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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文

文/记者  刘仁忠


    范长江,我国现代新闻史上最杰出的新闻工作者之一。他创建中国青年新闻记者协会的日子(1937年11月8日)被国务院确定为中国记者节。以他名字命名的新闻奖——范长江新闻奖,已成为我国新闻界的最高奖项。但是,如果要问范长江是如何去世的却没有人能够回答清楚,至今新闻界和学术界也一直认为是一个不解之谜。


    前不久,在一次下乡采访时,偶然听到确山县瓦岗乡党委书记张杰提起,说范长江就死在该乡芦庄村,当地有很多群众知道范长江当年在此劳动改造和投井自尽的情形。


    带着一个新闻记者的责任,带着对新闻工作的热情和对新闻界老前辈的崇敬,在记者节来临之际,记者走进这个偏远的小山村——确山县瓦岗乡芦庄村。


   

    从确山县城往西20公里到瓦岗乡;再从瓦岗乡向南8公里,来到一个丘陵环抱、两河相交的小村庄——芦庄,这里就是当年范长江劳动改造及投井自尽的地方,也就是那个动乱的岁月“五七干校”所在地。

 
    “五七干校”的全称是中国科学院确山五七干校。在芦庄村的东北角,坐北朝南有四排青砖瓦房和一个南北朝向的食堂。除最南边的一排车库,因年久失修倒塌外,其它房子仍然存在。据史料显示,1966年5月7日,毛泽东看了军委总后勤部《关于进一步搞好部队农副业生产的报告》后,给林彪写了一封信(简称《五七指示》)。在这个指示中,毛泽东要求全国各行各业都要办成“一个大学校”,“学政治、学军事、学文化,又能从事农副业生产,又能办一些中小工厂”,“也要批判资产阶级”。这就是当时全国各地“五七干校”诞生的历史背景。


    中国科学院确山五七干校是1968年开始选址、建立的。1969年3月,被定性为“反革命”、已遭到长期关押的范长江,随首批500名劳动改造和接受锻炼、批判的人员来到这里。当时,从确山县城到芦庄村还没有公路。这些人全部是用老解放车走确泌路到邢店河桥后,顺河道而下来到芦庄的。据说仅这五六十里路,整整走了一天的时间。


    当时,和范长江一起到确山五七干校的老干部还有高昌瑞。由于是第一批到,他们的主要任务是白天搞基建和劳动生产,晚上搞“斗私批修”活动。与众不同的是,其他人员空闲时可以与周围群众接触,而范长江却受到专人监管,劳动时专给安排苦活累活干,平时除集体活动外,不准与外界接触,不能自由活动,否则非打即骂,或者开批斗会。所以特别引人注意,也给当地群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倪炳银,确山县瓦岗乡芦庄村党支部书记,时任瓦岗公社芦庄大队会计。

 
    40多年的基层工作经历,使倪炳银成为五七干校的直接见证人。在这次采访中,倪炳银向记者提供了大量新闻素材。他说,1969年春天来的500人全是北京的,其中就有范长江。因为范长江有专人监管,所以格外引人注意。当时,范长江经常穿一身中山装,偏黑,稍瘦,很朴素。当时范长江定的是“反革命”罪,他的名字基本上被“反革命分子”的帽子所代替。


    第一批到达五七干校的500人分为两班。一班是300人,搞劳动生产;另一班是200人,搞基建。范长江属于搞基建的,主要是建房子。范长江干的是搬砖头或挑运泥灰这些较重的体力活。1969年8月份,在建设五七干校食堂时,范长江负责为北屋山头上送砖。在两米多高的建筑架上,范长江由于动作稍慢了一点儿,被监管人员一脚踹到地上。已年近六旬的范长江一声没吭,趔趄着从地上爬起来,蹒跚着攀上两米多高的建筑架上,继续搬送砖头。


    倪炳银告诉记者,当时五七干校有近千亩田地和近百亩果园、20亩菜地。如果基建上没有什么重活、累活干了,就让范长江去挑大粪浇菜园子。一担大粪有50多公斤重,范长江没有干过这种活,且又上了年纪,身体状况也不好,一次挑大粪时,腰还没伸直,两桶大粪就泼了一身,屎尿味熏得他差点闭过气去。但监管人员仍让他继续挑大粪,连衣服也不让换。就这样,范长江带着满身屎尿,一直干到歇工。


                                    

    在确山五七干校,范长江不但天天干苦活、脏活、累活,就是生活上也受到虐待和歧视。


    今年70岁的芦庄村村民尚大福,是当年芦庄大队加工厂的工人,加工厂与五七干校一墙之隔。尚大福说,范长江除干苦活、脏活、累活外,主要是行动不自由,处处都有人跟着,有空就受批斗。就是每日三餐排队打饭,范长江也得排在最后边。其他人可以买肉吃,而范长江不能。当时,五七干校的饭菜经常不够吃,如果剩下的有了就给范长江一点差的饭菜吃,没有了就只好让他饿肚子。有时范长江就是排队排在前面了,也会被监管人员拉到最后面,同时还少不了挨骂、挨巴掌和拳头。


每到夏季,五七干校的人可以到果园和菜园里摘桃子和西红柿吃,也可以到群众家中聊天等自由活动,而范长江不能。


    每天晚上,五七干校都要组织政治学习和“斗私批修”,范长江也就成了活的教材。范长江站在那里,其他人围坐在四周。要求每个人都要发言,发表对“反革命”的仇恨、对“最高指示”的忠诚。每个人在发言的时候,都少不了对范长江吐以唾液或拳打脚踢。


    1970年10月22日晚,夜已经很深了,但像这样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批斗会还一直在持续------
                             

    在确山五七干校大门前五六十米处,是范长江经常挑粪、挑水浇灌的菜园子,菜园旁边是一口深7米、直径为1.4米的水井。


    1970年10月23日早晨起来,五七干校的监管人员突然发现范长江不见了,遂派人查找。早上7时许,有人在菜园边的水井里发现了范长江的尸体,已浮在水面上了,且只穿了一身单薄的衣服。


    人命关天,可五七干校院内,并没有多大反应。上午10时左右,干校的人从隔墙的芦庄加工厂叫了几个工人,把范长江的尸体用塑料布裹着,抬到离干校七八百米远的一个山涧阴沟里,草草掩埋了。


    据尚大福说,当时在阴沟里简单地挖了一个很浅的坑,两边用木板衬着,把尸体放下去,而后在尸体上盖了一块薄板子就封土了。就这样,我国新闻事业史上一位杰出代表范长江彻底离开了人世------


    1976年春天,范长江的后人到芦庄移坟。参与移坟的芦庄村村民倪大龙说,当时在加工厂喊了五六个人去移坟,每人给发了一双手套。范长江的后人还让每人喝了一大口酒,主要是怕有异味熏人。

 
    由于坟埋在背阴沟里,土质非常松软,没几锹就挖出来了。打开塑料布后,人们都惊呆了!大家发现已故五六年的范长江腿上的大筋还连在骨头上。人们不禁潸然泪下!

    范长江是我国杰出的新闻记者。他生前写过大量的出色的新闻报道,担任过新闻机构的领导工作,为全国的新闻事业做出很大献。1991年,中国记协与范长江新闻奖基金会联合设立了“范长江新闻奖”,这是表彰奖励我国中青年新闻工作者的全国性高层次新闻奖。

 

范长江-档案介绍

    原名:希天。

  出生:1909年10月16日生于四川内江

  死亡:1970年10月23日卒于河南确山。

  中国新闻家,社会活动家。

  人生经历

  早年曾在北京大学哲学系学习。1927年参加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八一”南昌起义。1932年进入北京大学哲学系学习。1933年后,积极参加抗日救亡运动,并为北平《晨报》,《世界日报》,天津 《益世报》等报撰稿。

  1935年7月,以《大公报》特约通讯员名义,深入中国西北地区作为期10个月的考察采访。所写旅行通讯在《大公报》上连载,第一次公开报道了红军长征,引起轰动。1936年12月西安事变后赴延安,受到毛泽东接见。后发表通讯《陕北之行》等,第一次向人们介绍中国共产党提出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主张。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后,致力于抗日救亡宣传。1937年11月和羊枣,徐迈进等同志创建了中国青年新闻记者协会(即中国记协的前身),并被推选为“青记”的总事。1939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抗战时期,他还参加了香港《华商报》的创办工作,担任过新华社华中总分社社长,《新华日报》(华中版)社长和华中新闻专科学校校长等职务。1949-7月,与胡乔木等新闻界知名人士在北平成立中华全国新闻工作者协会筹委会。新中国成立后历任新华通讯社总编辑,《解放日报》社社长,政务院新闻总署副署长,《人民日报》社社长,国家科委副主任等职。1970-10-23日跳井自杀。

 

