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苹果社区的后巷,一盏高香,一壶醇茗,几曲琴瑟,叙茶品香听琴,似乎把我们带离了喧嚣的钢筋水泥的城市丛林,来到了那片青翠的竹园,一大拨雅学高人,云集悟道……
在充满禅性视觉语言的穆如茶房里,抬步通过曲池游鱼的琴台,一个七尺宽等的黄花梨整木大台上,穆如先生用他那带着点闽南语调的语气,说:让我们来品85年的熟普吧。
于是,他摆好薄胎细瓷的碗盏,打开盏盖,轻轻地放到缂丝茶巾上,从一个他私家定制的管状玻璃容器里,倒出了一个定量的必定是已经25年陈香的熟普洱茶叶,正好把茶盏摆满,然后用据说是专门从玉泉山深谷里的山泉水,用他的土陶壶,在莲花瓣器形的炭灶火上加温直到沸腾。然后,用一种空灵的神态,将水注入碗盏。从穆如先生的眼神里,我想我应该能够读懂那种思想,那小小的水注,也许在穆如意识里,则是江海横流了。注到九成满,正好把茶叶淹没。然后合上盖。
此时,我们看到穆如先生眼神正视着远方,但这种眼神应该是饱含着一种故事。他也许会想到那个深山茶园,和那个茶叟,或许是茶姑,在那棵一年只采摘出7斤上等茶叶的百年茶树下,叙谈着好人好茶的道法。或许,从他温和的眼神里,我们读到的是他几十年来,对中国茶文化的温习和考究。是两千多年来的中国饮茶历史上,从他手里开始,打制形成了一种中国茶道宗门的气魄。
捂着碗盏良久后,穆如用拇指轻压着碗盏的盖,然后倾斜着让碗盏里的茶液轻轻流淌到精致的茶盅里。不偏倚正好5分满,所谓的五为满九为尊。在穆如先生的每个茶艺术程式里,我们都可以去领略到茶艺术的思想魅力。
当我端起来那半浅的茶盅,透过那琥珀色的茶液,那种品味,已经远远超出了茶液本身的味觉感受,醇厚里却是一片空灵,温暖的婖吮里,却是一派的肃穆。那种禅意,只有在这样的身心感受里,才可以去悟到的。
茶宴尤毕,那边的香子,已经在摆阵举道了。
作为中国少有的香道传人,得益于深厚的家传,青年的丹阳先生,一副的中国传统文化人的气息,带着一副银丝眼镜,穿着整洁笔挺的新中式对襟粗织手缝衣装,那种久违了的清秀和斯文气息,那种风骨,即使焚香还没有弥漫,已足于让我等心若微醺了。
香子轻手解开一个布包,里面,是一个据传产于小日本孝明天皇时代的罕见盒子,大小若二掌高宽,纯金丝金片镶嵌雕刻的脱胎漆箱,图案明显带着犍陀罗艺术风格的纯银片打制的五金件,精美绝伦。打开那扇开开合合历经150年还扣合严密的小门扇里,现出三层抽屉。第一层是几个大小不一的锡合,里面装着的就是马上要为我们点焚的奇楠香料。第二层,是用缂丝包裹起来的银制的香具,第三层,是一组象牙容器,那个象牙壶的盖,是用玳瑁透雕而制成的。当香子轻手展开的时候,摆了满满一摊。
不管是香子的衣装和神容,还是香具的展开和摆设,那种仪式感,已经把我们从那个深山茶园,带到了神圣的香殿。
香子,用灰拍将瓷罐里的灰搅拌均匀并且做出一个堡样的形状,那个灰是用雪山极顶的松树针叶晒干后和老宣纸一起磨合成粉,它的作用是传递热量和盛起香碟。然后把一块小炭饼用手持式火器烧红了,用香镊掂起来,盛入已经在罐灰中心挖好的灰炕里又用周边的香灰盖实了。然后,把已经切出来的一片万金的奇楠香小块盛在拇指大的云母香碟里,置于灰垛的小孔之上。
