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正是吃晚饭的时候,我徒步到了新的工作单位——一个封闭到不能再封闭的地方,连一扇门都没有。
我纳闷,想找个人问问,四面一片沉寂,黑暗早就围笼过来。
慌乱中,看到一个豁口,似乎能进去。试探着向前,还真看到了我要到的地方——里面是一所学校,院子很大,空阔得有些怕人,教室一律建在四周。我,正站在一间教室的屋顶。
忽然,看到一个老头,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好像是个做饭的,在喊人们吃饭。却没人应声,更没有人出来。后来,他发现了我,招呼我下来。按着他的指点,我先把包、鞋子扔下,然后抓住一根房檐,一跃身,跳了下去。老头很高兴,拉住我硬往食堂让。我说我得先找住处,把东西放下。老头说,我知道这事,指着一间小屋,告诉我那就是我的宿舍,还非要把我的东西给放进去。再从小屋出来的时候,依然拉着我,让我说啥也要先吃饭。我一甩手,说:“你知道不?我现在最想去的是厕所!”老头一笑,指着一个地方:“那你先去,就在那边。”
我得了解放似的,大步冲向老头指的那边,越向前,四周越黑。
我匆匆赶向里面。瞬间,里面竟然亮了,有两个男生,一个穿校服,一个身牛仔,头朝下,各倒挂在厕所的两个墙角。见我进来,一齐往我这边看,发着怪异的笑声。我连忙往出返,黑暗中,我看到了更多个在墙角倒挂的男生……我没命似的跑,早忘了老头指点给我的小屋。
终于,我看到了一间亮着灯的房子,使劲敲门,开门的竟是我多年没见过面的同学——玉珍。
我拉着她的手,上气不接下气地,诉说自己的惊恐。她笑笑,满脸无所谓的样子,你这是刚来,慢慢就适应了。
我没再说话,蹲下身子,呜呜呜地哭……
哎,哎,素荣,怎么了?是老公,他推醒了我,怔怔地看着我,为我擦去泪痕。
瑜伽,真的如此?
对瑜伽的向往说不清源于何时,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只是一直没抽出时间,一直没机会去学。
就一直为此而懊恼。
刚刚在《南方周末》看到《性与瑜珈在美国》,禁不住一口气读下去,读后又倒吸了一口凉气——心目中圣洁优雅的瑜珈竟有如此多的黑幕。
五十多岁的美国瑜珈导师约翰·弗兰德十三岁开始学习哈达瑜珈,于1997年创建了“流动瑜珈”,并使之迅速成为全美最大的瑜珈流派之一。今年2、3月,网上突然爆出这位导师及其瑜珈课程背后的诸多内幕——费兰德实际上是一个新兴宗教“巫师教”中某个分支的领袖;与许多自己教导出来的女性瑜珈师及学生有淫乱关系;让员工和助手非法购买大麻供自己享用……
消息一出,群情大哗。
大批流动瑜珈的教师宣布辞职,与弗兰德划清界限。弗兰德不得不教老老实实地承认自己“生活不检点”,宣布退隐,令千万曾经虔诚的信众目瞪口呆。
原来,类似的瑜珈导师丑闻已不是第一次,早就有其渊源和传统。已故印度瑜伽导师穆克塔南达,被控73岁高龄时还老当益壮,诱奸多名女弟子。其他著名瑜珈师,如萨齐达南达和拉玛也有类似的丑闻。
学者威廉·布劳德指出,瑜珈中影响最大的哈达瑜珈(即流动瑜珈的始祖),源出自古代印度教的性力派,崇拜女阴,提倡男女交媾,以此为悟道之源。在其宗教活动中,单独或群体性交是仪式的一部分。哈达瑜珈只是为了辅助这一过程顺利进行而出现的练习,能帮助信众尽快进入理想状态。
放下报纸,仍将信将疑,于是自己问自己——瑜珈,真的如此?
(2012-03-08 22:41)
昨晚,来自密友的短信一则。
清晨,来自美容师短信一则。
上午,来自女同事短信若干。
中午,接了小妹一个电话,竟是祝福歌曲一首。
午后,女儿发来短信:妈,三八节快乐!
之后,正在教着的和曾教过的女学生短信若干。
下午,开了个“示范杯”青年教师课改优质课大奖赛动员会,祝青年女教师明年更漂亮,后年更年轻!祝男领导、男教师的爱人愈来愈贤惠,愈来愈可爱!换来一片掌声。
会后,老公来了一电话,冒出一句通普话:臭三八,节日快乐!
傍晚,儿子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搁,妈,今天三八节呢,儿子祝你节日快乐!
