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中国气派和风格可以触摸到

　　前些年，人们开始从“文学插图”或“插图本”等概念的统治中脱身，试图打量和了解作为一个独立门类的“图画书”艺术样式。但是，不仅普通读者对此缺乏基本的关心和常识，即使是在专业读者圈，当时的许多人也普遍缺乏相应的职业警觉和知识准备。就是在这样一个起点上，我们看到了近年来图画书在中国大幅度、大面积地出版、评介和推广。这一行动波及了儿童文学、儿童美术、儿童出版、儿童教育、儿童研究等领域的许多专业工作者和业余爱好者。与此相联系的是，关于图画书的思考和不同声音也陆续展开并传递出来。或许，这是一个图画书开始风光的传播时代，也是一个需要人们作出相应的探索、思考和想像的年代。事实上，这样的思考和想像这些年来一直就没有中断过。

　　原创图画书创作的进展与提升

　　作为原创图画书的研究者，我们自然更加关注原创图画书创作的现状，想像本土图画书的未来。从这个角度看，近年来原创图画书所呈现的进展与提升，令我们有一种格外的惊喜。

　　在当今原创图画书的创作版图上，有两个创作群体十分引人瞩目。一个是以周翔、朱成梁、蔡皋等为代表的《东方娃娃》杂志与南京信谊创作群体，另一个是熊磊、熊亮兄弟与他们曾经主持的“奇异堡”工作室。后者于2008年7月与中央美院教师杨忠、北航教师庄庄，儿童阅读推广人王林、红泥巴的阿甲、萝卜探长等合作成立了“五色土”原创图画书研究中心和系列图书编委会。两个图画书团队，一个生长在南部，一个活跃于北方。近年来，这两个创作群体分别推出了自己重要的作品。

　　在南京信谊儿童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策划下，明天出版社连续出版了由余丽琼编文、朱成梁绘图的《团圆》，由周翔改编自北方童谣并绘图的《一园青菜成了精》，由心怡改编、蔡皋绘图的《宝儿》，由萧袤编文、周一清绘图的《驿马》，由张晓玲编文、潘坚绘图的《躲猫猫大王》等作品。这些作品以厚重的历史与人文内涵、出色的图画书艺术造诣，甫一出版，便引起了原创图画书界的关注和许多图画书爱好者的好评。

　　《团圆》从当代中国社会生活取材，讲述了一个富有人情味的有关过年团圆的故事。作为一部图画书，这部作品的成功主要在于作者和画家的成功配合与艺术处理，使作品显示了图画书作为“文×图”的叙事艺术的独特力量。文字作者余丽琼以个人的童年生活和情感记忆为基础，从童年视角切入，把一个关于父女、家人的聚散故事描绘得细腻感人。这本书在图画书的编辑和整体制作上显示了相当深厚的素养。例如，封面与环衬色彩、图案之间的呼应，一开始就为作品营造了一种温馨的叙事氛围；跨页图的处理、大图和小图的交替运用、所有小图均以圆形呈现，等等，都显示了作品在图像语言运用上的娴熟技法和深厚功力。而画家朱成梁对于日常生活画面的独特捕捉和图像语言呈现能力，也使得整部作品气韵生动、充满张力。比如，爸爸去剪头发的画面，画家选择的是理发师一抖围篷、而“我”静坐一边、手持棒棒糖、专心凝望着眼前“陌生而又熟悉”的爸爸背影的瞬间，整幅画面在静与动的对比中呈现出细腻而富有表情的情感张力。此外，在画面的细节处理方面，《团圆》也提供了许多可圈可点、耐人寻味的精彩亮点。比如故事开头，爸爸对于一年未曾见面、年幼的“我”来说，无论在现实感受还是心理记忆上，都是陌生和模糊的。作品用一个整页来表现一家三口最初团圆的情景，此时，画家在画页的右上方，画了一幅挂在墙上的全家福照片，并别具匠心地让这幅照片四分之一左右的画面“落”在了整页画幅之外，于是，父亲的形象在画面中仅出现了半张脸。画家借此巧妙地暗示了虽然团聚，而父亲于“我”还是一个陌生人的生活和情感逻辑。到了故事的结尾部分，爸爸又要走了，墙上则出现了一幅完整的全家福照片，这一画面细节设计不露声色地传递了“团圆”这一生活事件所带给“我”的心理印象和情感体验，同时也透着淡淡的生活况味。

　　《一园青菜成了精》也是一部颇有创意的作品。有研究者认为，作者眼光独具地选择、改编了这首趣味十足的童谣作为文本，并用看似单纯实则功力匪浅的写意手法，结合了现实与想像情境；图画上青菜及各种蔬菜的姿态、动作活灵活现，并不刻意添加五官，拟人化的手法运用得十分巧妙、自然。

