命与学问     史飞翔

139 坐火车的故事     孙卫卫

145 微笑的枣树     王飞

148     高杨

156 三棵树     羊白

161 再访大水川     魏延安

163 簸箕庄     杨广虎

166 古巷     王丽

170 夕阳中的小女孩     刘羿群

175 打柴     黑河

178 天问     文金

181 日子     高勇

191 西府醋香     刘省平

194 曲江记     范超

202 北院     屈文平

208 我的童年生活     杨瑞

211 祭父文     陈永笛

216 聆听陌上花开     邹敏娟

219 艳遇     袁国燕

 

 

八十年代

 

223 方位解之:西     李亮

228 五月桃花     罗从政

231 冬天的记忆     刘晓风

235 蝴蝶花     杨辉

241 寻仙文仙峪     李江冬

244     张茂

249 黄酒     何党选

251 枣花     漠风

255 陕北唢呐     张亚宁

260 榆林三章     秦客

 

 

九十年代

 

267 一生孤独     漠尘

271 汉山走笔     龚辰

274 友情在左,亲情在右     李旗语

278 回家路上     辛桐

280 当时,年少     杨懿茹

283 流淌在心上的阳光     钱丹丹

286 青春是包着寂寞的琥珀     王磊

290 江边小城     张佳

292 永远站     孙雨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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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上空的炊烟
   □刘省平



    在城里是见不到炊烟的。城里人做饭烧天然气或用电饭锅,而乡下人做饭烧的是柴禾。因此,炊烟只属于宁静广阔的乡村,它是乡村上空的一道独特而美丽的风景线。在乡村生活过的城里人或在城里打工的农家子弟,谁不怀念那乡村上空升起的一道道炊烟呢?
    每日,天刚麻麻亮,乡村的女人们已经扫完了院子,洗完了手脸,开始做饭了,厨房里奏响了锅碗瓢盆的交响曲。这时候,炊烟就从千家万户的烟囱里缓缓蠕动着探出了脑袋,继而扯出长长地一缕缕轻淡的身影,袅袅地升起在半空里。男人们洗漱完毕,慢慢腾腾地收拾农具或者行李准备出门,孩子们也都在整理书包准备去上学。乡村的一天就这样轻轻拉开了序幕。
    当太阳照在头顶的时候,炊烟再次从农家的烟囱上升起。男人们从地里出来,拖着疲惫的身子零零散散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外出的人也都骑着自行车或摩托车急匆匆往家里赶。他们一进家门,泼一杯浓茶,然后就圪蹴在大门口或房檐下,打开收音机听戏,嘴里吧嗒起旱烟,等待着自家女人那一声急切的呼唤:“吃——饭——来”。这时候,孩子们也放学了,他们刚开始还排着整齐的长队,可走着、走着就散乱了,在通向村口的路上追逐着、嬉闹着,心里都猜想着今天母亲会做什么饭。
    夕阳坠入山沟的时候,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又开始冒出了一道道炊烟。一道道炊烟在乡村的上空袅袅升起,有些笔直,有些弯曲;有些浓重,有些轻淡;有些粗犷,有些细腻……不管什么样的炊烟,很快就交织在一起,弥漫在天空中,和晚霞、暮霭汇合在一起,天地之间渐渐浑沌、暗淡起来。劳顿了一天的乡亲们吃罢晚饭,洗完手脚,关上门户,上了土炕,整个乡村忽然就陷入一片静谧的黑暗之中。
    晴朗的日子,乡村的炊烟是缓慢、温柔的,像一棵树一样慢慢地在房顶上生长,由低到高,最后直直地插入到高远湛蓝的天空。有风的时候,炊烟慢慢地探出眼睛在烟囱口张望半天,在烟囱顶上盘旋一阵,然后就迅速被风胡乱吹散,不见了踪影。飘雨的天气,炊烟像病了一样,挣扎着沉重的身子向上升腾,但出了烟囱口没多久很快就消融在了无边的雨幕之中。
    乡村人家烧火做饭的燃料是丰富的,秸秆、树枝、枯叶、柴草等等,因此每一道炊烟都有各自的味道。炊烟里掺杂着柴禾的芳香、泥土的清新、阳光的温暖,再混合上各种饭菜的味道,合成了一股股温暖、朴实、浓郁的农家生活的气息。
    乡村女人是炊烟的制造者。每一道炊烟里都隐藏着一个乡村女人的故事。从嫁入夫家之日起,三尺灶台便成了她们的工作岗位。一日三餐,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青丝渐渐熏成了白发,小媳妇也慢慢熬成了老太婆。乡村女人的青春和美丽就这样随着乡村上空炊烟的飘散而渐行渐远……
    炊烟里有乡村男人的辛劳和幸福。乡村里的男人往往是家里的“顶梁柱”,他们是炊烟真正的主人。农忙时节,他们到田间辛苦地劳作,农闲时节还要去外面打工挣钱,为的就是让自家的烟囱上每日里能冒出那一道道炊烟。他们的辛劳换来了炊烟,换来了一日三餐,他们也在炊烟里感受到了生活的幸福和人间的温暖……
    炊烟里也有着乡村孩子的欢笑和喜悦。当乡村上空的炊烟袅袅升起的时候,孩子们经常没等饭菜做好就三番五次地往厨房里跑,问母亲做什么饭菜,什么时候才能做好。他们玩耍得正起劲的时候,一听到母亲的呼唤,就知道饭菜做好了,然后就放下一切,撒腿往家里跑。他们在炊烟里慢慢长大,然后走出家门,走出乡村,去了外面闯荡世界……
    炊烟是乡村上空一幅生动优美的水墨画,是乡村母亲胸间一颗无法回报的慈心,是乡村男人胃里一个不能打消的记挂,是异乡游子心中一缕牵扯不断的乡愁。
    乡村上空的炊烟啊,婀娜多姿、美丽温暖。乡村上空的炊烟啊,像一个五线谱,不断变换着音符,谱写的是盘中丰盛的饭菜。乡村上空的炊烟啊,像一支动人的歌谣,质朴、清新,歌唱的是四季丰收的礼赞。
   (原载《榆林晚报》2012年5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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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去的煤油灯

□刘省平



    煤油灯是二十多年前在农村常见的一件东西,如今早已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了。

    煤油灯的制作过程非常简单,通常是找一个药瓶或墨水瓶,去掉塑料瓶盖,找一块薄铁皮裁成比瓶口稍大一点的圆片儿,在圆铁片上打一个筷子头那么粗细的眼儿,用薄铁皮卷一根管子塞进眼儿里,再往管子里穿一根棉花捻的芯子,最后往瓶子里灌上煤油。如此,一个煤油灯就制成了。

    在过去,农村的夜晚突然停了电,人们一下子陷入了黑暗,感到无所适从。于是,煤油灯派上了大用场。在我的记忆中,乡亲们很少使用蜡烛,嫌它价格高,用起来太费。因此,煤油灯的使用相对来说更普遍一些。而在平时,煤油灯是不会被人们瞧上一眼或想起来的,它总被塞在桌子下面或放在窗台的角落里;只有在停电的时候,人们才会想起它,把它端到炕墙上点燃。当煤油灯的棉芯头被点燃时,那如豆的火苗在黑暗中跳跃,我们的心里总会涌出一丝温暖的情怀。父亲常常是斜靠在炕上记录着家里的流水账,母亲坐在炕头上纳鞋底儿,姐姐坐在炕上扎鞋垫,我就趴在炕边写作业……大家几乎很少说话,屋子里显得十分安静,只是偶尔听见煤油灯火苗呼呼上蹿的声音。在煤油灯的照耀下,一家人的身影在斑驳的灯光下交错重叠着,似乎要渐渐融为一体。

