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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诗组章)
我把那些弯曲的脊梁叫北方(十章)
堆 雪 (新 疆)
【北方,今天我不提你的荒凉】
北方,今天我不提你的荒凉。
今天,我不提你的,太阳出来喜洋洋。
我不提你的月亮。睡梦里,北斗瑟缩在什么地方?
我不提你的喑哑。村庄,夜雨淅沥,思念夺出娘的眼眶。
我不提你的沉默。山岗上,父亲一生不肯放下的瞭望。
今天,我不提北风那个吹,荞麦花裁剪的风筝和衣裳;我不提南风那个刮,稻草人编织的童话和嫁妆。
今天,我不提炉火,照亮胸膛。今天,我不提窗花,眼泪汪汪。
今天,我不提三尺厚的黄土,埋葬夕阳。今天,我不提一人高的麦浪,淹没欲望。
今天,我不提上门提亲的媒人,喜鹊还站在腊梅的枝上?
今天,我不提漫山遍野的牛羊,彩云已投奔遥远的他乡。
大风吹过,骨头叮当。
今天,我不提没有化妆的妹妹,把珍珠和思念,带向遥远的天堂。
花椒树红了,苜蓿地绿了。
北方啊,今天,我不提你的光芒万丈。
冷风热雨,溅在背上。
高坡上,蚂蚁们正在搬运,黑压压的故乡。
2009.2.21凌晨0:39
【哪一条道路通往北方】
哪一条道路通往北方?
这头是村庄,那头是天堂。
谁站在大路中央,站在自己的喉结上,
放声高唱。
一生都在沉睡,甚至死亡。
村庄!死亡,也在积攒渐渐醒来的力量——
春风里,找寻破晓的天荒。
当黎明的星斗翻作巨浪,
滚滚红尘,也睁开光芒。
哪一条道路通往北方?
大风中,走动项羽和刘邦。
项羽纵火为骓,刘邦占山为王。
而诗人海子,站在自己的麦芒上,遥望故乡。
哪一条道路通往北方?
哪一座村庄好梦更长?
大风起兮,云飞扬。
我看见,高出北方的山岗上:
一道闪电划破思想,
大地用雷霆,捶打沉闷的胸膛!
2009.2.21.凌晨01:37
【我的思念,是黄昏的一座空羊圈】
我的思念,是黄昏的一座空羊圈。
黄昏之前,天色还灿烂一片。
那些高天上,我驻足仰望过的云,现在还在追逐我,投射在大地上的阴影。
它们,一会儿,散落成点点柳絮。一会儿,汇聚成涓涓溪水。
它们日夜飘散,流浪,歌唱,在开满苜蓿花的原野上,成为滋润我眼睑的梦想。
它们风筝般抵近天际,但最终被我赶回,空荡的内心。
我允许那团团洁白飘得很远,但不能远到最终失去。
现在,那些漂泊累了的云朵,就聚拢在我灵魂的羊圈里。
它们相互拥挤、偎依,在寒夜取暖。于我内心的栅栏里,静静对视,或者齐刷刷注目远方。
它们在我空空的羊圈里,缓慢而急剧地涌动。默默反刍,生命里辽阔的余晖。
我知道,大地上,那些即将变成石头的云,正在黄昏热烈的浸泡中。
【冬天,那些树的光棍】
赤手空拳的冬天,北风空有一把力气。
北风,两手攥紧大地的衣领,试图用雪花把春天摇醒。
是的,在零度以下,除了剔透的冰雪和美丽的女人,还有谁仍在沉睡?!
花凋零了,那是一段燃烧的过程。
叶飘落了,那是一片绚烂的结局。
现在,就剩下五大三粗的枝干了。
树的光棍,逐渐赤裸出,男人的骨气。
北风吹拂中,我甚至听见了,年轮那微弱苍茫的喘息。
贫寒的冬季,坚韧的灵魂总有标记。
当雪花扑打窗棂,那些树的光棍,在原野上伫立,一字排开。
它们屈膝,弯腰。北风中,开始被动地健美。
【山脊上落了一点点雪】
有意无意的风,像那道山脊上飘落的,一点点雪。
山体巨大、绵长。沉重而恒久。
而雪花,轻盈得好似,蜻蜓点水。
仿佛,有没有都无所谓。
从那山脊上吹来的微风,只使我嗅到了,丝丝泥土的腥气。
但是,在苍穹的深蓝里,就是那几点雪白,却把粗黑的山脊,勾勒得更加清晰。
嫣然鸿影一羽,悠然零落。
使黄金与泰山,陡然倾斜。
【鸟,不知什么时候飞走了】
鸟,不知什么时候飞走了。
树从此空荡了许多。风从此寂寞了许多。天从此高远了许多。
树上的那些花,是开给谁看的?
