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颓败]
路卡:
转眼,一年又过去了,十年前还在等待迎接千禧年的到来,很快,千禧年都过去九年了。这些日子,发现自己又长出很多白发,多到已经无力去一根一根拔除。眼袋越来越深了,每次照出来的照片都惨不忍睹,人在荒芜的时光里居住,衰老是那么迅速的事情。1月16日又快要到了,我们认识第16年了,那个阳光灿烂的少年的你,和任性单纯的少女的我,离记忆越来越远。我想,还是应该给你写封信,一年写一封,不算太勤,我不再活在回忆里,但我也不必去刻意遗忘。
2008年,这个国度经历了许多灾难,天堂上一定很热闹,我想,你应该不会太孤独。我的生活没有什么好的转变,相反,好象越来越糟糕,工作依然忙碌着,依然没有升职加薪的机会,前些日子累到快死,进医院,借机把加班时间补休回来,那个当初处心积虑把我调到这边来的老总竟然没良心地说,如果你的病好不起来,索性不要上班请长病假得了。真让人心寒哪,为了一个破工作熬到进医院,最后却换来这样一句话,想要把电话一扔洒脱走人,可是想到金融危机,我还是妥协了,毕竟我只是个平凡小女子,我需要靠自己去维持以后的生活,买漂亮的衣服。路卡,要是你在,你肯定会说:别干了,来,我养你。
呵呵,这话其实依然还会有人对我说,可是我那么没有勇气去相信任何人,天生不是养尊处优的命,还是不要侥幸的好。
[外婆]
路卡:
这些天,我有一周基本没有在夜里睡过觉。外婆愈发不好了,寂寞的夜里,她在床上虚弱而痛苦地呻吟,我只能每隔一小时为她翻一下身。白天工作,都是妈妈在照顾她,夜晚实在不忍心看妈妈再反复起来折腾。
天越来越冷,这几天外婆非常不乖,不停地打被子,她的痛苦只有她一个人承受,我握住她冰冷浸骨的枯瘦的手,不断地给她盖被子。有时候轻轻走到她床边,看她一动不动,我就会害怕她是不是走了,把手放进她的手心,她的手指微弱地动一下,我才会安下心来。
她有时候不大能够识别人了,我每次用发梢轻轻地扫一下她的脸,她才知道是我。每日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心爱的外婆的生命一点一点褪色,象一只即将燃尽的蜡烛,那微弱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路卡,我的心里很疼。
路卡,你在天堂,不求你保佑我平安快乐,但求你能保佑外婆,让她少承受一点痛苦。
[12月15日,你在天堂,我在天堂的隔壁——医院]
路卡:
医院是弥漫着死亡与痛苦气味的地方,12月15日那天,我又一次进去。那天疼痛折磨我整整一个上午,我以为休息一下会好一点,而几小时后,万般无奈之下,我拔了微澜的电话,我已经无法象去年那样,把自己拖去医院,挂号,交费,取药,楼上楼下反复地跑。很快微澜两口子驱车到家门口,把我弄到医院,为我在医院里跑进跑出。路卡,我没有让父母知道,我已经不想让他们再为我担心,那天晚上回到家后,我说我很困,然后关上房间门,一个人在黑暗的房间里疼痛,某些时刻我以为我会就此死掉。直到深夜父母休息,再次进到医院里。
那段时间,常常有人送我去医院,或突出其来地寻到输液中心来陪我,心里是存着感激的,只是内心,依然孤独。
我的血管不够饱满,每次都会被护士多扎几针才能找到血管,最起初很怕疼,然后就习惯了,麻木地看着尖细的针头在我的皮肤底下钻来钻去找血管。无论白挨多少针,我还是固执地坚持只用左手输液,由着护士们在有限的区域寻找扎针的位置。这样,我的右手可以用来写字。
一个人输液的那些时间,我内心平静地在纸上给你说着我的种种感受,那些字就留在本子上,没必要再发出来了。
[关于圣诞节]
路卡:
2002年的平安夜那天,有个年轻的男孩请我吃饭,点了一桌子的菜,然后我接到一个电话,把礼物和男孩扔在丰盛的餐桌前,说了声对不起便跑去见一个人。那天,下了一场好大的雪,那个电话里约我的人带我看了一场叫《英雄》的电影,然后把我的手放进他的口袋里,踩着地上的积雪走路把我送到家,那是一种令人绝望的温暖,我知道,他曾经允诺我的明天,不会再有了。
这是我多年来对圣诞节唯一清晰的回忆,2002年以后,关于圣诞节的回忆,基本成了空白。我总是说我对这种舶来的节日没有兴趣,事实上,那不过是酸葡萄心理罢了。
这个圣诞节皮皮带我去吃圣诞大餐,我烤了许多生蚝和扇贝,吃得很过瘾。我喜欢跟皮皮和大猪两个人一块玩耍,虽然他们总说我长得那么丑还享受美女待遇,几个人没事相互斗嘴开涮,却也开心轻松,没有压力。
平安夜,我给自己买了一副银色没有表情的面具和一个木质钢琴音乐盒作礼物,象个购物逛似的在商场里买节日打折商品,接受别人送我的礼物,参加聚会,放焰火......看上去安排得那么丰富,而焰火熄灭,原来一切还是那么空洞,不会在记忆里留下任何痕迹。
深夜的时候,带着没有表情的面具,反复聆听木质音乐盒干净清澈的声音,整个世界变得宁静空灵,路卡,我学会享受这种寂寞。
[关于感情]
路卡:
这是我最不喜欢提及的话题,也是最不愿意花时间和精力去为此烦恼的事情。
有一天遇到一个曾经的追求者,他在网上问候我近况,然后告诉我他又搬了新家了,换了新车,升了官,还有了儿子做了爸爸。我说恭喜恭喜。他说你也要加油啊,人生如此,随缘就好。
淡淡地道了晚安,笑笑。这是个顾家好男人,那年我拒绝他的时候,他曾说,你会后悔的。这么多年过去,他果然是风声水起越过越滋润,只是这一切都与我无关,没有什么令我后悔的。
路卡,我在逐日老去,身边依然有一些追求者,可是我不再相信所谓天长地久永垂不朽,而这是我内心深处一直想要的东西。这些年来,不断有一些人想要闯入我的生活或内心,他们诚恳,或是居心叵测,或是玩世不恭,对我而言,都懒得去判断了,心中某扇门若关上,还会害怕伤害吗?