    那时候,我们不光在家里使用煤油灯,在学校里早读的时候也经常使用煤油灯。冬天,天亮的比较晚,五点多的时候我们这些小学生就早早起床,披着晨月、踏着晨霜去学校了。来得太早或者没电的时候,学生们就从抽屉里拿出煤油灯点上,然后大声地朗读课文。课桌上的煤油灯渐次点燃,一个个小火苗在寒冷的空气里闪动,一片片灯光在教室里交相辉映,琅琅的读书声在灯影里回旋激荡着,飘出了窗外,回荡在校园里……我们就在这读书声中慢慢长大了。

    小学毕业后,我再没有使用过煤油灯,那两盏煤油灯也丢失了。如今,人们的生活日益富足起来,电灯已经普遍使用,家里的灯具也越来越讲究。于是,煤油灯便远离了我们的生活、退出了我们的视线,潜藏在我们的记忆中。当我每次回到农村老家,为再也寻不见儿时的煤油灯而叹息时,那些曾经在煤油灯的斑驳光影中的些许往事,就会在午夜梦回时一一浮现在我的脑海。

   (原载《宝鸡日报》2012年5月22日第5版)

    来源:http://www.baojidaily.com/bjrb/20120522/Index.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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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5-18 22:56)

想念搅团

□刘省平

 



在关中地区,提起搅团人们是不会感到陌生的。它曾经是关中农村人的一种家常饭,尤其在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它可以说穷苦人家的“救命饭”,因为一碗面能做一大锅搅团,够一家人美美吃上两三顿呢。后来,随着人们生活水平的普遍提高,搅团就很少在关中农家的饭桌上出现了。

搅团是用面粉在开水锅里搅混熬制成的浆糊。搅团的品类很多,有荞面搅团、高粱搅团、玉米搅团、麦面搅团等等,但在关中地区,过去最常见、最常吃的要算是玉米搅团了。

关中人常把做搅团叫“打搅团”。搅团的做法虽然简单,但实在是个体力活,一般至少得两个人密切配合着才能做得好。搅团要想打得好,最好用大铁锅,这样才能打得开转身;还有,就是最好烧麦草,麦草火的焰长、面宽,火势均匀,不至于把搅团烧糊。打搅团并不难,但过程却极为泼烦:先烧开一大锅清水,一个人继续在锅间烧火,另一个人往锅里散干玉米面。干玉米面里要搭少许碱面,下锅的时候不可一猛全倒进去,须是从碗口沿上慢慢地一点点地往下倾散;同时,另一只手还要握着长把木勺顺着锅边缓缓搅动,直到玉米面和水完全融合,不能结疙瘩。玉米面下锅之后,火就要烧得稳一些,细一些,不可忽大忽小,不然玉米面就容易被烧糊,最终影响搅团的口感;长木勺要在锅里不停地用力搅动,顺时针搅一会,再逆时针搅一会;等锅里“咕咚——咕咚”冒起了水泡,再往锅面添些凉水,继续烧火,继续搅动,如此反复几次,直到锅里的面水熬成粘稠均匀的浆糊为止。

打搅团最关键的环节其实就在一个“搅”字上。俗话说:“搅团要得好,三百六十搅。”小时候,我曾多次看见过打搅团的情形,那的确是相当费力气的,一个人根本吃不消,往往要几个人轮番上阵才行。

刚打好的搅团太烫,不能直接食用,须凉下来才能吃。搅团做法单一,但吃法很多。最常见的的吃法有三种:一种叫“水围城”,先将热搅团舀一点到碗里,让它粘在碗底和碗边上,等凉下来之后再浇上事先调好的汤水,放上一些下锅的青菜,用筷子顺着碗边划起一块在汤水里撩一下,再往口里送,搅团块儿就一下子溜进了肚子,那感觉嫽扎了;第二种吃法叫“漏鱼儿”,先盛上一盆凉水,在盆上架一个铁漏勺,热搅团通过漏勺眼之后很快就变成一条条金黄透亮的“小蝌蚪”游进水中——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粉鱼儿”,关中西府人管它叫“粉咕嘟”——粉鱼儿凉调或浇汤吃均可,加一些酸菜、蒜泥拌着吃,味道更好;第三种吃法叫“凉片片”,先把热搅团舀出来盛放在一个大圆铁盘里,或者直接摊晾到案板上,待彻底冷却定型成团块之后,再用刀子划出一片,细切成一个个麻将一样的小方块,揽在碗里凉调着吃。

这三种吃法的感觉是不一样的。第一种吃法一般适合在冬天,吃完搅团,再喝上几口煎烫的酸汤水,胃里舒坦,头上冒汗。第二、三种吃法一般适合在春夏秋三季,这样吃着爽口、凉快。不管采取什么吃法,搅团一旦入了口,直接囫囵往下肚里咽就对了,千万不要咀嚼,否则满嘴都会是黏糊糊、甜兮兮的浆子味道。吃搅团,一定要辣子红,醋水多,再拌上野菜,吃起来最好不过了。

搅团一般是用粗粮磨成的面粉熬制而成,含水量很大,可以说是一种无筋无骨的水货食物,所以很容易吃撑,但又很不耐饱,往往是刚吃完两碗搅团,几个响屁或一两泡尿下来,肚子很快就又空瘪了。关中人一般在农忙时节很少吃搅团的,一来嫌它做起来太泼烦,时间太长,等得人心发慌;二是搅团吃了不顶饱,浑身不得力,下地去干不了多长时间活儿,浑身就软塌困乏了。

在关中的农村,爱吃搅团的人常视之如命,其中以妇女为绝大多数,隔几天不吃就心里发慌;男人爱吃搅团的人似乎不多,有些人看见家里打搅团,气得恨不能搬起石头砸了锅。但女人们可不管那一套,想吃搅团了就自己打,男人们没办法,只好以馍馍充饥,实在扛不过去就硬着头皮去吃几口,时间一长也就慢慢习惯了。小孩子大都不爱吃搅团,但对搅团锅底焙干了的锅巴(俗称“瓜瓜”)却很有好感,喜欢拿在手掰着吃,咬起来“嘎嘣”作响,嚼烂后满嘴香甜。

如今,关中地区连农村人都很少吃玉米面搅团了,即便吃也都是改吃麦面搅团了。说句实话,我在关中西府农村曾生活过二十年,那时对搅团没有过多少好感,吃的次数当然屈指可数。但在城市里呆久了,吃惯了山珍海味、油腻荤腥,有时候倒挺想吃几口正宗的搅团,图得就是个稀欠。但城里饭店里很少有卖搅团的,在一些旅游景点附近的农家乐里偶尔会看到,被称作“农家特色美食”,但那大多是用麦面做成的“酸菜粉鱼”,辣子不汪,醋也不香,已经吃不出农家搅团的风味了。

                                                                           2012年5月18日于西安北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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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轨迹   心灵的歌哭

——读贺绪林散文集《生命的浅唱》

                            □刘省平                        

贺绪林先生是一位著名作家,代表作是小说《关中匪事》,几年前被搬上荧屏,在国内大获反响。他是一个优秀的作家,以小说享誉文坛,他的散文却很少有人提及,市面上也很少见到。有人曾说过,要了解一个作家真正的才华和性情,就去看他的散文和随笔。于是,我总想着能有机会拜读他的散文。

贺绪林先生的家乡是华夏农耕文明的发源地——杨凌,这里与我的家乡绛帐镇只有十来公里之遥。我早就耳闻他的大名,也曾看过电视剧《关中匪事》,只恨一直无缘拜会。后来,我在一次文学聚会中认识了一位杨凌籍的朋友,他说自己和贺绪林是一个村的,关系不错。于是,我就从他那里知道了贺绪林先生更多的事情;于是,才有了今年元旦与贺绪林先生的一面之缘;于是,也就有了手头这本贺绪林先生的签名赠书——散文集《生命的浅唱》。我怀着敬仰之情读完后,掩卷凝思,心潮难平……

《生命的浅唱》是贺绪林先生从文三十多年来的散文作品汇集,充满了纯正而浓郁的乡土气息。作者立足于生他养他的那一方故土,通过回忆与追溯的方式,以质朴无华的文笔,饱蘸深情地叙写了故乡的风貌、人物,故事,哀婉从容地了讲述了自己曲折的人生历程和苦难的生命体验。这本书是他心血的结晶,从中可以看到作者的人生轨迹,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这是他自己的一部心灵史。