现在,我祝所有关注我的亲们——

许愿
素荣
男人遇上了点事,想去许个愿。
男人并没说让女人也去,女人一大早就张罗开了,女人也没多想,觉得这是一个妻子应尽的义务。
男人请了三炷香,郑重地拜了三拜。女人紧随其后,也郑重地拜了三拜。女人晓得男人的心思,男人拜到哪儿,女人就跟着拜到哪。
寺庙远在郊外,又建在山上,正值三九,天气奇冷。女人一点都没觉得,心里反倒暖暖的,好像自己许下的愿都已经变成了现实——老公的事一顺百顺,儿子也进了理想的大学。
回家后,正在书房写作业的儿子迎了出来。妈,你还信这些?都许了什么?
女人脸一热,笑了。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老老实实地把自己刚刚许下的愿说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
男人正在女人身后,笑声很响,很张扬,吓了女人一跳。女人扭过头来,见男人手指点着自己:你看你,活得竟然没了一点心愿?
女人一惊。也是,拜了半天,咋就没想起给自己许个愿呢?
生命三章
素荣
一
不久前,一位堂舅不幸病逝。听到这个噩耗,半天无语,在沙发上呆坐了好长时间,怎么都不相信这个事实。堂舅五十多岁,身子骨硬朗得很,一顿吃半斤黄糕没问题,养羊养骡子不说,还在他那个小山村里种了四五十亩地。去年冬天来我家住了小半天,红光满面的,哪像个有病的人呢。可病魔偏偏缠上了他,急性脑溢血,是在山上砍柴时发作的,放羊的人发现时已不省人事,到医院抢救了半天也没能把他从死神手里拽回来。
又想起了从前的一位好友,上初中那会儿,她和我同学,因为比我大三岁,老把我当妹妹看,有一段时间还非要和我结拜成干姊妹。我上师范那年,她才刚刚二十岁,因为没再上学,就过早地结了婚,对象也和我俩是同学,很不错的一位帅哥,当时在一个煤矿当合同工。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好友兴冲冲地来到我们宿舍,说是来看我,带了不少糠块,给一个宿舍的女生每人分了一些还留给我不少,然后悄悄地告诉我说这是喜糖。其实她不说我已猜到了八九分,因为她的眉眼之间写的全是喜气,全是幸福。那一晚,我俩挤在一张床上,说了半夜的悄悄话,其实一直是她说我听,而我听到的又全是她那位的好,听着她那掩饰不住的满心的欢喜,我打心眼里为她高兴,祝福她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另一半。可谁曾想到,两周后的一天,我的另一位同学却来告诉我说她不在了,永远地不在了——是因为煤气中毒。她和对象租了人家的房子,本来晚上已经有些轻微中毒,还误以为是头痛,以为是身体不适,对象上班走了还一直睡,一睡竟再没醒来。当时那位同学就坐在我的对面,我两手死死地抓着她的肩膀,一再问她是真的吗,这是真的吗?她可能是被我吓着了,停止了说话,两眼死死地盯着我,只一个劲地点头。那天我没哭,我一直以为她在骗我,在说别人的事,我怎么也不相信我那活蹦乱跳的好友会离我而去,我拿出她留给我的糖块,端详了好长时间。
可是好友终究是不在了,堂舅的死也是真真切切的。忽然就感到了死的可怕,死神的残酷,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突然之间就到了另外一个世界了呢?莫非注定要让人们多些牵挂,多些遗憾?于是就想起了神通广大的孙悟空,要是我也有那样的本事,就将那生死簿偷了来,给每人再加上一百岁,哪怕是五十岁也好,让世间多些欢乐,少些痛苦。可是我不能,我只有痛苦,痛苦之余便是感慨:人生在世,得学会面对,面对生,面对死,面对喜,面对忧,面对想面对的一切,面对不想面对的所有。
二
杰克·伦敦有一部著名的小说《热爱生命》,小说中的主人公面对饥饿、险恶的环境、身体的病痛、成群的野兽、病狼的跟踪等等许多不利于生存的险恶环境,最后硬是凭着坚定的信念,顽强的毅力,打败了病狼,喝了它的血而保住了自己的生命。
