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鸟的段落》是诗人赵少琳以诗意的语言写出的散文、随笔集，文字优美，角度新颖，感情充沛，读后使人耳目一新。此书由北岳文艺出版社正式出版，每册定价25元（含邮费）。
由赵少琳主编的诗集《沸点》一书，收录了全国100多名先锋诗人的优秀作品，是一本纯正的诗歌选本，每册定价30元（含邮费）。
诗集《如果我爱过》荟萃精选了活跃于当代诗坛近二百名青年诗人的力作，书中有表现爱情的缠绵、凄苦、渴望以及焦灼；有歌颂友谊、崇尚自然、警策人生和充满内心体验的深刻自白。是把握透视当今诗坛的一次多方位扫描。全书448个页码，每册定价13元（含邮费）。
诗集《红棉布》是诗人赵少琳的倾心之作，诗歌意象纷呈，技巧纯熟，多少年来作者始终坚持按自己的内心节奏写作，排除世俗，是一部难得的优秀的诗集，每册定价23元（含邮费）。
由山西人民出版社出版的《赵少琳诗歌精选》是一部以北方诗为内容的苍劲、辽远的诗集。构思广阔，语言高远，是写北方不可多得的一部优秀诗集。每册定价16元（含邮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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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东口卖鱼的老王头，叉开一双锈迹斑斑的黑手，把一条挣扎乱蹦的鲤鱼从秤台里抓出来，用一红塑料袋子套住鱼头，然后顺势反过来袋子套住整个鱼的身子，左手握住鱼身子，摁在污血粘稠的砧板上，右手拿起一把杀猪用的刀子，刀背冲着鱼头猛拍下去，只一下，鲤鱼不动了，三下五除二，鱼磷落了一砧板，腥红色的液体和着鱼磷如秋雨中落散的几瓣残红。
“只是头蒙了，它还没死，赶紧回去下锅吧。”
从五层楼的窗户里看下去，正好能看见老王头拍鱼，每天，老王头卖出去的鲤鱼有十到十五条左右。
一滴液体无声地滴落下来，浆一般从头上严严实实地裹下来，裹住了我的身体，这时，电话铃响了，我本能地扭转来身子，似在泥浆里搅起的一根木棍，粘稠地抬起右手，去抓落在茶几上的红色子机，就再也抓不到了。
去年夏天，我从超市买回来这台如易达无绳电话，握着手持机，把半个头探出窗户，一边和电话的另一头说话，顺便看了看街东口，老王头的卷闸门早已落下，锈迹斑斑，深蓝色的夜色打上去，阴森森的。折回来，走着走着，说着话就拐进了卫生间，一屁股坐在了马桶上，和坐在酒吧的高脚凳上的感觉没有什么两样，犹如在泡桐树下大叶疏影里般得意悠然。打来电话的是红天鹅酒吧的阿蕊。阿蕊一身水红，水红的半袖衫上有两只水红的桃子，撑得能透出热气来。红天鹅酒吧，水红的阿蕊。水红的阿蕊两只大眼睛，红色的灯光掀起来一团暗红色的雾，雾中的大眼睛是红月亮的情愫与忧郁。
我的五指已经张开，刚要触到电话，液体凝固了，凝固成一个透明的球体。我的眼神已习惯地看到了窗外：街东口卖鱼的老王头，叉开一双锈迹斑斑的黑手，把一条挣扎乱蹦的鲤鱼从秤台里抓出来，用一红塑料袋子套住鱼头，然后顺势反过来袋子套住整个鱼的身子，左手握住鱼身子，摁在污血粘稠的砧板上，右手拿起一把杀猪用的刀子，刀背冲着鱼头猛拍下去，只一下，鲤鱼不动了，三下五除二，鱼磷落了一砧板，腥红色的液体和着鱼磷如雨中落散的几瓣残红。
“头蒙了，它还没死，赶紧回去下锅吧。”
母亲
接电话的是一个老太太。铃声响过第七下的时候，倚躺在沙发上的老太太刚刚醒过来的样子，像举起一只哑铃，老太太费力地把话筒举过了半个脑袋，话筒刚好挂在一只右耳朵上。
“喂，阿姨吗？晓明在吗？”
沉吟了半晌，老太太落下来的眼神像两只绿头苍蝇，大而无神地乱撞着，好像毫无目标地在找着什么，只到落在了绿色白键的电话托盘上，伸出来皱着皮的左手摸了摸，捂住话筒，像捂着一只就要跳走的青蛙，“谁呀？”
“我是，……”
打电话的人还没有说完，“不在。”老太太已放下了听筒，站起身来，两只手捏住一只黄手绢，费力地一抖，手绢便落开去，安静地落在了绿色的电话机上，手绢上有一只大猫，便拱起来身子，安闲地熟睡着了，睡成一只老猫。
接电话的是我的母亲。事情发生后，母亲把电话母机放在了她的屋子里，在我的房间里只留了子机。
母亲住在二单元的五楼215户，我住在三单元五楼313户，两套房子背靠着背，为了照顾父母的方便，我们在客厅一堵共用的墙体开了一道门。新婚的妻子是踏着313的门走进我家的，再走出去，就到了二单元，走的是215的门。时间久了，门没有被废掉，但已是弃而不用了。妻子在313的大门上安了一块大镜子，站在大镜子前，脱下去一件水红色的外套，套上一件青蓝色的小袄，松开脖子上的一道衬衫的扣子，再系上，扯一扯衣服的下摆，我和妻子，一对新人，一转身推开了隔着的门，走进父母的房间里，再从父母房间里走到了大街上。313的大门，形同虚设。
被罩在透明的球体里，我的眼睛突然间看得很远，比如，我的头根本不用探出窗户去，就能清清楚楚地看见街东口卖鱼的老王头，叉开一双锈迹斑斑的黑手，把一条挣扎乱蹦的鲤鱼从秤台里抓出来，用一红塑料袋子套住鱼头，然后顺势反过来袋子套住整个鱼的身子，左手握住鱼身子，摁在污血粘稠的砧板上，右手拿起一把杀猪用的刀子，刀背冲着鱼头猛拍下去，只一下，鲤鱼不动了，三下五除二，鱼磷落了一砧板，腥红色的液体和着鱼磷如雨中落散的几瓣残红。两只耳朵听得也很远，比如，“头蒙了，它还没死，赶紧回去下锅吧。”
透明球体是一部可视电话，母亲接电话的样子，就像一只病了的老猫，斜倚在一个透明的方框里。电话的另一头，我已看见是谁了，只是我不能说话，像橱窗里一具对外招手的塑具模特。
打来电话的人是阿辉。
阿辉
阿辉，A型血。A型血的人性格粘稠而内向，喜琢磨一些鸡毛蒜皮等小事，显得小气而放不开。比如：
1、锁了门，已从六楼下到了一楼，阿辉突然会想起来是不是没锁门？急急匆匆又折回到六楼，“噢，锁好了。”
2、坐小巴遇到了一个熟人，我买票？还是他（她）买票？各买各的，满车人看了多不好。阿辉侧目斜视，熟人的手伸到了口袋里，掏出了钱，阿辉赶紧把握着的手松开，露出来10块钱，“我买，我买，拿我的！”努力着递给售票员。“下回吧，找不开，拿他（她）的。”售票员笑嘻嘻推开了阿辉的手。阿辉忐忑不安地红了脸。
3、阿辉找你来了，不说话，就只和你坐着。“有事吗？”“没事。”两个小时过去了，他还在原地坐着，只是手里多了一支油笔，垫指头的橡皮圈被翻过来一个小边，再翻过去，又翻过来，翻得很有意思，一截橡皮垫圈被撑大起来，使得油笔立直在玻璃茶几上，像穿着超短裙的少女。
大学二年级，有一天早晨不让吃饭，要去化验肝功能，并验血型。回来的路上，阿辉开朗了许多，一直笑着，是八月里，似太阳地里张开花瓣的一朵向日葵，一直灿烂地笑着。回到学校，阿辉已抢先挤到了小食堂卖饭的窗口，“几个人？几个人？后面还有几个？”阿辉花了身上的10块钱，把里面的饼都买空了，“吃吧，吃吧，我都打了。打慢了，一班的人回来了，你们就得饿肚子。”
阿辉是不是在做“秀”？后来的种种迹象表明，阿辉是真的好，虽然阿辉是A型血。
1、1986年9月12日，除了阿辉，34票全票通过，阿辉做了我们班的班长。
2、1986年10月25日，星期六，系里大检查卫生。讨厌的是系主任朱老头，仗着一米八零的瘦竹竿高挑个头，手上套一只雪白的手套，像是在检验瘟疫，长臂猿般一抬手在门的最上边摸黑两个指头，然后伸到你的眼前，两个指头朝下翻过来，让尘土在你的眼前扑簌簌飘落。又一抬手，在一个高的后窗上又是一抹。
黑将军一挂，阿辉说，“别理他。回家的早点回家去，不回家的看电影去，我请客。”阿辉由此成了我们的铁杆班长。
3、1987年6月，生物842班将鸟兽散。最后一堂课上毕（其实是班主任例行公事，一本正经的训话），阿辉噔、噔、噔三步跨上讲台，“我说这学期的奖学金谁也别要了，拿出来充公，看一场音乐会，买一份纪念品，吃一顿最后的晚餐，怎么样？”
阿辉应得的奖学金是全班奖学金的四分之一，他都不要了，谁还能要？
4、阿辉最后一个离开学校，把一个一个同学，无论是男同学还是女同学，亲自送上火车站的站台，挥手洒泪。
阿辉只是“……”里的最后一点，尽然没有下手捕获一个女同学。
（十年后，阿辉说，当时真傻逼！）
阿辉
接通电话时，我正在越南的芒街，“明明吗？你好，你猜我在哪儿呢？”
“……阿辉啊，是我，小刘！明明和你在一起吗？”
“明明，可能吗？我现在越南呢！”
“那你见他了吗？”
“没有，我出来都半个月了。”
小刘没再说话，拖了有几秒钟，挂了电话，像走出去的一个背影，一转身，我觉得她是要回过头来说话，没有说话，拐了个弯，人就突然消失了。
小刘是晓明的老婆，跟我不是太熟，从来没有通过电话的，每次电话打到他们家里，接电话的只是晓明。
小刘为什么要跟我通电话呢？她也不知道我的手机号呀？而且是在越南的芒街。这个电话肯定有事，关了机，来不及多想，我把它交给了导游，“给我好好收好，回来有急事。”仿佛交给导游的不是手机，而是小刘。