贺绪林先生的散文题材丰富,文体多样。其中有对故乡亲人的深情缅怀,如《父亲》、《唱给母亲的歌》、《遥寄天国的家书》等;有对童年趣事的真挚怀恋,如《儿时风景》、《偷粪》、《当了一回强盗》等;有对家乡生活的热情赞美,如《杨凌走笔》、《杨凌放歌》、《故乡锣鼓》等;有对孤寂生命的感悟思索,如《活着》、《面对孤独》、《病榻感悟》等;也有以自己的创作体验,对人情世故的感叹、对肖小之徒的笔伐。尽管写作题材多样,但家乡永远是他的精神之根,是他学习语言、认知世界的始初地,也是他写作最丰富、最熟悉的资源。除了抒情色彩浓烈的美文之外,此书还收有大量序跋、杂感、游记,或论事,或议理,行文活泼,不拘一格。这些各方各面的题材,这些各种各样的文体,支撑起了一个美伦美奂的散文王国,目光游走其间,仿佛行走在香花满径的丛林之中,体味的是各种不同的风景。

贺绪林先生的散文写得很实,可谓“言之有物有据,言之在情在理”。这种实,具体而言就是“朴实、厚实、扎实”。散文是一种题材广泛、结构自由、手法灵活,注重抒写主体真实感受与境遇的文学体裁。作者出身于贫寒农家,大半辈子也生活在农村,始终保持着农民儿子的本分和淳厚。他的文学之根深扎于现实的土壤中,故文笔朴实无华,没有华丽的词藻堆砌,没有刻意的修饰雕琢,却句句饱含着真情。他的厚实,是因为文章素材都来自真实的现实生活,来自丰富的人生阅历,故文中的人物和物象都有着极强的生命气息——能把业已故去的人物写得鲜活,把过去的景物写得逼真,这是多么难能可贵的能力。特别是第一辑中,如《父亲》、《唱给母亲的歌》、《永远的追怀》、《遥寄天国的家书》,《祭兄》等篇章,把一个个故去的亲人写得有血有肉、有骨有气,跃然纸上,令人触手可及。他的扎实,一是生活底子的扎实,二是文学功底的扎实,两者的紧密结合使得他的笔力更加老辣到位,游刃有余。他的实,源于他对生活始终保持着一种真挚的爱,因而他能写出独特的真实,写出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和丧亲之痛的经历。

古人认为文章应该载之以道,贺绪林先生的散文并没有刻意去载道,但他的文章又何尝没有处处载道呢?他的文字有一种朴素的美,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我想这种文字表面给人的美感只是一方面,重要的是其文章的内在美,让人内心震撼。他以自己的经历、观察、思索向世人表现着中国人传统的文化精神——真、善、美,他笔下的父亲、母亲、堂嫂、兄长,无不让人感到可亲可敬,这何尝不是一种道呢?同时,作者自己的经历悲惨,道路坎坷,21岁时不幸受伤致残,亲人又相继离世……但他从未自暴自弃,以残疾之躯坚强地活了下来,走上了文学这条荆棘丛生的道路,经过一番艰苦漫长的奋斗,终于成了一位轮椅上的著名作家。他的奋斗历程和拼搏精神不正给了我们当代年轻人以莫大的启迪和鼓舞吗?所谓的“文以载道”,并不是板着面孔去说教,而是以真实的事理去启发和引导人去悟道和践行。贺绪林先生继承和发扬着古人“文以载道” 的写作传统,自然而随意,绝无丝毫的空洞和矫情。

读贺绪林先生的散文,你能很明显地感知到他强烈的人文关怀和忧患意识。《故乡的河》、《家乡的涝池》、《故乡怀旧》、《石磨》、《中国不流泪》、《古城除夕夜》、《感叹秦腔》等文章体现得尤为明显。一些并不起眼的事物和现象能进入他的视野,出现在他的笔下,并且从中挖掘出许多独特的人文内涵,进而传达一种悲天悯人、感时伤怀的意味和沧桑感。很显然,他在这里不仅仅是在回忆故乡昔日的贫穷与落后,而是在悲悯其历史变迁中失落的那些可贵的温馨的人文精神。看得出来,贺绪林先生是个有心之人,善于观察和体验周遭的一切,并用心做着文章。在当今文学越来越被边缘化、人心越来越浮躁的时代,我们看到过太多的个人的欲望叙事,而贺绪林先生则始终顽强地守护着内心的那一方湛蓝的天空,抱持着一个知识分子的文化良知。面对故乡的沧桑变幻,他在文中不断地叩问历史、慨叹人世,并且时不时流露出一种深切的悲悯感,而这种悲悯感正是构成文学经典的一个很重要的因素。

生命、苦难、守望、惜福和感恩,这些主题始终贯穿在贺绪林先生的散文集中,这或许是他散文写作的一种基因,也是一种传统文化的根基与底线。当它们在一本书中串连成线、互为因果地呈现出来的时候,使我们在生存的困境中感到了一丝人性的光辉与温暖。文集中不仅包含了作者对自己不幸遭遇、苦难经历的感伤和哀怨,也表现了对父母、兄嫂、老师、恋人的怀念和感恩,更有其对“5•12”汶川大地震死难同胞的致哀和祈福。在某种意义上讲,这本书是一部饱含深情、字字含泪的人生挽歌。贺绪林先生用自己的文字证明了这世间依然存在着一种简朴、执着而充满智慧的亲人之爱,同胞之情,有许多具体的人物站出来践行这些理念,所谓的爱、奉献、幸福才会呈现出更真实、更震撼人心的巨大力量。

或许贺绪林先生的散文写作手法稍有些传统,语言不够含蓄优雅,甚至过多地使用了方言土语,但不能忽视的是从他的文章背后所渗透出来的一种独立思想和独特才情。他的散文,视角独特,笔触细腻,能从细小处见大义,从平凡处见伟大。再者,就是他对生死的感悟,对世态冷暖的精确再现,无不处处表现出他令人惊异的才情。这是他看似传统的写作手法中所表现出的不同凡响之处。所以说,好的文章其实不在于你是否写的是别人没写过的题材,也不在于你是否用一种与别人不同的手法去写,关键是你是否找到了一个新的切入点和落脚点,作品出来后是否给人以新颖而独特的感觉。

贺绪林先生以小说闻名,但我认为他也是一个很有实力和潜力的散文家。可能是因为身体的缘故,他不能像我们常人一样在外边经见的更多,如果他能经见更多的话——他又何尝不想呢?——视野会更开阔一些,思想会更深邃一些。尽管如此,我相信他未来应该而且会有更大的突破和发展。我真诚地期待着!

我花了半个月时间才把这本散文集读完,读得很仔细,也很感动,好几次流下眼泪,掩卷沉思,总觉得有些话要一吐为快。然而读完之后,我却陷入一种极度矛盾的状态中:我有一种想写点什么的冲动,但好几天却写不出一个字;我想写而不敢轻易去写,我怕自己写得太糟。其实,在这本书还没读完时,我就曾抑制不住内心的冲动,给贺绪林先生发去短信,说准备为他写篇评论或读后感之类的文章。说出去的话就如泼出盆的水,怎能收得回来?但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终于写完自己想说的话,心头便释然了许多。

(原载2012年5月15日《西部时报》“读书”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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苞谷糁

■ 刘省平

刘省平,笔名醉墨书生,生于1979年,陕西扶风人,现居西安。陕西文学创作研究会理事、陕西散文学会会员、陕西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著有散文集《梦回乡关》、诗集《我是冬天的一棵树》。