香罐开始在每个人手里传递着品味着。于是,缭绕升沉,如云端婀娜多姿的仙人,如春日飘舞摇曳的丝柳,如台上惊鸿翻飞的水袖。
那是一种境界!一定是一种可以让身心都得以去肆意漂游的精神境界。
我等凡夫俗子,扶着香罐,做着和香师一样的神色和手势,但感受到的也许就只能是闻香识女人或者就是红袖添香了,总会妄意着去用女人做形容比对和意淫,那只是一种大俗。
品香,一定是和那种整体的仪式感有关,和香子的禅意十足的行为艺术表演有关,和辨香人的个性阅历和心态有关。正像智者乐山,仁者乐水一样。一样的味道,不同的感悟。我想,香道的魅力,如果脱离了浮想联翩,就只能够成为神先的供奉之物。
而对于丹阳这样的香道高人来说,在和我一样的传递轻辨里,我猜想他的感觉,应该是一种大无,一种由极微历练成的大无。那种大象无形在他少年的气韵若定里,以直达心田的清香一瓣,去荡涤我们内心的孽障。就像一起雅聚的邵天泽道长说的那样,通过辟谷,可以把五脏六腑进行功能性的调整,纳新吐污,让人进入一个生命的新阶段。而香道,却是一种纯精神性的辟谷。
炉烟袅孤碧,云缕霏数千,悠然凌空去,飘渺随风还。围炉熏香,剪灯夜话,则是古代士大夫之家充满情致的生活场面的写照。潜心摄受入鼻根之香气,或馥郁、或清新、或雅致、或醇厚,或喜或悲……香辨的千姿百态,如梦似幻,似假还真,一如众生相,皆是实与虚,有和无,黑与白相续间的泡影。这是一种禅境。
我想,那香,更多的是从意识形态方面,让人脱离尘世间的尔虞我诈,物欲横流的功利世界,来一种精神荡涤,一种无法返折的格式化的荡涤。那怕只是片刻片段的宁净,也是一种超越自我的涅槃重生。
香冷金猊,被翻红浪。当绕梁的香烟,还未散尽的时候。而琴台一侧,一种梵音,从那架百年的古琴的琴腔内喷发出来,带着茶的温和,香的淳厚,行云流水,海阔天空。更像似一缕绵绵的江南细雨,整个把我们的心田淋透起来。
作为北京奥运会开幕式的抚琴独奏人,曾经面对着至少10亿的人们弹奏心曲。陈雷激先生自然有他的器宇轩昂,和剑胆琴心。看他拨弄的几道琴弦,那该是长江,该是黄河。绵绵的琴音里,我们会感受那种博大和震撼。
声音虽已远去,而琴人却意味深远长,只是一阵叹绝的掌声,才把他从万马奔腾的高山流水里拉回到了我们的现实时空。
穆如,他泡的不只是茶,浸泡的是对中国千年茶文化的感受和心得的共享。
丹阳,他点的不只是香,弥漫的是对自身精神的辟谷和重返自我!
雷激,他扶动的不只是琴音了,是他把远古的呼唤和今朝的万丈豪情交融后变成一种有序的声波传达潜入到每个人的心田。
香有七品,茶有六规,琴是五章序。古人焚香、抚琴、品茗三绝,它该是人类史里颇富美感的一叶,也是文化长流中最粲然耀辉的光影。
一种文化,如果一旦进行横向排列交融后,她的文化魅力变得这样的旖旎和充满诗意。而在今夜这样的一种雅聚带给我的,是一种传承的意义,更是一种生命意义的反省。
那种打开心窗后的幸福感,在这样的六维空间里,才得以完美至极的诠释。
人生无常,苦乐参半。让我们去感悟生命的真谛,那种茶的温润,香的大无,琴的悠扬,那种脱离尘嚣脱离功利世界的至真至纯,不到一定的境界,谁能够去体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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