范长江-性格特点

    范长江开朗热情,善交朋友。他常说,做记者重要的是交朋友,而且要交各式各样的朋友,上至军政要人,下至黎民百姓,什么人都要交,朋友越多,新闻来源越多,越能写出有分量的报道。从他的代表作《中国西北角》可以看出,长江的朋友无所不有:从政府的部长,军队的司令,以至土司、活佛、喇嘛、纤夫、水手等。他去采访时,还尽量帮助人家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并经常同被采访对象保持联系。正是这种广交朋友的气概,使他采访路子广,新闻触角多,同时代的记者几乎无人能比。

 

范长江-个人事迹

    范长江参加过南昌起义,是第一位报道红军的国统区记者。抗战中他是活跃在各战区的战地记者,周恩来同志在给他的信中写道:“听到你饱载着前线上英勇的战讯,并带着光荣的伤痕归来,不仅使人兴奋,而且使人感念。”解放战争中,他跟随毛泽东转战陕北,亲眼看到毛主席指挥三四万人,打败胡宗南二十余万人。

  1949年1月31日,北平和平解放。长江带领一批“新闻兵”,跟随解放军先头部队进入北平,成为新中国新闻事业的奠基人和开拓者之一。

  当时他任新华总社总编辑,奉命接管国民党在北平的各新闻单位,组建北平解放后的第一张党报——《人民日报•北平版》。时任新华社北平分社社长的李庄同志回忆说:“北平市委书记彭真同志召集我和长江等人开会。他说市委刚刚进城,事情很多,人手不够,设想《人民日报•北平版》先出对开两版,以后再出四版,征求我们的意见。我和长江都认为,国民党的《华北日报》还出对开四版,我们是胜利者,无论如何不能少于四版,而且两版容量太少,内容很多不好安排。长江还说,他愿立出四版的军令状:保证报纸不出大错误,保证每天只睡4小时,完不成任务愿受处分。”

  长江带领的这支队伍很年轻,但他很快把大家凝聚在一起。他培养年轻记者编辑不遗余力,指点他们的作品时,在政治思想、方针政策上严格斟酌,文理逻辑上认真推敲,连字都要写得工工整整。他要别人做的,自己首先做到。1950年1月,长江被任命为人民日报社社长。这时报社闹稿荒,当时正好放映前苏联影片《大转变》,是描写斯大林格勒战役的。长江抓住这个时机,提出报社工作也要来个大转变,把能派出去的人都派出采访,抓稿子。他提出一个响亮的口号:“决胜于社门之外”。不少人对这个决策半信半疑,但长江坚持不动摇。几个月后,稿子源源而来,报社工作由被动变为主动。

 

范长江-《人民日报》记者的回忆

    《人民日报》记者金凤回忆说:“1950年初,范长江来到《人民日报》任社长。他不定期地举办‘飞行集会’,常突然地召集编辑部全体人员会议,随时传达中央领导同志的意见,批评或表扬某个工作人员,或者让大家对当天的报纸提意见,或提出一些问题让大家当场回答。我印象最深的是,他突然向某某编辑或记者提出一些问题,常常让某人张口结舌,回答不出来,十分窘迫。弄得大家心情十分紧张,不知道今天是不是会被长江同志点中。其实,这是社长对编辑、记者的一种当场考试,是一种严格的职业训练。长江同志提的问题并不刁钻古怪,本来是记者、编辑应该知道的,不过这种方式毕竟太特别、太尖锐了,遭到一些人的反对。但他从来也没有批评过我们这些新同志,他只要求我们能很好地完成报道任务。

  范长江对一些工作疲沓的老同志颇不客气,批评他们凭老资格吃饭,工作上不力求上进。有些人对他雷厉风行的作风很不习惯,对他的尖锐批评也很不满意。也许这是长江的缺点,但也恰恰是他的性格。”

  范长江还谆谆告诫大家,要清醒地认识人民日报在社会上的地位和作用。报社每个工作人员都要兢兢业业,不能“大致差不多”就算了。韬奋办报刊多么周到精细,一点不含糊,数十年如一日。不要以为“我过去在老解放区就是这样做的,那时还受到过表扬呢!”要知道,时代不同了,环境不同了,自己所处的地位不同了,从前可以的,现在就不行。他还说,靠中央党报的牌子、地位吓唬人是不行的,要自己真有领导舆论的本领才行。

  范长江五十年前对新闻工作基本规律的概括和总结,不仅在当时具有重要的指导作用,在今天看来,许多观点仍未过时,并不乏真知灼见。他认为“新闻,就是广大群众欲知、应知而未知的重要事实。”他指出“新闻是报纸的生命,是报纸的灵魂。”“新闻必须是事实,谣言不是新闻,感想不是新闻,一定是事实。”而且“必须是新的事实,有代表性的事实。”

  范长江认为,记者要有健全的人格。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要有高尚的职业道德。他说:“在时局艰难的时候,新闻记者要能坚持真理,本着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精神,实在非常重要。”他还说,一个记者,如果能为一个伟大的理想工作,那是很值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

 

范长江-死亡之谜

    正当范长江英年盛名、大有作为的时候,腥风血雨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了。长江受到“四人帮”的残酷迫害,长期被关押,受尽折磨摧残。1970年10月23日,在河南确山的一个井里发现了范长江同志的遗体,他的死至今都是一个谜。

  1978年12月27日,在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隆重举行了范长江同志追悼会,为他平反昭雪,恢复名誉。胡耀邦同志亲自主持了追悼会。

  范长江同志曾写过一首纪念鲁迅的诗:“横眉冷对众虎狼,俯首甘随牧牛郎。层层迫害骨愈坚,种种欺蒙瓦上霜。手无寸铁兵百万,力举千钧纸一张。坚持真理勇战斗,先生火炬照四方。”

  这可以成为我们坚持真理,清正廉洁,正直正派的新闻工作者的座右铭。

 

范长江-西北采访的成果与意义

    1935年5月1日起,范长江以天津《大公报》特约通讯员名义南下,经烟台、青岛到上海,再沿长江西行,赴重庆、成都,沿作这写施行通信,5月10日起在该报发表。7月14日,又从成都出发,开始西北之行,至1936年6月结束,1936年8月,他将这次施行所写的通讯汇集成《中国的西北角》一书出版。这些通讯揭露了日本侵略帝国主义的危机。国民党统治的腐败,黑暗与各族人民的痛苦生活。更为可贵的是,该书首次客观而真实地报道了红军长征的行踪和影响。

  他的通讯作品,以其特有的风格和深远的影响,为我国新闻通讯写作提供了新经验与新样本,在我国新闻史上有重要地位。

 

范长江-新闻记者的榜样

    范长江25岁时以《大公报》特约通讯员的身份,从成都出发,经川西、陇东、祁连山、河西走廊、贺兰山、到内蒙古……他走遍大半个中国,经历了长达2000余公里的跋涉。这段劳途不亚于两万五千里长征,不但如此,他还采写了大量通讯报道,真实地记录了中国西北部人民的苦难生活。1936年12月西安事变爆发,他不顾个人安危直奔事变中心,对周恩来进行采访。抗日战争爆发后,范长江又“冒着敌人的炮火”深入战地采访,写下了大量战地通讯报道。周恩来在给他的信中说:“听到你报道的前线上英勇的战讯,并带着光荣的伤痕归来,不仅使人兴奋,而且使人感念。”每想到此就不免令人心潮澎湃!

 

范长江-范长江新闻奖

    范长江新闻奖,是以中国杰出的新闻工作者范长江的名字设立的新闻奖。1935年,我国处于民族危亡的年代,26岁的范长江以天津大公报特约通讯员的身份,到贫穷落后的大西北采访,他看到了当地人民的苦难,也看到了中国的希望。他以极大的爱国主义热情,连续发表了反映当地人民备受煎熬压迫、各界抗日激情高涨以及工农红军坚持战斗的通讯,引起国人的关注。范长江也因此一举成名。后来他又为我国的新闻事业奋斗几十年,一直到1970年逝世。他曾经担任新华通讯社总编辑、人民日报社社长,他还是中国记协的前身--1937年成立的“中国青年记者协会”的发起人和领导人之一,范长江是中国新闻界著名的杰出的代表,用他的名字设立我国中青年优秀新闻工作者的最高奖,鼓励广大新闻工作者开拓新闻事业的未来,这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

  范长江新闻奖是中国记协主办的全国中青年记者的优秀成果最高荣誉奖,也是经中共中央宣传部批准常设的全国性新闻奖。

  本奖从1991年起每三年举办一次,但自2000年起本奖改为每两年举办一次。

 

片纸神州贵华章四海闻——纪念父亲范长江诞辰95周年
文/范东升
 
04年12月04日

编者:
  今年,是中国当代著名报人范长江先生诞辰九十五周年,中国大陆新闻界为此举行了隆重的纪念活动。本报今特别开辟专版,告慰这位杰出的新闻战士。
  作为一位始终不渝的真实记录历史的报人,一代新闻先驱,范长江在文革浩劫中惨遭迫害至死,他的个人悲剧带给大陆新闻界的思考是相当深远的。正如本文作者在文章中写到的:
  以“客观”“真实”为圭臬的中国近现代报业,承载着通舆情、启民智、益社会的崇高使命,但是在百年变迁里,中国迟迟没有形成报业正常发展所必须依存的理性、民主、法治和宽容的社会环境。“水至清则无鱼,人至清则无徒”。依同理,文至清则无报,报至清则无史。