关中平原上自古盛产小麦,这里的人也就以面食为主。但还有一种粮食,虽然不如小麦那么受人重视,但关中农村人几乎每天都吃,这就是玉米,也叫“苞谷”。玉米在关中农村的做法有两种:一种是把玉米粒晒干以后打成碎粒,然后加上碱面煮着吃,这种饭食叫“苞谷糁”;一种是把玉米粒晒干以后磨成面儿,在锅里熬成黏稠的面糊,这种饭食叫“搅团”。苞谷糁深受关中农村人的喜爱,一般每天早晚都在吃。而搅团则是隔三差五地吃,过去是一个月才吃那么一两次,现在则很少有人吃了。
苞谷糁,城里人把它叫作“玉米粥”,在我们关中西府的农村简称“糁子”,这是家乡人民的家常饭。
苞谷糁是将玉米粒晒干以后在专门的机器上打碎以后的不规则的小碎粒,色泽纯黄如金。包谷糁的做法很简单:舀上一碗生的苞谷糁,在里面放少许面碱;等水烧开之后,一手端着碗往锅里慢慢地倾泻,一手用铁勺在锅里慢慢转圈搅动;然后盖上锅盖,用中火烧上两煎,每次锅烧煎的时候,往锅里加少许凉水,再搅动几下;等两煎之后,苞谷糁就熟了。在做苞谷糁的时候,碱面不宜放得太多,否则味道太苦,难以入口;放得太少,做出来的苞谷糁不黏络,口感太涩。生的苞谷糁下锅之后,火候不宜太大,否则容易烧糊,口感很差。另外,做苞谷糁要用大铁锅,用麦草火慢慢熬;一般在炉子或电饭锅里熬的苞谷糁不好吃。
苞谷糁可稠可稀。夏天一般吃稀的,平时吃稠的。稀的苞谷糁可照见人影儿,喝着爽滑顺口;稠的苞谷糁在碗里结成一个整体的团块,吃着香甜绵软。等稀苞谷糁放温一点的时候,可以直接端起来喝,也可把馍馍掰碎了泡在里面吃。吃稠苞谷糁的时候,会吃的人就用筷子顺着半个碗边刮着吃,直到吃完后碗里很干净;不会吃的人,就用筷子在碗里这儿挑一下,那里刨一下,碗里一团糟糕。吃苞谷糁当然是要就菜的。关中西府的农村,一般都是就黄瓜片、笋瓜丝、西葫芦丝、白菜丝、萝卜丝、绿椒段等生鲜蔬菜;冬天没有生鲜蔬菜的时候,就吃用萝卜、芥疙瘩等腌制的咸菜或辣子酱。
我是从小吃着苞谷糁长大的。
上小学时,天天在家吃苞谷糁,早上吃,晚上也大多数再吃,这也成了一种饮食习惯。我的母亲有时候做苞谷糁的时候,还会给里面下一些红豆或红薯,吃起来别有一种滋味。也就是那时候,我跟着母亲学会了做苞谷糁,当家人去地里干活时,我就在家里给他们做苞谷糁吃。记得我第一次做苞谷糁的时候,碱面放得多了,火烧得大了,结果做出的苞谷糁是那种焦苦的味道,难以入口,但父母没有骂我,都不吭声吃完了。
上初中后,学生灶上也基本上是早晚两顿地吃苞谷糁。当然学生灶上的苞谷糁一般都做得稀一些,菜也给得也很少,同学们大多数都是自己从家里用罐头瓶子装了菜带过来吃。那时候,我正是长身体的阶段,老感觉一碗稀苞谷糁吃不饱,上午第三节课还没上完肚子就开始咕咕叫了。记得上初二的时候,我二伯在学生早上帮灶,我每次到打饭的窗口跟前时,都会把洋瓷碗底子在窗台上敲一下,二伯就知道是我,常会给我打上满满一碗。二伯私下给我说,有时候吃饭的人太多,打饭来不及,你在碗底绑上一个红丝带,我就知道是你了。我就按二伯说的做了,刚开始还比较奏效,可是后来好多同学也效仿起来,二伯有时候分不来也会给他们打了满满一碗饭。和我关系要好的同学,有时候一碗饭吃不饱,我就帮他们去排队打饭,二伯照样会给我打满,从来在我面前没说过你咋吃那么多呢。所以,每当我回忆起初中生活时,就会想起我的二伯。可是,二伯已经去世了十多年了,我一直没有机会去报答他老人家。二伯下葬那天,我因为学习任务紧,没有回老家去参加他的葬礼,所以至今一直心怀愧疚。
进入高中,我吃的还是学生灶。当时高中学生有上千人,学校里有很多小灶,但大部分学生都在大灶上吃饭。大灶上的饭早晚也基本上是苞谷糁,大多数时候做得稀一些,所以正在长个头的我们,尤其是男生,一碗是吃不饱的。上高二时,我们班上有一位同学叫柳东辉,与我关系甚好,他二哥在灶上做了一年饭,对我也照顾了一年,让我至今还感恩不已。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每次吃苞谷糁的时候,同学们蹲在灶堂前的院子里,四五个人围一个小圈,十几个人围一个大圈,各自面前放着一瓶菜,大家都端着洋瓷碗,一边吃,一边谝,那场面很是热闹和壮观。
上了大学,我就很少吃到苞谷糁了。学校灶上早晚一般吃的是大米粥和馒头,吃不上苞谷糁的时候,我心里挺难受的,于是常常想念老家的苞谷糁。只有在寒暑假期间,我才能在老家美美地吃上一段时间苞谷糁。
参加工作以后,前四五年还没结婚的时候我一年才回两三次家,吃苞谷糁的机会很少。结了婚有了孩子之后,孩子在老家由父母照看,我所工作的城市距离老家不到一百公里,我几乎每个月都要回家呆上几天时间,所以吃苞谷糁的次数相对以前多一些。从今年开始,我发现我所居住的这个叫作北山门的城中村有一个卖稀粥的摊点,里面就有苞谷糁。这种苞谷糁是装在一个密封的塑料杯里的,插上一根吸管就可以直接喝。我每天早上去上班,路过那个摊点的时候会顺便买上一杯,但是这种苞谷糁太稀,也没有菜可就,一点也吃不出老家的那种黏络爽甜的味道。
这三十多年来,我一直与苞谷糁有着牵扯不断的联系,我相信我与它的联系仍将继续保持下去。也许是我从小就吃惯了苞谷糁,所以很喜欢吃,从来也没有觉得腻味过。可以说,苞谷糁是除了面条之外我最喜欢的一种家常饭了,我与它有着极为深厚的特殊感情。我想,好多从关中农村出来的人,一定也有着同样的感触吧。