到越南是不允许带手机的。小刘的一个电话让导游生气了，“你有点不懂规矩是不是？想找麻烦啊？”手机只好交给导游啦，由她带着回去。南宁的导游送我们到芒街，导（倒）给越南的导游后，她马上就折回来。
在南宁开一个不痛不痒的会议。为配合西部大开发，北方一个著名的农业大学组织召开关于果实与种子的一个农业研讨会。电梯里的四壁均被贴满了核桃、红枣、山楂、杏仁等北方干货的招贴广告，闷着头，一脚踏进来，你一定以为飞错了地方，三个小时飞过来，不是广西，而是山西，出来进去的人，男人，还是女人，大马高头的多，水身柳腰的只是服务员而已。与会者主要来自四个省份：宁夏、甘肃、陕西、山西。会期是这样安排的：三天开会，十天考察。考察的主要地点为：三亚、深圳、越南。导游小姐说了一个段子是对这次考察的引子：不去北京，不知道自己的官有多小；不去深圳，不知道自己挣的钱有多少；不去桂林？不知道家乡的山水有多不好；不去海南，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有多么不好：不去越南，你就不知道米粉有多好吃。
越南是什么最好，近四天的行程，无甚印象，印象至深的要算导游阿健啦。阿健着一身米黄色胡志明服，领子宽而大，装进去整个脖子，两只大眼睛笑眯眯地探出来，连同他夸张的大鼻子，像一只勤奋的啄木鸟，机灵的很。从芒街到河内，有一段近两个小时的路面糟得很，我们一车人似坐在了簸箕里，阿健很会民族自尊，还没走上这段路，便幽默地说，下面，我和我们的司机请中国的朋友们按摩，免费按摩的。
“是不是吃米粉啊？”
去东兴的路上，导游小姐特别嘱咐了我们，去了越南，第一要去赌城，第二要吃米粉。今天晚上就能吃到米粉，不过我只能请大家吃到真米粉啦，要是吃假米粉，千万不要上当啊，她说三百，你肯定会说啦，“太贵了，便宜点吗？在我们国内，50块钱就可以啦！”“那就50啦！”等你吃完了米粉，她就说NO！NO！是50美元！
还有一个是关于“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但这回不是“华人与狗不得入内”。越南海防市距市区20公里有一涂山半岛，是越南北方的避暑胜地，一片海滨风光，秀美景色。涂山半岛海边的一座山头上，越南末代皇帝保大建有避暑行宫，即现在的“万花宾馆”。1993年，一位美籍华人投资在万花宾馆兴建了一个大型博彩娱乐场桃山娱乐场。娱乐场的门前并没有戳着牌子，但导游介绍，该场所只有外国人方可入内，越南人是绝不能进入的。似五星级酒店，但不用买门票，也不用掏帖子，走进去，就像是到了自家地界，清一色的中国人。捏着口袋里的一点“碎银子”，鼻尖上沁出几滴汗珠来。
“黄泥落到了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我突然想起来一句俗语，从巴台上兑出了100元人民币的码子。第一注，我赢回了10美元，照此下去，给家里的老婆赚一条项链是不成问题的……八注过去后，似阿Q画圆，我回到了起点，下了第九注，一撇还没画出扇形，又失掉了一大块。胃有点痉挛，坐回到吧台，把剩下20元人民币换了一杯苦咖啡，搅匀了一匙一匙咽到肚子里，暖洋洋的，顶出一身汗来。
桃山赌场下来，入住酒店，又是一餐米粉。阿健似乎看出了我们的腻味，绕着餐桌，拍了拍每个人的肩膀，笑了笑，不说话。晚上九点，阿健带我们去酒店的五楼洗脚，洗脚的程序、指法与国内大同小异，有一个小姐会说汉话，她说99年在北京上过学，学了三个月的洗脚。总的感觉，脚屋朴素而规矩，一行十人心情这才开始舒展开来。阿健没有洗脚，一旁笑嘻嘻地陪着。近十一点，阿健挨我们住的房间转了一圈儿，微笑着逐一叮嘱，又像是开玩笑，“洗脚的姑娘就是米粉啦！”说着，手中的小瓶冲着你的腋下扑出来一团香雾，俯耳过来，“越南的姑娘爱干净，更要情调！”
不出所料，再从芒街返回到东兴，一打开手机，一堆短信息扑了进来。“回电，4032770”、“请与晓明联系。”、“回电，小刘。”
我立即拨了电话，铃声响过了7下，没有人接。再打晓明的手机，一通英语过后，我还是不放心，一直等着，“对不起，您拨的用户已关机，请用其他方法联系。”再打叩机，“用户未交服务费，暂停使用。”冷冰冰的手机此时像一个哑巴，不再说话了。
我立即拨通了利鹏的手机，“你在哪儿呢？见晓明了吗？”
“没见，我在外头呢！”利鹏很快挂了电话，显得很烦。利鹏后来交待说当时他的确很烦。
坐在大城到北京的火车上的一节卧铺车厢里，同利鹏同在一列铺位的是一个令利鹏感兴趣的女孩，极似利鹏同一个单位的小霍。小霍28岁，已婚，胖而不肥，或者是肥而不腻，常穿令人褒贬不一的一步裙。贬者是一群四十五岁以上的男人。四十五岁以上的男人代表是局长，一日开会，谈及业务工作开展须因人而异，因势利导，局长见会场气氛不是很活跃，有点低迷，便一本正经地打了一比方：会不会工作，其实跟会不会穿衣服是一个道理。胖子，尤其是个矮的胖子就不能穿横条纹的上衣，穿上像个啥？成了瓢虫了！（全场轰然大笑。）女孩子也一样，太胖了，你就不要穿一步裙，露出来的像个啥？那不成了大象的腿吗？褒者如利鹏之辈，每次洗完桑拿，利鹏必然要绘声绘色地描述一双腿：绝对是一双好腿，白白净净的，绝对地好弹性，不露出来才是可惜了呢！说话的过程中，利鹏的嘴唇咂巴咂巴，只一会儿，上嘴唇和下嘴唇已是湿漉漉的。眼前的女孩子极是小霍，白净、丰腴的双腿把一步裙撑得又短了一分，极尽能是地拱出来圆溜溜的屁股，路过的男人，还有女人，眼睛似皮球一样，总是在这双腿上弹起来，落下去，又弹起来。让这样一双腿爬上去中铺，太不仁慈，也太不道德了。这时候的利鹏心地很善良，“这位姑娘，如果您不介意，赏个脸，您睡我的下铺，我睡您的中铺，您看成吗？”
女孩很稳重而内敛，粉色的微笑冲利鹏点点头，头冲走廊，脚冲窗户，安静地倒下去，恰到好处地把一双浑圆的玉腿安置在利鹏的视线里。反倒使利鹏羞耻起来，匆匆忙忙地翻开一本书，盖住自己的眼睛。车灯灭了，利鹏的书滑落到了一边，利鹏半睁着眼，均匀地起伏着胸脯，一动不动。女孩子扯了扯毛毯，似乎要盖住一双腿，反而是露出来更多。
小刘接通利鹏手机的时候，利鹏刚刚帮女孩子把一只大行李箱放在一辆白色富康车的后备箱里。女孩子的右手已握住了利鹏的右手，小刘接通了利鹏握在左手的手机。“谢谢！”女孩子已从利鹏的手里滑开，依进一个男人的怀里，而后钻进了车子里。利鹏的眼睛里，只泛起来一团白色的尘影。
阿辉
第二个打进电话来的人，还是阿辉。阿辉正埋在一只大椅子里看一张报纸，一只苍蝇一会儿落在阿辉的头发上，一会儿又飞起来，落在阿辉手里的报纸上。间或，阿辉拿起话筒，在电话机旁只站一小会儿，又坐回去翻另一张报纸。阿辉拿话筒的动作和街东口卖鱼的老王头握刀子的动作有点类似。
有一个电话，阿辉是拨到我家里来的。接电话的还是我的母亲。我在玻璃球里像一只蜜蜂，看着一个打电话的人和一个接电话的人，一个年轻的男人和一个老妇人，他们好像在打架，却又谁也打不着谁。
阿辉
彤彤打电话找我，像是眼前发生了一场车祸。
“晓明怎啦嘛？”
“咋啦？”
“电话打到单位，不在。打到家里，家里也不在。手机一直关着，传呼是停了。他小子是不是出事儿啦？！”
彤彤的单位离家太远，想在单位附近租一套房子。春节聚会时晓明开玩笑说，他手上可是有一套现成的空房子，房主两口子双双出国了，至少三年后才能回来，家里家具、电器一应俱全，你们谁想下岗了，谁跟谁相搞“第二职业”啦，找我啊！
电话上说话太远，彤彤中午竟跑了过来。在一家不大不小的酒店，我俩找了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坐下。
“你真想租房子？”
“气的！”
“气吧，再气下去你这张脸可就成了一块皱了的土豆啦！”
“去你的！”
“不租房子是一个人，租也还是一个人，我就租给他看。”
彤彤在生老公的气。这是一对梦中夫妻，彤彤熬到零点，上眼皮和下眼皮无聊地一碰睡着了，而老公王建国回来得在凌晨2点以后。次日，彤彤7点得起床去上班，而此时的王建国是一个死猪，正酣于梦乡。一个月，夫妻俩难得两头见三次面。彤彤一度想着得离婚，没办法再和王建国过下去了，“古人是悔作商人妇，如今我后悔的是嫁给了一个政客。”32岁的王建国已是省政府某厅正处级官员，给彤彤的答复是：干什么都行，就是不能离婚！
“你说晓明是不是出事了呢？”
晓明肯定是出事了。
毕业的前五天，晓明找到了我的宿舍，“咱们俩还有一件事没办完！”说着，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棕色的布袋，哗啦啦倒出一盘黑亮黑亮的象棋来，“四年前，我在这里输给了你，四年了，赏我一个机会，我还想试试我的手法。”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一盘象棋就能等上四年，使我重新抬起眼皮来，注视着这个人。我就不行，我只是很“阿Q”。
我告诉彤彤：
晓明极有可能是给红宇掳走了。
晓明失踪前的一星期，大刚给我打来一个没来由的电话，“红宇从厦门回来了，你知道不？”我说不知道。“她给我打了个电话，想跟同学们坐坐。哎，你这几天见阿辉来没有？”