范东升/文  

    “文化革命”中,我突然得知父亲已经永远离开我们的消息,很久很久都无法相信这是真的。当时有人回忆说,在河南确山“五七干校”,在父亲去世的那个夜晚,天从来没有下过那么大的雨。我一次又一次在梦中见到爸爸,他的面容是那样的清晰、安宁、慈祥,他还是那样喜欢开怀大笑,笑声还是那样爽朗、响亮、欢畅,富感染力。朦胧中,梦境难醒,醒时如梦。

 
范长江(1909-1970),原名范希天,四川内江人,中国杰出的新闻记者。1935年范长江以天津《大公报》特约通讯员身份到大西北采访,这些报道后收入《中国的西北角》一书。1949年以后,范长江成为新中国一些主要新闻机构的创建者,历任新华社总编辑、人民日报社社长、《解放日报》社社长、新闻总署副署长、国家科委副主任等职。
  
“文革”开始后,范长江遭到残酷批斗和毒打。1970年12月23日在河南确山“干校”死于井中。他被宣布为“自杀”,可是尸身赤裸,并且带伤,完全有理由怀疑为被谋害。

   虽然,父亲终究离去了,但当我自己也走上人生道路时,却发现父亲并没有被人们忘记,即使是在那个错乱失忆的年代。

    1968年9月,我到内蒙古插队务农、做工,那时我不愿向他人提起自己的身世,担心有人在父亲的名字上泼更多的污水。但有一次,当我偶然与当地棋界一位温厚长者推枰对弈时,不经意说出“范长江”这个名字。没想到这位历尽沧桑的老人竟露出惊异的目光,他十分感慨地说,“范长江!他是你父亲?那还是抗战的时候,我们这些学生最关心时局,在学校天天等着,《大公报》一来,就找他的文章读。他的文章写得真好,《中国的西北角》在30年代谁都知道的,人人都爱看。”他的话匣打开,便一发不可收拾。这是我第一次听素不相识的人对当年做新闻记者的父亲作这样正面的评价,不禁怦然心跳,也是我生平遇到第一位喜爱父亲作品的读者。大约从这个时刻起,我开始产生一种愿望:重新了解父亲当年不同寻常的报业生涯。
  后来我实现了这个愿望。1978年恢复高考之后,我到北京大学中文系学习新闻专业。在大学新闻系的课堂上,爸爸不再属于“牛鬼蛇神”。他的旧作被重新发现,发掘整理写进教科书,专家教授研究讨论他的生平,写成传记,给他很高的评价。人民大学新闻系有两位勇敢的同学首先决定重走当年的“范长江之路”,希望写出“今日中国的西北角”,随后媒体工作者开始一批批走上同一条西行采访之路。
  我在毕业后也从事新闻这一行,多年来使我特别惊奇的是,无论在国内还是海外,时常会有棋界长者那样素昧平生的人,听到我的姓,就立刻联想到父亲的名字,然后就像谈起自家老友,滔滔不绝,语中充满敬意。
  我在中新社做记者时,有次到湖南岳阳采访一位市领导,他在采访结束后突然对我提起父亲的名字,说“他和你一个姓,是过去有名的记者,文章写得好,现在你们年青人要好好学习他”。
  一次我到内蒙武川县采访,当地接待单位送给我一本厚厚的《县志》,我赫然发现其中原汁原味记录了“30年代大公报记者范长江先生来访”的详细过程,捧着这本县志,我心情一时难以平静,它给我一个活生生的实例——“新闻是历史的真实记录”。
  90年代我到台湾访问,碰到一位学界老人,不知如何知道了我的身份,他竟开始活灵活现讲起我父母范沈两家民国时期的“逸事”,言谈中对我这小字辈的无知颇有几分遗憾。
  远渡大洋来到纽约工作,常会遇到一些从不相识的朋友,谈起父亲便说是“如雷贯耳”,有的对半个多世纪前的陈年旧事娓娓道来,十分亲切熟悉。甚至不止一次,在参加社区的活动时我自己的名字被人混淆或搞错,在某地参加一项活动,我的座位上竟一字不差写着父亲的名字,当时我内心没有错愕,只有感动。
  一位曾在侨报编辑部工作过两个月的杨姓女士,离开报社之前郑重地送给我一本书——旅美历史学家黄仁宇先生的回忆录《黄河青山》,她说“你一定喜欢”。果然,书中长达十余页的篇幅珍贵翔实地记述了作者在抗战时期、特别是在当年著名的国新社创办期间与我父亲相识交往的故事,读之倍感亲切。
  虽然70年过去了,我觉得父亲真的从来没有离开过我们,他仍然活在一代又一代读者心里。

五十年代,毛泽东接见范长江时的照片

    在北京罗圈胡同12号有“适园”之名的一处宅院里,枣木参天,桃花飘香,匾联迎门,碑帖环壁,我们曾与父亲在这里共度过十余年的难忘光阴。

  父亲书房的墙上,一直高挂着外祖父沈钧儒手书的白居易有名诗句《观刈麦》:“今我何功德,曾不事农桑。吏禄三百石,岁晏有余粮。念此私自愧,尽日不能忘。”他徐步徘徊,低头沉思,抑扬顿挫地吟咏这首诗时的深沉的表情,至今依然历历在目。

  父亲的家乡四川内江发现了范氏家谱,据说我家应是宋朝文学家范仲淹的后人,父亲虽然一向不喜欢讲“光宗耀祖”,但对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名句却是激赏不已。他曾对我们一再讲解,颂扬先贤无私无畏为国为民的高尚情怀,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
  他兴之所至常会畅谈哲理和中外历史,还要与我们认认真真讨论一番。回想起来,那些道理是来自他异乎寻常的生活经历,对我们这些不谙世事的孩子,是太遥远深奥了,而我那时对父亲的过去了解得那么少,对他的教诲理解得很肤浅,面对父亲的追问,我常因天性木讷而沉默以对,惹得他抚掌叹息说,“书到用时方恨少,事非经过不知难,你们以后走上社会要多锻炼自己,才能明白书上的道理”。
  早在文革之前,父亲曾不止一次向我们孩子们回顾他少年时代颠沛流离的生活,他多次讲述过,最初他曾无意中参加了周恩来等发动的“八一”南昌起义,但从未有人告诉他这个学生兵谁是“共产党”,在战场上他亲眼看到同一战壕里的官兵一个个倒在自己身边,起义失败后他又糊里糊涂走进了国民党军队当过几天看护兵,他说当时曾经流浪街头几乎病饿而死。而最可怕的是政局混乱,各派军队都自称是“国民革命军”,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他一个小青年茫然不知生活方向,内心非常痛苦。他为此告诫我们一定要努力学习,珍惜今日好时光,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
  记得他曾写过一首题为《天鹅》的长诗,写的是池塘里有几只天鹅,由于人工喂养,翅膀僵了,失去飞翔天际的能力,他借此比喻,鼓励我们要勇于锻炼自己,永不懈怠。
  在我上小学期间,他一直让我在附近一间“二部制”小学上学,这个小学两个年级共用一个教室,半天上课,操场只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但是他说,为了让我更多“体会培养工农群众的感情”,不要滋长“骄娇二气”,不同意我转到其他条件更好些的学校,我就在这里上到六年级毕业,直到考取市重点中学北京四中。
  父亲在浙江下乡工作期间,回到北京家里,他还特意给我介绍了一位叫杜阿根的与我同龄的农村男孩子,要我和他保持通信,了解“农民的孩子在想些什么干些什么”。杜阿根一封封朴实和充满乡土气息的来信,当时对我这个城里长大的孩子确是打开一个新鲜世界。

台儿庄战役中,范长江(右一)、陆诒(右四)与关麟征军长(右二)合影。


    在父亲书房的墙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中国工农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示意图,我想在这张地图上不仅记录着中国革命史上那场惊心动魄的壮举,也保留着父亲自己深深的足迹——当时他作为大公报记者,与北上红军前后交错,在战火硝烟中只身踏过祖国这片万水千山。在他书柜里,存放着封面泛黄的30年代旧版《中国的西北角》和《塞上行》,这两本书是由他西北之行以及访问延安时发表的一系列作品汇集而成的。这两本书解放后一直没有再版过。父亲不知为何也从没有给我讲解过这两本书。
  父亲60年代曾写过一首诗,追怀太平天国忠王李秀成的事迹,感叹后人对其功过褒贬不一,争议不休,诗中有两句是这样写的:“树碑掊碑常反复,扪心无愧乐悠悠。”我想这两句诗既是咏叹历史,也可能是对他自身命运的表白甚至是预感吧。
  不久,史学界关于李秀成的学术争论演变成一场政治公案,并与学术界的其他争议一起,一步步引向“文化革命”的爆发。渐渐地,我不祥地意识到,父亲对自己以往新闻事业的经历保持缄默,可能是别有情由的。