年年此时

■ 丁兆如


在我的老家,喝罢热腾腾的腊八粥,年味就浓起来了。乡亲们到邻村去磨细面,到村中心的石碾去碾小米,背着地瓜干去镇子里换干货。倘若日子的脚伸进小年,味就更浓了,蒸馍馍、打年糕,点豆腐、炸丸子,馋得个腊月转了东家钻西家……眼瞅着,要抓不住小年的尾巴了,重头戏走将台来:杀猪。天刚扑明儿,逮猪、捆扎、放血,一气呵成。稍憩一根烟的功夫,屠夫在后蹄跟处各划开一长条豁口,用嘴对着往皮下鼓气,待四肢胀了起来,几个男劳力架它到热水锅里褪毛,一切拾掇干净利索了,再弄到木板上,开膛破肚分类堆放。其间,屠夫嫌瞧热闹的人围得太靠近,便操刀挑起一串血泡泡儿晃过来:“油着啦油着啦!”吓得半大小子和年轻的媳妇们笑着、躲着,躲着、笑着。
附近三个集市都错开着,小集天天有,大集三六九,刮风飘雪的天也是好日子。说大鼓的,弹琵琶唱柳琴戏的,玩把戏变魔术的,敲锣打鼓耍猴儿的,搭台子耍杂技的,等等,可谓三教九流,悉数登场。年轻的小媳妇们,穿红着绿,头梳得溜光水滑,聚在市场里给家人买新衣服,给孩子买吃的玩的。青年男女扎堆成团儿,嘻嘻哈哈间挤近小摊前凑热闹,半大小子拎着一挂一挂的鞭炮,美少女拿着一束一束的插花,上些年纪的人最讲实用,是些吃的或锅碗瓢勺什么的。下午三点多集散了,人流从集市向四方弯曲辐射,路上有鞭炮断断续续在炸响,听到的人常会嘴一抿,说,“年味浓了呵。”“嗯,浓了呵。呵呵。”同行的人附和着。
二十八的小晌午,一阵鞭炮响,挂好灯笼贴罢春联,得了空,全村人便往村中央的街里涌,但见那场子早已打了,唢呐高手也两班绪就。人气一旺,村里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者走将出来,先是几句吉祥话,接着一声“开始”,唢呐就“哩哩啦哩哩啦”的吹起来,起承转合里长时响个不停。高潮时,两班人马对吹,摽着劲儿的来,这边一曲《夫妻双双把家还》,那边一曲《朝阳沟好地方名不虚传》,这边《百鸟朝凤》刚落音,那边《喜洋洋》就蹿上来……激烈处,干脆甩走棉袄,只穿薄薄的秋衣,或就一件白褂,赤膊敞怀,任你北风那个吹,任你雪花那个飘,直吹得酣畅淋漓如入无人之地,直吹得脸红脖涨汗珠子摔八瓣儿。这期间,当叫好声的高低成了最权威的裁判时,像给了浪头以飓风,像给了万绿丛中一点红,只差惊悸了:你用左鼻孔吹,我就用右鼻孔吹,你双手放空只是用牙咬着哨嘴吹,那我就来个双吊放空舞着吹……直把个喜庆吹得滴溜溜儿转,一街筒子的欢声笑语,一村子的洋洋喜气。
有家,就有情感的磁场,就有守不够的岁。除夕夜,吃罢团圆饭,将灯亮个通宵,全家人围着炉火吃糖果、话家常,七嘴八舌的说着过去一年的得失,合计着来年的活路。说着间,长辈会给孩子和年轻人压岁钱,十几岁的叔叔姑姑,边逗小侄子小侄女,边给他们许着不着边的物和事。那情,像躯体里不能稀释的血,因过年这个触点,都情不自禁了捂不住了。
“有钱没钱,回家过年。”要春节了,外地上班的,去远方打工做活的,谁都会坐卧不宁,想家,思念,不管路多远,都会提前赶回来。初一一早吃过饺子,等到约摸九点的光景,所有男性,都会踩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走出家门,去给村子里的长辈磕头拜年。磕完三个头,长辈们会给小孩子递过来糖果和点心,大人们则向长辈说说家里的年货都准备的啥,新年后有什么打算,说说老娘老爹的身子骨咋样了,孩子学习用心了没有,顺便也说说出门在外的奇事怪遇。长辈则给后生讲村子里的生活琐事,讲为人处世的道理,讲撇家舍业不容易,趁着过年回家稳稳的好。临别,还要仔细交待几句,说出门在外一年不容易,该吃点儿就吃点儿,该穿点儿就穿点儿,别把钱搂得太紧了……殷殷的叮咛像文火煲出来的老汤,填满了一年来离家的距离……
悠悠年味,情长意切。悠悠年味,年年此时。它是生长于内心的植物,一年一年的种,一年一年的收,而且是收种并举。它的根深入心房,深入血液,乃至骨髓。它的枝叶一天的一天的蓬勃,一年的一年的葱茏。当吃罢了元宵挑过了花灯,这枚春节刚刚收获的果实又瞬间成了播下的种子,在人的心里重新开始发芽、生根、葱茏,孕育来年甜蜜的果实,浓重年轮的增添和民俗之味的厚度。

 


芦笙响处是故乡
■ 张凌波

张凌波,笔名郁波、琴弦等,苗族,贵州凯里人。做过报纸校对员、中学语文教师。现为西南大学文学院硕士研究生,致力于苗族审美文化、地域文化与文学、少数民族文学、现当代乡土小说以及文艺美学方面的研究。现居重庆北碚。