枝上的那些叶子,风雨不透,还在为谁保守秘密?
鸟不知什么时候飞走了。
现在,我们只剩下一棵树,这个光杆司令。
如果鲜花开败、枯叶落尽,我们又该怎么办?
没有鸟鸣,我们要这棵树做什么?
不知什么时候飞走了,鸟。
它为什么要飞走?
是因为:鸟不愿留在
一棵没有秘密的树里?
一棵树的肚量,至少要有天空那么大才行。
2009.2.23凌晨2:49
【露水,顺着清晨的草叶缓缓滚落】
一颗巨大的露水,顺着草叶缓缓滚落。
这是山野清晨的,一个细节,或特写。
此刻的山村,没有一点杂音。
一颗露水,从我的梦里醒来,有点沉重,便顺着一枚草叶的手臂滚落下来。
滚落大地的露水,至少摔疼了它的晶莹。
还没到,用高亢的鸡鸣报晓的时分。
一颗露水,首先从草叶上滚落下来。它滚落在大地起伏的胸膛里,使这个黎明更寂静,使那些此起彼伏的鼾声更悠远。
这就是一颗露水的重量——它慢慢地滚动着变幻的晨曦,一枚草叶正好承担起它的沉重和忧郁。
露水把草叶压得很弯,然后没事人似地,消逝在大地的寂静里。
这颗露水渗进地平时,那枚草叶,才慢慢地直起身,看了看地平线上的日出。
我醒来时,甚至没有发现水迹。微风中,那些草叶正欢快地摇旗呐喊,大造快乐的声势。
或许世间,就不曾有过那么一滴露水。
但它很像我们,回首往昔时偷偷拭去的,一滴泪。
2009.2.25凌晨1:17
【远方,越远越好】
我看到了,一条山脉的轮廓。
不,我看到了很多条山脉的,很多条轮廓。
那些轮廓叠加起来,像褐色的、缓慢的歌谱,在我视野的逆光中起伏、律动。那些线条之间,跳跃着生命不莫名而激越的音符。
我就把那些重叠的轮廓或线条,叫作远方。
特别是我的视野,处于强烈的逆光中的时候。
仰望一个地方,久了,我就给它起个温暖的名字。然后把它忘掉。我知道,它们只是自己,几乎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但我需要那些淡淡的线条,需要远方。
我知道,远方,越远越好。
今天,我又在黄昏里看到那些山脊,它们在落日的余晖里,相互叠加,构成我心灵的远方。灰暗的山脊之间,夹杂着一些我无法接近的欲望。
总会有一天,我会成为那些山脊的:
律动着,也被你们想象。
2009.2.25凌晨1:52
【抄黄昏的近路回家】
有一条道路离家最近,那就是黄昏。
有一支民谣离心最近,那就是牧歌。
打着响鞭,唱着山歌。抄黄昏的近路,不一会,就推开了风中的柴门。
羊群已经回到圈里,羊羔开始咩咩呼唤娘亲。
我知道,那些云朵般纯洁无辜的生灵已经吃饱喝足,它们也该喂喂,那些渴望长大的眼睛。
落日,仿佛是押在后山的一个宝物。此时,我们已经看不到它,金光灿灿的样子了。
炊烟,仿佛瞬间挺拔的杨树,一柱一柱,在房后的屋脊朦胧地摇曳。
父亲咳嗽了一声,母亲唠叨了两句,我们就知道在饭桌前集合。舀一碗清水,洗掉手上的黄土,便开始犒赏一天的饥饿。
村村落落,烟雾茫茫。
从小院里,偶尔飘出有一句没一句的家常,东一声西一声的鸡鸣,高一声低一声的狗叫……
黄昏的村庄,多像遥远的天堂。
2009.4.6 22:16水磨沟公寓
【鸡叫三遍,天就亮了】
鸡叫三遍,天就亮了。
筋骨还没缓过劲来,天就亮了。在热炕上烙了一夜父亲,累弯的腰始终像把犁,至今还没有伸直呢。
还没翻几个身,天就亮了。在粮站下夜背麻袋回来的大哥,散了架的肩膀搁哪儿都疼,辗转反侧的,怎么也睡不着。
还没焐热妹妹的小手呢,天就亮了。刚过门的邻家新媳妇,早早地起了床,已经开始唰唰唰地打扫院落和心灵了。
鸡叫三遍,天就亮了。
村庄里,已经有窸窸窣窣的声息了。道路上,已经有人头攒动了。田野上,已经有牲口的铃铛和响鼻了。
母亲们,开始给上学的孩子赶做早饭了。
是的,在一个以劳动为本、辛苦为生的地方:
夜就这么长,梦就这么短。
| 《中国当代诗库》( 2008卷)诗刊社编 中国文联出版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