我一直等着，红宇真的会出来和我们坐一坐，据大刚说红宇在厦门大学读研究生不到一年，就做到了厦门某公司的老板。这又是一盘等了几年的棋。
红宇没有见到，晓明失踪了。
“看来，盐酸吗啉是渗到骨头里了。”
（大二的一天夜里，因为晓明，红宇喝下去了一瓶盐酸吗啉。）
彤彤又喝下去一杯酒，粉面桃花，“你上次说的一句话有点毒：升官、发财、死老婆。”
“哪跟哪儿你！”我要打她似的，一根指头点在了她的白皙的颈子上。
“去！”彤彤也在我胸上软软地推了一把。
大刚
中午买菜回来，我远远地看见住我楼下的胖子在一块石头上坐着，两只手提着一白塑料袋，映出来一堆红白相间的猪肉。
“还不回家，再不回，肉就臭了。”
天气热得很，胖子的旁边，有两个女人也坐在两块石头上，一个女人撑开两只脚撑着一圈毛线，两只手似翩飞的蝴蝶般盘旋着，另一个女人织着一件毛衣，还没袖子。六楼上的一只窗口又探出一个女人的头来，“小刚，小刚，叫你爸回来吃饭！”一个女人叫她的小孩子上楼吃饭。
我突然想起了昨天夜里一个可笑的梦：
晓明在开着空调的办公室里说他得穿一件毛背心。第二天，晓明就收到了邮政礼仪公司送来的一件包裹，打开包裹，里面是一件红色的毛背心。
奇了！晓明第二天就失踪了。
晓明的老婆小刘打来了电话问我最近见晓明了没有；阿辉打来了电话问红宇是不是已经走了，什么时间走的；利鹏问晓明和红宇到底是怎回事？彤彤问红宇是不是还回了厦门？
很不够意思的是红宇的手机竟然一直关着，打了呼机也不回。
对着发呆的电话机，我只清晰地想起来一句话：“再不回家，肉就臭了。”
白茹
2000年11月29日，占龙从天水出差过来，找到了利鹏，晚上要吃饭。约出了好事的白茹。利鹏说你要是不出来，我就只好带一个“小姐”了。
“你带啊！看你臭德性，有A的两下子吗？”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一直没有找白茹打听我的情况。不过，过不了多久，白茹自己就会说出来的，这我知道，白茹就这德性。
饭吃到中局的时候，白茹和彤彤一起去了洗手间，把我的情况告诉了彤彤，“跟一个小姐跑了，跑了仨月，又灰溜溜一个人回来了，没出息！老大不小的人啦，让一个歌厅小姐拐跑！”
“你该看看他去！”
“看什么看？各演各的戏，有下台的，还会有上台的，操的哪门子邪心，着得哪门子急呢？缺男人吗？”
原来白茹是这样的女人。
彤彤
（彤彤约出来阿辉，两人都很是气愤。）
“你说白茹还算是人吗？”
“次也顶一只没病的鸡吧？”
“你不恶心了妓女这两字？和晓明好了十年就是一场戏？”
“也许白茹是对的，要不白茹现在好好的，而晓明却找不着了呢？”
阿辉想看看晓明去，他说晓明肯定在家。
“把自己的轨迹走成一道直线的人也是难得的性情中人。”
“什么意思？”
“十年前和红宇，中间有白茹，最终是一个红色吧女，不是一条走得很好的直线吗？”
“哪你呢？”
“如果你是其中一个女人，你不幸福吗？”
“我说你呢？”
“你说呢？”
彤彤狠狠地在阿辉的肱二头肌上拧了一把，“等着，看我怎收拾你！”
晓明
窗外的树叶落尽了，玻璃越来越透明了。我不能说话，像橱窗里一具对外招手的塑具模特。
隔着玻璃，一只苍蝇
和另一只苍蝇无言相对
阳光射进室内
正好透亮纤小的翅膀
停在玻璃上的一只苍蝇
和另一只苍蝇
使我们看见了玻璃
它们各自飞走之后
玻璃也随之消失
只剩下阳光，刺穿空气
在肉眼不能观察的地方
留下一点弯折的痕迹
（引自程宝林的诗《苍蝇》）
街东口卖鱼的老王头，叉开一双锈迹斑斑的黑手，把一条挣扎乱蹦的鲤鱼从秤台里抓出来，用一红塑料袋子套住鱼头，然后顺势反过来袋子套住整个鱼的身子，左手握住鱼身子，摁在污血粘稠的砧板上，右手拿起一把杀猪用的刀子，刀背冲着鱼头猛拍下去，只一下，鲤鱼不动了，三下五除二，鱼磷落了一砧板，腥红色的液体和着鱼磷如秋雨中落散的几瓣残红。“头蒙了，它还没死，赶紧回去下锅吧。”
（晓明，现年36岁，某公司职员，职位相当于市政府某实权部门一小官僚，××年×月×日与一酒吧小姐私奔，一说被酒吧小姐绑架，三个月后，返回家中，已身无分文，但拒绝透露小姐姓名及住所，拒绝透露任何情由，于是被怀疑有精神障碍，被父母软禁于家中长达一年之久，阻绝与外界的所有沟通。一年后，晓明被送入精神病院接受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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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轩的短篇，与时下多数人的都不同，这应是一路俭省的小说，有着许多异于常规的元素。读到这样的文字，我有一种久违的冲动。他这样写来，似乎是率性而为的，但我们评价它，又怎一个好字了得？
三季度排名又是倒数第一。四季度能行吗？效益工资是吊着的一块肉骨头，大半个已掉入河里了。整个楼里就像一只挂久了的气球，每个人的脸上都皱起来一层灰色的皮。
10号没有开工资。11号没有。15号还没有开。大刘说不开资的滋味就像那天你身上的尿臊味一样。
“对，一定是大头儿在上厕所的时候跟你说不开资的。”大刘说话的时候，眼睛习惯地向上翻着，舌头也从嘴里钻出来在嘴唇上溜着，像啃下去一口油乎乎的骨头。
看着大刘，我不想多说什么，咽下了一口唾沫，可还是辩解了，“我当时已走出了厕所的门。”
“我只是问你头儿是不是在厕所说的。”
“我已经走到了厕所的外头。”
“你回答我，是，还是不是？”
大刘十年前因一笔贷款住过三个月号子。后来被判有期徒刑两年，缓期两年。大刘戏称是在上学，法律水准相当于大学专科。遇有相争不下的问题，大刘一拉抽屉，便搬出来相应的法律、法规条文，争论戛然而止。大刘的眼睛便向上翻着，舌头从嘴里钻出来在嘴唇上溜着，溜着，“是，还是不是？”
“不相信你问于芳，她当时上厕所的时候正好路过。”
“我只是问你头儿是不是在上厕所的时候说的！”
“是。我确实已走到了厕所的外头，不相信你问于芳。”
蔡子笑了，笑得无气也无力，摇了摇头，像秋天拉蔓的长茄子，看了我一眼，又摇了摇头。我也看他，蔡子关上门走了。
蔡子的大名叫蔡茂田。论年龄，还是资历，我是不该叫蔡子的。比如崔明鉴，比蔡子还小一岁，大我四岁，我刚入行唤他崔师傅，后来便叫他老崔，再后来来的都是叫他崔师傅。可是全行的男性职工都叫蔡茂田蔡子，年龄和资历小我一轮的刚入行的临时储蓄员也这么叫，叫得还很顺畅，滑溜溜的。听起来像唤一条狗。如果是在唤我，我想我可能会变成一条疯狗的。蔡子总是一笑了之，笑开的肌肉软塌塌的。大刘有个很损人的比喻，说这是老妓女的屁股。大刘这一点不好，损人损到了家。
其实，不开工资，最吃不消的是大刘。都什么年代了，大刘家连一台冰箱也没有。大刘的老婆原来在一家街道服装厂上班，自然歇业已十多年了，奇胖而特能吃。我很怀疑大刘的狐臭对这女人是一种催化剂。不发工资，大刘怎养他的肥女人呢？看着大刘我便想笑。市面上有一种床，叫水床，据说睡上去特舒服，还起按摩作用，特减疲。老崔说，我看顶不上大刘的肉床好。都大笑，大刘也笑眯眯地向上翻着白眼珠，好，确实好！舌头吐出来在唇上溜着，溜着，笑眯眯地看着我们。等着我们的下文。没有下文。我想水床肯定有破的一天，水床破了，怎么睡？大刘的老婆吃不饱饭，一定是要掉肉的，掉了肉的女人是不是和破了的水床一样？我扑哧终于笑出声来，算是对大刘的报复。
我确实是在厕所小便的时候碰上行长的。这事很心烦的。我想说话，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舌头在动，在打滑，嘴却张成固定的鱼嘴状。气味钻进鱼嘴，直钻进喉咙里来。我想闭上嘴巴，不能，使了使劲，还是不能。行长也想说话，没有说出来。这使我鱼嘴张得又大开来，吸进来更多的气味。我草草的收场，把几滴尿液也塞进了裤裆里，便想逃走。“这个月的工资先不要发。”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刚走到门口，转过身来，我的嘴又张成了鱼嘴。我看着行长，行长刚好在系裤子，看着我，看着我身后。于芳从我的身后走过去，进了隔壁的女厕所。我没能来得及关上厕所的门。
于芳是我刚入行的启蒙师傅，与我相处很是融洽。下班的班车先是经过于芳母亲的家，然后才是我们的宿舍。十天里，于芳便有九天是中途下车，去她母亲那里混饭。我说于芳你妈生你真是一大包袱，嫁了有十年了吧，不但没嫁出去，还多了一外姓人，如果是我，一定要把女儿嫁得远远的，可能还要学一学老鼠嫁女。于芳并不恼，脸微红，花一般绽开来与我贫嘴。我喜欢于芳的贫嘴，是在剥一颗洋葱，微辣，但有一种饱满的鲜嫩感。急了，于芳会在你背上重重地擂一拳，这一拳是舒舒的，有一种淡淡的粉红色的温暖。于芳三十岁。三十岁的女人正是水分恰到的洋葱，多了，硬巴巴的冷，少了，皱蔫蔫的，松活拉蹋的，提不起精神来。于芳只是腿略显“O”型，大刘叫她“圈圈”。大刘说其实男女之事就是圈圈之中的事，于芳是凭了“圈圈”这一生理优势把行长圈住的。圈圈腿夹在腰上一定很舒服的。老崔说你拉倒吧，是不是你老婆太胖了腿不会打弯呢？大刘翻上来眼皮，露出来白眼珠白了老崔一眼。