闲时喜欢听点民乐,吹吹笙箫,抚抚琴弦。洞箫、竹笛、芦笙、吉他,都是我喜欢的乐器,而以芦笙为最。那或许是因为,芦笙与苗族有关,与生我养我的苗山苗水有关,与少年儿童时代的生活经历和记忆有关,与苗寨山乡浓浓的乡情有关。
芦笙,古称卢沙或瓢笙,苗语称为“给”。它起源于古代苗族先民,是苗族历史文化发展的见证。在我国古代的诗歌总集《诗经》的《鹿鸣》篇里有这样的诗句:“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示我周行……”诗里描写的“笙”即“芦笙”,这充分说明了苗族芦笙历史悠久,源远流长。苗族在不断迁徙的历史进程中,形成了自己独特的芦笙文化体系,并在苗族文化中占了主导地位。从某种意义上说,苗族文化就是芦笙文化。
芦笙是代表苗族文化的一种符号,是苗族的象征,是表达苗族人民思想感情的纽带,是苗族人民奋发向上的精神支柱。因而,芦笙被苗族人民视为密友良伴,苗家男子人人会吹,女子个个能舞。也有人说芦笙是苗族的命根子。的确,不论苗族迁徙到哪里,芦笙总与他们相伴,就是已经迁徙到东南亚甚至大洋彼岸的美国的苗族人,芦笙仍然成为他们节日团结联欢不可缺少的民族乐器。可以说,只要有苗族人的地方,就有芦笙。
苗族民间有句谚语:“芦笙一响,心里发痒。”苗族人民如此钟爱芦笙,是因为几千年来,芦笙一直伴随着苗族人民的生活和斗争,诉说了苗族人民的苦难,发出了苗族人民的呼声,表达了苗族人民的美好意愿,倾吐了苗族人民的欢乐。
在苗族人心里,笙歌就是天籁。
我的家乡湾水镇,位于贵州省凯里市北部、清水江上游的重安江两岸,因河水形成几道“S”型流经全镇,故名湾水。那里传统节日繁多,民族风情浓郁,地方文化多彩灿烂,是芦笙节的故乡。
岩寨村是我出生的地方。我们那个村子,坐落在群山怀抱和绿水环绕之中。它位于湾水西北角,离镇上五六华里。全村共有六百多户,三千余人,是湾水最大的一个苗寨。和所有的苗寨一样,我们村也有一个芦笙场,在村东的一个平坝上。每年大年初二开始,村里都要举行各式各样、丰富多彩的芦笙会(苗语称芦笙会为“基别”,即汉语爬高坡之意,苗族称看芦笙会为“秀给”),吹起芦笙跳起舞,欢度春节,一般要连吹三天。
初二这一天,憋了一年、早就心痒手痒嘴痒的年轻后生们纷纷拿出自己那把尘封已久的、心爱的金芦笙,擦得光亮光亮,欢天喜地吹起来。
“秀阁略,秀给哩,秀给哩……嗡嗡”,雄壮洪亮的芦笙声在云天和山水间传递着,一波一波的,荡漾开来,似乎散落着,又凝结成无数股,在空中,在山谷里盘旋。
芦笙不仅音质优雅动听,而且音传很远,一支芦笙队一齐吹奏,几十里外都清晰可闻,悠远而绵长。前音未息,余音仍在,后音又继,置身其中,感受不亚于一个交响乐队在演奏。笙歌重重的敲击着乡亲们的心扉,软软的敲击着孩童们的憧憬。
这芦笙声一响,十村八寨的乡亲们便知道哪村哪寨要举行芦笙会了。苗寨一般住得比较分散,隔山又隔水,这芦笙声便是一种召唤。
不需要上门相邀,也无须发帖通知。主寨的一通芦笙吹罢,附近村寨的芦笙手们便会组织起芦笙队前来串寨玩年,云集芦笙场,一起狂欢。而远近一些村寨的苗族男女老幼也都会兴致勃勃地赶来看热闹,同时也跟着嘻嘻哈哈地跳起芦笙舞。平时寂静的苗族山乡,顿时汇成芦笙歌舞的海洋,满山遍野。芦笙场上,芦笙队吹奏出一支支优美动听的乐曲,芦笙曲调此起彼伏,和谐协调,悠扬洪亮,气势磅礴。吹到兴致之处,芦笙手们还会一边吹,一边熟练地做出倒立、滚翻、吊挂、倒背、爬竿、叠罗汉等高难动作。而芦笙队的后面则是穿戴着银角、银帽、银梳、银锁、银环、银项圈、银佩带的姑娘媳妇们,他们踏着时而欢快,时而舒缓的乐曲节奏,翩翩舞蹈。跳舞的姑娘们银饰辉映,银铃清脆,个个如花似玉,叫人眼花缭乱。那几日,芦笙声、欢笑声、嬉闹声在村庄上空飘扬。这哪里是一个村寨的节日,简直就是苗乡人共同的节日。
串寨玩年的芦笙手和姑娘们,不论走到哪村哪寨,不论有无亲故,也会受到当地村民的热情款待,有的可以夜不归家,一寨一寨地串玩,直到年节过完,芦笙堂关闭。
那阵阵笙歌,仿佛是在告诉人们:春耕季节到了,要玩,就舒心畅意地玩几天;玩饱了好收心,专心专意地做活路种庄稼,争取当年有个好收成,明年有粮能待客。老一辈的常常告诫我们说,到了芦笙节,要吹芦笙,“芦笙不响,五谷不长”;过了芦笙节,就不能再吹芦笙了,再吹就会“芦笙再响,五谷不长”了。
芦笙一响,最高兴的就是我们这些小孩子了。我们憧憬芦笙声,有芦笙声就有热闹,哪里有热闹,我们就往哪里钻。
苗族芦笙会,除了吹奏芦笙、跳芦笙舞外,往往还举行斗牛、赛马、斗鸡、斗鸟、打篮球等活动。而百货和各种饮食摊贩的叫卖声在芦笙节期间也此起彼伏,给节日更增加了热闹气氛。我们这些小孩子此时最精神了,脚步也是最快的。人聚集多了,小小的我们就在人群里拼命的挤来挤去,如一条条在水中游动的鱼。一会儿在村东头看芦笙,一会儿到村西头看斗鸡、斗鸟,一会儿去村中看篮球比赛,一会儿跑河滩看斗牛、赛马。有时,还会溜到田间地头或游方坡上,偷偷看阿哥阿姐们游方(苗族称男女青年谈情说爱为“游方”),听阿哥阿姐们对山歌、唱情歌。玩够了,跑累了,就会磨着阿爸阿妈要些零花钱,买些糖果,解解嘴馋。那些天,我们感觉自己成了世上最幸福的人,别提有多高兴了。
那时侯,往往一个村寨庆祝活动才结束,另一个村寨的庆祝活动就又接着开始了。周边的几个寨子轮流下来,也就到元宵节了。而每年的元宵节,镇上都会举行规模更大的、统一的芦笙会,形式更加丰富多样,内容也更加丰富多彩。届时,苗族姑娘们穿起节日的盛装,小伙子们手捧着金色的芦笙,约同亲朋父老,争先恐后涌向湾水镇上,欢度一年一度的芦笙节,人数往往达到三四万人之多。芦笙场、街上、田间地头、沙滩上、山坡上、大桥上,熙熙攘攘,人山人海,一望无际。绚丽耀眼的民族服饰和五颜六色的彩旗被阳光照得鲜艳夺目。
节日的夜晚,村村寨寨电灯明亮,家家户户亲朋满座。人们未着长方条桌,歌答歌问,谈古论今,频频举碗,不醉不休。在村口寨外,时不时传来婉转悠扬的笙声,含情绵绵。姑娘们闻声,就心领神会,寻着笙声来到相会的地方。在这美丽而多情的夜晚,姑娘们会羞涩地缓缓取下花带,在阿哥的芦笙管上打了一个连心结,然后依偎在阿哥身旁,轻轻地唱着、诉着。曲曲芦笙恋歌,融化了阿哥阿妹的心,美满幸福的姻缘就在那芦笙曲中订下了。
正月的苗乡,沉浸在节日的欢乐里。
就这样,在芦笙声里,我们度过了童年,度过了少年。
到了城市里,芦笙声却再也听不到了,我也习惯了那同事见面点头的微笑,见识了对门不相识的尴尬。但心中不免有点失落。然而年轻时不懂乡愁,总希望能够到离故乡更远的地方去学习、工作。殊不知,人离故乡越远,心离故乡越近。一路走来,故乡就一直装在心里了。
年关将至,不知不觉间,自己阔别故乡已经有十几年了。今年春节,无论如何,也得回老家陪父母过个年,同时也让儿子听听爷爷奶奶讲芦笙的故事。这样想着,仿佛就听到芦笙的召唤了。不知怎地,忽然感觉心里想流泪。或者这是触动了那小时的记忆,或者是因为那里还有浓浓的乡情。
你听,芦笙场上芦笙响了,那悠扬悦耳的旋律,使人心动,让人陶醉,就连大地山川都开始动情了。
你看,芦笙场上是歌舞的海洋。芦笙悠悠,吹奏不尽苗寨山乡浓浓的风情;歌舞翩跹,诉说不完缠缠绵绵的相思相恋的爱情。
我陶醉在这悠扬的笙歌,飘扬的飞歌,婉转的酒歌,缠绵的情歌之中了。这些歌声时时回荡在我的脑海,犹如源源不断的山泉,滋润着我的心。
芦笙响处是故乡,只要回到故乡,就可以聆听天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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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妙笔生花(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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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伯父

作者:刘省平

题记:今年春节期间的一个晚上,我和父亲坐在炕上聊天,提到了我已故多年的伯父。父亲说,你伯父经去世十六年了,每每想起他来就感觉心怀愧疚。我知道,伯父曾一手把父亲拉扯大,还供他上学,并在生活上给过他很多帮助;但父亲却一直没能好好报答伯父的恩德。接着,父亲给我讲述了伯父一生的经历,我听着听着不由得潸然泪下。回到西安后,我好几天内心惴惴不安,一心想把伯父的生平写成文字。今天,我流着眼泪写完这篇文章,伯父的音容笑貌又再次浮现在我的眼前。我想,人总是在追求所谓的不朽,何为“不朽”呢?也许形骸已然化作尘土,唯一剩下的就是那种镌刻在后人心里的一段记忆,而唯有文字可以再现历史,可以让内心的记忆“不朽”起来。

我从来没见过爷爷和奶奶,我所见过的我们家族里年纪最长的人是伯父。伯父很疼爱他的所有子侄,尤其疼爱我这个他最小的侄儿,常把我当自己的亲儿子一样看待。他去世已经十六年了,我常常想起他。关于伯父的一生,我零零碎碎听说和目睹的事情很多,他可以说是我最尊敬的一个长辈,也是我见过的最苦命的一个好人。

我的伯父,小名刘车有,官名建斌,生于1931年,具体生辰不详。我的爷爷、奶奶都是农民,生育了三个孩子,伯父排行老大,姑姑是老二,父亲是老幺。

1931年,“九·一八事变”爆发,中国面临内忧外患,广大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因此,伯父的童年自然也是没有多少幸福可言。那时候,由于家境贫寒,爷爷没有钱供伯父上学,伯父一生与书本无缘,斗大的字不识一个。伯父十岁的时候就参加了生产劳动,曾跟着我爷爷给地主家打过短工。他当时还是个未成年的毛孩子,身板单薄,拿不起重活,曾多次挨过我们村上地主刘录的皮鞭毒打。等他年纪稍长一些的时候,爷爷却抽上了大烟。每当看到爷爷烟瘾发作的情形,伯父心里非常难受,就借钱买了一匹白马,经常去渭河南岸的眉县境内驮脚,用挣来的辛苦钱给爷爷买大烟泡儿。爷爷因为吸食大烟,严重损害了健康,在40多岁的时候就离开了人世。