  “文化革命”开始后,父亲很快就“出问题”了,被宣布停止职务。后来我们才越来越多地了解到,都是这些“白纸黑字”惹的祸。 

    包括那首《忠王李秀成》在内,他在60年代公开发表的几十首诗词都被说成是“黑诗”。他在30年代报章上写下的数百万字的新闻作品,更很快成为他百口莫辩的“罪证”。
  他最初十分相信自己完全是可以说清楚的,甚至主动将历史材料送到审查者手里。他把自己从30年代保留下来的宝贵的数十本日记、笔记等都交了上去。
  他1941年在香港《华商报》写过一篇回顾抗战历史的连载长文《祖国十年》,因日军侵占香港没有全文发表,解放后一位新疆的朋友将这篇旧稿交还给父亲。文化革命开始后父亲重翻这篇旧文,发现其中有“蒋委员长领导抗战”一类的行文,心里担心很容易引起他人“误会”,因此也曾想“烧了算了”,但是经过一番思想斗争,还是决定要襟怀坦白,于是将保存了十多年的文稿原封不动地交了出去。他根本没有想到,他提交的这些材料都反过来加重了他的“罪名”。
  父亲终于被迫起来应战了。
  父亲的一生主要做过两件事:一是在革命和战争年代当新闻记者并参与创建新中国的新闻事业;二是在建设时期主持科协工作,倡导推助新时代的科学与文明。他前后从事的这两种职业,有着内在一致的联系——崇尚理性和客观性,尊重事实,恪守责任,追求真理。
  也许是这种职业习惯,也许是他天生豪爽直率的性格,他无法忍受那些戴着政治光环却十分龌龊低级的污蔑与谎言。虽然他有过“坦白从严”的教训,他仍然决定坦荡而真实地写出自己过去曲折漫长的生活经历,并公之于众。他拿出确凿的历史证据——保留多年的毛主席、周总理写给他的亲笔信,证明《中国的西北角》和《塞上行》当年是得到毛泽东主席亲自肯定的。
  我们当时怀着惊奇和兴奋的心情,睁大眼睛看着这些珍贵历史资料,开始相信父亲是受了冤枉的。我们几个孩子帮助父亲将他的自述抄成洋洋万言的大字报张贴出来。也许,在当时那种疯狂的环境气氛中,很少有人像他那样不识时务——那样毫无愧色地为自己公开辩护。
  对于那些向他头上泼污水的人,父亲始终嗤之以鼻。
  那时父亲被长期关在机关“牛棚”不让回家。1968年8月以后,我和大哥苏苏、弟弟小军、小建分别到内蒙、山西插队去了。1969年我插队一年后回到北京,突然得知,父亲要到河南的“五七干校”去了,机关通知家属可以去见他,行前还允许他回家住一天。
  我跟随妈妈到机关去看望父亲,那里一位“负责人”在对妈妈和我“训话”时,始终把双脚翘在桌子上,满口污言秽语。我真难以想象父亲在这些人手里每天如何度日,心里十分难过。
  但久别的父亲在见到我们的时候,大概怕我们担心,却极力做出轻松开朗的样子,他说由于自己过去从小什么苦都吃过,现在快六十岁了,每天重体力劳动都不怕,能像青年人一样挖土坑担担子,身体还不错,以前的血压高的老毛病也没有再犯。
  他听说我到内蒙农村插队,便谈起他以前多次去内蒙旅行采访,他说那里是个好地方,鼓励我好好磨练自己,虚心向农民学习,建设好新农村。但面对那位“负责人”,他毫不客气,还以颜色,与那人对拍桌子,气得对方当场大叫“范长江太嚣张”。他对对方的评论是:懂什么?二流子!
  在离开北京之前,父亲回家来了。他突然手提着被服、脸盆等简单的行李走进家门,他是自己一个人找回“新家”来的。那时我家已迁出罗圈胡同,搬到阜外大街南营房,与原来的老邻居、当时一同遭难的孙起孟副委员长一家,合住一处三居室的小单元房。父亲经过无数难捱的日子,终于与妈妈以及当时在北京的我和弟弟小军一夜团聚,当时的心情是非常高兴的。
  为了给父亲“饯行”,我们买了一条鱼,我自报奋勇给父亲烧个菜。经过一年的农村生活,我已多少学会起火造饭,但其实不过是熬稀粥,煮土豆,这却是我平生第一次烧鱼——不知怎的,眼看我额头上的汗珠都渗出来了,鱼却似乎总是半生不熟。这时父亲走进厨房看了看,先是鼓励我说,“自己学会做饭了,不错嘛”,然后告诉我:“没放油吧?没关系,加点油再试试,做鱼油要多一点才行。”他的口气非常平和,毫无责怪的意思。

  但多少年了,回想起那个难忘的夜晚,我却感到永远的遗憾:
  如果不是那么笨手笨脚,我或许能为爸爸做一桌他最喜欢吃的川菜;
  如果不是那么孤陋寡闻,我或许能给他多讲些乡间野趣,使他略感宽慰和轻松;
  如果不是那么蒙昧幼稚,我会认真再认真地倾听他重温如烟往事,领会生活真义;
  哪怕他曾有一点点暗示,希望我今后有志做新闻工作,我一定会聚精会神请他多讲一些当记者的经验与甘苦……
  
  但是,那个夜晚,虽然有一家人重逢的喜悦,但更多的是困惑、担忧和沉默。对我来说这一切太矛盾太复杂了,我那时还无法真正理解,父亲究竟为什么受到这样可怕的责难,他究竟有没有错。我不知道究竟该相信谁说的话——是自己热爱尊敬的父母亲,还是那些权高位重的人物,我也没有能力和眼光清楚地辨别黑与白,功与过,真与假。
  妈妈和我们更是没有想到,这一晚竟是与父亲最后的离别。
  父亲去干校后,曾经给我写过一封长信,内容是关于他自己学习革命理论的体会。而我直到他去世之后,才见到这封信。我想其实当时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和妈妈以及我们孩子们谈谈心里话。但是他的愿望始终没能实现。
  父亲1970年10月去世。几年之后,在毛泽东主席的亲自过问下,经过妈妈的反复申诉和抗争,父亲的冤案受到重新审理,他的“错误性质”才得以“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大哥和我被获准代表妈妈前往父亲去世的地方——河南确山,根据一位好心人的记忆指引,在野草萋萋的山麓找到父亲遗骸,骨灰在当地火化后由我们带回,存放在北京老山骨灰堂。直到1978年,经中央正式批准,父亲的沉冤终于完全得到平反昭雪,他的骨灰重新安放到八宝山革命公墓。
  三十多年过去了,随着如今京城现代化的巨大变迁,当年罗圈胡同的“适园”已经不复存在,我自己也在新闻界游荡一番,多少尝过其中的酸甜苦辣。直到知天命之年,才觉得对父亲多了一层理解。
  结语:
  在30年代的血腥内战时期,年仅26岁的父亲不顾生命安危,穿越崇山峻岭,踏遍尸骨横陈的战场,历尽千难万险,写出一篇篇西北纪行,客观真实地向全国民众报告鲜为人知的红军长征的消息。在西安事变爆发之后,他又只身闯入危机四伏的西安,并作为第一个国统区的大报记者辗转进入延安,遍访中共领袖,并与毛主席彻夜深谈,随后向国统区读者第一次报告中共新的民族统一战线政策,而正是这个政策的转变和宣示,扭转了民族的危机,开启了全民抗战的新时期。在今天,无论从什么角度看,父亲当时的所作所为都完全是无可指摘的,他是在最险恶的时局中,在最困难的处境下,最出色地履行了一个新闻记者的天职。
  每当细细重读父亲及其他报界先驱们的著述时,我慢慢体会到,以“客观”“真实”为圭臬的中国近现代报业,承载着通舆情、启民智、益社会的崇高使命,但是在百年变迁里,中国迟迟没有形成报业正常发展所必须依存的理性、民主、法治和宽容的社会环境。“水至清则无鱼,人至清则无徒”。依同理,文至清则无报,报至清则无史。在剧烈而无休止的战争、政治冲突的挤压震荡中,报业的生存何其艰难!“文化革命”的悲剧尤其说明,没有完善的法治和民主制度的保障,即使有最高领袖的亲笔信,也不能成为一个正直的报人免于迫害的护身符。
  “文化革命”的阴霾已经散去,当年猖獗一时,抓住只言片语便定人死罪的文字狱制造者们,反而成了历史的真正罪人。
  父亲说过,一个记者,如果能为一个伟大的理想而工作,那是很值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父亲70年前义无返顾地投身报业的时候,曾怀着为中华民族解放振兴而呼号的满腔热望。虽然历史的道路远比人们设想的更曲折更漫长,但是中华复兴的理想毕竟在一步步走近现实。进入新世纪以来,中国新闻业的发展愈加活跃,愈加开放,监督权与知情权的意识日渐加强。父亲如果有在天之灵,他一定会感到非常欣慰!
  兹仿五言句遥寄悠思:
       怀念父亲
  西行足迹在,旧事久弥新。片纸神州贵,华章四海闻。
  百年烛长夜,万里报烽云。“适园”今何处,故国草木春。
 (本文2004年3月写于纽约,现略有增补)

