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我同居的,还有一家蚂蚁。这在我的一只蚂蚁被我的一只蜘蛛吃掉的时候,我是未曾预料到的。
因为住得很高,常使我笃信了蚊蝇们上来会缺氧。既然是在蚊蝇罕至的世界,因此常常很自信地在阳台上晒肉,包括自己身上的和嘴里吃进的。譬如一天弄到了七百里外的头排产的头菜(我深深地以为头排的头菜是头菜里的头牌),于是我就意识到要头菜焖肉吃。
我一边顶着越老越贵的头发,一边活着。
因为盘踞着我的眼界都看不到的头顶,且据说与肾,进而与男人之所以为男人的原因关系紧密,所以头发被我毕恭毕敬着,小心伺候之,给他当孙子的心都不敢说没有。
然而……
假如哪根头发把持不住,终于失足,跌落到地,那简直是神仙落凡,小姐成了窑姐,自毁真身,在有洁癖的我这里,和对待它在头顶时相比,实在悲惨了,这时候我和它的关系,径直可以拿党卫军和犹太人相比。因为它使我小范围的“城乡清洁工程”效果可疑,所以无论在屋里任何角落,我会用任何手段抓它到手,抛进下水道,开足水压冲走。
一小段发梢终于被我注意到了,书桌脚下的阴影里,它用心险恶地显得很不起眼。而我的右手,食指拇指已经作拿捏状,上身开始了俯冲……随即所见使我大吃惊了,俯冲当中,我看见这短发分明地弹跳了一瞬,幻觉,灵异现象,UFO,地磁紊乱,佛祖开示……俯冲停止以前,我的思维便迅速掠过了那么多跨行业跨学科领域。发梢跳舞,值得拍案惊奇,四十年未睹之怪象,三千年未有之变局也。
忐忑把脸对近了审看,竟然是一只蚂蚁,正努力将短发举起,赳赳乎石敢当之状,似乎要将短发搬走。刚才那一个“发跳”
我所在的城市里,秋天是金熠熠的,艳阳下到处窜的,是使人不安于现状的风。秋,正是我巴望了一年的季候。所谓“秋风秋雨愁煞人”、“离人心上秋”者,是离乱里两位奇女子的诗词,于我的三十多个秋天里,是不曾经历的古意。
这次的初秋是带雨的,入夜的凉风里,因此加入了新鲜的水汽,零星地扑着我阳台上昂然的脸。一阵激灵中,使人不禁想念远方窗里看得见炉火的木屋。似乎凝结的雾渐渐蒸起在城市空中了,弄糊了包括南湖倒影在内的双份的世间的灯光。“寒雨连江夜入吴”——我的心头不免一紧,这
公元前若干亿年,太空。冰块们护卫着几些孢子,象锦衣卫似的飕飕地冲。“咣当”地碰巧正撞上地球,“哗啦”地碰巧地球上有水,“乌拉”地孢子跑出来,就地散开,分裂,疯长……
便于理解的上帝造物被否定以后,科学界提出这样的生命起源假说,来路不查的孢子,两个碰巧,可见从这个假说看,地球生命是奇迹。
你终究的,竟躺在我的这里,我这里不着一尘,高高在上的阳台。
我却在犹豫,是否还该叫你叶子,至少历史上你曾是叶子的吧。你当叶子的时候,盘踞在哪一棵树上,什么品种,我是真的无知了。植物学非我所长,何况这唯一的线索,还是曾经的叶子,现下的尸骸。
没有生命,你不过是一卷黑赭的死色,一切都不带劲了,耷拉的,收敛的,颓的,不带灵魂的,无望的,无有重量的,都是你横陈的当下,哪象你那时滴着翠的饱满,反着光的健康。
生死大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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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平生第一次可以正当放假的清明,也是平生第一次看清清明节太阳的样子。我也是晒被党的,在高处将它们招展。吃着暖暖的风,我突然精明地想,经历了清明罕见的暴晒,被褥们的身价莫不会希奇?就象一只草鞋吧,碰过大人物常常不洗的脚,就俨然堂皇地坐进博物馆里吃恭敬。我遂坚信我的被褥们有将来成为藏品的前途的,困窘时候可以拿来变现,让人家吆喝三声无人理睬后用锤子敲那么一下,收钱。嗯,此计甚好。
但我是不赞成无雨的清明的,与先人的亡灵见面,追思怀远,还是凄婉些好,有这漫天黑云,新春的雨,这凄婉就象那么个样子。我又奇怪地以为,倘如真的有与先人沟通的感觉的话,心境就要先有一些哀来,在哀的静态下,列祖列宗们才会在我们的默想里给个清晰的脸色。高高的赶走雨的艳阳,正打断我们的哀境。
为了确保清明有清明的样子,我赞成提前搞个什么仪式,求雨。
清明之正式放假,排场可以摆到普天同祭那么大了。我猜不止于阳世,阴界怕也感受得到这个国家级的统一节庆的,先灵们正可以买团体票统一地来。那么乡下的坟野,城里的公墓,那一年一次的热闹就更加大观了。
因为彻夜的不眠,所以格外珍惜清晨补来的梦。酣睡里的状态是修炼家们最想要的“无”,什么油盐柴米,乃至春秋大义、国仇家恨,碰到这“无”的境界,只好遁开溜走,去骚扰天亮醒来的灵魂——但我这样的判断漏掉了这样一个事实,即地球是圆的。大西洋西岸,一群灵魂分明醒着,他们却不在天亮,而在晚餐。萦在他们晚餐谈资里的骚扰,是厚重的国仇家恨那一种,厚重得使他们不堪,便发来信息,惊扰我正在的梦。
——“抗日时期共产党消灭了多少日军?”(短信来一)
——“没有数据”(短信去一)
——“查” (短信来二)
——“去哪查” (短信去二)
——“上网” (短信来三)
——“现在?” (短信去三)
——“是” (短信来四)
我自是不必为了这样霸道的命令而动员我的躯肢,叫停我的睡觉,迷迷糊糊地上网,之后再“短信去四”的。换一个睡姿,执行不再理它的政策。然而那“无”的境界却跑散了,脑子里都是查数据的事,象笑话里等待第二只扔到地板上的鞋而彻夜紧张的房东。睡眠成了1937年冬的南京,彻底失守,我的做法遂是:动员我的躯肢,叫停我的睡觉,迷迷糊糊地上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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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过没见过解放前,据说很是非人间。倘若谁要带我们复辟到解放前,广大人民群众就要“吃二遍苦,受二茬罪”的,因此怨不得群众要把他打翻,再活活踏上一脚。也因此对我们的父祖辈不由得敬意丛生,他们能活在解放前且幸存到解放后,就象是第一个抱住卵子的精虫,不容易得紧。自然,一旦被告之将被解放,也是很造化的事,连翁媪都将高兴得拄着拐杖雀跃。
本月我们被通知,我们要解放思想了。激动得都不知怎么办,才能做好让我们的思想进入解放区的准备。
三十年来,我们的思想屡遭幸福,被解放过数次。颇为费解的是,它怎么就那么难以解放干净,总要偷偷跑回解放前,等待费工夫的下一次的解放。
从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开始,历史给了我们三十年的时间。同样是三十年,1868年明治元年算起,在1898年的时候,日本已经成为当时意义上的现代国家,斯时维新功臣伊藤博文正一身轻松地只顶着一个爵位身份来华旅游,感受清国朝野上下以日为师的热烈。三十年来,我们也可以得意地掐着指头告诉世界我们也有《行政许可法》、《国家赔偿法》、《物权法》、乡村直选什么的,给世间看我们进步的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