　　《宝儿》是根据清朝作家蒲松龄《聊斋志异》中的《贾儿》一篇改编而成的。此前画家蔡皋曾创作了《荒原狐精》(即《宝儿》的前身)，并获得了第14届布拉迪斯拉发国际儿童图书插图展(BIB)金苹果奖。蔡皋熟读《聊斋》、喜爱《聊斋》，在《宝儿》的创作中，她选择了具有强烈对比关系的颜色：红与黑。她认为，“民间大红大紫呈现出的是一种大俗，这种大俗走向极致，即是一种大雅”。图画书《宝儿》的色彩运用颇受赞誉，尤其是黑色的运用。“黑，中国人又称之为玄色，深不可测。而一切的可知都是从不可知而来。黑，是中国人观念中的一种颜色，西洋的色彩学不大认可它，但中国人认可，它是中国人的颜色，是与《聊斋》故事内涵契合的颜色”(蔡皋《黑色底蕴里走出的明艳》)。《宝儿》把传统故事所蕴含着的民族文化心理和审美意识演绎得淋漓尽致，同时在画面呈现上也显示了图画书特有的一些“机关”和“秘密”(如作品中商人儿子眼睛描画时的色彩运用)，是近年来原创图画书创作民族化追求进程中出现的一部值得重视的作品。

　　《躲猫猫大王》是一部以智障儿童为主角的作品，这是一个在原创图画书乃至整个原创儿童文学领域较少涉足的题材。让我感动的，是作者创作这部作品时所表现出来的睿智和情怀。自始至终，作者几乎没有告诉我们，小勇是一个智力上有缺陷的孩子，尤其是在孩子们所组成的世界里，天真的关爱、自然的帮助、真挚的赞赏、难舍的别离，成为一段童年生活和记忆的最质朴、最温暖的内容，也构成了这部作品轻轻打动我们的一份纯净而又深刻的力量。

　　《驿马》所演绎的，是一个关于“寻找”和“返乡”的寓言。一次古楼兰的美丽相遇，衍生出了一个世代相传、生生不息的关于“返乡”和“梦寻”的传奇。很显然，在这个故事中，作者融入了自己关于民族、关于历史、关于文化的诸多情感和想像。正如作者所说的那样，这部作品通过相似的场景、重复的句型、朴实和深情的语言，营造出了一种回环往复的旋律。而我想说，正是这种“旋律”的不断响起，使我们感受到了一种属于我们古老历史的绵延诗意，一种属于我们独特文化的磅礴之气，一种属于我们民族精神的坚韧不拔。而这一切，又恰如其分地表达并诠释了作品关于“寻找”和“返乡”的内在主题。

　　事实上，上述《团圆》等作品的出版，不仅是南京信谊创作群体的重要艺术收获，同时也是持续推进的中国原创图画书创作的一个重要收获。当我在写作本文时，引人瞩目的“第一届丰子恺儿童图画书奖”已经在香港揭晓。《团圆》获得了本届“最佳儿童图画书首奖”，《躲猫猫大王》获得了“评审推荐文字创作奖”，《一园青菜成了精》获得了“评审推荐图画创作奖”。也就是说，南京信谊创作群体囊括了本届丰子恺儿童图画书奖三个最重要的奖项。这是南京信谊创作群体的殊荣，也显示了近年来大陆原创图画书创作所取得的突出进展。

　　继2007年出版《小石狮》《兔儿爷》《年》《灶王爷》等作品之后，熊亮等在2008年又陆续出版了“情韵中国图画书系列”六册，包括《京剧猫·长坂坡》(熊亮编文，熊亮、吴翟绘图)、《京剧猫·武松打虎》(熊亮编文，熊亮、吴翟绘图)、《苏武牧羊》(蒋荫棠作词、熊亮绘图)、《荷花回来了》(熊亮编文、马玉绘图)、《我的小马》(熊亮编文、绘图)、《纸马》(熊亮编文，熊亮、李娜、段虹绘图)，以上六种均为连环画出版社出版。

　　可以看出，熊亮等的创作也是坚守民族文化和中国气派之传统和立场的。熊亮曾在《我为什么做中国绘本》一文中坦陈：“我侧重于传统和本土性，因为文化记忆同样也是我们儿时的回忆，就像城市的历史同样与个人命运息息相关一样。相比之下我偏爱通俗文化，戏剧、评书、歌谣，它们能深入街头巷尾，深入我们生活点滴中，这与创作图画书很像，都是与读者靠得很近的艺术。”他还说，自己从中国传统故事中“学到了中国童话的奥妙——‘万物有情’，在写这些故事时会自然地将什么东西想像成有灵性的生命。事实正是如此，在富有感情的心里，任何事物自有它的价值，小石狮、兔爷、树神、灶神、土地、京剧猫，一切事物变得热闹又和气，这就是我想要给孩子的童话世界，而真正倾注于关怀的永远是人”。熊磊、熊亮在《中国美学看绘本》一文中进一步提出，中国图画书应该有与西方审美标准不一样的特质，即“注重神而忘形、万物有情、注重内在的音律节奏、气韵生动、虚实相生”。因此，在熊亮等的作品中，鲜明的中国风格和气派是极为容易触摸和感受到的。