读这篇小说时,我和学生都被这条硬汉的精神打动了,几乎每一位同学都认识到了生命的可敬可贵。在我的启发下,有几位同学还讲了几则有关珍爱生命的故事,比如贝多芬,比如张海迪等等等等。
我也想到了一个人,那就是我的姑父。
姑父今年八十三岁了,四十岁那年得过胃癌,胃被切除了将近一半。得知病的真相后,他一咬牙戒了烟忌了酒,出院后就开始坚持锻炼,几十年如一日,直到现在。那年冬天我在他家住了两个多月,不论下雪还是刮风,从未间断。偶尔有些感冒,姑姑心疼他不让他出去,他从不买她的账。回家时还不忘从公园里捡一些树枝,然后不声不响地生着炉子,火着旺后就坐在火炉边一杯一杯不紧不慢地喝茶。那些时,我每天早晨醒来看到的总是他喝茶的身影,有时有些过意不去,也想早些起来替他生个火,可就是逮不着机会。有一天我问姑父,你怎起那么早呢,他说习惯了,到时候就睡不着了。
五年前,姑父来我这里住了一阵子,我知道他爱旅游,山南海北去过不少地方,就陪他上了昊天寺,还去了一趟恒山。其实他上过几次恒山,去的时候还说,我看看悬空寺就行了。可到了山脚下他又有些动心了,我怕他吃不消,路上一直想搀扶他,他总是甩开我的手,说又不是走不动,你们走你们的。快到山顶时,他有些气喘,对我说我不上了,你们去,我在下面等着。可当我们正在上面选景拍照的时候,却听到了他在不远处的吆喝声“啊——啊啊——”声音那么高亢,那么浑厚,一点也不像七十多岁的人喊出的。丈夫悄悄对我说,没想到姑父还有这份雅性,我说他一直都很乐观的。
在读《热爱生命》的时候,我的眼前一直晃动着姑父的身影。我认为,更多的时候,威胁我们生命的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狼,灾难和病魔有时比豺狼更可怕,那就看我们采取什么样的态度,如何去应对,如何去创造奇迹,如何去体现自身的价值。从某种意上说,人活着就要坚强乐观,让别人少一份牵挂。这,也是对别人的一种安慰,一份爱心。
三
说到生命,就又想起了一件事,也是发生在我身边的一件真实的事。
那年我十五六岁,夏天的一天,突然听说本家的一位姐姐大中午喝农药自杀了。起初真有些不相信,多漂亮的一位姐姐呀,才刚刚结婚两年,姐夫是邻村的大队书记的儿子,也是一表人材。可事实就是事实,不相信也得相信,而且事情的起因相当简单。那位姐夫到地里喷完农药回到家里,随手把剩下的半瓶药放在地上,然后就和姐姐说话,说着说着不知怎么就吵了起来,后来那位姐姐一边说不想活了,一边真把半瓶农药拧开盖子喝了,等姐夫醒过神来,招呼人往医院送时,已经迟了,还没走出家门多远,人已经归西了。事情就这么简单,短短的几小时之内,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到了另一个世界里,仿佛是在做梦,但却是真真切切的事实。
那位姐姐走了,急匆匆地走了。她说不想活就不活了,可孩子呢,她的母亲呢?好在孩子当时还小,还不会说话,还不懂得生离死别的痛。我的那位大娘,她的母亲就不同了,尽管亲友们当时没告诉她,但纸里总是包不住火的,没过几天她就看出了破绽,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于是整日坐在村口等她的女儿,坐一阵,哭一阵,饭也很少吃,没几日便消瘦不堪了。后来的日子里,逢上过时过节的,总能听到她坐在村口痛哭的声音。
那时,每听到她那肝肠寸断的哭声,我的心里就猫抓似的难受。我就在心里责问那位姐姐:活得好好的为啥要去寻死呢,上天赐给了你这么一位善良的母亲,还给了你娇好的容颜,修长的身段,能干的伴侣,可爱的孩子……你怎么就想不开呢?怎么就不懂得珍惜呢?你走了,解脱了,一了百了了,那你的亲人呢?要是真有在天之灵的话,莫非你看不见他们的痛,听不到他们的号哭?
