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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自言自语(2009-11-19 23:21)

    注:此张照片源自‘牛牛’的博客。

 

 

   自言自语

                          葑凌渡/文

  这样已经很久了
  只有这样的思想可以刺破,那堵
  斑驳的高墙。我在高墙内,一个人自语
  我的手攥的死紧死紧的,就像要扼杀死一匹猛兽
  天空以十足压抑的姿态,慢慢接近
  这深夜里,唯一盛开的花
  
  我知道,她是在自言自语
  诅咒园丁的惰性,在肆无忌惮的生长
  她用雾蒙蒙的眼瞳怀疑,关于语言的落寞与消极
  她十分清楚,鲜血不能成为盛宴一样的花
  
  至今为止。我还是一个人
  猜测血脉中的那根利刺,她是雌性的
  夜深人静时,挑拨我沉睡的心扉之弦
  我自言自语了很久,月亮鄙视我的矫情简直不可救药
  就在一刹那的时间,不知哪儿一痛,花魂飞魄散
  
  她始终在和我猜谜,性感的
  用芫荽的香味迷惑我,用时光的身体堵住我的嘴巴
  潜入湖底,仿佛深海之花一样
  向我抛来一枚暗器的花瓣,击中我
  或者,我酩酊大醉状,自言自语
  
  2009年11月19日夜。孤岛镇

你看,这立冬之后的心情

 

风吹过,在立冬之后的夜里,别猜测我的心情

(知道吗?屠格涅夫的猎枪

埋在寒冷的农庄地下;还有黑色的雪)

小雪就要到了

树叶已凋敝,空气在遥远的渤海湾

上万顷的海域,不敢独自巡游了,还有死去的水

固守在这个透彻无比的夜里,和冰一样坚硬

 

退回到我心情开始的地方

却是,风卷不走的狼藉,只有这样

我不想在冬季里看《猎人日记》的内容

跑向前,让你不屑的瞳仁彻底颠覆我的纯洁

边走,边哭泣

这也许就是我在这个冬季的心情。问你

 

谁在街头上,一个人的街头

永安路,还是北一路,名字逐渐退居到次要位置

还有立冬,以及这个冰一样的季节

我正在通往仙河镇途中的一个小院里

 

揣摩心情。一颗受了伤的心

像一只中了箭的狼,执拗的想奔跑出一个黑夜

而血,像一个初学油彩的画家,描绘斑斑驳驳的纸张

那张轻飘的纸,在梦里撕碎

 

她就这样,飘在这个立冬之后的一个夜里

北方到处都已白雪皑皑了,这里没有

是这夜要显露出那把尘封了多少个夜的枪吗?

还是,被汗水打湿的身体

不能扛起这长长的整个冬季。这冬夜的街头

 

 

2009年11月18日

十月之旅(2009-10-24 12:20)

鲁山篇:

葑凌渡:(十月十七日,淄博鲁山)

鲁山风景【点击此处】

葑凌渡原创摄影:【点击此处】

葑凌渡(十月十八日,莱芜九龙大峡谷)

一个人的北方

 ―――献给外婆

停下陌生的脚步,站在碧绿的鲁西南平原上

比冬天的夜色还沉静的清晨,浸透了笔墨的宣纸般

北方是一支离弦的箭,穿透亘古的长空

让记忆,逐渐成为残片

只是在经年的故事画卷中

蹒跚的步履,揉碎的往事

一切都定格在北方的夜空里

一点一点,落入布满藓苔的台阶上

飘落的细雨,被浸润的土地

在追逐着一种被万物生的超脱、瓷的气质

村道上人来人往

还有一声熟稔的呼喊,她在风的枝头笑

还有奔跑的乳牛,还有欢快的河水,还有整个平原的绿色

都被冠以北方的称号

这一切原本都是存在着的,一直如此

而,我的书写却逐渐淡出了那只箭所及的范畴

 

我还在写一个叫北方的地方

就像我不能抛弃关于我的北方血统一样

我十岁之前的故事,都和你血肉相联

包括已消失的北山,

成片成片的果园,和时常从山土中脱落的古剑

还有清癯依稀的圪山

那陡峭山崖间的鹰巢,和隆隆的开山爆炸声一起

这一切,都在退却到了我记忆的深处

像一匹私藏了诡计的小人,不愿看见强烈的阳光

唯恐暴露了我的胆怯

我永远都怀念故乡的万家灯火,一盏灯光,一份温暖

而每一盏灯光,都是一盏向我开启的门

 