每天和大刘、老崔在一起瞎扯，胡谝，说不清是长进，成熟，还是霉变。有一点是我在当着于芳的面做了一件打嘴巴，打嘴巴也无法挽回的蠢事。于芳从行长室出来要我签一张支票。我正在电脑上处理一个文件，于芳进来了，我扭过来头的时候，于芳已站到了我的跟前，我的视线正好平行地看到于芳的裤门。我就想笑，于芳牛仔裤的裤门竟没有拉上，呈八字形张开，毛茸茸，红色的毛裤很欲望地向外挤出来。办公室没有其他人，我便板起脸孔，怎这么不检点呢？骚扰我无妨，骚扰上司可是敏感话题哟！我直直地盯着她的裤门。于芳没有等拿支票，脸通红通红地走了。
糟糕的是就是从那以后，行里盛传，行长和于芳生活不检点。我便自觉有愧于行长和于芳。总感觉大雁飞过，脸上凉爽爽的，似秋雨飘来，摸一把却是一堆鸟屎，秽气。
十年前的大学同窗女生说我成熟了，标志是我长出了胡子，且一眼看出了有一定的硬度（在大学，我是唯一不长胡子的男生，那时，我确实盼望着很快长出胡子来，终究没有。）。这还差不多，像个男人。其实，我是对一个身着黑色长裙的女同学脱口说了一句，“你好MM（魅魅）！”，据这一群所谓女生考证，这是我第一次的“肉感”。来，喝，我们用酒给你洗礼，便与我大口大口地喝酒。我也确实高兴，直至烂醉如泥。
写了一首诗：
老张不仅是虚荣
老张终于敢承认自己还很虚伪
有的时候
老张也很卑鄙
黄昏
老张是一根勃起的野草
清晨
老张实实在在的又是一只寄生的虫子
说这话的时候
老张是一只半夜打鸣的公鸡
伸长着脖子
想流出泪来
从厕所出来，一股浓烈的尿臊味一直卡在我的喉咙里，浑身燥巴巴的，便去了别的科室排遣心情。“怎了你！掉厕所来？”屋子里弥漫着刺鼻的气味，所有人的眼光都盯着我。我的裤脚在脚底踩了一个大边，湿漉漉的有一大截。心情一阵苍白。去保卫科吧，大刘一定在保卫科“爬三”，加上杨勇的狐臭，再加上满屋子的烟气腾腾，裤子上这一点尿味是个屁。“爬三”这个圈子确实好，坐班车，大刘，或杨勇在前头，车前总能空出三四个座位，赶上坐车人多了，再冷的天气，挨着刘、杨的人总是要打开车窗的，即使是只开一条缝。“爬三”这个圈子里，却没有谁再嫌大刘和杨勇，五六颗头，头贴着头，围成一个乌龟状，一块石头从上面砸下来，能砸裂这个壳吗？“叭、叭、叭”，三巴掌过后，我进了保卫科，这是“爬三”族设定的暗号，你不知，擂坏了门都不会有人给你开门的，行长找司机李二，一般是打手机的，或是派我去叫。李二看着我，以为行长叫他，我摇了摇头，“没事”，贴在了杨勇的身后。大刘开始骂我了，你又不玩你凑得哪门子热闹！丧x了才，骂我搅了他的“顺子”。我懒得回他，只是觉得我扒在这里像一只取暖的苍蝇，无聊，无聊的确实对不起大刘，大刘的那把“顺子”，弄美了，倒出去的，极有把握一下掘回来。半个小时过去了，大刘还不时地翻上来眼皮，翻上来白眼珠白我。我要帮大刘一把，我慢慢地贴上了李二的身。李二正窝火，“QKA”的同花顺子，只明了一块，暗中已咬紧了牙关，脸上的横肉也在悄悄地发胀，至少要掘50元的，没曾想一圈下来，一个个鸭子般呷呷地都飞了，只掷了个底钱。发牌时却又发现底钱少了一元，“底，底，底，谁没下底，他娘的腿！”趁乱，我在他的钱堆里偷偷地拽出来一张伍拾元。“大刘，拿我的！”大刘没有谢我，一把扯下去，“暗十块！”。一股豆瓣酱的气味飘舞着，我嗅了嗅大刘，翘上来腿瞅了瞅裤脚，怎就成了豆瓣酱的味呢？想起来豆瓣酱曾是我喜食的佐料我便一阵恶心。大刘攫住了，攫回来有四十多块，我知趣地抽身而去。
蔡子又进来了，在地上绕了两圈，“张，工资真的不发了？”
“你是科长，这话应该你去问行长。”说完这话，我感觉很没意思。说句良心话，蔡子是个好人，干么谁也跟好人过不去呢？
蔡子八九年从部队转业来就走了背运。正营级指导员，只做个股级保卫科长，兼办公室主任只兼了三个月，说是不懂业务。次年便是老婆下岗。祸不单行，紧跟着，五岁的儿子在一次车祸中不幸身亡。大刘和老崔都说，蔡茂田定会冒出什么事来的。因为在这之后行里买回来五套住房，行长让蔡茂田去看门，一星期后，蔡茂田找行长说，我没房子，搬两张单人床我老婆也过去住吧，又是看房子又是借住吧。行长说，行，四个已婚的，五套住房，还能没你的？还没等到分房，业务科贾才良便补缺当上了副行长。贾副行长上任两周，在一次会上说蔡茂田身为保卫科长，又是党员，营级转业干部，竟然私自抢占住房，这一问题极为严重，应予处理。蔡茂田有些恼火，这怎么能是抢呢？是行长让我看房的，住我老婆也是经行长同意的借住。贾副行长咄咄逼人，借住？你只说搬两张单人床，你咋搬了写字台和电视机呢？你咋还摆了些家具呢？为了顾及影响和分房顺利，蔡茂田还是临时搬了出来。为之，老婆和老蔡大吵了一通。大刘还没有结婚，老崔老婆单位有房，都没有申请要房，便成了分房委员会的成员。几次分房方案，几次征求意见，几次修订，分房小组的人都明白，贾副行长的打分是要超过蔡茂田，就能住三层，六层高的住宅楼，金“三”银“四”，谁都眼红的。有一条就是贾副行长提的，蔡茂田不能算有独生子女，因为他儿子已死了，不能享受独生子女的优先政策，好比，每月五块钱的独生子女费，他儿子已死了，就不再发了。大刘和老崔早就等上了这场好戏，就贾核桃样的脑袋，三寸钉的身子，老蔡一拳总把他打烂了。老蔡真的找贾了，眼里都射出了蓝光。贾一拍桌子，咋，想打架，你打，你打呀，说着便把毛发稀疏的、光腻腻的头撞向了老蔡的怀里，老蔡顺手把贾推了出去，贾却狠狠地踢了老蔡一脚。蔡茂田下意识地摸到了口袋里的没有来得急放回保险柜里的枪，想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一句话也没说便退了出来。围在门口的人好个失望，特别是大刘和老崔，像踩上了一只烂柿子。
老崔开始叫蔡茂田“茂”，大刘叫“蔡”。“子”，是别人加上去的，大刘仍然叫蔡茂田“蔡”。
“不用问了，工资暂时不发。”我追出去把这话告了蔡子，努力地笑了笑，算是对蔡子的道歉。蔡子冲我点了点头。发时候我告你吧。我说了句废话。
“大刘你快下去爬去吧。狐臭的味开始浓了。”老崔开始撵大刘。
“爬他妈的个腿了，你给老子钱了。”
“你那是金箍棒？爬女人还要别人给钱！好看？”
大刘嘿嘿嘿地笑着，赖着不走。
于芳和行长不应该有啥。于芳不是这样的女人，她捣你一拳，你便能觉出来。于芳只是经常地在行长室坐一坐，坐的时间长一点儿。我敲门进去，于芳的脸便微红起来，能微红起脸的女人是不会走到那种地步的。从她每次的坐姿也能看出来，她总是坐在行长的对面，侧着身子，中间隔着宽大的办公桌。几次，我装着事急，突然地闯进去，也是这样的坐姿。这是属于门槛里的女人。和门槛里的女人谈话，也是一种很美妙的事，隔墙看花的美。比老崔的方式要好，老崔每月开资总要往歌厅跑一趟。花是假花，揉烂了，揉彻底了，像鸡毛弹子一样，毛落满一地，你却像枯萎的一堆乱草。
“嘿，想啥呢？这么长时间不吭气。”老崔冲着我。
“想于芳。”
“不嫌恶心。”大刘插嘴。
“我想于芳和行长没啥，绝对没有到了那一步。只是那种精神上的需要与满足。”
“咋了你，你也想圈一圈？”
“我说只是想谈女人，想和女人谈话。谈女人，和女人谈话，对男人来说像空气一样。”
“到歌厅去，随便谈，想谈什么谈什么。”
“不行，谈话，是要看女人的衣服，要看女人的面容。‘小姐’的衣服和脸没有内容，无话可谈。”
“有肉容还要什么内容？”大刘眼向上翻着，笑着把舌头吐出来。
“流氓，大流氓，没有亏了你的刘姓。”
“你又不给发工资，不流氓，忙啥？”
“于芳不就是腿有点‘O’吗？圈圈有啥呢，谁能离了？你‘爬三’不是圈？老崔打牌不圈？咱仨谝不是圈？”
“好，好，圈圈好！”大刘喝下去一大口浓茶，伸出舌头来添着嘴唇。大刘一天能喝下去半袋花茶，劣质花茶的强烈的气味大大消抵了狐臭的臭味。
我只是生气，老崔直了直身子说，生这两鸟人的气。能看出来，行长和于芳连手都没有握过，偶尔碰过倒是可能。什么精神恋爱，其实就是阳痿和阴损。一种是疲软，男人没有力量探及女人，或女人干巴巴的没有阴润之气，滋养男人；另一种是恐惧，这是对生活缺乏自信，没有能力，也没有勇气面对局面的发展。什么大哲学家柏拉图，我看他就是疲软，是性残疾。听说过吗？一个一生都没有结过婚的人竟然写出一部令人涕然泪下的爱情小说。吃不着葡萄说葡萄是酸的，是平头酸老百姓，得不着女人说爱情是美的，美的一朵花儿，就是艺术家、文学家，最低也贴一个精神恋爱的招牌，狗屁！于芳和行长不是残疾，也是恐惧，是两只坐在井底的胆小的青蛙，你把他捉到地面上来，他会很快地逃回到井底的。
“我看有残的外像，你看他的头，他头上的毛，整个一个早泄。”大刘吐出来一撮嚼碎了的茶叶。
阳光从窗户斜泻进来，恰到地在老崔的镜片上折散出智慧的光线。老崔的脸肉墩墩地笑着。
可老崔还是有一点让我和大刘都看不起。
老崔嗜好打牌。两副扑克打叫“拖拉机”的升级，每天中午必打，饭可以不吃。
打牌的规则特繁琐。
规则一：四人，相对为一家。起牌后剩八张为底牌。得底牌者为庄家，坐庄更迭也按逆时针轮流。庄家得底牌后，经过筛选，须剔出来八张牌，反面另存。