老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我以为说的就是这个理。一个人说死就死了,生和死之间,说远也远,说近也近,很容易的一件事。可对于活着的人呢,始终是一个结,一个一辈子都解不开的结。
人生在世,活着就是一份责任,一种精神。要珍爱生命,珍惜亲情,珍惜自己所拥有的一切。
保忠和他的甘家洼
素荣
一
在我的印象中,甘家洼是一座塌顶的老火山,火山下一个简朴的村庄,褐色的浮石窑院,村边渲染着大片大片油画似的葵花。这葵花,后来竟成了保忠小说中极为温暖的意象,不断反复,嘹亮成一种音乐。
三年前的那个秋天,保忠想在自己的书里种植一片葵花,一片阳光,于是,我们漫山遍野地寻找开来。出县城,从昊天寺北侧的水泥路一路向北,过老虎山和牌楼山,路两侧竞相成熟的庄稼,向我们展示着秋天最丰硕的一面。沿着这条路,可以一直走进峻美的金山怀里。忽然,右前方一条水泥路吸引了我们的视线,显然是新铺的,上面苫盖的白色薄膜还没有完全剥落,丝丝缕缕地迎风挥舞着,很夸张地欢迎着我们。
人有时候也真的很有意思,一瞬间的念头会改变你的方向,于是我们顺着那坚硬的水泥路行了去。翻过一面缓坡,眼前骤然一亮——好一片繁盛的葵花,在狼窝山下热烈地喧哗着。葵花就在村口,灿烂的一盘又一盘,蓄满了笑意,专等我们抓拍似的。一旁是几间低矮的土坯房,那条新修的水泥路就从房前经过,向前延伸了一段,拐了个弯便奔向了村外。土坯房的西侧是一个大场面,四周堆着被风雨冲涮得几近发黑的黍穰,几具碌碡躺在中间,几只摇着尾巴的鸡悠闲地啄食着,还有五六条一直冲我们狂咬的狗。保忠刹了车,提着相机,靠向葵花地,同时变换着角度开始抓拍。我在一边指点着,帮着他找寻可以上镜的场景。
镜头里忽然跳出一个汉子,瘸着腿,一颠一颠地朝我们这边赶过来。我不由把目光移向这个人,因为走得急,他左臂有力地向下甩着,右臂则几乎举过了头顶,给人的感觉有些含糊,不知是冲我们招手还是摆手。那几条狗,保镖似的簇拥着他,看起来有些仗势欺人的意思。
我心一紧,低声说:坏了,这人肯定把咱们当成偷葵花的了。
怕啥,不是有我嘛。保忠笑笑。
说话间,汉子一边呵斥他的狗一边站到我们面前。大眼,八字眉,黑瘦的脸,右脸的颧骨好像陷下去一点。虽是初次见面,却像多年的朋友一般,完全是一个“自来熟”。没说几分钟,我就知道他是这村的村长,老婆前些年给拐跑了,爹娘陪着两个孩子进城上学去了。村子本来很红火,这几年却只剩些空落的窑院,每年也就春种秋收时稍微热闹一些。这几天快要收秋了,他一有空就守在村口,巴望着村人能早些回来,让这沉默的村庄多些生气。不想竟看到了我们。知道保忠是个写书的,村长话就更多了,反复说得多宣传宣传,让更多的人知道火山,知道火山下的这个村子,把村子好好开发一下,把外出打工的人都吸引回来,让村子再火起来。
后来,保忠干脆把相机给了我,让我替他拍片子,他则随着村长走到大场面上去了。两个人坐在那具说不清年代的碌碡上,也不知聊些什么,但看得出他们聊得很尽兴,一直聊到太阳落山,霞光褪尽。保忠有些恋恋不舍,村长也有些相见恨晚,但终于还是握了手,道别。
返回的路上,保忠对我说:这个人有意思,这个村子也挺有意思。
车子快要驶出新修的水泥路时,村长的电话跟了来,说你的水杯忘拿了,回来取吧。保忠笑笑,没事,就搁你那儿吧,说不准哪天我又去了。
二
保忠和这个村庄,就这样开始了亲密接触。
他把老火山脚下的这个村庄,叫甘家洼。
一次邂逅,发现了一片风景;一个火花,点燃了一部小说。
这就是保忠的《甘家洼风景》。那时候,他刚出版了小说集《尘根》,过去的阴影还没有摆脱,新的生活还没有找到,创作正处于十字路口,何去何从,没有着落。而“甘家洼”,或许就是上帝恩赐给他的一缕阳光,让他在一片幽暗里找到了出路。
小说的开篇叫《活物》,主人公就是那个村长,另一个“人”是一只会说话的狗,保忠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小皮”。一个人,一条狗,几乎没有什么情节,竟然也连缀成了一篇小说。当然,这篇小说还有一个主角,就是那种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的“氛围”。这也叫小说?后来我想,出水才看两腿泥,等着看他接下来的文字吧。
