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小院

李蕾   电视主持人、作家

素黑写作专栏二十几年了。二十年前就有人向我介绍，说她最爱的情感专家叫做素黑。后来我才发现这是一个天大的误会，素黑写作的特点，一言以蔽之，她从未写过爱。

有意思的是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迷失男女需要素黑？他们从大陆、马来西亚、澳洲甚至美国奔赴狭小香港，寻找素黑，为了治疗感情上的创伤。各类媒体不断邀约，希望访问她，一个记者见过她之后说：这个从头到脚都是黑色的女子瘦得令人吃惊，看起来脆弱无比，她究竟是谁？除了演讲，出书，素黑也开课、办音乐会，用声音和静心传递爱，疗愈人心。她住在香港，在那个人人走路都像尿急的繁华城市，素黑喜欢一个人，走路，抱树、吹尺八，她不乱说话，自己煮饭，爱猫和音乐，相信活着是为了呈现比爱情更大的爱。

如果你觉得难以理解，可以去网络上搜索一下，什么是比爱情更大的爱？电脑会迅速而花俏地列举一串答案，例如：爱情交友，一分钟注册，一辈子幸福。首席婚恋专家告诉你恋爱必杀技！还有社会新闻：90后女大学生甘做情人，金钱比爱情更大。我不知道要怎样得意洋洋的人才能发明出这一类答案，他唯一目的就是鼓励你从泥坑里爬出来，勇敢地跳进粪坑里！

这就是刻薄而浮躁的现实，当一个人的爱情出了问题，她会虚弱孤立，难以呼吸，而她一旦开口求助，就会体验到人类对于爱的无知。素黑是一个外星人，她来到地球，开场白就这样说：我没有写爱情。我只是和你分享如何活好你的性别，做好一个人。这就是素黑式的爱。

我和她第一次见面是在上海。她送我一本书，来录我的节目，我们聊天，桌上的玻璃瓶里插着半开的马蹄莲。这几年我们有过一本合作而未能出版的书，有一些msn里的通话记录，有一些共同的朋友传递消息，而更多的时间，我们彼此并不问候，甚至不期望际会。

有一次，素黑和梁文道一起给我录节目。素黑说：我不明白，男人为什么要娶女人？我和她就同时转过头，看住梁文道。那个男人哈哈大笑，说这真是个好问题，我也不明白。后来那期节目的名字就叫“男人为什么要娶女人”。尘世间没有什么比爱情的渴望更强烈了，然而多数时间我们不得不与无法相互理解的人共度此生。在很年轻的时候，我时刻想要爱，但追求爱的方式却那么笨拙，我总是一再感受到失去，并且为之愤怒和受伤。有一次我帮外出的朋友照顾她的狗，那是一条脾气非常坏的小狗，它需要我，依赖我，但它气得我七窍生烟。我拿枕头打它，它尖叫、执拗和瑟瑟发抖。我忽然觉得这就是我啊，在我忘记自己是谁的时候，在我充满了偏见和局限的时候，我就是这个坏脾气的笨狗，有谁能承受这样的爱呢？我把它抱在怀里，掉眼泪，与爱情和解，向那个曾经恨过的人说对不起。为了这个时刻，我赤脚走夜路，精疲力竭。如果那个时候我读过一本素黑，可能会爱得漂亮和爽洁一点。素黑式的爱是我这段经历的标签：我们要修养自己，才能看穿出现在身边每个人的机缘和意义。

是要经历漫长的修养，我才能够理解素黑所说的：别勉强要永远在一起，如果没有互相提升，没有感受到幸福，爱只是逃避成长的假象。

有人在微博里对素黑说：我爱你。她回复：你不必爱我，爱好你自己就够了。

你看，她的关怀不在大家口口声声所说的爱情那里，她讨厌做感情教主，却是一位好导师，协助你找回本来就属于你的力量。她并不与人亲近，却对人类和地球怀着深刻的感情。见过她的人往往会产生疑问，她的内心是否太过强硬？她的生活是否真实幸福？她所坚持的那个素黑式的爱，是否真的是每个人都能抵达的层次？

梁文道说，大约二十年前，在香港的大学校园里，激进青年们都在追逐欧陆思潮，素黑就是这副模样了，永远的黑，从头到脚的黑。只不过，当年的她并不快乐，老是在路过的地方投下一道暗影。然后她消失了一段日子，再回来，就渐渐变成大家所认识的这位素黑了：自在、安定，并且快乐。究竟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呢？她出走到英国，她在太阳下伸开自己的手掌，感受到阳光实实在在地穿透自己，她在海边的黑洞里聆听声音，她敲击榕树的根须，与树对话。她需要的东西越来越纯粹，她在墓地里看人们如何处理死亡，并为生命本身感动。有人问她：素黑，你有没有因为伤心而整个晚上睡不着觉？她答：当然，我也是平凡人。不要小看这个答案，它正是自疗和自爱的力量源泉。