规则二：从“二”开始，依次“三”、“四”……一级一级升至“老K”，至“A”是一圈。一局下来，圈数越多，越是尽兴。
规则三：“主”。每打一级，要从四个花色中选一色为“主”，如打“三”，选“红桃三”亮出来，公示，红桃牌便为主牌，其他三色牌则为副牌，主牌可压过副牌，叫“枪毙”；“红桃三”则为主三，其他三便为副三，但也是主牌，职位要大于其他主牌。主牌中最大为“大王”，依次为“小王”、“主三”、“副三”、其他主牌，依大小司职。
规则四：亮“主”。（也叫夺兵权）
开局，双方可抢亮“二”，也即抢定“主”的兵权。抢得兵权，可得底牌，可坐庄。如对方有一人握有“双二”、“双大王”、“双小王”中任意一种，便可夺回兵权，也即夺回了底牌，夺回庄位。兵权可互夺，互夺兵权的力量依次为“双大王”、“双小王”、“双二”。开局再以后，定“主”权归庄家，对方称臣，不享有定“主”权。夺兵权另有规则。
规则五：枪。
四色牌中，花色一样成对为“枪”。如，一对梅花八。枪的威力较大，如一方出了一对梅花八，而对方有一人已没有梅花牌，想枪毙，须“主”里有枪，否则，大小王出来也白搭。枪是吃“分”的主要武器。但出牌者出枪后，其他三人必须在同一花色中有枪出枪，不得隐匿。
规则六；拖拉机（此玩法由此得名）。
比肩枪为一组成拖拉机，如，对红桃五、对红桃六、对红桃七。所向无敌，除“对红桃八、九、十”及以上拖拉机或主牌中拖拉机。是得分的重型武器。拖拉机须是两对以上，组对越多，威力越大。
规则七：丢庄。
丢庄有两种情况：
一是对方吃够了分值。分值以八十分为限，得分翻倍，得庄者可跳升一级，三倍则跳升三级。分值牌为“五、十、老K”，依次为“五分、十分、十分”。这为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失底，对方叫扣底），即最后一轮出牌，攻庄者手中牌力大。失底后，对方可得失底者反面另存的底牌中分值，这为库银。如果是因“枪”及“拖拉机”失底，底牌中分值双倍计。但对方分值仍不够八十分，则失底者不丢庄。）
二是断电。坐庄者定“主”须至少有一“大王”，或者“小王”在手，只要有“王”在手，即使无定主牌（所打牌数，如打三是三，打四是四），但不丢定主权，可翻底牌，底牌中也无定主牌，以数值最大者花色为主牌色。坐庄者如无“王”，定主权归庄家另一方。庄家大小王皆无，即为“断电”，丢庄，失兵权。
规则八：革命，也称割麦子。
当庄家升到“J”（11）时，对方须用“J”扣底，则无需分值达到八十分，即把庄家一割到底，从头开始再一级一级往上升。此举几近无能。但是，如果对方确有把握能以“J”扣底时，便可以暴动的方式革命，暴动后则无需吃分，只需以“J”扣底，成功便可连升三级，失败，则庄家连升三级。
累，上班一样累。
贱，连打牌都脱不掉鄙贱的奴性，把“王”定的至高无上。
老崔乐此不疲。
老崔不想被攻击，把话题滑到了何月。何月是个精神病人，是大刘、老崔和我谝累了经常要滑向的话题。这是人的通病。
人的生理上遭遇难以抵御的恶劣环境，便生病；心理上遇挫，也生病，先心病，而后精神病，终至身体的疾病。这其实是一种逃避，至少听到有五位以上的名人生病后说生病其实很幸福，渴望生病。
何月的病是难以承受他的大哥考了上海交通大学，而后又硕士，又博士。而何月只上到高中毕业。八五年，靠社会上招干考入银行，做一名基层银行最普通的职员，每日汗流浃背地挤几趟公共汽车。那年月的银行还没有薪金和住房的优越，离名牌大学的哲学硕士研究生放弃学位到基层当储蓄员还很有一段距离。老崔拍了拍何月的臂膀，“这实在是一匹骏马，可惜拴在了驴圈里，可惜啊，终归是要变成一头驴的。”
何月病了。像一头关在铁笼子里的狮子，在地下不停地转圈。
哪是狮子，是一头磨豆腐的驴！大刘嘴真臭，狐臭的气味一定是从嘴巴里也排泄了部分。
何月吃得那种药，据说有刺激荷尔蒙分泌的副作用。何月转圈，在女人多的场所尤甚。
何月还是能控制了自己的。也只是在有女人的场所转上几圈，有陌生的女性客户来，也顶多是稍许的紧凑上去，盯着人家的脸看上几秒，只几秒。每有此，何月便老老实实地坐回自己的坐位上，不停地咳嗽，一口接一口地吐出痰来，能吐出一大滩来，累了。
老崔算了一下，仅上班时间，何月至少要转到五公里，如果不是在驴圈里，没准是一个哲学家来。
何月的事儿是李二发现的。李二和马娟同学，今又同事，谁都看得出，这俩暧昧得不一般。李二渴了，端起马娟的杯子大口大口地喝，马娟提着热水瓶便在一旁候着，李二喝完了，马娟蓄满。马娟的杯子大，比大刘的还大。
马娟坐何月对面。是一个燥热的伏天，李二出车归来，端起来马娟的杯子大口大口地喝起来，汗珠大滴大滴落下来。低头放杯子时，李二发现何月浑身在颤抖，咳嗽也很费力，连咳数下也没有咳出一声来。妈的，这家人，病成这样了还让来上班！马娟递过来一把折扇，李二坐下来开始扇扇子，一只猫一样安静了下来。一股臊气味浓烈地飘舞开来，李二蹙紧了眉头，很是纳闷，疑惑地盯着马娟，马娟微红了脸，把眼神指向了何月。
“你起来！”何月被李二一把拽了起来，两手捂着湿漉漉的裤裆，一只脚使劲地搓着地下的“痰渍”，脸色涨白。
“咋了你？”李二狠打了何月一耳光，“真是一头驴！”
不几天，何月的父亲把何月领了回去，再没有来上班，只是每月二十号准时来领工资及误餐费。
李二也太过分了，何月是个精神病人，他只是安静地在自己的坐位上做，他侵犯马娟了吗？我们好想念何月，特别是那几笔贷款，差点让我们跑断了腿都没成，老崔打发何月去了，仅半天，连本带息，分毫不差便收了回来。
真的，如果何月在，我们还不至于到了发不了工资的地步的。
老崔说他也要转圈。不出半年，准能完成收贷收息的任务，要么便可不用上班，坐在家里拿一分钱不少的工资、奖金。
工资里有一项是效益工资，已按每人的基础工资的一定比例核定了额度。这部分工资要扣掉，一直扣到年底。上级行按季度考核后，再按完成任务的比例返还。何月对象特殊，效益工资全额随月发放。
大刘特激动。大刘缓刑的两年里一直没有涨工资，又误了专业技术职务，虽然工龄长了何月五年，工资却拉了何月近百元，加上被扣的效益工资，每月差何月三佰元。
“比个鸡巴，老何的儿子都两岁了。三年了，你却连个丫也没弄出来。我还有一条肥裆裤哩，你穿不穿。”老崔肉乎乎地笑着。
“何月这月发不发工资？”大刘嘴的上唇也开始翻了起来。
“不发，都不发，不可能给他一个人做一次工资。不过应该是发的。”
“你敢给他发了，我就敢不来上班。”
“走吧，我老崔绝不会拦你。”
“我也不会，楼里的人没有人会拦你。走吧！”
大刘端着一大杯浓茶，牢牢地坐回到了沙发上。眼皮向上翻着。
话到此，已不想再谝，也是报纸该来的时间。
老崔提议，电话响了，找谁，谁就下一楼去取报纸。本来我正想去，老崔这一说，还能去吗？估计大刘也是要去的，可他又使劲往沙发里坐了坐，王八蛋去。
足足有半小时，老崔像一头懒洋洋的熊，双臂支撑着爬在办公桌上，熊掌牢牢地压着电话机的听筒。大刘则一口一口地喝茶，已喝下去一大杯，又添了满满的一杯。他咋不尿急呢？就该这王八蛋去。我反复地翻看一张旧晚报。翻着，翻着，我在报纸上胡乱地写下一个老张，写下一堆的老张，蚂蚁一样吸噬着我的手。黑黑地，一个小黑块，一个小黑块，我开始涂去一个一个的老张，我能涂完吗？胡乱地画着圈，胡乱地画着圈，越画越大，越画越大，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我想找出来一个空白，再写一些字。没有，没有空白。一张报纸已让我涂完了，涂烂了。
电话铃终于响了，“大刘，去！”老崔直起来身子，直得很硬，话也说得很硬。
大刘真得接过了话筒。“去你娘的腿了，断了！”眼皮没有上翻，露出满嘴黄垢的牙齿来，咯咯咯地笑着。
“下来一颗王八蛋！”
“我看也像个老母鸡。”
“管他下给谁呢！反正没我的事儿。”大刘美滋滋的，喝下去一大口浓茶，咂叭着一张大嘴。
门轻轻地被推开，何月猫一样没有声音，已贴近了我的身体，钱，钱。黏糊糊的口臭把他嘴巴粘到了我的脸上。我紧打着站起来，顺势退到了椅子的背后，这个月不开资。我便去了厕所。毕竟是病人，恶心过后，我突然想起来上月底发的500元中秋福利还没有给他，赶紧返回了办公室。还好，何月老老实实地站在办公室的中央，听老崔讲如何的不开资。何月就听老崔的话。
“你等一等，这还有你500元。”奇怪，刚刚半个月，咋就找不见签字的那个单子呢？我生怕何月黏糊糊地粘上来，两只手在铁皮柜里急速地翻找着。越急，越找不着，鬓角已淌下汗来。
“先让他找着，你下一楼办个事，也是工作，免得拿钱让人说闲话。这是钥匙，到一楼传达室把报纸拿上来。”
单子终于找到了，其实就在手跟前。冲着老崔，我脸上肌肉松弛地笑开来，感谢老崔。
何月腼腆地像一只羊，放下报纸，点了钱，签了字，猫一样地走了，没有带出来一点声音。
我突然觉得，我，老崔，大刘都有病。
“疑犯，李建平，于二00三年六月十七日下午，诱奸一痴呆女。法官在审判他时，他竟然辩称，该女子是在神智清醒的状态下双方自愿的。”大刘咯咯咯，咯咯咯地笑着，把一张晚报举过了头顶。