关于甘家洼的小说,开始一篇篇写出来——我发现,他不仅仅是写这个村庄,也调动了关于村庄的所有记忆。包括对他故乡的记忆。
有时,他写得累了烦了,就拉着我去甘家洼走走。每次出入甘家洼,我们总是轻轻地去,悄悄地离开,生怕惊动了那位村长,又总是忍不住看看他的院子,他那亮着昏黄灯光的小屋,猜一猜他是睡着还是醒着,中午喝酒了没有,是不是又喝高了。据我所知,那人常常把自个灌醉。有一次我们在村边呆得晚了,保忠指着村中那些黑漆漆的窑院说:如果让你在这里住一夜,你会吗?我摇了摇头,反过来又问他,你会吗?他迟疑了好久,也摇了摇头。
我觉得他对这个村庄的感情是复杂的。他把它看作了另一个故乡。甘家洼并非世外桃源,不是没有矛盾,纷争,然而因为它处在老火山脚下,便像夜晚一样给人一种心灵的安静。在这里你可以暂时从世俗的嘈杂中解脱出来,想一些事情,抚慰一下疲惫的心绪。在他工作最艰难时,我陪他去过那里;在他沉溺于失去亲人的痛苦时,我陪他去过那里;他写东西找不到出路时,我也陪着他去过那里。也不用进村,就在村边坐上半天,或呆上片刻,好像一切烦恼就烟消云散了。我想这是一种切肤的故乡感,他需要有一个村子撑着自己。他的朋友黄风戏称他是甘家洼的副村长,其实不是,甘家洼是虚构的,在这个虚构的村庄里,保忠拥有生杀大权,他是“唯一”的村长。
那年快过“小年”时,保忠想去看看那个村长,买了几袋米面,往后备箱一塞,十几分钟我们就进了村。是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村长还缩在炕角打呼噜,大概中午又没少喝。保忠笑笑,忍不住捅醒了他,村长揉了揉发红的眼睛,说了声“你们来了”,便跳下大炕捅炉火,烧水。不大的一间屋子,炕占去了一半,锅台正对着门,一口大锅稳在上面,大半锅水蒸腾着热气。炉子肯定有些时日没倒了,烟道不畅,丝丝缕缕地往外吐着黑烟。村长一边给我们盛水,一边骂着炉子。看得出他的生活过得很散漫。水开了后,他忽然记起了什么,探手从摆放在大红洋箱上的电视机后取出一个杯子,说,你的杯子我给你藏着呢。
这些细节,保忠后来都写进了小说,他在《弹力裤》里写尽了老甘的落寞、辛酸和坚守。其实,生活中的村长和小说里的老甘是两个样子,“老甘”更贯注了保忠的理想,他对乡村的情感和思考。小说里村长跑了的媳妇又回来了,他试图通过这个情节考察生命个体在理想和现实发生冲突时的选择,人物身上更多了他自己的影子。所以保忠常常说,他就是另一个老甘。他写了老甘,也道出了一个乡土作家面对乡村日渐式微的疼痛。
我们正聊着,门外传来汽车的声音。不一会儿,安江(保忠过去的一个学生)一家子进来了,他的媳妇比他略大几岁,圆乎乎的脸上挂着满足的笑,两个孩子已穿上了过年的新衣服。村里的学校因为学生流失已塌了锅,为了孩子上学,两年前安江带着他的一家子搬进了县城。眼下快过年了,他租了辆车到狼窝山那边的姐姐家探亲,顺便回村看看。这村子本来是死寂的,因为那几个孩子,一下子就有了生机。安江很会说话,也老拿村长开涮,这一来,屋子里的气氛自然活跃起来了。
后来,因为受不了屋子里的煤烟味,保忠提出四处走走,村长迟疑了一下,领着我们向村子的东南方向去。拐了几个弯,远远看见了两处建筑,在残破的窑洞旁边,在褐色的浮石垒就的院落一侧,很惹眼,很不协调。先是一块十几米见方的水泥墙,白色主打,上面画有一条腾飞的龙。前方不远处有一个水泥平台,四周也饰有龙的造型。村长说,这是村人求雨的地方。遇到天旱的年景,村里人就过来祭拜,了个心愿。龙王碑东面有一块高地,上面建有一处小庙,庙前堆着新运回的沙土,一摞一摞发红的砖块,看样子还要扩建。村长说,你们别看这庙小,灵验着呢,是村子里出去的那些有出息的人修的。庙门挂着把大铁锁,村长将它摘去,推开门请我们进去。庙修起没多久,能闻到油漆的气味,菩萨的金脸上还没有沾上多少香火。里面打扫得一尘不染,一看就知道经常有人过来料理。我们看了看,似乎没有多少兴趣,笑了笑,便往外面走。村长显然有点失落,跟着走出来,顺手把门挂上了。后来保忠把这些也写进了小说,成了《甘家洼风景》的最后一篇《香火》,探讨传统农村的香火能不能传下去,能传多久。