村中央的水塘早已缩小了又缩小

一棵倒伏了的大柳树

那可是我的救命稻草啊,初学游泳

我曾抓着这棵树嬉戏

身上留下了树枝划破的条条痕迹

我的外婆在岸边呼喊我回家

水是我的童年

远去的记忆沉寂在时间的车辙下,被钉子一扎

有了感觉

我那苍老的外婆,在你即将鲐背之年之际

在黄河口这片荒凉的草原上

我写下这首关于你的文字时,已是青泪浊然

你始终是一条我挥之不去的河流

是我生命的那扎陇查河

 

一个人的北方就是一条河流的历史

与关于土地的构成有关

我书写一个关于我逐渐陌生的鲁西南的北方家园

写下宋体字样的文字

在这个夏之将尽的午后,陈述一些关于一个人的北方

一个关于我记忆的隐秘

一个雨水充沛的北方,一个记忆支离破碎的北方

 

写于2009年8月

【诗歌】造化(2009-08-09 21:46)

造化

         葑凌渡\文

    上古时代的传说里
谁都是造物主,谁又都被玩弄
传说里,血液燃烧了很久
嗓子呐喊了很久
一只梦一样的蝴蝶,飞在夏娃的唇边
她的瞳仁里,只有泪
和斑驳的泪痕
与清晨的露水不同,露水没有咸度
泪水里匍匐着情欲的种胚,它正在萌芽
蝴蝶飞走了
一切都在睡去,包括思想
许多年以后,亚当手捧着《诗经》
遥望着远方的悬崖。上古的火焰中
蝴蝶张开了翅膀,它要飞舞

2007-4-3

详情请看:http://bbs.cnhan.com/dispbbs.asp?BoardID=137&ID=444525&replyID=&skin=1

【诗歌】冰(2009-08-03 21:24)

     葑凌渡\文

一亿万年前我盘踞了世界

如今依然主导了这个地球,蓝蓝的,冷冷的

并以温柔的本质,侵入到任何地方

所以,我霸占了世界

直到有一天,空气骤变,温度骤降

我也养成了铁石心肠,尚有着透明的身体

性格变的固执而锋利,骨骼坚硬而顽劣

地球也逐渐变老,阳光以拷问的方式,置疑

我改变了结构的身躯

一瞬间的时间就可以了,从一万英尺的高度

堕落红尘。我的身体开始累了

心也开始疲惫,表面上一点水性的温柔也消失了

你说,我是那么像一块石头

以沉默的方式,酝酿纯净的灵魂

多少年后,我怀揣了冷冷的冰,以这样的名声睡去

 

2007-4-3

【诗歌】失落(2009-08-03 20:54)

 

【失落】

 

葑凌渡/文

 

一个偶然的机会,看见了三千年的城墙脱落

你们不知道、他们不知道、只有我知道

历史的尘埃里,还潜藏了这样一只野鬼

他十足落魄,他又是一个消失了的没落贵族

在做最后不可一世的挣扎

我涂抹龙柱的手上,沾满了朱漆

只轻轻触碰了他一下

他却涕然泪下

一转眼,三千年了

肉体成了灰烬,黑发、智齿也都成了土

以手掬起黄河之水,清洗自己

一群贵族之鬼,伤害了原有的亡灵

 

 

2007-8-4

 

【转】关于  萨顶顶(2009-07-14 22:24)

 萨顶顶
  原名:周鹏(有争议)
  英 文 名:Sa Dingding
  生 日:1984年12月27日
  星座:摩羯座
  民族:汉
  血 型:B
  萨顶顶以独具民族特色的服装及具西藏佛教色彩的音乐风格而著名。可是事实上她本身并非藏族和西藏人,她的父亲为山东人;母亲则是蒙古人。
  语言:中文,梵文,藏语,‘自语’
  特殊专长:射击
  毕业院校:解放军艺术学院首届通俗唱法本科
  最喜欢的音乐类型:爵士、Hip-POP
  最喜欢的影片类型:悲剧
  最欣赏的艺人:Michael Jackson(迈克尔·杰克逊)、Bjork(比约克)、Sinead o’Conner(辛尼德·奥·康娜)
萨顶顶