“供求信息：女，1978年生，1.70米，文化单位供职，体态娇雅得体，情感丰富内敛，有住房，觅1.72米以上，身体健魄，经济条件好，善解人意之男士。政府机关干部、金融企业职员、有实力私营企业老板优先。中介免谈。手机：1300××××1978”。世道变了，母鸡白天也打鸣，老崔顺手把报纸塞进了抽屉，换上了参考消息。
“李越，农民，初中文化，在某纸箱厂做合同制工人，在众多场合吹嘘自己是某省一副省长李天英的表侄，他父亲叫李田明，祖籍山东，而新来副省长李天英是从山东调任。数月后，该县组织部调任李越为农牧局副局长。该局长上任后，对属下呈送的文件不知如何，便大笔一挥：真奉！李越。”
“干甚了！”
行长不知什么时候已进来，右手正把掉到前额的两缕头发往上撩着。“下午三点，通知科、所长在我办公室开会。”说话的时候，行长在地下转了两圈半，两缕头发总是掉下来，撩上去，又掉下来，不断地掉，不断地撩。出门时，两缕头发还是掉到了脑后。
老崔夹着本走了，该我美美地睡一下午。掀起来沙发垫子，我使劲摔了摔，大刘的屁股坐了整整一上午，心里特疙癔，在沙发上又铺满了报纸。刚要躺下，大刘端着他的大杯子又来了，真是讨厌，下午，他一般是不来的。看一会儿报纸，拿起一张报纸铺开来，大刘一屁股又坐到了沙发上。剩我们两人，谝不起来，只好看报纸吧。大刘不是要看报纸而看报纸，是在等老崔，等老崔来传达会议精神。春困秋乏，大刘和我就像两只倦怠的苍蝇，在报纸上缓慢地爬着，爬着。我看着报缝里的征婚广告，数着，有几个男的，几个女的。大刘则报纸盖在了头上，已呼呼地睡去了。我把几点胶水滴在了大刘的裤门上，偷偷地乐着，不再瞌睡了。
老崔回来了，一进门，脸上的肌肉肉乎乎地就开始笑着，右手捂着嘴，弓着背，是一头熊。“来了一个副行长！”老崔拍了拍头发，“又是一个没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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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议本刊——
作家与编辑
《蜂鸟的段落》是诗人赵少琳以诗意的语言写出的散文、随笔集，文字优美，角度新颖，感情充沛，读后使人耳目一新。此书由北岳文艺出版社正式出版，每册定价25元（含邮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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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冯喆
翦锋七岁这一年，翦卫国发生了两件事，一个是因为企业不景气要精简人员，他的名字出现在精简名单中；另一件事是，没有音讯很多年的江明娟像从地底下冒出来一样，突然出现在翦卫国面前。
翦卫国被精简下来，表面看上去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实际上心里窝囊透了，搞得他那段时间像病了一样，恹恹的提不起精神。虽然一个月下来他开那百八十块钱的工资起不了什么很大的作用，可总觉得心里憋屈，甚至一个人躲到外面喝闷酒，越喝越觉得伤心，免不了潸然凄楚地偷偷落泪。四姐见他一天到晚萎靡不振，就觉得心疼，反过来劝他说：“行了，别难受了，一个月忙忙活活地也挣不来多少钱，回来正好，我还巴不得让你回来呢，回来正好帮帮我，要不然快把我一个人给累死了！”
这话让翦卫国听了心里怦然一动，对呀，与其整天忙活着上班下班，还不如干自己的来钱多，就得让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们看看，我翦卫国被精简下来以后过得比你们要好十倍甚至百倍！由此，他才找回了些许平衡，发了愤地跟着四姐忙活生意。
随着四姐的生意越来越红火，“美丽时装精品屋”的知名度也就越来越高，各种品牌的服装生产厂家都慕名前来和四姐洽谈代理业务，冯喆就是其中之一。当他礼貌地把自己的名片双手呈给这个名叫“美丽时装精品屋”的老板时，脸上的那种职业微笑突然凝固了，两个人几乎同时喊出了同一句话：“是你？”
四姐颇感意外地望着站在面前的冯喆，想起了他们一起在农村插队落户的情景，勾起了对往事的追忆，她低下了头，眼里闪现出一种苦涩的黯淡，许久才长吁了一口气，抬起头眼望着窗外，问了一声：“你现在还好吗？”
冯喆似乎还沉浸在惊讶之中，嘴里嗫嚅地道：“没想到，做梦都没想到竟然在这里能见到你！”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上下左右地打量着四姐的铺面，朗声地说：“真没想到竟然是你，更没想到你的生意做得这么大。”
四姐的脑子里一片空白，那颗心仿佛“倏”地一下皱在了一起，似乎被一只沉重的皮鞋踩在地上碾来碾去，一股无法形容的痛感迅速扩遍全身，肌肉像凝固了一般僵硬。她双手抱在胸前，用力地按住胸口，可是脸上却写满了痛苦，嘴唇翕动着喃喃地重复说：“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翦卫国从外面一步闯进来，慌慌张张地带着一股快乐的风，把手里拎着的两瓶饮料往桌上一放，夸张地咧着嘴说：“我买了两瓶‘高登’（橙）……”他一扭脸，看到了四姐眼睛里闪烁着的泪，随口道，“哦，你这里有事啊，你先忙着。”
四姐已经比刚才平静了许多，淡然地一笑说：“卫国，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在农村插队时的知青战友冯喆，现在是服装公司的经理。冯喆，这是我爱人翦卫国。”
冯喆干笑了两声，也给翦卫国递上了名片。翦卫国略扫了一眼那张散发着香水味道的名片上印着“劳尔·奥斯路服饰（中国）有限公司常务总裁”的头衔，然后放在鼻子上闻了闻名片散发出的香水味道。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却觉得冯喆那双眯缝着的小眼睛里透出一股寒人的敌意。看上去这位冯总裁有三十岁左右的样子，很干练，说一口带有广东味儿的普通话，白净的脸上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隔在眼镜片后的小眼睛似乎在隐藏着什么秘密，让翦卫国对他一下子就没有什么好感，只是客气的但语气却是冰冷地说：“原来都是老熟人啊。”
冯喆不愧是个买卖人，当着翦卫国的面向四姐侃侃介绍他所经营的“劳尔·奥斯路”服装，真的用传说中的口若悬河来形容毫不为过。据冯喆介绍，“劳尔·奥斯路”是国际一线品牌，总部在意大利的米兰，已经具有五十多年历史，美国总统英国女皇德国总理日本首相无一例外地以“劳尔·奥斯路”为首选着装，说明了品牌的影响力。“劳尔·奥斯路”之所以成功的秘诀在于它的经营思路和任何品牌的经营方式有很大的不同，那就是需要经销商先行以零售价格买货，然后再进行销售，待第二次进货时，以九折返回前期所产生的利润，第三次则是八折返还，并以此类推，直到完全享受不需要任何资金就可以拿货为止。
冯喆的一番介绍让不懂生意的翦卫国都听出了问题，就插问了一句：“世界上竟然还有这样做买卖的？不会是骗人吧？”
冯喆微笑着看了看翦卫国，不慌不忙地说：“这是目前国际上最流行的一种营销趋势，叫做传销——就是以口碑作为宣传的媒介。可能翦先生还有所不知，您知道福布斯吗？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世界富豪排行榜，其中前十位都是采取了这种营销方式，而且我们这种销售已经在中国内地培养了二十几名百万以上的富翁，在上海北京……”
翦卫国插了一句道：“冯总裁，我听着这话别扭，什么叫中国内地？莫非你不是中国人？”
冯喆眨了眨眼说：“哦，不好意思，我刚忘了告诉您了，我现在是瑙鲁共和国公民。瑙鲁您应该知道吧？在浩瀚的太平洋上散落着好多璀璨的珍珠，瑙鲁共和国就是其中光彩夺目的一颗，她有着金色的……。”
翦卫国一听就放肆的哈哈大笑说：“冯总裁你笑死我了，我还真知道那个地方。”
冯喆尴尬地看了看他，的话勾起了翦卫国的印象，他记得江明娟好像去的那个地方也叫瑙鲁。
因为目前正在中国开辟市场，所以给四姐开出的条件要远比其他任何厂家优厚得多，比如最新提供当季主流款式、无条件退换货、滞后付款、免加盟费，以及全力支持打造旗舰店、世界级明星代言等等，都具有相当的诱惑力，基本上就是白白的送给你赚钱。
四姐几乎没有什么考虑，就毫不犹豫地挥笔签下了合同。在签合同前，翦卫国特地把她叫到了门外，小声说出了自己的忧虑：“你可要想清楚了，千万别被这小子骗了，听说现在的骗子很多，专门对熟人下手。我总觉得这人不怎么厚道，特别是那双小眼睛，贼溜溜地。”
四姐笑笑，大大咧咧地说：“行了亲爱的，你以为你老婆是三岁两岁的孩子啊，还这么不放心？我明白你的心意，放心吧，不会有问题。再说我做买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和什么样的人都打过交道。这个合同没任何问题，亏盈都是他的事。没听说货到地头死吗？在咱这一亩三分地上还反不了他一个南方猴子。”