来这里上香的人多吗?保忠问。
也有,不过多是附近的人。村长说。
这庙的后面,平出了一块地,看样子还准备再盖几处。保忠又摇了摇头,后来他对我说,越穷越信这个,越富也越信这个。看得出,村长对这庙很满意,可能他认为这是村子最好的景点了。但是,因为我们并没把它放在眼里,村长自然会有些失落。他自然不会明白,保忠怎么对他介绍的景点丝毫不感兴趣,反倒围着那些浮石墙不停地转来转去。
天不知什么时候阴沉起来,好像要下雪的样子。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我们决定返回县城。
听说我们要走,村长执意要把半袋粉砣和半袋葵花籽往我们车上塞,我知道他的粉砣也是请别人弄的,执意不要。他有些生气,又指使安江往车上搁。再推让时,保忠用手拽了拽我的衣角,意思是别伤了人家的面子。我也就只好作罢了。
三
三年间,保忠的《甘家洼风景》越写越厚,以单篇的形式断断续续在一些刊物上发出来,这个村庄也在一点一点地发生变化,越来越多的人离开村里涌进了城市。听安江说,如今只有五户八口人了。这五户,也包括安江一家。安江是两年前回来的,他在县城折腾了大半年,种大棚菜、打临工,本想离开荒寂的空村换一种活法,结果处处碰壁,到最后竟有些入不敷出,只好回到了村庄,靠养土鸡生活了。
我们后来再进村,多半是奔着安江来的。
有几次,就在安江的炕上,我看到了喝得东倒西歪的村长,他免不了要和保忠说一些话,问一些事。村长对保忠的看法慢慢也有了变化,一开始,他是抱着一种幻想,以为这个会写小说的县文联主席能给村子带来多少实惠,甚至希望他给村子带来一些资金。后来呢,村长慢慢明白这不过是个梦,这个写书的人说到底不过是一介书生,好多事都办不了。他并不能改变村庄的命运。明白了这一点,他们之间的来往就变得真实多了。
去年夏天,省作协的几位老师和出版社的编辑想看一看这个村庄。他们在保忠的小说里已经熟悉了这个村庄,同样也熟悉了小说里的甘村长,知道了他如何在《空城计》里自己掏钱雇来了戏班子,企图招回那些在外打工的人;知道了他如何在《酒国》里醉眼朦胧地走上村中的大戏台,把几个小孩想象成人山人海的村民,然后口若悬河地给他们开会;也知道了村长在《知己》和《弹力裤》里对村庄复兴的渴盼。正好那天村长也在村,他自然非常欢迎这些省城来的文化人,他下意识地整了整衣服,和客人一一握手,并热情地吩咐安江杀鸡、蒸糕、买酒,也不管他的这个村民是否买他的账。客人们呢,能见一见“甘村长”也算是一饱眼福了,哪里又肯打扰他们呢。村长留不住客人,又有好多话要说,于是在客人的倡仪下,在那棵饱经苍桑的老柳树下席地而坐,有板有眼地发表了一通长达半个小时的讲话,将客人们逗得哈哈大笑。比之于《空城计》、《酒国》,我觉得村长这一回真的过足了瘾,心里大概也找回了农业年代的繁荣。然而,没有不散的会,客人终究是客人,离开后,这个村子终究又沉寂了下来。
但无论如何,“甘家洼”的客人还是多了起来,一拨拨人来了走了,又一拨拨人来了走了。他们来了,或许仅仅是为了凭吊,看一个村庄如何式微,看曾经繁荣的农业年代如何淡出我们的生活。
2012年2月3日
关于喝酒
素荣
一
喝过的酒里,比较偏爱白酒,有一股说不出的清香,悠悠的,透着醉人的气息。
那时家家户户日子紧巴,炸油糕是乡间最好的食物。逢年过节或婚丧嫁娶,谁家动了油锅,香喷喷的油糕味儿满街满巷里窜,馋得人一边咽唾沫一边使劲往鼻子里嗅。每次嗅过之后,总会想起白酒。无酒不成席,这样的日子,这样的场合,还能少了白酒?想象间,诱人的白酒清香仿佛真就萦绕于四周,只想端起小杯,闻一闻,抿一口,品一品,再回味回味。那时我也就七八岁的样子,还是个女孩子,一直羞于把这一想法说出来。那天中午放学,饿得饥肠辘辘的我们再一次撞上油糕的气息,一不小心,我竟把自己的看法说了出来。我说比之白酒,油糕的味儿太油腻,太热烈,远不如白酒好闻。一位正揩鼻涕的同伴忽然停住了动作,大睁着眼,样子怪怪地看着我,吓了我一大跳。回家后,我禁不住把先前的情形说了出来。母亲笑了笑,你天生就喜欢白酒,那时候舅舅哄不住你,一拧开酒瓶盖儿,你就特别听话,再不哭不闹了。