《万物生》
  01 妈妈天那(藏文)
  02 万物生(梵文)
  03 神香(藏文)
  04 锡林河边的老人(自语)
  05 陀罗尼(梵文)
  06 拉古拉古(自语)
  07 飞鸟和花
  08 神香(中文)
  09 万物生
  10 琴伤
  2007年 环球天韵文化出品。

 首创新音乐风格:中国民族原生态+电子舞曲+民族音乐+发烧音乐。中国第一个用“自创语言”演唱歌曲的人
  首创全新演出方式:武僧伴舞-动与静,力与美完美结合
  词曲、编曲、演唱、音乐制作、编舞、舞者 一手包办
  “瑜伽密”系列曲作灵感源自于东方最古老、最具特质的少数民族宗教文化——藏传佛教。
  无论《万物生》,还是《妈妈天哪》,在“瑜伽密”系列之中不难觅出佛教音乐的踪影,但有别于佛教音乐的宁静、清淡,“瑜伽密”更注重节奏所带来的震撼。
  原生态音乐的野性呼唤、电子乐特有的节奏冲击,无间融合形成巨大听觉震撼,醍醐灌顶,荡涤心灵,使人如置身天籁细细体味人生真谛,进而达到精神上的愉悦。
  对于载满东方原始气息的主题而言,电子乐元素的融入无疑是最不可思议的颠覆。
  东方与西方,传统与现代,在“瑜伽密”的大胆融合中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和谐,并通过音乐的形式转化为超现实的力量。
  音乐骨髓里的东方特质在电子乐元素烘托下,进一步得到强化,东方古国异域边陲原生状态下的壮阔辽远和质朴虔诚,随音符跌宕律动一览无余。
  电子乐元素为“瑜伽密”系列增添了无穷的臆想空间,由鼓和贝斯所营造出的迷幻色彩,恰恰与曲蕴深处藏传佛教的神秘不谋而合。
  目前,萨顶顶的首张专辑《万物生Alive》已发行的国家和地区有:日本、香港、台湾、中国大陆、韩国、菲律宾、泰国、马来西亚、印度、英国、澳大利亚、新西兰、美国、法国、西班牙、希腊、奥地利、捷克、斯洛伐克、匈牙利、罗马尼亚、芬兰等。
[编辑本段]【关于《天机》中的萨顶顶】
  此萨顶顶是否彼萨顶顶?
  蔡骏说,答案是肯定的。就是那个萨顶顶。他说自己和萨顶顶是很多年前就认识的朋友。在构思这部《天机》的时候,萨顶顶曾经和他讲起过一些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奇异故事,而蔡骏也觉得萨顶顶本人的气质和她的精神很符合《天机》的故事氛围,于是就用她的原名把她也放进了小说里。而萨顶顶讲述的奇异故事也会在《天机》第二季里出现。
  备注:
  蔡骏心理悬疑小说《天机》四部曲,四册,字数近八十万,包括《沉睡之城》、《罗刹之国》、《太空城之夜》、《末日审判》。《天机》讲述了一个到泰国旅行的旅行团因大雨在崇山峻岭中迷失方向,误闯“天机”,意外发现沉睡之城的故事。与传统意识中的古迹不同,这座迷失的城市是个规模宏大一应俱全的高度现代化华人社会。围绕着旅行团成员意外发现沉睡之城展开,充分挖掘都市人心中最大的恐慌。《天机》系列获得2007年悬疑图书销量冠亚军!萨顶顶则是《天机》第二季《罗刹之国》里面的女主人公!
[编辑本段]【萨顶顶,曾经的周鹏】
  萨顶顶的《万物生》专辑推出后,,有人再度翻出了陈年旧事,非常肯定地指出,她就是当年的舞曲歌手周鹏,从2006年她以“萨顶顶”之名推出单曲开始,就被用在她身上的“揭发”一词,随着她的声名日隆,也越来越刺眼。
  萨顶顶和她的唱片公司,对此并不否认,也并不特意承认,似乎她作为周鹏的过去并不值得大书特书。但2000年那张号称“中国首张舞曲专辑”、并让周鹏成了“中国第一电子女声”的《自己美》专辑,并不应当被嫌弃和回避,那是一次最优秀的音乐家的复古行动,专辑中所有歌词的作者是陈涛,曲作者和制作人是张宏光。它的制作只用了27天,但这不妨碍它那种清醒的自觉:它自觉改造了周鹏本来的声音;它自觉探讨了周鹏身上可能有的特质,并且把它呼唤出来;它自觉地复习了1980年代舞曲音乐的所有要领,并在戏仿中使之更加先进和精致;它自觉地用复古为之注入戏剧性的因素,更用所有细节自觉地复辟了1980年代特有的气质,野辣、粗糙、热情奔放,但又有一点悲哀。
  可对于披挂“身兼歌手、词曲作者、编曲、音乐制作人、编舞、舞者”多重身份,并成为“中国第一个可以用梵文演唱歌曲”的现在的萨顶顶来说,作为周鹏的过去,必须被淡化,因为没有人会去细细品味那种复古的趣味背后的诚意,倒是《万物生》中那种心理暗示结果下的西藏、那种将标签稍加拔取就无从辨别的佛与禅,更值得追随。要维护这种新的形象,就必须排除一切干扰,包括过去那未加雕琢的形象。
  唯有如此,才不负那些艰苦的舞蹈,那些在各个领域艰苦的学习,以及那些探寻与磨练,那些辗转反侧,才能让“萨顶顶”的神秘形象更加彻底,让“萨顶顶”更加饱满和立体。
  大概只能这样了吧,一生中两次出现,都不是自己的本来面目。电子芭比的过去,是面具状态下的戏剧演出,神烟缭绕的现在,依然是浓妆下的戏剧出演,难辨真伪,难有停息。而两种戏剧状态下,周鹏和萨顶顶之间,我还是更喜欢《自己美》时代的周鹏,那样的畅快,那样的尚在期待中。
  而期待总会落实,或者以落空的方式,或者改了头面,周鹏,或者萨顶顶,或者“她”,她们的期待终于落实,却是在这样庞大的人际关系谱系中,在十面埋伏里,想想她喜欢的那些歌,想想她喜欢的比约克和奥康纳,多少让人有点身世之感。
  只有忍耐寂寞的人,才能成功.现在萨顶顶的音乐应该是她本人对音乐的回归.她属于现在的,现在是,以后也是...