新闻巨子范长江(2006-09-13 16:53)
新闻巨子范长江 
——为纪念范长江同志诞辰95周年而作
文/王玲
毛泽东与范长江
 
    范长江同志是我国现代新闻史上最杰出的新闻工作者之一。他创建中国青年新闻记者协会的日子(1937年11月8日)被国务院确定为中国记者节的纪念日,以他名字命名的新闻奖已成为我国新闻界的最高奖项。 

  胡乔木同志曾说过,范长江深入人民当中,又有丰富的知识,他写的东西视野开阔,曾在全国引起轰动。应当提倡做范长江这样的记者。 

  范长江参加过南昌起义,是第一位报道红军的国统区记者。抗战中他是活跃在各战区的战地记者,周恩来同志在给他的信中写道:“听到你饱载着前线上英勇的战讯,并带着光荣的伤痕归来,不仅使人兴奋,而且使人感念。”解放战争中,他跟随毛泽东转战陕北,亲眼看到毛主席指挥三四万人,打败胡宗南二十余万人。 

  1949年1月31日,北平和平解放。长江带领一批“新闻兵”,跟随解放军先头部队进入北平,成为新中国新闻事业的奠基人和开拓者之一。 

  当时他任新华总社总编辑,奉命接管国民党在北平的各新闻单位,组建北平解放后的第一张党报——《人民日报·北平版》。时任新华社北平分社社长的李庄同志回忆说:“北平市委书记彭真同志召集我和长江等人开会。他说市委刚刚进城,事情很多,人手不够,设想《人民日报·北平版》先出对开两版,以后再出四版,征求我们的意见。我和长江都认为,国民党的《华北日报》还出对开四版,我们是胜利者,无论如何不能少于四版,而且两版容量太少,内容很多不好安排。长江还说,他愿立出四版的军令状:保证报纸不出大错误,保证每天只睡4小时,完不成任务愿受处分。” 

  长江带领的这支队伍很年轻,但他很快把大家凝聚在一起。他培养年轻记者编辑不遗余力,指点他们的作品时,在政治思想、方针政策上严格斟酌,文理逻辑上认真推敲,连字都要写得工工整整。他要别人做的,自己首先做到。1950年1月,长江被任命为人民日报社社长。这时报社闹稿荒,当时正好放映前苏联影片《大转变》,是描写斯大林格勒战役的。长江抓住这个时机,提出报社工作也要来个大转变,把能派出去的人都派出采访,抓稿子。他提出一个响亮的口号:“决胜于社门之外”。不少人对这个决策半信半疑,但长江坚持不动摇。几个月后,稿子源源而来,报社工作由被动变为主动。 

  《人民日报》记者金凤回忆说:“1950年初,范长江来到《人民日报》任社长。他不定期地举办‘飞行集会’,常突然地召集编辑部全体人员会议,随时传达中央领导同志的意见,批评或表扬某个工作人员,或者让大家对当天的报纸提意见,或提出一些问题让大家当场回答。我印象最深的是,他突然向某某编辑或记者提出一些问题,常常让某人张口结舌,回答不出来,十分窘迫。弄得大家心情十分紧张,不知道今天是不是会被长江同志点中。其实,这是社长对编辑、记者的一种当场考试,是一种严格的职业训练。长江同志提的问题并不刁钻古怪,本来是记者、编辑应该知道的,不过这种方式毕竟太特别、太尖锐了,遭到一些人的反对。但他从来也没有批评过我们这些新同志,他只要求我们能很好地完成报道任务。 

  长江同志对一些工作疲塌的老同志颇不客气,批评他们凭老资格吃饭,工作上不力求上进。有些人对他雷厉风行的作风很不习惯,对他的尖锐批评也很不满意。也许这是长江的缺点,但也恰恰是他的性格。” 

  长江同志还谆谆告诫大家,要清醒地认识人民日报在社会上的地位和作用。报社每个工作人员都要兢兢业业,不能“大致差不多”就算了。韬奋办报刊多么周到精细,一点不含糊,数十年如一日。不要以为“我过去在老解放区就是这样做的,那时还受到过表扬呢!”要知道,时代不同了,环境不同了,自己所处的地位不同了,从前可以的,现在就不行。他还说,靠中央党报的牌子、地位吓唬人是不行的,要自己真有领导舆论的本领才行。 

  长江同志五十年前对新闻工作基本规律的概括和总结,不仅在当时具有重要的指导作用,在今天看来,许多观点仍未过时,并不乏真知灼见。他认为“新闻,就是广大群众欲知、应知而未知的重要事实。”他指出“新闻是报纸的生命,是报纸的灵魂。”“新闻必须是事实,谣言不是新闻,感想不是新闻,一定是事实。”而且“必须是新的事实,有代表性的事实。” 

  长江同志认为,记者要有健全的人格。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要有高尚的职业道德。他说:“在时局艰难的时候,新闻记者要能坚持真理,本着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精神,实在非常重要。”他还说,一个记者,如果能为一个伟大的理想工作,那是很值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 

  长江开朗热情,善交朋友。他常说,做记者重要的是交朋友,而且要交各式各样的朋友,上至军政要人,下至黎民百姓,什么人都要交,朋友越多,新闻来源越多,越能写出有分量的报道。从他的代表作《中国西北角》可以看出,长江的朋友无所不有:从政府的部长,军队的司令,以至土司、活佛、喇嘛、纤夫、水手等。他去采访时,还尽量帮助人家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并经常同被采访对象保持联系。正是这种广交朋友的气概,使他采访路子广,新闻触角多,同时代的记者几乎无人能比。 

  正当范长江英年盛名、大有作为的时候,腥风血雨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了。长江受到“四人帮”的残酷迫害,长期被关押,受尽折磨摧残。1970年10月23日,在河南确山的一个井里发现了范长江同志的遗体,他的死至今都是一个迷。 

  范长江的儿子范苏苏说:“1972年10月12日,妈妈和我们兄弟几人给毛主席写了一封信,要求解决我父亲的问题,把信送到了中南海。没想到,几天后,10月16日,也就是爸爸生日那天,毛主席在我们的来信上亲笔作了批示,认为爸爸 属于人民内部矛盾,应按革命干部对待 。从此之后,我们全家的境遇才逐步得到改善。” 

  1978年12月27日,在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隆重举行了范长江同志追悼会,为他平反昭雪,恢复名誉。胡耀邦同志亲自主持了追悼会。 

  范长江同志曾写过一首纪念鲁迅的诗:“横眉冷对众虎狼,俯首甘随牧牛郎。层层迫害骨愈坚,种种欺蒙瓦上霜。手无寸铁兵百万,力举千钧纸一张。坚持真理勇战斗,先生火炬照四方。” 

  这可以成为我们坚持真理,清正廉洁,正直正派的新闻工作者的座右铭。
 
来源:光明日报
文/沈谱
 
(1990年5月26日)
     
第一次参加常务理事会深有感触,听了基金会筹备成立经过,很受感动。新闻界对基金会热情支持,参加筹备的同志花了不少精力和心血,在这里我向领导、关心基金会的有关人士,以及从事筹备工作的同志表示感谢。 
     
我自己不是搞新闻工作的,但是在与长江共同生活的日子里,我深深体会到长江对新闻事业有着深厚的感情。解放前,在黑暗的旧中国,他为了寻求一条光明之路,跑到西北去了,在那里终于找到了祖国的前途。只有跟着共产党走,祖国才有希望。他的大半辈子都是为社会主义、共产主义事业而从事新闻工作的。他从一个小记者开始,各方面的工作都参加,只要参加,就以全部精力投入工作。基金会的宗旨与他生前的遗愿是完全符合的,他尤其对中青年新闻工作者怀有深厚的感情。听了同志们谈的情况,新闻界都很怀念他,今年正是他去世二十周年,基金会准备开范长江新闻思想学术讨论会来纪念他,我很感动。  
     
解放前,他在武汉主持青年记者协会和国新社工作的时候,“青记”就是青年之家。许多进步青年把这里当成他们的家,在那儿吃、住、工作,亲如兄弟。他当时介绍不少青年到延安去、到火热斗争的最前线去。许多年轻的新闻记者不惜生命去战地采访。象摄影记者小方、高泳等,都到了抗日前线采访。直到文化大革命前,长江还保存着他们在战地采访的许多照片。  
     