后来想想,我喜欢酒和我的父辈们有很大关系。
祖爷的嗜酒在我们那一带是出了名的,他喝酒不讲顿数也不分场合。他经营了好几家作坊,管理着几十号人,唯独管不住自己。一个大酒葫芦走哪带哪,想喝就喝,比人家抽烟都方便。有时有谁违规操作,他生了气,本想板着脸训斥几句。识趣的随从替他从腰间抽出酒葫芦,揭去盖子,递到嘴边。他一高兴,连准备骂谁,骂些什么,统统都忘了,呵呵一笑,一走了之。据说祖爷下世时,一村人哭着送他,都说他心善,不欺负下人。
我的爷爷在去逝的两天前依旧一天三顿小酒照喝不误,他是八十七岁那年离开我们的。之前他没得过一次病,用他的话说,他只知道喝酒香,从没尝过药是个啥滋味。我最佩服的是他早晨的那顿酒,哪怕不吃饭,没有一口菜,就着白开水都能喝两盅。
要不是去年的那场病,我确信我的父亲绝不会断然把酒戒掉的。出院的前一天,父亲自言自语地说,看来以后再不能抽烟了,一旁的母亲听到了,说岂止是抽烟,我看酒也该戒了吧?父亲显出不屑,喝酒和我的病有什么关系,母亲就领着父亲去问医生,医生很认真地说,可不敢喝了,再喝就出大问题了。此后大半年里,一向爱喝几口的父亲再没端过酒杯。今年春节,我们全家二十几口围坐在一起举杯欢庆的时候,父亲的杯里还是被倒了酒。亲戚们都说,大过节的,意思意思。父亲没反对,母亲也觉得在理。我正好坐在父亲身旁,很清晰地听到了他喝酒时咋摸嘴的香甜的声音。但他喝得极少,并不像先前那样一饮而尽,说得准确些,只是抿了抿,意思了意思。要知道,父亲可是最爱喝一口的。我的家乡就出产白酒,六十五度的恒山老白干可是出了名的烈酒,直到现在,我仍清晰地记着人们在碟子里点燃白酒后跳跃的蓝色的火苗。后来酒的度数有所降低,父亲嫌不过瘾,常托关系从厂里打散装的白酒。除了早晨那顿饭,散装老白干的清香时时缭绕着我家的餐桌。一把莲花豆,一碟咸菜,他都能喝的津津有味。若是来个客人,你一杯我一杯地互相谦让,母亲再给添几个菜,父亲喝酒的兴致会更高,酒过三巡后,脸色渐渐红润,话明显大了,多了。不过父亲的酒德特好,印象中他从没醉过,即便偶尔过了量,也只是蒙头睡觉,且睡得特别安静,连个呼噜都不打。因了父亲,少年时的我,一直以为醉酒只和睡觉有关。
二
十二岁那年,我对醉酒有了另外的看法。
快要过年的时候,充满年味的鞭炮声零零星星地响起,性急的小朋友已经穿了新衣服。那天下午,我们十几个孩子在兽医站空旷的院子里玩得正热闹,忽然听到很响的叫骂声。出于好奇,我们几乎同时静了下来,轻手轻脚地寻着声音找去,看到了醉酒的兽医站李站长,一个人斜靠在椅背上,中山装的纽扣全都敞开。左脚踩在椅子上,左膝支着左臂,面前桌子上稳着一把大茶壶,对着水嘴喝一口水,骂一通人,仿佛和谁结了深仇大恨似的,边骂还边用手指点着。后来我们中的一个不小心弄出了声响,他跳下椅子,拿起一把扫帚,追了出来,呵斥着要教训我们,样子十分怕人。李站长和我父亲关系不错,偶尔也去我们家喝酒,平时很和蔼的一个人,喝了点酒,怎么会成了这个样子。后来他再去我们家喝酒的时候,我常扯着父亲的衣角阻止着多给他倒酒。父亲悄声说,没事,他那天肯定心里不痛快。
紧接着就在那年正月,又发生了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和喝酒有关的事情。其时还没过正月十五,也就初七、八的样子,同学三花的哥哥醉酒后辱骂媳妇并追着打到了街上。年轻的媳妇一时想不开,竟掉死在自家窑头的一棵老头杨上。三花家我们常去,和她嫂子相当熟,不只人长得秀气,还勤快,识文断字。据说嫁给三花哥哥的时候正读初三,是学校里数一数二的好学生,只是家里太穷,还有个三十多岁未曾娶亲的哥哥。他们家人就是因为怕她考了学校不给她哥换亲,才匆匆把她嫁了。三花的哥哥可不怎么样,又黑又瘦,还馋懒相随,木木的性子,一天说不上三句话,所以一直没人看上他,只好用二花换媳妇了。三十多岁了娶来个十六、七的漂亮妹子,他自然懂得珍惜,平日连骂一句都不舍得,那天酒兴一起却要杀要打。三花的嫂子本就一肚子委屈,他这么一扎腾,就寻了短见。