萨顶顶.-.[万物生mtv中文字幕清晰版]     【点击播放】

 

 

晒晒俺的部分阅读的书(照片手机拍摄,光线不佳)

 

葑凌渡:

转摘:

 

                        祖父的河流

                            刘庆堂/文

故乡的村庄映射着先民逐水而居的睿智。顺着北方二三里外的河流,所有的小村篱笆一样一溜排去,排成雁翅整齐的翎羽,排成一串河滨的珍珠,排出湖滨的乡名。
那是小清河,清粼粼的名字,清气氤氲,飞珠溅玉。济南泉城百泉汩汩,催生出鲁中平原上的这段旖旎锦绣。村里一条南北的人工河,引了河水徐徐南去二三里,便注入了麻大湖。许多文人也叫它马踏湖,说是战国齐桓公会盟诸侯万马奔驰践踏而成。方圆百里,横沟纵壑,交织出无数方正的台田,大有西周井田的遗韵古风。这湖,就是乡人口中的南坡,是北国风光中难得的一爿江南水乡画卷。井田之上是清一色的芦苇。夏日里是密不透风的汪洋青纱,秋风起泛银卷雪苇荻的波涛直涌向天之尽头。苇的绿色海洋里,间着大片的藕田。五六月榴红时节,粉的白的红的荷花亭亭人高,南来的夜风里蛙声一片,四野凝香。
迷魂阵一样的苇荡里,孩提的我追寻着苇莺清丽的鸣声,小泥猴一样游荡,捉鱼掏鸟。祖父的小小屋子就在南坡。
两棵高高大大的如盖梧桐下,一眼石砌的甜洌洌的水井。泥坯码成的两间小屋,风吹雨打剥落了大部分墙皮,布满马蜂窝一样大小的窟窿。祖父的小屋是留守看坡用的,整个夏季,小屋孤单单地立在那片高地上,仿佛是密密田田的荷叶波涛浮涌着的一艘溜子。溜子就是小船,就是泊在祖父小屋下的那种丈多长两臂宽的小船。那是湖里的交通工具。秋后苇墙被穿着生牛皮水靴的农人们割倒之后,就会用溜子把它们载回村庄,竖进庭院。暖暖的秋阳里,男人们叼着烟袋,优哉悠哉地在村里最宽阔的街道上推起碌砫,将粗粗的苇子碾扁破篾,蹲上三两袋烟功夫,粗手大脚下变戏法一样织就一张张金黄的苇席。村中的大道铺满金黄,每个农家小院里都飞舞着漫空的芦花,腊月飘飘的大雪一样。因为家家都在干着苇活。大闺女小媳妇们啦着家常巧手翻飞,一丛丛苇草顺从地躺上支架,被细细的麻绳掐头束尾拦腰,打成厚实的苇箔。队里的苇子摆在明镜般的场院上。整理抽捡后捆成统一的搂粗的苇个子,然后一左一右插手排去,一列列,一圈圈,蜿蜿蜒蜒,折头甩尾,排成一字长蛇巨阵。苇墙下那“人”字的三角空隙,隧道一样绵长隐秘,遮风蔽阳,成为我们小顽闹最爱的游乐场。
祖父是村里公认的好庄稼把式,编苇高手,伺藕巧匠。也是全村最厉害的“拿鱼”人。他编织的苇席打成的苇个,能卖到村里的最高价。乡里祖辈相传着一种叫做“阙”的拿鱼工具,苇篾编成,亚腰葫芦一样。前面一个大嘴让鱼儿游进,后面接个苇篾丛立紧收能进难出的大肚腹,尾部拳大的出入口用来外倒收获的游鱼。湖里鱼儿很多,多半是鲫鱼泥鳅杂鱼之类。把“阙”的大嘴背向水流,尾部顺手捞把水草塞住,然后垒起一道泥堰横流一挡,顶水而来的游鱼就会顺势钻进“阙”里,只等“拿鱼”人前来收获。这是一门湖滨人祖辈相传的技艺。看地,垒堰,下“阙”,提“阙”时间掌握,每一样都会影响最后的收获。