现在到了新的历史时期,新闻工作任务艰巨。培养中青年新闻工作者,还要有老一辈的优良传统和精神。要青出于兰胜于兰,只有大量优秀的中青年新闻工作者出现,我们的新闻工作才会很有希望。长江离开新闻界以后,仍旧非常关心新闻事业,写过不少文章。转战陕北的那段经历,周总理曾嘱咐他写出来,他念念不忘总理的嘱托。后来因为工作任务繁忙,没有顾上。他去苏联为国家签订科技协定时,回来还写了许多访苏文章。他从写战地通讯开始,写了一辈子。听了大家的发言,我想到的东西很多很多。今天就不一一细说了。 
     
范长江新闻奖在新闻界的关心下,我相信一定能够搞好。祝愿这项工作顺利开展,不断发扬,为培养、造就更多优秀中青年新闻工作者做出更大贡献。 
    
(沈谱同志是范长江新闻奖基金会的顾问、范长江同志的夫人和战友) 
文/穆青
 

范长江是一个具有强烈历史感的新闻记者,他的作品是历史的产物,是近代中国历史的忠实记录,同时也客观地反映了长江如何在风云变幻的历史环境中不避艰险地努力探索真理以及对客观事物认识的发展过程。
  

历史的进程是曲折复杂的,但它又是最公正的。长江生前一贯主张要尊重历史,尊重事实。解放后,曾有同志建议他将自己过去的作品修改之后重新出版,但他却拒绝这样做。他说:“修改后就不是原来的面貌,也不合乎历史的真实性。错了就错了,不必乔装打扮,借以骗人。”然而半个世纪以来,他和他的作品所经受的风风雨雨说明,在种种复杂因素的影响下,客观正确地认识历史是何等不易!的确,长江始终坚持着自己的信念,并因此付出了过分沉重的代价。
  

今天,在编辑这本文集的时候,我仍然认为没有任何理由违背长江生前的主张,特别是在这个改革与开放的新时代,更应该坚持实事求是的精神。因此,除了个别文字的技术性处理之外,我尽量保持了这些历史作品的原貌。我想这样做,是会得到广大读者赞同的。至于这些作品的是非功过,还是留待后人去评说吧。(沈谱)
  

在中国新闻事业史上,曾经涌现出一批卓有成就、享有盛誉的新闻记者,范长江同志就是其中杰出的一个。
  

早在1935年7月,年仅26岁的范长江同志只身前往大西北采访。他当时以《大公报》特约记者的身份,凭着惊人的勇气和顽强的毅力,翻雪山、过草地,越过祁连山,绕过贺兰山,西达敦煌,北至包头,跋山涉水4000多里。他第一次在《大公报》上公开如实地报道了中国工农红军正在进行的二万五千里长征,他的报道比美国著名记者埃德加·斯诺对长征的报道还早一年多。他的一系列文章对国民党西北地区政治的黑暗、人民的疾苦和日本帝国主义侵略的危机作了淋漓尽致的揭露,受到了广大读者的欢迎,在社会上引起了极大的震动。由此,范长江这个名字开始为人们广泛熟悉,他的通讯集《中国的西北角》一书,在几个月之内连出7版,一时脍炙人口。
  

1936年12月12日“西安事变”发生后,范长江又只身冒险入西安了解事变真相。他在西安采访了周恩来同志后,即要求去延安见毛主席。他是国民党统治区报纸第一个进入陕北苏区的记者,也是第一个采访毛主席作彻夜长谈的中国记者。第二天他从延安返回上海之后,连夜写出披露西安事变真相的文章《动荡中之西北大局》。这篇文章不仅报道了中国共产党和平解决西安事变的主张,而且宣传了我党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政策。毛泽东、周恩来同志生前都对范长江同志给予了高度的赞扬和评价。
  

党中央去年决定把每年的11月8日定为记者节,体现了党和政府对广大新闻工作者的关心和爱护。之所以把11月8日定为记者节,正是因为中国记协的前身———“中国青年新闻记者协会”(简称“青记”)就是以范长江为首的左翼新闻工作者于1937年11月8日在上海成立的.

 

原文发表于《范长江新闻文集》前言
文/新华社记者曲志红
 

首都新闻界今天举行座谈会,纪念我国著名新闻工作者范长江诞辰90周年。
     

范长江是我国现当代新闻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他在30年代发表的《中国的西北角》等新闻作品,曾震撼全国上下,现在仍被视为经典之作。他还是新中国新闻事业的开拓者和杰出领导人,先后担任过新华社总编辑、人民日报社长等多种新闻界要职,为我国新闻事业的发展作出重要贡献。
  

把一生奉献给革命新闻事业的范长江,为后来者留下了许多宝贵的精神财富。今天的纪念座谈会上,与会者回顾他的业绩和他的道路认为,坚定的革命理想,高度的社会和历史责任感,勇于开拓进取的奋斗精神和深入扎实的作风文风,健全高尚的人格和良好的职业道德理论修养,这些都是使范长江成为一代名记者的基础,也是我党新闻工作的优良传统,值得我们新闻工作者不断发扬光大,代代相传。大家一致认为,造就更多的范长江式的优秀记者,写出更多的《中国的西北角》式的优秀新闻作品,就是对范长江同志最好的纪念。
     

范长江离开人世已经近30年,但他的名字和他的作品,不仅没被人遗忘,反而走进更多的读者心灵。据介绍,近年来他的新闻作品集、研究文章、论文、回忆录、传记等不断面世,各种角度和层次的学术研讨会也多次举行。特别是从1990年起,中国记协设立了以范长江名字命名的“范长江新闻奖”,作为对我国中青年优秀记者的最高荣誉奖励。这使“长江”精神更加深入人心,对提高我国新闻队伍的整体素质产生了积极影响。
     

首都主要新闻单位负责人,三届范长江新闻奖获得者代表,范长江家属和生前友好,部分专家学者和中国记协、中宣部等有关部门负责人等,参加了今天的座谈会。
  

原文发表于 新华社北京10月16日电
范长江九十周年祭(2006-09-13 16:46)
文/冯英子
 
沈谱同志写信告诉我,今年十月,是范长江同志九十诞辰了。我悚然一惊,长江同志离开我们已经三十年了。
  
长江同志做新闻记者,他认为一个新闻记者一见到采访的对象,不是首先向人家要点什么,而是首先要帮人家做点什么。这样才可以同采访者交上朋友,他也不会对你保守什么秘密了。他的《中国的西北角》中,有这样不少的故事,那些酋长、首领,同他都亲如朋友。他做战地记者时,有什么军长得了奖,什么师长升了级,他都打电报去祝贺他们。后来他离开大公报,创办国际新闻社后,也是如此,所以国新社的记者,在部队中也非常吃得开。不过国民党是怕听“国际”两字的,有一年我到第五战区的游击区去采访,请宜昌的长江上游江防司令部给我写几封给游击队的介绍信,他们都把国际新闻社写成世界新闻社,他们认为这样一改,“国际”就不存在了,好笑得很。
  
太平洋事变之后,香港沦陷了,我这时正在桂林,紧张得很,后来听说他和夏衍、金仲华一起突围出来了,我高兴得很,那时有个上海人叫陶桂林,在江东岸造了不少房子,我马上租下两间,打算夏衍和金仲华住一间,长江夫妇住一间,不料后来金仲华住到环湖酒店去,夏衍住到张云乔家中去了,两间房子都留给了长江。我那年本来打算到王造时那里去的,不料,走到莱阳,严怪愚把我拉到了衡阳,这时又从衡阳回到桂林,每天赖在长江家里,更不想走了。长江知道这情形之后,有一天大谈战争形势,他认为敌人很可能截断我们的粤汉路,倘然粤汉路断了,吉安是东南抗日的中心,去那里办好一张报纸,大有必要,怎么可以因为听说王造时小气而不去呢?我听了他的劝告,过几天就到江西去了。
  
长江是当年青年新闻记者学会和国际新闻社的中心,我们许多年轻朋友,不管什么争论,他一言立决,叫你到什么地方去,就到什么地方去,但这些都是他待朋友热情带来的结果。他在《大公报》时,每个月一百卅元工资,但听说这个朋友有困难,马上寄去二十元;那个朋友有困难,马上寄去十五元,在汉口时,那时汉口是抗战中心,各地流亡来的青年很多,无衣无食。他除了自己住在《大公报》外,却在民生路租了一间房子,供各地流亡青年落脚,不少同志,通过他的帮助,后来都成为很优秀的记者。我初到汉口时,就住在他的民生里,行军床,线毯,帐子,都是长江出钱的。正是他对朋友的热情帮助,所以他在朋友中有绝对的权威。
  
五十年代初期,我在香港工作,老是想着回来,有一次,他同徐迈进联名写了封长信,痛斥了我一顿,说我不安心工作,从此我也很少给他写信,一九六九年得到他逝世的消息,我才痛哭了几天。沈谱同志来信说,长江最后是由毛主席批示“不作自杀论”的,其实我是始终不相信长江会自杀的,他是我们当中的强者,他没有丝毫自杀的理由。他不仅自己向革命作出无私的奉献,还带动了中国多少青年新闻记者,走向了革命。这样一个人会自杀吗?
  