爷爷去世的那一年,伯父十七岁,父亲刚刚三岁。据说,爷爷年轻时,家里经济状况还算过得去,可自从他染上大烟之后,家道迅速衰落下去。爷爷去世的时候,家里已经到了一贫如洗的地步。奶奶正值中年,却没有改嫁,而是与伯父一起挑起了家庭重担。奶奶是一个裹脚的女人,地里的农活干不了,就在家操持内务,经常纺线织布,以补贴家用。伯父是长子,也是家里唯一能够担当的劳力,不但要忙自家地里活,还经常出去打短工。伯父虽然没有上过一天学,但他很明理,知道念些书识些字是有好处的,于是就咬着牙硬是供我父亲上完了小学。

1949年,毛泽东在天安门城楼向全世界宣布一个崭新的中国从此站起来了!亿万神州百姓为此欢呼!一个旧时代结束了,一个新时代诞生了。数千年的封建社会,土地集中在地主手上,农民只能在地主的摧残之下,过着牛马不如的生活。1951年,社会主义祖国迎来了“土改运动”,农民真正要当家作主了,随后又在全国农村实行农业生产合作社。那个时候,伯父才二十岁出头,深受旧社会迫害的他看到了希望,看到了光明,就积极申请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并被选为刘家村的队长,这一干就是二十多年。伯父是一个老实本分的农民,虽然当上了队长,却从不摆架子,实心为群众办实事、办好事。他干活勤快,在农业社里的集体劳动中身先士卒,从来不曾躲奸溜滑。他为人诚实,心肠很好,从不得罪人。在他当队长的那20多年,村里有一些人不服气,不服从他的领导,经常跟他对着干。但他对这些人总是嘻嘻哈哈,从不与他们计较,也从来不曾利用自己的职权去整人、害人。1966年,“文革”爆发,他被打成“走资派”,经常遭到“小将”们的批斗。有一次,伯父又被拉出来批斗,他实在忍受不下去,一头扎进了村饲养室对面的那个大涝池,幸好被人及时救了上来。“文革”结束后,伯父被平反了,又当了十几年的队长,带领群众大搞农业生产,多次被评为“优秀共产党员”、“全镇劳动模范”。

由于家境贫寒,伯父年轻的时候,只知道挣钱养家,把自己的婚事一直没放在心上。直到伯父30岁的时候,奶奶才着了急,四处托人给他说媒,最后经媒人介绍,说下了一门亲事。那天,媒人带他去西街村的一户人家相亲,有三四个女子坐在客厅过道里织布,媒人指着其中一个女子说:“就是那个。”伯父远远地瞅了一眼,没有上前去搭话,转过身只说了两个字:“能成。”于是,这门亲事就算这这么确定了下来,很快给丈人家缴了财礼。到年底,伯父就把那女子领回家拜堂成了亲。可是拜了堂之后,伯父才知道他的媳妇是一个说话口齿不清,脑子也不好使的女人。伯父心里懊悔不已,但是木已成舟,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挽回,只好认命了。

结婚后的第二年,伯母生下了一个可爱的大胖小子,伯父的脸上才开始有了笑颜。伯父不识字,就请我父亲为娃起名。我父亲给娃起名为刘宽余,寓意是希望生活越来越宽余。我宽余哥小时候特别聪明,念书很好,一直上到了初中。但因家庭穷困,伯父已经无力再供他继续上学了,宽余哥很懂事,初中一毕业就回家帮伯父干活了。宽余哥从学校回来的第二年的那个冬天,镇上在渭河滩搞防洪工程,大队安排各小队出人去眉县汤峪拉石头。宽余哥跟着我父亲在汤峪干了几天活,没想到突然发起了高烧,我父亲赶紧把宽余哥带回家。当时农村医疗条件很差,要去县城里的大医院看病还得走上几十里路,就在村上的诊所看了一下,大夫给打了几针,吃了些药,可是一连两天宽余哥的高烧就是不退,急得家人团团转。万般无奈之下,伯父赶天黑前从邻村请来一个叫菊香的赤脚医生。宽余哥躺在床上迷迷糊糊,一会儿冷得浑身打颤,要盖被子,一会儿又大汗淋漓,用脚将被子蹬开。菊香过来瞧了一下,也诊断不出啥病,就给宽余哥吃了几片止痛药,但没起到什么作用。为了让宽余哥安静下来,菊香又让给他吃几片安眠片。安眠片吃下去之后,没过几分钟,宽余哥脸色大变,医生一看情况不妙,就说家里还有事情,急忙告辞了。结果菊香还没走出刘家村,宽余哥就翻开了白眼,很快就断了气。伯父趴在床边撕心裂肺地不停地喊叫宽余哥的名字,但得不到没有一丝回应。只听见家里的那只狗不停地嚎叫,声音凄厉古怪。那晚,天上下了一夜的鹅毛大雪,伯父在院子里也哭天喊地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宽余哥就被埋在了村子北边的一个土壕里。

宽余哥夭折之后,伯父有一年的时间总是没有精神。家里没了孩子,一下子冷清了许多,伯父就从前进一队种家村抱养了一个女婴,我父亲给这娃起名叫桂霞。过了几年,伯母又有生下了一个女儿,起名叫红霞,全家人将其视为掌上明珠。后来,伯母又相继生下了两个儿子,大的叫宽省,小的叫宽劳。家里四个孩子,多了几张吃饭的嘴,伯父肩上的负担也越压越重。

父亲是二十岁结的婚,这是我奶奶和伯父一手操办的。我母亲当年才十八九岁,被人贩子从四川乐山拐骗到了陕西,几经辗转最后嫁给了我的父亲。我父亲和母亲结婚之后,与我伯父、伯母等人在一个院子里一起生活了十四年。这十四年里,他们兄弟二人相处和睦,我母亲和我伯母相处得也很融洽,几乎从来没有为家庭琐事拌过嘴。那时候,伯父当队长,带领群众搞农业生产;父亲在大队当出纳,计工分、管灶,还给大队书记写材料。他们兄弟俩在生活和工作上互相帮助,共同赡养我奶奶,让村里很多人羡慕不已。直到后来有了我哥哥以后,家里人口达到了十三人,生活负担实在太重,我奶奶便给他们兄弟俩分了家,伯父一家住在上房,父亲一家住在后院。1977年农历五月,奶奶因突发脑溢血去世,伯父和父亲两人妥善安排了后事。第二年,父亲带着我们一家六口人从村北边的那座老宅院搬了出来,在村东边盖了一座三间大瓦房。从此,一个大家庭正是分成了两个小家庭,但两家之间来往十分紧密。

搬进新居后的第二年,我就来到了这个世上,家里又添了一个新成员。直到80年代中期,刘家村重新进行庄基规划,伯父一家也从老宅院里搬了出来,住进了村南边的一座新盖的大瓦房里。伯父盖房的时候,我刚上小学一二年级,对此事记忆非常深刻。为了盖新房,伯父那一阵忙里忙外,操碎了心,我们全家人也给帮了不少忙。新房盖好后,伯父一家人很快就住了进去,但伯父明显苍老了许多。为了盖新房,伯父还在外面借了不少账,为了尽快还清借账,接下来的几年里,伯父特别辛苦,不仅在渭河滩上承包了好几亩地,种植辣椒、花生、西瓜等多种经济作物,还经常到工地干小工。

搬进新房没几年,伯父的大儿子也到了说媳妇的年纪。宽省哥小学毕业就参加劳动了,农闲时节也在工地上干活。在宽省哥的婚事上,伯父费了不少周折。好不容易给宽省哥娶了媳妇,但是大儿子和媳妇对他老人家并不孝敬,经常惹他老人家生气。宽劳哥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也回家务农了。过了没几年,伯父又张罗着给宽劳哥娶媳妇。等给宽劳哥娶了媳妇,一下子把他多年的积蓄花了个一干二净。但是宽劳哥结婚后,也和宽省哥一样对待他老人家。