有个男人说他的目的就是一心想要娶我,用一生呵护我,永远不离不弃。延续我父母对我的宠爱,不让我受委屈。他说,只要我心里没有爱上别的人,他就不会放弃,会一如既往地对我。他还说如果我遇到更好的人,他也不会恨我,他说优胜劣汰是大自然的法则......
路卡你瞧这是多么令人感动的一番话啊,我相信他说的话都是发自内心的,只是他不明白,我已经爱无能,这些年来,我错失过太多的好男人,我不想亏欠别人的感情,更害怕我的冷漠薄凉会对别人造成伤害。
更多的时候,不是对别人没有信心,而是对我自己没有信心。
没有信心这样一个我,能够值得别人用一生来爱惜。
感情和婚姻都是一场没有机会反悔的赌注,我没有那么多的筹码去搏。永恒原本就是一个镜花水月的愿望,不如孤独一生,至少不会丢失自己。
[还有还有......]
路卡:
我愈发庸俗和自私自利,口袋里有点钱就上街买漂亮衣服来武装我丑陋空虚的躯壳,在家吃饭的时间越来越少,人越来越懒惰,懒得不喜欢思考,不思进取,甚至不想打字。可是心里又有好多的话想说。
8月的时候,我所在的公司总部周年庆搞了个征文比赛,实在找不到什么东西可写,我就把和你的故事搬了出来,因为总觉得与公司之间有着某种奇妙的缘份,如果不是你的话,我想我也不会委屈求全坚持留到现在,当然,这种征文我不得不违心地写上一些虚情假意的话去粉饰一番。后来那篇文章得了个一等奖,据说打动了很多人,路卡,请原谅我的虚伪,在这个谎言世界里,我学会言不由衷。
我发现自己对网络的依赖越来越大了,工作不忙了,依然每天超长时间对着电脑,宁愿整晚整晚地发呆也不愿躺下睡觉,皮皮说有一种管小孩上网的软件,装上它可以控制上网时间,我请他远程帮我装了一个,明天开始,周日到周四,每晚到了2:00就会强制关机,开机密码只有皮皮知道,我自己是无法打开电脑的。这样比较好,以后晚上就算不想睡觉,我也可以躺床上看看书,写写字,我好象很多年都不看书了。实在不行的话,我就把古筝搬房间里来,重新开始练习——可能有些扰民。
妞猪生了个漂亮的儿子,每次一抱着他我就爱不释手。身边的朋友大都结婚生子,或者谈着甜蜜的恋爱,象我这样依然孤身一人的,已经很少很少,可是我为什么没有向往和期待了呢?我让妈妈那么失望,我又真的不想勉强自己。
有一回我在大十字地下通道看到路捷和小意了,小俩口有说有笑地走着,我躲在一边没跟他们打招呼。这一两年,过春节都没有去探望你的父母,他们的生日也没打电话问候。路捷小意的孩子快一岁还是快两岁,我不大记得清了,只记得是二月十四日情人节那天出生的,从来没有去看过,心里惦记着,时间长了不联系,有些不好意思了。
对不起啊路卡,时间是治愈任何伤口的良药。你的父母,你知道我内心是关心挂念着的,我的存在只能带给他们更多关于对你的回忆和思念,我想,还是就这样,把他们放在心里就好,不要去打扰他们的清宁了,如果可以,真希望他们能够把你彻底忘记。
很久很久没去墓园看你了,也不知道那些花草长得怎样,由着它们自生自灭吧,原谅我的薄情,在岁月的长河里,你也不过就只是回忆中一个零落的符号,能够记起,却对我麻木的神经起不到任何刺激作用。我只是,孤独的时候,把你想象成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因为死去的人不会给我的生活带来任何伤害和波澜,所以,你,最值得信任。
或许某一天想明白了,我会找一个人认认真真地谈场恋爱,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产生这样的愿望,也不知道将来走入我生活的那个人,他会是谁。
就这样吧,路卡,我又不想打字了,我会好好的,继续俗气地活着,寻找自己喜欢的方式,在这纷扰的世界随波逐流,一生,很快就会过去。
祝
安。好。
朵拉2009.01.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