倘在,长江今年是九十岁了,以长江的健康情形,我想他是走得过来的,现在,我们相逢于梦寐之中了。
  
回顾历史,我们钦佩一个外国人斯诺,告别人称天堂的美国,踩着不平坦的中国之路,给新闻史上留下了《红星照耀中国》这样跨越历史时空的新闻巨著;有皮鞋不穿而穿草鞋的范长江,从灯红酒绿的大城市来到硝烟弥漫的抗目前线,从国统区到根据地,范先生记录了一个时代,也留下了他作为一名杰出新闻工作者的成功与风范。
  
中外新闻史上有很多这样的范例,即重大新闻、对社会产生了深远影响的新闻,往往“得来费功夫”,首先采访上就遇到极大的困难。著名记者范长江当年所写的《中国的西北角》,被称为“是一部震撼全国的杰作”,可是他在对西北上层人物的采访中,常常遭拒,如青海的封建军阀马步芳就明确拒绝他的采访。范长江的对策是,“你不接见我,我可要想法子见你”。马步芳出城打猎,范长江也提着猎枪跟了去,一只猎物在飞跑,范长江“啪”的一声打中,引起马步芳对他的好感。接着,途中休息饮酒,范长江开怀畅饮,又赢得马步芳的青睐。范长江于是海阔天空地同他穷聊,把他所要采访的问题,拐弯抹角地套出来,对一些人名、数字,范长江则通过伸在裤袋里的手,用早已准备好的短铅笔,记录在纸头上。由此,他对马步芳作了成功的采访
  
1999年9月18日,国务院总理朱镕基签发的修订后的《全国年节及纪念日放假办法》列入了“记者节”。这个办法公布后,各地新闻工作者纷纷向中华全国新闻工作者协会询问有关情况,希望确定这一节日的具体日期,并提出了不少建议,中国记协在征求各方意见的基础上,经过认真研究,认为记者节的具体日期定在11月8日比较适宜,因为11月8日是中国记协前身“中国青年新闻记者协会”的成立日。1937年11月8日,在周恩来的倡导支持下,范长江等人发起成立了中国青年记者协会。2000年8月1日,国务院正式批复中国记协,同意将11月8日确定为记者节。)
文/赵华能
 
范长江,原名范希天,1909年10月出生于四川省内江县田家乡赵家坝。
  
范长江一生经历颇为丰富,充满着传奇色彩。青年时代的他三次进入大学学习,也曾当过军人,1933年下半年起为北平《晨报》、《世界日报》和天津《益世报》等撰稿,开始记者生涯。后来,他成为天津《大公报》特派旅行和战地记者。范长江以旅行通讯、战地通讯的新闻体裁,真实而详实地报道了当时国内政治局势的变化、大西北的地理人情及中国人民的抗日战争。他还是第一个以正式新闻记者身份进入延安的中国人。他写下的通讯报道,如一道道惊雷,唤醒国人投身于伟大的民族解放事业,成为“中国近现代史中几页活的历史。”

  
  
1927年初,黄埔军校到重庆招生。范长江此时还是一个不满18岁的青年,他听说家乡有人去重庆投考黄埔军校后,立即征得父母的同意,赶去报考,但还是迟到了一步,黄埔军校在重庆的招生工作已于一天前结束。范长江不想再回内江去,便找到当时正在重庆的同乡黎冠英,通过他的介绍,进入了中法大学重庆分校学习。
  
中法重庆分校是共产党员吴玉章创办的一所宣传马列主义、培养革命干部的学校。范长江进校后,逐渐接受了反帝反军阀的思想,他积极参加社会活动,和同学们一道在街头进行反帝反军阀的宣传讲演。1927年3月24日,停泊在长江上的英美军舰悍然炮轰南京,制造了震惊中外的“南京事件”。事件发生后,全国各地民众纷纷掀起抗议运动。消息传到重庆后,3月31日,数以万计的重庆学生、工人、市民在打枪坝举行了声势浩大的示威集会。四川军阀在蒋介石的秘密指使下,对这次示威进行了血腥镇压,示威群众死伤惨重,“城内打枪坝死者一百二三十人,城外不知其数”。范长江参加了这次示威,并与暴徒们展开了殊死的搏斗,直到筋疲力尽,才倒在遇难者的血泊之中,幸得他人的扶拽,方才死里逃生。
  
“二·三一”事件后,中法重庆分校被查封,范长江亦被明令通缉,他被迫离开重庆,来到武汉。
  
1927年初的武汉,政治形势异常复杂。为谋生计,范长江加入了贺龙领导的20军教导团,当了学生兵,不久即随军转赴南昌。8月1日,他参加了著名的“八·一”南昌起义。南昌起义后,范长江随部队南移,途经抚州、瑞金等地,最后驻守潮州。10月初,国民党军张发奎部包围了潮州,在突围战斗中,范长江被冲散,流落街头,贫病交加,在汕头时几乎病死,处境极为艰难。病好后,他再次进入部队军医院做看护兵,又先后随部队开往广州、江西、安徽等地。
  
此时,范长江的思想非常苦闷,处于“十分茫然,不辨方向”的境地。国内动荡而复杂的政治局势使只有19岁的他倍感迷惑。他觉得,要弄清这些问题,就必须要有渊博的学识,“好好读书,从读书上找出路。”于是,他毅然离开了部队,重新开始了求学之路。

  
  
1928年秋,范长江来到南京,考入了中央政治学校,该校原名中央党务学校,是国民党政府培养行政干部的大学,学制四年,校长由蒋介石兼任,罗家伦任教务长,学校的行政大权掌握在CC派手中。
  
中央政治学校规定,学生入学时必须全体加入国民党。因此,范长江在这里成为了一名国民党员。他选学乡村行政系,打算“将来在穷乡僻野中建立一个理想的世界”。
  
但现实却很快就击碎了范长江的理想。1931年9月18日,日军发动了“柳条湖事件”,侵略我国东北,蹂躏东北同胞。象牙塔内的范长江再也坐不住了,他积极领导校内的抗日救亡运动,组织抗日救亡宣传队,呼吁人民抗日。学校当局秉承政府的意志,极力压制学生的抗日活动。教务长罗家伦亲自找到范长江,对他施加压力。范长江清醒地认识到,要想抗日救国,就决不能再在此地呆下去。一个星期日,他换掉学校发的制服,在同学的帮助下,秘密离开了南京。在留给学校当局的信中,他公开阐明了自己的观点:“合理的教育应当是启发青年的思想,使他们能对于宇宙和人生的法则有正确的把握,然后配合着各时代的环境,培养他们服务于人类、国家的能力”。同时,他宣布脱离国民党。
  
1932年初,范长江来到北平,在黎锦熙主持下的国语大辞典编纂处谋得一份剪贴资料的工作。同年秋天,经过自己的努力及友人之助,他进入了北京大学哲学系学习。
  
在北大期间,范长江广泛涉猎哲学、政治、经济、英语等书籍,以丰富自己,并时刻关注抗日形势的发展。他经常苦思冥想:如何用正确的哲学思想来为现实服务?一次上课时,他向教授提出了两个问题:一是全国人民要求抗日而政府不抗日,怎么办?二是一个人肚子饿了,自己又没钱,铺子里却堆满食物,能不能拿来吃?回答是:这不是哲学的事,哲学主要是为了弄明白各学派的情况,不是解决实际问题的。答案使范长江颇感失望,他决定走出书斋,投入到现实的抗战中去。
  
1933年1月,范长江加入了朱庆澜将军主持的“辽吉黑抗日义勇军后援会”。一个月后,后援会组织了一批抗日物资运往东北,范长江以“热河战地记者”的名义随队前往,兼给南京的《新中国报》和《民生报》写战地通讯。运输队出发不久,即在热河凌源与日军遭遇,战斗中,范长江被冲散,他像一只离群的孤雁,躲进了大山中,幸得一蒙古老乡的收留。不久,他徒步横跨热河,从察哈尔又转回北平。
  
此番经历,使范长江耳闻目睹了日军铁蹄下中国人民的痛苦,也看到了他们抗日的决心。回到北平后不久,他就组织了“北大学生长城各口抗日将士慰问团”,先后奔赴喜峰口、古北口、冷口、独石口等地,慰劳抗日军队。这时,范长江开始注意起抗日军事问题,他大量收集、阅读、钻研中外报刊上有关军事方面的材料,得出自己的结论:中日间战争迟早要爆发,第二次世界大战也不可避免,二战爆发的时间估计为1936年。于是,他在北大又组织了“1936年研究会”,从政治、经济、军事、外交等方面来研究世界大战形势的变化。研究会由范长江起草并拟定纲领,在北平《晨报》上公开发表,连载两天,引起社会的广泛关注。

  
  
1933年下半年起,范长江正式开始为北平《晨报》、《世界日报》、天津《益世报》等撰写新闻通讯,内容多为文化教育方面。由于他文笔精练、视角独特,引起了天津《大公报》社的注意。1934年,该社驻北平办事处的记者杨士悼找到范长江,代表《大公报》社约请他写稿,并答应每月付给稿费15元。《大公报》社总经理胡政之还亲自出马,请他专为《大公报》撰稿。《大公报》是当时有全国影响的报纸,知名度很高,范长江遂答应下来。
  