翦卫国还想再提醒几句，看到四姐脸上露出的依然是自信的微笑，也就没什么可说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在合同上签了字。
当天晚上，冯喆请四姐和翦卫国一起去吃顿饭以表示祝贺。翦卫国心里又犯了嘀咕，这小子是不是在施糖衣炮弹啊？而且是在全市最高级的东华大酒店请客，这就不是个小事了，看来这糖衣炮弹的分量还挺他妈重。我翦卫国倒要去试试你的炮弹到底有多大的威力，我一定想办法给你吃了糖衣，尿了你的药芯子，让你那炮弹变成哑炮。
当翦卫国和四姐来到东华大酒店以后，才知道奢华二字应该怎么写。过去他只是听别人说起过最高级的酒店就是东华，究竟是怎么高级，他不知道，也想像不出究竟能高级到什么程度，只是听说在这里住一晚上要好几百块钱，吃一碗面条据说都要三四十，差不多他一个月的工资，到这里也就是吃碗面条的水平，即便如此，这些钱还不一定能不能够吃碗面条的。当他今天终于有机会亲自来到这里的时候，着实被这里的奢华给吓着了，像刚进大观园的刘姥姥一样，被这种穷奢极欲的华丽惊讶得目瞪口呆。酒店内部装修非常豪华，进门就是一整块提花纯毛地毯，地毯的厚度让他的双腿感觉到发软，甚至不忍心自己的这双脚去踩如此昂贵的东西。地毯一直通向每一个房间，地毯的当中是用玫瑰、郁金香、百合等鲜花排列起来的路径，使人在享受着鲜花芳香中走入用餐的地方，头顶的吊灯金碧辉煌，泻下了柔和的灯光，大厅的中央，有一台很大的三角钢琴，一位穿着大红连衣裙的年轻姑娘正在弹奏一首不知道名字的世界名曲。这一切让他眼花缭乱，不知道应该注意什么。
他还在酒店里东张西望，四姐偷偷地拉了拉他的衣襟，目不斜视地小声对他说：“卫国，你那两个眼别在这里胡瞅乱看，让人笑话你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老巴子。”
冯喆已经提前在饭桌上等候，见他们两人走来，就站起来迎接，然后客气的让翦卫国和四姐坐下，精心地点了几个菜，还特地要了一瓶法国干红。翦卫国却丝毫不知他这份情，在冯喆和四姐商谈有关生意的时候，他则目中无人地舞动着手里的筷子，每上一道菜他就满盘子里挑拣那些好吃的往四姐面前的接碟里装，嘴里还说：“这玩意好吃，你多吃一点儿。”他的这个举动搞得四姐和冯喆都很尴尬，四姐更是坐立不安，难为情地冲着冯喆笑笑，再对翦卫国低声怒喝道：“卫国！”
翦卫国听到了四姐的呵斥，却满不在乎地端起酒杯对冯喆道：“冯经理，谢谢你的盛情，我先干为敬！”说着，一仰脖就把满满一杯干红灌进了嘴里，而冯喆则只是象征性地在唇边抿了一小口。翦卫国一看，站起来走到冯喆的身旁，替他端起酒杯道：“冯经理，在我们山东这边只要碰了杯就必须干掉，如果你不干的话，就是瞧不起我！”然后站在旁边，得意地看着冯喆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冯喆苦笑着说：“我第一次来山东，没想到山东人确实很豪爽啊！不过，翦先生，您这个姓好像在山东很少啊？在我的印象中，您和翦伯赞是一个姓！”
翦卫国面露喜色，再次站起来用力地握住冯喆的手，激动地说：“哎呀，冯经理，你可真是有知识有文化的人啊，简直是太有文化了！我可是第一次面对面的亲耳听到有人提到翦伯赞这个名字！”
冯喆对翦卫国的这番热情颇感惊讶，说：“这没什么呀，只要是读过或听说过《中国史纲》的人，都应该知道翦伯赞呀？”
翦卫国仍然紧紧地握住冯喆的手，却转过脸对四姐说：“听听，你听听，我没说错吧，翦伯赞就是中国……中国什么史！不瞒你说冯经理，翦伯赞正是我家祖上！”
冯喆更是惊奇了，他使劲地摇着头说：“翦先生，您说什么？翦伯赞是您的祖上？不会吧？不可能，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翦卫国疑惑地看着他的脸问：“怎么会不可能呢？你刚才还说翦伯赞就是中国什么史，现在又不可能了？你到底什么意思？”
冯喆笑了笑说：“我说翦伯赞不可能是您的祖上。因为据我所知，翦伯赞好像是一九六几年才去世的，而且是自杀。”
“啊？翦伯赞不是皇上啊？”翦卫国颓然地一屁股坐下，脸色顿时变得惨白，犹如被人从头上浇了一盆凉水，不仅把他心里那股希望之火给一下子扑灭，而且也让他在四姐面前无地自容。这么多年以来，他被自己所编织的这个谎言已经把自己骗得深信无疑，翦伯赞的形象在他心里就是一个前呼后拥八面威风的皇上，然而直到今天才被冯喆给当面揭穿，这个翦伯赞根本就不是皇上，甚至和皇上压根就不沾边，而仅仅是一名在“文化革命”中被逼自杀的学者！这个现实对他来说来得太快，也太残忍，残忍到让他无法接受的程度。
往回走的路上，翦卫国像只斗败了的公鸡一样，低头耷角地没有说一句话，不时地转过脸，小心翼翼地查看着四姐的表情。四姐的脸上倒是没有任何表情，像是生怕他给跑了一样，用两只手紧紧地抱住他的胳膊，默默地往前走。
回到家，翦卫国呆呆地坐在沙发上还在想自己的心事，四姐走过来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说：“还在想你们家皇族的事呢？别想了，是也好不是也好我从来没说过你什么，还是洗洗睡觉吧。”说着话自己就去了卫生间，过了不到一分钟，突然听到她从里面传来一声
眼看着血就是止不住，翦卫国担忧地说：“咱们去医院吧？”
四姐鼻孔里被塞了一个纸团，说话就囔囔地：“算了，半夜三更的这血呼啦的样子，再把人给吓出好歹，还是等明天再说吧。”
直到这时，他们两个人才突然想起家里好像缺少了什么。对，是翦锋！翦卫国的心立刻就悬到了嗓子眼，结果找遍了整个房子都没发现他的踪影，一个大活人突然间说没就没了？而且还是在家里！
翦卫国慌了。
9、江明娟
翦锋是第二天一大清早回来的，确切地说，他是被人送回来的。
翦卫国和四姐为翦锋的突然失踪几乎折腾了整整一夜，凡是他能去的地方都找遍了，结果都没有任何消息，翦卫国几乎已经绝望了，那一刻，他连死的心都有了。深更半夜地在大街上扯着变了调的嗓子呼喊翦锋的名字，听上去都令人毛骨悚然。实在没办法，只得听从了四姐的建议，到派出所报了案。回到家时，天都已经快亮了，颓然地坐在地板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朦胧中，他突然听到了四姐惊讶的声音，一个骨碌就从地上爬起来，一看果然是他，那股积郁在心底的惊吓担心顷刻间变成了冲天怒火，一步抢过去不由分说朝着翦锋狠狠地打了一个耳光。
随着翦锋“嗷”地一声嚎哭，从门外立刻窜进了一个女人，发了疯似的指着翦卫国的鼻子嚎叫道：“翦卫国，你有什么资格打我的儿子？”
翦卫国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人给搞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张着嘴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半天都没有反应过这是怎么回事。四姐也愣了，她没想到翦卫国会动手打翦锋，更没想到能从门外冲进来这么一位，空气如同在瞬间凝固了一样，静得仿佛都能听到各自的心跳声。
过了好长一会儿，翦卫国才眯着两只小眼上下打量着这个站在面前的女人，头发烫得如同未经整理过的鸡窝，呲呲呀呀一个卷连着一个卷，半个脸都被一副硕大的太阳镜遮住，太阳镜下的部分却是一片雪白，于鼻侧的沟壑处折出丝丝细密的皱纹，隐约看出脂粉的厚度，倒是显出了一个嘴唇，抹得像是刚喝过人血一般的鲜红。这副妖里妖气的装束，让翦卫国宛若见到了一个刚从坟墓里钻出的女鬼一样，吓得他后退了好几步。
那女人却昂着头，转过脸依旧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诘问他：“你知道不知道打人是严重的侵犯人权？那是要坐牢的，你懂不懂？你们中国人怎么还是这么野蛮？”
直到这个时候，翦卫国这才认出来是江明娟，除了吃惊外还是吃惊，一双小眯缝眼顿时瞪得老大，嘴里“啊、啊”了好几声，却没啊出一句完整的话。还没等翦卫国“啊啊”出个所以然，四姐这边开炮了，拉长了脸道：“你谁家地里长出的歪把子葱啊你？我们教育自己的孩子管你屁事？大清早跑我家里给我讲王法，真是笑话！我喊一二三赶紧从我这里给我出去，不然的话可别怪我手狠！”
那女人却冷笑了一声，怂了怂肩拿腔拿调地说：“who are you？问我是谁？我还想问问你是谁呢？你们凭什么对我的孩子拳打脚踢施以野蛮的家庭暴力？你……你不是……有名的四姐吗？我说呢，还真是鱼找鱼虾找虾，我估摸着就翦卫国那两下子也找不着个什么好鸟，原来是你们这两块料凑一块了？”
四姐一听，那股火“腾”地一下子就窜了上来，抡圆了冲着那女人就打过去，却被翦卫国给一把挡住，小声地对她说：“她是江明娟！”