此后,我常常看见三花她哥,一个人呆呆地坐在自家门口的台阶上,目光呆滞,空洞。
那个正月,我再没敢去三花家玩,似乎也不再热衷于闻白酒的气息。
三
看过一则关天喝酒的故事,印象比较深。
讲的是一位守五戒的修行人住在寂静的山林中,一天来了一个女人,手拿一瓶酒,牵着一只羊,对他说:“你或者与我做不净行,或者杀了这只羊,或者喝下这瓶酒,三者必择其一。”修行人听罢不由寻思:“不能与她做不净行,也不能杀生,因这两样过失太大。而饮酒可能过失稍小,不妨选择饮酒了事。”于是他喝下女人手中的酒。谁料到,饮酒后心智陷于迷乱,他不仅杀了羊,还与女人做了不净行,最终三样过失一一犯下。《涅槃经》中说:“酒为不善诸恶根本,若能除断,则远众罪。”意思是说,酒是一切不善的根本,若能戒掉它,便可远离一切罪业。这显然有些夸大喝酒的罪过,但也不无道理。想想我们身边的一些人,不喝酒的时候,要多文明有多文明,言谈得体,行为大方,给人很好的印象。但是醉酒后,像换了个人似的,言谈粗俗行动反常,还常会做出一些令人费解的事情,可恶而又可怕。
如今,酒的种类越来越多,喝酒的理由五花八门,醉酒的频率愈来愈高,看过了太多的关于醉酒滋事的报道,渐渐觉得喝酒并不单纯是喝酒的问题,渐渐对喝酒越来越生分。
前些日子看了《今日说法》的一个案例,一位结婚不到一年的小伙子,和朋友借车去参加同学聚会,酒足饭饱之后刚把车驶离饭店就和对面开来一辆车剐了一下,因为酒后驾车,更因为车是借来的,心一虚,一门心思地想逃,一慌,就乱闯,就接二连三地撞车,直到把一辆小面包撞翻,把自己开的车子卡住,才被迫停了下来。十几分钟之间,出了五条人命,毁了三个家庭,赔了百十多万不说,还得让怀胎几个月的新婚妻子跟着担惊受怕。记者采访他的时候,一个大男人,只是低着头一个劲地哭,几次想说“后悔”,竟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经历了太多喝酒的场面,也私下问过一些喝酒的友人,大多说其实原本并不喜欢喝酒,也深知喝酒带来的恶果。可这是祖先几千年来留下的传统,没法子。和人交往免不了要喝酒,而且还要能喝。如果不喝,或者喝少了,会让对方觉得少了坦率,少了应有的真诚,不够意思。这显然不只是喝酒的问题了,是社会公德的一个侧面,是部分公民个人心理认识上的问题。总以为只有喝得比对方多,严重超量,才算真诚,才够意思,才能达到预期的目的。忽然想到我的父辈们为何酒喝得好,醉酒也酒得安稳,是因为他们从没把喝酒当作交易,他们只把喝酒当作个人爱好,从没奢望通过醉酒换取什么。他们爱喝就喝,喝好了就睡,没有负担,没有压力,更不会危及别人。
这几年,除了必要的应筹,很少主动喝酒,也不再觉得白酒的气息有多亲切。
没事的时候,经常琢磨:那些免不了有应筹,一喝就醉的友人,何不换一种方式——以茶代酒或以咖啡代酒?也许,这样不仅对身体有益,对家庭有益,对社会有益,还更文明些,更显高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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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刚刚收到的一则短信。
我有些纳闷,我连奖都没抽过,怎么竟中了。儿子说,你上网查查,肯定又是骗人的。我到网上那么一看,这“骗人活动”已经有些时日。想想春晚播出还不满六天,这“上春晚中奖”大概早就蓄谋已久了吧?
只是发短信的人也太性急了些,竟将这么重要的信息发到一个从不相信自己的手气,一向懒于参与抽奖活动的我的手里。可惜了,可惜了……
(2012-01-01 21:55)
下午,开了一个年终教研总结会,也算有个起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