如果一个平凡人的素黑可以认识自己，了解爱，超越爱，那么你我也能做到。回到梁文道提出的那个问题：究竟她身上发生了什么？我们看到了成长和变化，可她是怎么做到的？

素黑说：人生有三个问题我们必须自省。一、你到底害怕什么？二、你的欲望是什么？三、哪里是出口？

最强大的敌人，不是时间和生死，而是自己。

明知不该做，偏偏做了，明知不该吃，偏偏吃了，明知不该爱，偏偏爱了，明知不该伤害，偏偏忍不住伤害了。我们走坏了几步，开始找出路，寻求帮助。这不是秘密，素黑也曾经历过，唯一的不同在于，她发现了爱是修养生命的旅程，她验证了用更大的爱疗愈受伤的爱是可能的。所谓素黑式的爱，是她指给大家看的那条道路：爱情只是入口，出口是更大的爱。

我曾经问她：灿杏矗

她说，欲望本身是复杂的，它不只是片刻的快感，更像一种心瘾，你觉得没有它就活不下去，活得不舒服。其实你活得下去的，只是没有它你好像就变得空虚了。你没有一支烟就变得空虚了，没有一个男人在旁边就空虚了。所以，她得出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结论：“我们需要爱情，这只是一个思想上的产物。”

你需要，然后才爱，这对浪漫爱情显然是一个打击。那么人为什么需要恋爱？

她说：其中一个目的，就是人要修行。其实生命不是一个单独的你跟我，我们是在共用一些宇宙的资源。但是很多时候，我们都太过自私，以为自己是一个人，所以有太多烦恼。通过恋爱，可以让我们有机会真的学习怎么样去爱，就是你放下自己。这个体验非常重要，只能从很亲密的关系中去学习，比如说父母、有血缘的人、恋人。

你学习你的生命不只是为你一个人而活。其实很多人都怕孤独，是因为知道一个人根本不自由。两个人也很麻烦，因为我们不懂得沟通，你跟我有分别，所以两个人都痛苦。但是如果我们没有分别心，有平等心，有尊重心，两个人是比一个人要好的。这不是解决寂寞的问题，不是去弥补孤独的缺陷，而是因为我希望有一个更高层次的生命的价值和感觉。这已经不是害怕一个人的问题，是因为我可以付出，我可以分享，我可以无条件地去给你我最好的。

这是我们三年前的一段对话。在酒店的房间里，我们说了太多的话，都有些疲倦。素黑忽然说：我吹尺八给你听。我说尺八就是中国古人钟爱的箫，她纠正我，不对，尺八是洞箫的爸爸。素黑的尺八是自己做的，她站起来，脸色苍白，头发特别黑，闪耀着隐约的幽兰，她的嘴唇缓慢贴近那段竹子的身体，非常非常的性感。

我几乎已经忘掉了她的性别，她身体的性感，她灵性的古老，听到她吹响尺八的声音，就觉得有一个东西往耳朵里钻，是痒的，一直痒到脚心，整个人麻酥酥的，就像一粒豆子，一下子长出了根，长出了须。

素黑说，这个就是声音的力量。她看着我，比缓慢更缓慢地说：“蕾，我爱你。”声音里充满震动。她说：人们是先通过大脑去理解“我爱你”，然后把所有“我爱你”的记忆，电视看到的，或者文学里说过的词统统都拿起来，变成一个很浪漫的概念，然后你觉得这个重要，你感觉到我是爱你的。这是一个很短的时间就出来的过程，但那个过程是不纯粹的，里面有太多添加剂，并不是当下的。但是如果你真的性感，你真的有爱，你真的从心里面说出来，那种语言是有力量的。我有力量，你准备好了去接受，马上就和它融合在一起，这个爱就变成能量的传递，我爱你就变成我跟你在某一刻很不简单的发酵过程。

当我白发苍苍的时候，我会跟别人说，某年某月某日的一个下午，黑坐在一张椅子上，双脚伸展，靠着一个大枕头，她说，“蕾，我爱你”，声音通过某种郑重的方式来到我的身边，我一下子就被击中了。我们真是遭遇了一个太快的时代，什么都来不及，情感的表达变得非常不容易，如果你体验过能量缓慢而美妙的传递，大概就会明白爱不是男人或者女人的问题，不是身体和性的事儿，爱是独一无二的完整存在。

2010年，素黑出版了一本新书，《学习爱，超越爱》，我到北京参加她的新书发布会，她更加清瘦，眼神清澈，肩头挺直。她站在众人之间，让我觉得她已经活了很久，坚定如她爱抱的古树。

她总是直指人心，说男人承受不了变旧的妻子，只是内心的贪欲。而女人要想得到爱情，第一步先从自爱开始。

而她只是安静直立，于众人中吹响古老尺八，如同自己的文字结尾：站高一点，极目张看，没有自己，只有一起，这是活着的奥秘。

2012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