　　“五色土原创图画书研究中心”与安徽少年儿童出版社合作，2008年12月出版了“五色土原创图画书第一辑”共三册，包括朱李霞编文、绘图的《听奶奶的话》，王子豹编文、绘图的《森林的诞生》，钟兆慧编文、绘图的《食梦貘》。这套以图画书创作新人为创作阵容推出的作品，让我们对这些新人的创作潜力充满了惊喜与期待。

　　近年来引人注目的原创作品还有2008年底由海燕出版社推出的“棒棒仔·品格养成图画书”系列，包括王早早编文、黄丽绘图的《安的种子》，萧袤编文、李春苗、张彦红绘图的《西西》，王一梅编文、陈伟、黄晓敏绘图的《蔷薇别墅的小老鼠》，王一梅编文、黄缨绘图的《蜗牛的森林》，肖定丽编文、刘瑞、汪海霞绘图的《小花鼠》等五种。其中《安的种子》借助本、静、安三个小和尚分别面对一颗千年前的莲花种子时不同的行事态度和方法，以及他们最终获得了不同结果的故事，诠释了关于自然与生长、行事与天性的哲理与人生智慧。《西西》则以巧妙的构思和画面镜头感的调度和运用，讲述了出人意料而又在情理之中的故事，显示了颇高的图画书叙事智慧和想像力。这两部作品同时获得了“第一届丰子恺儿童图画书奖”的“优秀儿童图画书奖”。

　　此外，接力出版社出版了马怡编文、翱子绘图的《登登在哪里》，翱子编文、绘图的《登登的一天》；新疆青少年出版社出版了缪惟编文、王洪彬绘图的《要什么就给什么》；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了郑春华编文、陈舒绘图的《不是方的，不是圆的》；海燕出版社出版了王一梅著文、李春苗、何萱绘图的《兔子萝里》，吕丽娜编文、黄丽、陈伟绘图的《卡诺小镇的新居民》；北京科技出版社出版了陈江洪编文、绘图的《虎王子》；二十一世纪出版社出版了张玲玲编文、刘宗慧绘图的《老鼠娶新娘》等；这些也都是值得关注的新作。

　　一些值得思考的话题

　　近年来的原创图画书创作也提出和留下了一些值得思考的话题。

　　首先，原创图画书的人文和审美内涵都在不断提升，传统文化和审美元素的进入、民族生活和成人视点的存在，都是应该肯定的。同时，当代图画书创作中儿童观和儿童经验的存在及其呈现方式，也格外应该引起我们的关注和思考。事实上我们发现，一些作品侧重表达成年人的心思和愁绪，但明显缺乏儿童经验的参与和相应的艺术升华；某些以表现儿童生活和心理为内容的图画书作品，却常常表现出与真实的童年感觉的疏离与隔膜；成人化的主观想象和臆测，最终导致一些作品成为了一种不可信的童年叙事。

　　对于熊亮、熊磊等原创图画书创作者在民族化追求方面的理想和坚持，我个人是十分赞赏的。但是另外一方面，如何把图画书创作的民族化语言、特色与图画书特有的艺术规律更好地结合起来，仍然是我们面临的一个重要话题。对此，我曾经在2008年5月于济南召开的“首届中国原创图画书发展论坛”的大会发言中认为，我们有许多很好的画家，但是，从一个好的画家到一本真正好的图画书之间，中间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

　　其次，当传统文化和民族生活题材成为原创图画书创作的重要内容时，我们有必要思考这样一个问题：如何在当代图画书作品中看到更加丰富、多样、鲜活的当代儿童生活和儿童情感的呈现与表达。在这方面，当代国外许多优秀的图画书作品，以及我国台湾地区的图画书创作，都可以给我们提供许多有益的借鉴和启示。

　　最后，一些原创图画书在图文平衡、图文融合等方面还存在着较大的不足。某些作品有不错的想法和创意，但绘画水平明显偏弱；另外有些作品则刚好相反，绘画水平不俗，却缺乏有力的文学基础支撑。作为一门图文结合的综合性艺术样式，很显然，只有图文俱佳并完美融合的作品，才能成为真正优秀的儿童图画书作品。

　　同时，以更高的标准来看，原创图画书在整体创意方面，还存在着较大的提升空间。这一判断的得出，显然也是以当代西方优秀图画书创作的艺术水准为参照系的。当代西方许多优秀乃至顶尖的图画书作品所展示的艺术创意及其可能性，在很大程度上展示了图画书创作的丰富魅力。如果原创儿童图画书创作界能够以我们独特的民族文化积淀和丰厚的当代生活现实为依托，同时不断致力于提升原创儿童图画书创作的个性和创意，那么，原创图画书创作的前景和未来将会更加令人遐想和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