湖里盛产的寸长小杂鱼被四里八乡亲切地成为“小鱼子”,不爱黑鲶鲤等大型鱼类,专好辣子熬蒸的这口,十分有名。就着小鱼子,喝上两口供销社里打来的散装老烧,是祖父最惬意的时候,也是乡里人梦里最好的生活。祖父编织的“阙”谁见了都会摇头。因为它不像其他乡人的编什,线条修长流畅直如大闺女们圆润的腰身。但祖父的“阙”下下去却是真正的“小鱼子”们的魔阵,从不空手,每天都满盆满钵。乡人空闲里都会编些“阙”集市上换一俩小钱,后来祖父外形丑陋的“阙”竟然名动四方,不光不用上集去卖,而且隔乡邻村的一些馋鱼人也会撑了溜子直奔他的小屋去拜求。祖父很铁面,无论亲疏他从不白送,要不三毛五毛给钱,要不以物易物交换。后来我才知道村里人背后竟然把祖父叫做“铁公鸡”、“老财迷”。祖父从大田里回来从不空手,要不就捋几把猪草要不就拾几根烧柴,勤俭持家的祖训鲜活在他身上。祖父看田是有名的铁将军,一棵苞谷一穗芦荻他都绝不放过手。祖父财迷,却从不向社里邻里的东西伸手。诺大的南坡交给他看管,村人们谁都放心。
在我的记忆里祖父的小屋弥漫着小鱼子无尽的清香,锅里盆里永远我伸手就能解馋。当我的舅舅即将结婚的时候,祖父撑起溜子,拎了那生铁锻打的鱼叉,天天在湖里转悠。两个月后,舅舅的婚宴上,整整两大水缸的黑鱼鲶鱼鲤鱼,让所有的来客都瞪大了不相信的眼睛。从没见过谁家的婚宴大鱼如此阔绰,从没想过谁在湖里有过这么惊人的收获。祖父不苟言笑,一张脸永远刀刻斧凿。可婚宴上他笑了,他醉了,他唱了,“俺的溜子俺的小屋俺的好儿男,俺的麻大湖里到处是金砖……”漏风撒气的西皮流水小调,让宾客们笑做一团。
湖里也有发大水的时候。连日几天的暴雨之后,那夜很凉爽。一勾弯弯的新月低低地挂在苇海。偶尔的轻风,水雾朦朦的芦荡青黢黢地丝绸一样摇曳起伏。低沉的来自天边的苇海的沙沙絮语中,间着苇莺亮丽急促的阵阵歌唱。我嘴里咂摸着一个肥肥的蟹壳,静静地坐在梧桐树下,等待着又一只灯光下爬来的河蟹。脚下的水桶里已经有三只了。弯弯的月亮鬼鬼祟祟地在宽大的梧桐叶子中和我捉着迷藏。祖父滋滋地喝着他的老烧,半天才想起来跟我讲一两句姜子牙的老套故事。露水不时从宽大的桐叶滴入井中,清清脆脆,滴答有声。一只蝉半死不活地时不时趁着寂静嘶哑上几声。突然感觉脚下很凉,低头一看,煤油灯的微光碎碎地四处跳荡。我兴奋地一跃,脚下水声啪啪,抢到祖父身边拽起他正捏起小鱼子的胳膊,大喊:发水了,发大水了!树上的蝉嘎然静默了。祖父眯朦着眼,抬起赤脚不相信地踩了踩,然后把小酒盅往石板条上使劲一墩,哼哼着小曲进了小屋,噗地一口吹熄了昏暗的煤油灯,顺手摸出汽灯嗤嗤一阵响,火柴的微亮一闪,雪亮的汽灯亮了。湖水漫过了高台漫进了小屋。祖父的巴掌大手在我的后脖颈一拍,走。
祖父撑着溜子巡视,加固藕田围堰的低凹之处。我蜷在船上,摇摇晃晃中迷糊着。扑通一声吓得我赶紧睁开眼睛,月光之下只见祖父赤裸裸水淋淋地爬上了溜子,手里擎着他摸上来的“阙”。