这年年底,经过调查研究,范长江先后写出《佛学在北大》、《陶希圣与“食货”》、《顾颉刚与“禹贡”》、《北大研究院所藏明清档案及其整理》等数篇通讯,在《大公报》、《晨报》上发表。
  
1935年5月,范长江以《大公报》社旅行记者的名义开始了他著名的西北之行。到西部去考察和采访是青年范长江的一个愿望,他认为:中日一旦开战,沿海一带必不可久守,抗战的大后方肯定在西北、西南一带,因此,对这些地方进行考察和研究,很有必要。
  
5月18日,范长江从上海乘民生公司的“民主”号轮溯江西上,在家乡四川内江作短暂停留后,来到成都。范长江本只打算先作环川旅行,然后再入西康考察。一个偶然的机会,使范长江取得了经松潘北上去兰州的机会。于是,他打点行装,于7月14日离开了成都,又踏上了西行之旅。他一路采访,途经四川江油、平武、松潘,甘肃西固、岷县等地,两个月后到达兰州。在兰州稍事休整后,他又向西深入到敦煌、玉门、西宁,向北到临河、五原、包头等地进行采访。
  
范长江的这次西部之行,历时10个月,行程4000余里,取得了丰硕的成果。他沿途写下了大量的旅行通讯,真实地记录了中国西北部人民生活的困苦,对少数民族地区有关宗教、民族关系等问题也作了深刻的表述;更为重要的是,他的旅行通讯中还记载了红军长征的真实情况。这些通讯陆续发表于《大公报》后,在全国引起了强烈的反响,《大公报》的发行数量陡增。不久,当这些通讯汇编为《中国的西北角》一书后,出现了读者抢购潮,“未及一月,初版数千部已售罄,而续购者仍极踊跃。”接着数月内,此书又连出了7版,一时风行全国。
  
西北之行结束后,范长江回到天津,被《大公报》社聘为正式记者。他接连又写出了《从嘉峪关说到山海关》、《百灵庙战后行》、《忆西蒙》等著名的通讯。

  
  
1936年12月12日,爆发了震惊国内外的“西安事变”。
  
范长江凭着一个新闻记者的敏锐嗅觉,预感到中国政局将发生重大变化。为弄清“西安事变”的真相,向全国、全世界报道这一事件,他毅然决定涉险去西安、延安等地进行采访。
  
到西安后,范长江采访了许多政治要人,初步了解了事变的经过。2月4日下午,经朋友的介绍,范长江在杨虎城公馆见到了周恩来同志。周恩来就西安事变的发生,经过和中国共产党的主张及有关抗日等重大问题与范长江作了交谈。为深入了解陕北的情况,范长江向周恩来提出到延安去采访的请求,得到了同意。
  
2月9日,在博古和罗瑞卿的陪同下,范长江到达延安。当天下午,“抗日军政大学”(即红军大学)举行了热烈的欢迎仪式,范长江先后见到了林彪、廖承志、朱德等。晚上10点,毛泽东在工作的窑洞里会见了范长江,就中国革命的性质,任务和当时共产党的总路线、总政策,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等问题作了精辟的分析,并建议范长江立即回上海,利用《大公报》的影响,宣传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政策。
  
范长江是除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外,第一个正式以新闻记者身份进入延安的人,虽然他在延安只呆了一天时间,却深深感受到这里火热的抗日之情。
  
2月14日,范长江由西安飞回上海。回到报社后,他立即找到总经理胡政之,要求次日发他关于西北的报道。胡政之权衡再三,最后从独占特号大新闻的“生意经”出发,答应了范长江的要求。
  
次日,从西安回来不久的蒋介石主持召开了国民党五届三中全会,讨论“西安事变”后的局势。会上,他绝口不提在西安的经历。下午,《大公报》从上海运到南京,报纸在显著位置登载了范长江连夜赶写的文章——《动荡中之西北大局》,该文像一枚炮弹,冲破了国民党的新闻封锁,轰动了朝野,人们争相购阅。蒋介石看了范长江的文章,内容与自己上午所作的报告截然相反,勃然大怒,将正在南京的《大公报》社总编辑张季鸾狠骂了一通,并命令此后严加检查范长江的文章和私人信件。
  
报纸运到延安,毛泽东看了范长江的这篇文章后,非常高兴,亲笔致函范长江:
长江先生:
那次很简慢你,对不住得很!你的文章我们都看到了,深致谢意!寄上谈话一份,祭黄陵文一纸,藉供参考,可能时祈为发布。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爆发,范长江立即投入紧张的战地采访工作,往来奔波于各抗日战场,先后采访了卢沟桥、长辛店、保定等地,在枪林弹雨中,他写下了《卢沟桥畔》、《血泊平津》、《西线风云》等大量战地通讯,宣传抗日。
  
上海沦陷后,武汉成了抗日宣传中心。为团结记者,提高新闻工作的质量,加强新闻工作者之间的学习和交流,1938年3月30日,范长江联合徐迈进、恽逸群等人在汉口成立了“中国青年新闻记者学会”,简称“青记”,并在上海、重庆、香港等地建立分会,在中国新闻史上写下了光辉的篇章。
  
“青记”成立后,范长江和其他记者们一道,奔赴抗日战事最激烈的津浦路前线采访,写出了包括台儿庄战役在内的大量反映战局形势和前线战况的新闻通讯,编印成《徐州突围》的通讯专集。
  
在长期的新闻采访中,范长江的思想渐趋激进。1939年5月,经周恩来的介绍,范长江在重庆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又开始了新的征程。
  

文/刘 琳

范长江是我国现当代新闻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他在30年代发表的《中国的西北角》等新闻作品,曾震撼全国上下,现在仍被视为经典之作。
  

他还是新中国新闻事业的开拓者和杰出领导人,先后担任过新华社总编辑、人民日报社长等多种新闻界要职,为我国新闻事业的发展作出重要贡献。
  

1935年,年仅25岁的范长江以《大公报》特约通讯员的身份开始了西北采写的历程,历时10个月,行程万里,他的旅行见闻陆续见诸报端:通讯揭露了西北地区的弊政,描述了西北人民啼饥号寒的悲惨景象,并第一次透露了红军长征时的一些情况。不久,他的《中国西北角》一书出版,范长江充分地表达了他坚决的抗战热忱和对封建军阀、土豪劣绅的无比憎恨,也表达了他对劳苦大众苦难生活的深切同情和对国家前途的深切关注。
  

1936年,政局动荡,战火频繁,长江穿行千里戈壁,深入内蒙西部,对日寇觊觎这一地区的实际情况作了考察。12月,西安事变爆发,他不顾个人安危,直扑事变中心,他对周恩来进行了采访。接着他又进入革命圣地延安,与毛泽东作了通宵达旦的畅谈,陕北之行使他“茅塞顿开,豁然开朗”。回到上海,他发表了震动朝野的系列报道,传播了中共和平解决西安事变的正确方针及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伟大政策。
  

范长江是第一个从白区进入延安,向全国报道红色区域情况的记者。
  

他强烈的时代感、正义感,生动形象的描写,旁征博引妙趣横生的笔法,给后来者留下了一笔宝贵的财富。
  

作为新闻记者组织的领导人,范长江对新闻事业的整体发展有着较多的思考。他说,一份电报,一篇通讯,一篇评论,都时刻影响读者对于战争的态度,影响前方军心,影响后方民气。战时新闻工作的效力远比平时为大,他要求新闻记者有更健全的人格、更强的责任感和更高的报道水平。
  

他指出,新闻记者要有健康高尚的人格,责己要格外严,要树立正气,培养良好的品质和作风。范长江经常结合当时的形势,联系社会风气以及新闻界的状况,提出有针对性地加强自我教育、培养高尚品质的具体要求。
  

“青记”刚成立的时候,曾以6项具体要求作为会员的信条,即:努力自我修养,健全本身人格,巩固共同意志,促进新闻事业,维护大众利益,发扬民族精神。1939年春,“青记”又制定了记者公约,要求会员提高认识,共同遵守。1940年秋,范长江应邹韬奋之邀,写了《怎么做新闻记者》一文,再次阐述了自己的新闻观。他说,对于记者来说,首先应该有一个坚定的政治方向,否则就如航海的船没有了指南针;其次要有操守,既不为金钱、利益、美女诱惑,又不为诽谤、诬蔑、威胁所吓倒,要能坚持真理;第三是要有知识,不停地学习,既要博,又要精;此外还要是多面手,打字、摄影、译电、驾船、开车、骑马等样样都要会,还要至少会一门外语,会写各种文体的文章。正是在范长江的带动下,中国青年新闻记者学会成为一个有力的新闻记者的组织,为中国新闻事业的发展培养了一批干部。
  
  

原文发表于《新民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