我宽省哥和宽劳哥结婚后都住在一个大瓦房里,兄弟俩各占去了一间房子。伯父和伯母只能住在大瓦房前的那座楼板平房里。平房里有两间房子,一个是厨房,一个是卧室。厨房和卧室中间有一个小墙洞,厨房的灶间和卧室的炕洞是相通的,厨房做饭的时候,卧室里的土炕就被烧热了,炊烟和蒸汽也就通过那个小墙洞流通了过来,卧室里常年又热又烟。冬天还罢了,一到夏天,那间小卧室如同蒸笼一般。我不知道伯父和伯母那些年是怎样熬过来的。

1992年,我家又一次盖了新房,搬到了伯父家的斜对面。我经常有事没事就跑到伯父家里去玩。在我童年的记忆中,伯父白天干完活回来,老喜欢蹲在门口抽旱烟;晚上,他经常睡得很晚,一个人坐在土炕上一边抽旱烟,一边听着收音机里的秦腔。每年正月初一,我都去伯父家拜年。伯父总是双腿盘坐在没有毛毡和褥子的芦席上抽烟、听戏。见我来了,伯父很热情地嘘寒问暖,给我倒他熬好的苦茶,还从被窝里摸出一把核桃、毛栗及糖果给我吃。等我要走的时候,他还会从衣兜里摸出几张票子,笑呵呵地说:“娃,这是伯给你的压岁钱,你别嫌少,装上吧。”我知道伯父的日子艰难,不好意思要,但他总会从炕上撵下来,硬把压岁钱塞进我手心里。

1995年春夏之交,伯父感觉身体不适,去县医院检查,检查不出来是啥病。后来,在父亲的陪同之下去了一趟西安的第四军医大学,确诊是得了肝包虫病。医生告诉我父亲,说是幸亏发现得早,花四千元做一个手术就能治好。但是,我宽省哥和宽劳哥说是手上没钱,等回去之后想办法把钱凑齐了再做手术。伯父从医院回来之后,我的这两位堂哥却不再提说给伯父看病一事,也并没有出去问人借钱。就这样硬是在家里耽搁了两三个月,伯父的病情日益严重起来,半夜里经常会疼得大声呻唤。在此期间,父亲经常隔三差五地去看望伯父。父亲看着伯父被病痛折磨得痛苦不堪,实在看不下去了,多次给他的两个侄子做思想工作,希望尽快筹钱给老人看病。刚开始,父亲给我的这两位堂哥说话时,他们还总是沉默,后来父亲说的次数多了,他们都恨起了我父亲,在大路上看见他就远远地躲开了。

那时候,四千元对一般家庭来说也不算是个小数目。此前,我家刚盖了新房,父亲手头也没有多少积蓄,可是父亲不愿看到他的哥哥病情继续恶化下去,于是就拿出了一千元,并鼓动我的三个已经出嫁的姐姐也每人拿出了几百元给伯父看病。这样七拼八凑下来,做手术的钱还差多一半呢。父亲再次去劝说我的这两位堂哥,但是他们根本就不予理睬,死活不肯往出拿钱。无奈,父亲又把他的两个外甥叫过来,大家一起给我的这两位堂哥做动员工作。我的两位堂哥口口声声说自己没钱,也借不来钱,气得我父亲的大外甥抽了宽省哥一记耳光。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我的两位堂哥才同意去西安给我伯父做手术。可是,第二次去医院检查之后,医生说伯父的病情已经到了晚期,手术做不成了,只能回家慢慢调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从西安回来之后,伯父的病情很快恶化,刚开始他还能下床走动走动,没过几天就不能正常进食了,连大小便也无法自理了。就这样,伯父的身体日渐消瘦下去……

当年的10月初,正值秋播季节。那天下午,我和宽劳哥正在渭河堤岸附近用手扶拖拉机犁地,有人在地头大喊:“宽劳,赶紧往回走,你爹不行了!”宽劳哥听罢,赶紧撒腿往家里跑……等我回去的时候,屋子的过道里站了好多亲人邻居,宽省哥将伯父的头抱在怀里嚎啕大哭,宽劳哥也扑过去跪伏在床边大哭起来,接着全屋子里的人也都跪在地上大哭起了起来……

就在伯父去世后的第二年,宽劳哥在我家后面新批的庄基地上盖起了一座二层半洋楼。当年,盖这样一座房子至少也得七八万元,当初给伯父看病时宽劳哥老说自己没钱,没想到伯父才去世一年他就有钱盖新房了,但我想我会用一生的时间去记住我的这两位堂哥是如何对待他们的父亲,我那老实本分的苦了一辈子的伯父!

伯父活了六十四岁,一生命运多舛,生活艰辛。作为一个普通的农民,他尽完了自己作为儿子、兄长、丈夫及父亲的一切责任和义务,却连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一天清福也没享上,带着一身的病痛匆匆地离开了这个人世。多年之后,村里人提起他来,总会说这实在是一个苦命的老好人啊!

其实,像伯父这样苦命的老好人在中国的农村还有很多很多,但他只是我所见过的那些人中最普通的一个,也是最值得我用一生去尊敬和怀念的一个。我愿他的英灵在九泉之下得以安息,假若人真的有来世的话,希望他下辈子的命运不再那么悲苦,也祝愿天下的如我伯父般的“苦命的老好人”来世幸福。

 

【作者简介】刘省平,生于1979年,陕西扶风人,现居西安。陕西文学创作研究会理事、陕西散文学会会员、陕西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农资导报》特约记者。著有散文集《梦回乡关》。21岁开始发表作品,曾在《工人文化》《咸阳日报》《昆山日报》《番禺日报》《各界导报》《三秦都市报》《三秦广播电视报》《华商报》《西安日报》《民族日报》《秦都》《阳光部落》《西部文学》《陕西市政》《感悟》《鉴湖》《金台观》《咸阳文艺》《扶风文艺》《检察文学》《中国文学》《新叶》《荆山》《杨凌文苑》《榆林晚报》《华夏散文》等报刊发表作品数十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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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5-04 17:13)

两个乐人吹响了唢呐

哀凄的乐曲唤醒了村庄四月的早晨

一辆卡车装载着一道石碑出发了

穿着孝衣的亲人跟在后面

手上拿着花圈以及纸糊的家具、电器

默默行走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

 

卡车在伯母的坟边停住了

他们在光秃秃的坟头上支起了钢管架

随着倒链的拉动

碑石慢慢吊了起来

又慢慢地下落

与地上石刻的凹槽交合在一起

 

我尽力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实在插不上手的时候

我就在长满荒草的坟园里随意走动

通过那些石碑上的文字

我知道躺在墓坑里的人是谁

那些久别的面孔在脑际一一浮现

 

他们说石碑立好了

我走到跟前仔细看了几遍

与很多已故的妇人一样

上面只写着她的姓氏和简略生平

其余的记述与我的记忆关联不大

和其她女人的碑文也没有多少区别

 

亲人们跪在地上行了叩拜大礼

接着围着坟墓正转了三圈

又反转了三圈

最后脱掉身上的孝衣

说说笑笑着朝村庄的方向走去

只有那道新立的石碑留在了墓地

 

2012-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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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4-28 13:30)

1

那天傍晚

坐车经过大雁塔广场

看到公园里的樱花已经开放

许多年轻的情侣牵着手

在树下散步

亲爱的

忽然想起你曾说过

这个春天要和我一起去看樱花

春天快要过去了

你却一直没有来

在我转身的一瞬樱花落了一地

 

2

半夜醒来

房间里一片漆黑

窗外的雨还在悄然飘落

每一滴都打在我的心上

亲爱的

你是否还在黑夜里偷偷哭泣

你的痛苦我深深明白

但却不知道怎样帮你

思念正煎熬着我的心

我只有大口地喝着杯中冰凉的开水

淹没内心深处的孤寂

 

3

坐在电脑前

一直看着你的照片

你的笑容胜似绚烂的桃花

而我看到了你内心深处的忧伤

亲爱的

现实的生活却让你身心疲惫

你时时刻刻在想着逃离

你的幸福是我的希望

为此我连日夜不能寐

何时我们才能冲破樊笼

带着梦想走遍千山万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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