回到小屋,东方已是莲一样的青白。祖父把一应杂物收拾了下,撑起溜子我们回了村。南坡封了,三天。三天里,祖父难受的简直就是一只离开了水的小杂鱼。第四天,水开始退了。祖父急三火四地抱上油盐酱醋的盆盆罐罐,下坡了。我踏上泥粼粼的高台一头钻进了小屋,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祖父的酒壶夜壶还有那口做饭的铁锅还有几只板凳油瓶,竟然爬到了土炕上,七歪八斜乱在一角。我爬上炕去拿那铁锅,却不料扑通一声掉进了大水浸酥的土炕。我咧着嘴想哭,祖父却呲起一嘴大板黄牙嘎嘎地老鸹一样笑了。炕洞里颤动的一团白色吸引了我,我又一次趴下身。哈哈哈哈。祖父被我得意的大笑吓傻了,“这孩子,摔疯癫了”。等他看见我怀抱的那条鱼,他瞪着牛一样的眼珠,半天之后,也哈哈哈地大笑起来。我抱着那条沉重的鲤鱼怎么也爬不上炕,祖父伸手把我捞了出来。然后他从墙角找出了称藕用的大抬秤连人带鱼把我抱进一条破麻袋,称称,称称!等他把大鱼接去又一次仔仔细细地看清了星子,长了整十斤了啊。鲤鱼多大?我关心那鱼。呵呵,将近六斤!
这是麻大湖、小清河最后一次干干净净的肆意饱涨。随后的几年里,村里不时响起“翻河”了的兴高采烈吆喝。“翻河”,很形象。河底的游鱼由于缺氧窒息纷纷翻到河面,大大小小的鱼嘴浮在水面直接喘息着空气。村人男女老少赶集一样涌下河,鱼叉、簸箕、竹篓、抄网,随便一件物什就可以满载而归。村庄不时在“翻河”的鱼香飘荡的幸福中激动着。渐渐地,“翻河”的频率越来越高,越来越快。“翻河”不再只有快乐。小清河在变。在沿河乡人们忧愁的眼中,越来越快地变着。南坡不再碧波澄清,河蟹绝迹了,再也没了像样的大鱼,连小鱼子都成了稀罕物。
祖父天天骂娘,骂那些他并不认识的天打五雷轰的罪人,“河是人的娘,地是人的爹,祸害了河这不是自个不想活了啊”,他整日絮絮叨叨。他的“阙”早已被他一把火烧光了。祖父更加勤苦,割蒲草,打草鞋,编苇席,一刻也不停闲。没事了他就天天钻在苇荡里到处收割药材,晾晒之后卖给县城的药材公司。换来的闲钱让一向抠门的他变了样,村间的三六九小集他每个都赶。他辛辛苦苦汗水攒下来的零钱都买了活蹦乱跳的小鱼子。可他再也不吃了,他将它们放生在藕田放生在小屋边放生在湖里。祖父蹲踞水滨,望着小鱼儿一尾尾游去,他满目忧愁,唉声叹气,烟袋吸的吧嗒吧嗒山响。可昔日的那个湖再也不能唤醒了。祖父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湖泊死亡了。
倔强的祖父不顾队上的劝阻,从湖里搬到了小清河上。昔日清丽的大闺女一样的小清河已经彻底地变成了一个丑恶而冷酷的巫婆,流水依旧,却漂满泡沫泛着褐黄怪味冲天。河是人的娘亲,娘亲病入膏肓,奔流的甘甜乳汁变成了毒药。河水浇进大田,麦子疯了一样拔节,虚伪出一片动人的丰收景象。收获在即了,一场暴雨一阵狂风,满田的麦子却集体软骨全部倒伏。乡人们欲哭无泪,指天恨地。村里的井水也变了,泡出的茶不再沁人清香,熬出的米也不再粘稠,稀奇古怪的病症让许多乡人稀里糊涂地走了。
祖父把溜子撑进了小清河,那艘伴了他大半生的油光瓦亮的溜子就系在河岸下,他的看林小屋下。许多村的河沿上都有这么一间小小的河屋,守护沿河的林木,看顾旱涝水讯。祖父彻底地失业了,“拿鱼”人的失业,可他仍然不让自己清闲。护林之余他就驾起溜子泡在河里,泡在臭气熏天的河流中。他用一个大大的抄网把流经他眼前的一切杂物截住,捞上河岸。