四姐还没反应过来，嘴里骂骂咧咧地说：“我管她是谁呢，打得就是江……江明娟？你是江明娟？”她停止了手上的动作，惊讶地瞪大了两眼仔细地打量着对面的女人。
江明娟不屑地扫了她一眼，还真拿自己不当外人了，像进了自家一样很自然地坐在了沙发上，跷起二郎腿颐指气使地对四姐说，“请你原谅我的不请自到，Excuse me，请你回避一下好吗？我和翦卫国有事要谈！”
四姐面对这位不速之客的突然到访，像是偷拿了她的东西一样，很是心虚地看了翦卫国一眼，慌得心脏怦怦直跳，脸上却一直堆着底气明显不足的假笑，对翦卫国说：“你们好好聊聊吧，我去厨房了。”拉起还在抽搭着哭的翦锋却推开了卧室的门。
江明娟的突然出现，让翦卫国确实没有准备，虽说他对江明娟的离家出走非常愤怒，可毕竟是自己骗了人家在先，骨子里还有那么几分愧疚，如今人已经回来了，他仍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心虚，似乎错在自己而不在对方。他局促不安地垂着头坐在沙发上，说不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手微微有些颤抖地从茶几上拿过一支烟叼在嘴上，明明打火机就在他手里攥着，眼睛却在四处找火。
江明娟四下打量着屋里的摆设，对翦卫国说：“看来你们生活的不错啊？比我在国外的家还要漂亮！”
翦卫国显然被她这一句假模假式的问候给恶心着了，皱着眉头厌恶地说：“我好不好与你还有什么关系吗？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就说什么事，没事就赶快走人，别在这里放些外国屁熏着我。”
“跟着女……在一起就是不一样，你脾气见长啊翦卫国！不过，我这次回来可不是来找你吵架的，想和你商量一下，我准备把孩子带到国外去读书，你们中国的教育环境和家庭环境都太差了，我希望孩子能受到好一点的教育，将来以后不至于像你这样。”
翦卫国只觉得脑袋“嗡”地一声，皱着眉头看着江明娟，惊诧地说：“什么？你想把翦锋带走？实话告诉你，这事没商量，连门都没有！江明娟，你自己也不想想，孩子八个月大的时候你就狠心撇下不管了，现在过了七八年没见，回来就想要孩子？亏你也好意思张开臭嘴说，我们家环境怎么了，我们中国的教育又怎么了？出去了两天半你还以为自己真的成了洋鬼子了？张口闭口你们中国，你他妈不是中国人给弄出来的？将来以后不至于像我，我的儿子不像我像谁？像我怎么了？”他越说越生气，手拍得茶几“啪啪”直响。
江明娟也火了，睁圆了两个眼泡子露出一副泼妇相，盯着翦卫国怒骂道：“翦卫国我告诉你，别给脸不要脸！你说孩子像你怎么了？将来和你一样出去骗人？让孩子也满大街的去说自己是皇上的后代？不识抬举的东西，今天这事你是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你不就是想拿孩子当个筹码吗？说吧，你打算要多少钱？”
四姐在屋里气得全身直打颤，怒不可遏地拉开门就冲出来，指着江明娟骂：“江明娟，你别欺人太甚，你没有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的谈论孩子问题！你丧尽了良心把孩子一扔就走了，现在想开了是吧？我告诉你，翦锋是我一把屎一把尿的拉扯大的，想领走孩子，你就给我试试，我现在就把这话给你搁这了，你自己掂量吧！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已经给足了你面子，麻溜地从我这里滚出去，快点儿！”
江明娟倒眉立目地看看四姐，又看看翦卫国，狠狠地点点头道：“行！我看你们行！既然在这里咱们说不通，那么我就到能说通道理的地方去告你们，我告你们非法同居，我告你们犯重婚罪，我告你们虐待我的孩子！咱们走着瞧！”站起来，怒气冲冲地就往门外走。
四姐看着她的后背撇了撇嘴，冷笑着说：“江明娟，出去了几年是不是忘了四姐是干什么的了？你去告吧，急溜溜地去告，去法院去公安局都行，四姐我要是皱皱眉头，就不是我爹弄出来的种！我还真他妈的不信了，下水道里还能蹦
江明娟再回过头来找翦卫国的时候，态度已经有了明显的好转，看样子是刚哭过，眼圈红红的布满了血丝，进门后就怯怯地说：“卫国，我来给你道歉，昨天是我的态度不好，今天专程过来请你和四姐一起吃顿饭，算是我的赔罪。你看行不行？”
江明娟一软，翦卫国倒牛了，脖子一仰沉着脸冷冷地甩出三个字“没工夫！”
四姐见状，态度也平和下来，走到翦卫国身旁扯了扯他的衣服道：“卫国！人家明娟已经向你认错了，你就应了吧。她回来一趟不容易，这回也是诚心诚意过来邀请你，你可不好这个样，听我的话，你去吧，我就不去了。你们俩在一起可以好好聊聊，再说你不是和明娟还有事要办吗？这不正合适的机会？”
江明娟赶忙接住了四姐扔过来的台阶，低下头说：“卫国，你看四姐都这样说了，我是真诚地过来向你道歉的。我知道你现在还在恨我，以前是我的不对，可是毕竟已经过去了，我这次来就是要征得你的原谅。我听翦锋说你现在和四姐在一起很幸福，我心里也就好受了许多。我们就是在一起吃顿饭，没有什么其他意思。四姐你说好不好？”
四姐说：“这……明娟，我去不合适，还是你们俩好好聊聊吧。再说我店里还有好多事要做，就不去了，下次吧，下次我请你！”
“不，四姐，”江明娟急了，“你一定要参加，不会耽误你好长时间，咱们在一起好好聊聊。听说你开服装店，也许我们还真的可能有机会合作呢。”
四姐沉吟了片刻后说：“既然你已经把话说到这个程度了，我再说不去的话也太不近人情了。行，你们先走一步，我收拾一下随后就过来找你们。”
江明娟说：“四姐，不用了，还是我们一起走吧。让翦锋放了学也一起过来，你看行不行卫国？”
在前往饭店的路上，江明娟似乎早已把所有的不快忘到了脑后，亲亲热热地挽着四姐的胳膊，一路上谈笑风生地说起了她在国外的经历：“……全国只有一个医院，总共有三个大夫，只有两个警察。不过有的是磷酸盐，你知道什么是磷酸盐吗？我估计一般人也都猜不出，就是鸟屎，满山遍野全都是这个，那里的人也都依靠这个东西出口赚外汇，所有人都在挖这个玩意，很赚钱。现在和我一起的那个劳尔，就是干这个发了大财。”
四姐吃惊地问：“你这次是和老外一起来的？”
“那有什么？也是个人嘛。你可不知道这老外男人有多坏，你知道他那玩意有多大？说出来能吓一跳！”她腾出两手比画了一下。
四姐惊愕地张大了嘴道：“老天爷，那还是人吗？就这你也能受得了？”
“一样！”江明娟得意地笑笑，眼睛里闪出一丝骄傲的光芒，“要不说咱们女人伟大嘛！”她犹豫地说，“不过四姐，我有件事像托你和卫国商量一下，我回来一趟也不容易，这几天就让翦锋跟着我吧，说起来很惭愧，这些年多亏有你，我这个做母亲的没有尽到责任，趁这个机会想补偿一下，加深一下感情。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再提半个要带走他的事。”
“这个事你还是和卫国商量吧，让我去说不太好。”
尾声、翦锋
江明娟没有和翦卫国办理离婚手续就走了。后来，翦卫国从法院里打听到，如果已婚男女有一方分居多年，而且能够提供出足够证据的话，另一方可以提出离婚，只不过从发布公告到判决离婚，需要两个月以上的时间。于是三个月以后，他们两个人的婚姻便被判决生效，随后翦卫国便同四姐登了记。
可是，谁也不知道在翦锋跟着江明娟那几天的时间里，江明娟到底都对翦锋灌输了什么，总之自从他回到家以后，就不再和四姐说话了，期间几次吵着要到国外去找他妈，把翦卫国气得够呛，打了他几次，不但没有起到任何效果，反而成了仇人，让他更加仇恨四姐，这样的日子别别扭扭地过了十年，直到翦锋考上大学以后。
也就在这个时候，四姐查出得了肝癌，而且已经到了晚期。她知道自己的日子已经不多了，就拉着翦卫国的手，断断续续地说：“卫国，有了你，我这辈子做女人，值了！从咱们俩认识到登记结婚，磕磕碰碰地走过了这么多年，我真的要感谢你，是你让我有了一个新生活。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给你生个一儿半女，我真的不想离开你，可是，现在，我不能陪你了，你自己要多保重。要是还有来生，我还给你当老婆！”
翦卫国泪流满面，他用力地握住四姐的手说：“美丽，你不要说这些丧气话，你不能就这样走了呀，你走了留下我一个人怎么过？”
四姐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挤出了一丝微笑说：“卫国，还有一件事，你给我把翦锋叫回来吧，我想再听他叫我一声娘，就是死了我也能闭上眼！”
当翦锋接到消息赶到医院的时候，四姐已经不行了，他在门口看到躺在床上的四姐，双膝跪着走到她的床前，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娘！娘啊，我回来了，我已经回来了，你老人家就再看我一眼吧！”
这时，翦卫国看到了四姐脸上露出的一簇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