小清河象祖父一样孤独寂寞。再也没了汽笛悠扬的驳船,再也没了满河煮饺子一样闹腾玩水的大人孩子,再也没了河岸蔽天林荫里流淌的笑语喧哗。沿河的河屋一个个破败,再也没人肯在刺鼻的河滨居守。祖父一个人,孤孤单单,是河流里最后一个留守的“渔夫”,在水之滨,在水中央,忙碌着收获肮脏,徒劳地清理着河流流毒的血液。原来他回村一次可以背来半月二十天的米粮,渐渐地,他回村的次数多了,背的越来越少。祖父的腰弯了,脚下不再有轻风。河屋下积年打捞的污物堆成了小山,周围搂粗的钻天杨水曲柳落叶纷纷,直到剩下光秃秃的粗大树干,僵直在河滨,木乃伊一样。祖父咳着,越来越厉害,没白没黑,像要咳出他的肺叶。四季的风掠过河流,把河流的腐朽气息吹进村庄,把河岸上祖父的咳声送进村庄。夜深人静的时候,整个村庄都小心翼翼地绷紧神经蜷伏着,提心吊胆呼吸不畅,等待河上的又一阵扯心拽肺的骤响。
逝者如斯。河流看着她的无数儿女蹒跚站起迈步又蹒跚倒下入土。河流也会有坟墓,就像她天生就会有归宿。祖父常年呆在湖里,万物清新,村人都说他会活到九十九。祖父也很自信。他是顶水撑着溜子风一样进入小清河的,可现在,他撑着篙,浑身颤颤了,溜子却仍然不肯靠岸,顺了水流执意飘去。祖父终于觉得自己老了。他找来人,拦河栓上一条大绳。祖父站在溜子上,拽着绳索一步步让溜子停驻河中,把抄网机械地一次次颤巍巍伸入水中。抄网换了十几个了,河水侵蚀之下抄网的木柄很快就会酥烂。抄网也小了许多轻了许多,祖父再也载不起太多的沉重。
绳索也会腐烂。那次久雨之后趁着水大漂浮物多,祖父泡在河里大半下午。绳索不声不响就断了,祖父只顾着追逐河面上的杂物,等发现不对,溜子已经顺水冲下了十几里。昏天黑地了祖父才走回家中,走得满头大汗走得手抖脚颤。第二天天未亮,惦记了一夜的他就逼着舅舅找了拖拉机去把他的溜子驮了回来。
工作了的我离开了河流,离开了祖父。等我重回故土的时候,小清河正在搞去污清淤工程,我顺河追寻,终于看到了我亲爱的祖父。他彻底老了。背微微驼着,花白的头发,花白的胡须。祖父一身泥水,粗布褂子脏污不堪,一片片汗水,一圈圈汗斑。泥泞的河滩上只有我的祖父一个人孤独地扛着瓦锨,瓦锨在秋阳下雪亮刺目,刺的我双眼朦朦。祖父咳成一团虾米。这机器就是比人能耐!望着机械的河流,祖父笑逐颜开,开心得象一个孩子。小清河得救了!我老死之前还能吃上那香喷喷的小鱼子!祖父说完赶紧拽起裂着的衣襟胡乱地抹着满脸汗水,我看出他有些难为情,是在掩饰。祖父对我说,以后别寄钱了,也别再往家捎那些乱七八糟的海货,哪条河哪个湖里的鱼都没有咱麻大湖小清河的小鱼子鲜香。河岸上热辣辣的,充满柴油废气的气息,充满河流腐朽的呼吸。风吹着祖父花白的头发,花白的胡须,掀动着他的衣襟。我看到了祖父瘦骨嶙峋的胸膛,我看到了一颗苍老的湖滨男人水淋淋的干干净净的心,我看到了一根根肋骨之间松垂的皮肤蜿蜒成岁月的河流。祖父高高地挽着裤脚,麻干一样的小腿在簌簌抖动,可他还在劳作。我的祖父,我的七十岁的祖父,他还在为了自己心中的河流挣扎。他象一只小小的但却辛劳的蚂蚁,在冰冷的机械的隆隆河流中自顾自跳荡着他微不足道的水花。
三年后祖父走了。七十三岁。我拎着满满一保温饭盒鲜鱼汤几百里之外赶到他的床前,他却已经停止了呼吸。祖父大睁着他的眼睛。祖母哭着把饭盒打开,“老东西,老倔头,我知道你死不瞑目。你吃吧,你喝。这是你孙儿特意给你带来的小鱼子,香着呢”。其实那不是小鱼汤,不是祖父重病里迷迷糊糊念叨多少次的小鱼子。一匙鱼汤颤抖着倒进他唇间,祖母苍老的手轻轻拂过他的双眼,“老倔头,小清河会清的,求求你,你就闭眼吧”。那双大睁着的眼无奈地合上了,抹上了。
祖父一个人独自住在河屋六年。直到他躺倒在溜子上,躺倒在河流中。被拉回家里的第三天,他就走了。决绝,干脆,犹如他一生倔强的脾性。祖父最后的岁月里大失所望,梦里的河流没有回来。工程只把弯弯的大堤修正成笔直,工程只把如荫的林木换成了指粗的树苗。一切都陌生了,河堤象一块狗啃过的大骨,白生生直挺挺地横陈在一马平川的大平原。满河岸遮天蔽日的大树,他天天巡护修整的那些儿女,一个个全都倒下了。只剩下了苟延残喘的他,只剩下病入膏肓的他的河流。三年,希冀慢慢残酷破灭,失望慢慢刺髓入骨。
祖父就葬在了他的河屋旁,崭新的河堤上。他要看着他的河流回来,看着他的河流复活。那艘被河流侵蚀的千疮百孔的溜子,舅舅也烧在了河屋旁。水中没了游鱼,湖滨人失去了生命,溜子也就只能躺进无可奈何的历史的干巴巴记忆河流。
麻大湖因为黄河水的引入正在苏醒。但小清河还在混浊地日夜流淌,汩汩地流淌在祖父一生的梦中。祖父的河流,依然伴在祖父的身边,虽然陌生,虽然丑恶。祖父,站在高高的河堤上,守望着这荡荡平原上曾经的母亲之河西来东去。
祖父的河流,祖父愿意用所有的血所有的汗所有的泪把你涤清的河流,你是否再也不会有小鱼子们的快乐?祖父的河流,祖父的娘亲,你是否再也不会有妩媚的让儿女们一生记忆的容颜?
河流呜咽,带着祖父们的泪水踉跄抢入大海,不敢回头。

 

 

注:本作品来自于山东省胜利油田孤岛文联【刘庆堂】,其摄影作品在鲁北乃至山东省都留有美名,在此转摘刘老师曾获奖的一篇散文【祖父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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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名:【東虢謀】
     【鬼腳七】
     【末燧者】
     【寒武纪之孔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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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籍:勝利油田(東營市)孤島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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