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雪

天已是黄昏

很小很小的雪霰  落着

单位搬迁来城市的东郊

我蜗居的门前

是一片即将竣工的工地

雪落着   落在沙石堆上

落在拆卸下来的木版上

手推的运料车上   搅拌机上

暮色里   黑黑的塔吊的长臂仍然向远方指着

看守工地的老人望着天空发呆

雪   静悄悄地落着

这是年尾的雪

新年的脸在雪里忽隐忽现

我的妻子黄二云

一个来自乡村的女人

弯着腰   在空隙里挖着小土坑

准备把怕冷的萝卜埋下

两块钱一盒的烟抽完了

我缩着脖子去东边的小卖部

雪  落在黄昏

高大喜和他的种猪

一辆时风牌三轮车

是高大喜家种猪的专列

车框上   红漆广告语  “ 上门配种”

还有一串电话号码

谁家的母猪发情了   电话预约

高大喜带着种猪上门服务

配一次20元

从阶梯上走下的雄猪   器宇轩昂

高大喜具有多重身份

种猪的主人   专车司机   后勤

红娘   交配过程解说员  性交易收银者

为了笼络更多的猪中红颜

高大喜配给种猪精美饲料

确保其容光焕发   充满激情

三轮车在乡村道路上

嘣嘣地响

驾驶座上   高大喜唱嘤嘤

种猪在背后眯着眼咂摸

它心里自在

妻妾们丰乳肥臀    儿女遍布八村

小李庄的王寡妇和她家的花母猪

今天都有了要求

邀请他们双双光临

幸福的高大喜   幸福的种猪

幸福的三轮车   在乡村道路上  嘣嘣地响

村姑王翠

王翠被刷下来了

县里要选拔出五名参加

市农民歌手大奖赛的选手

王翠不认识评委

她的歌声没有打动评委的耳朵

高中毕业的王翠   农民的女儿王翠

从小就喜欢唱歌

她唱给姐妹们听   唱给玉米大豆棉花听

蔬菜大棚下忙活时  唱给黄瓜豆角听

夜晚望着天上   轻轻唱给月亮听

村上人都说   翠翠唱得

和电视上一样

像往届那样

五名选拔出的歌手

都是城市女孩

由主管部门负责协调户籍

证明她们是农民身份

领导预祝她们带回荣誉

王翠流下了泪水

陪她来的姐妹要去找评委

王翠不让

载着歌手的专车

向掌声和鲜花奔去

车上没有一个农民

农民的女儿王翠正在蔬菜地里

低声唱着歌儿

她没有看到市报记者为赛事

采写的专题：农民们在歌唱

抓

n                ———  一个父亲对小儿的汉字释义

抓  抓痒的抓   抓阄的抓

抓瞎的抓   抓贼的抓   抓住车门挤上去的抓

抓耳挠腮的抓   瞎抓胡挠的抓

抓住救命稻草的抓   老鹰抓小鸡的抓

眉毛胡子一把抓的抓   抓革命促生产的抓

抢抓机遇的抓   一把手亲自抓的抓

抓是十指的全民健身运动   须常抓不懈

让手时刻保持亢奋状态

要像树根抓住大地一样   抓住机会

要像“爬山虎”抓住墙壁一样有韧劲

两手都要抓   两手都要硬

要抓得狠    抓出血来

只有抓回来之后   手才能放松

转换成对自身和亲人温柔地抚摸

父亲最大的愿望

长大了   对着一片群情激昂的手

你能做那个怒喝一声：

“抓起来”的人

笼中鸡      （自度曲）

                                 一

   竟然还全毛，众鸡们嘀嘀咕咕：难道这鸡有九天凌云翅？摘星揽月爪？看风度，不像是凤凰的小姨，不像有鹰隼护照。卖的什么俏，充什么大佬。谁下的蛋比你小？

                                二

一只鸡，探虚实，贴上去，叨了一下它的毛。它躲着，怯向一边靠。鸡婆们心里有了底，呼啦围上来，把它按倒在角落里，你一嘴，我一嘴，叨得它嗷嗷叫。一番修理后，全毛鸡脱外套，秃头秃腚赤条条。向群鸡点头哈腰，一一问好，这个叫姑，那个叫嫂。几十只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样了面貌，都心平气和了。

                                三

    你也没有毛，我也没有毛，你露着屁眼，我晃着秃脑，摩肩接踵多热闹。看外面，枝头上，小小虫蹦蹦跳，众鸡婆冷眼瞧。有本事来过过招，吃粒草籽也得自己找。哪像我们，有米撒来大家叨，槽中有食大家挠。一派和谐气氛，笼中日月好。

就喊了几声

漫步在田间

我忍不住

就喊了几声

玉米们可不是

我请来捧场的托儿

我是自己召唤自己

也验证一下

合唱惯的嗓子

还能否独自道情

标志北京时间的钟声

确实权威

但乡间小小的雄鸡

仍想打鸣

从刘邦大酒店出来看见月亮

是真的月亮   不像是哪盏灯扮演的

确实是张若虚念叨的哪一轮

是李白牵挂的哪一轮

正蹲在楼顶上发楞

看样子不十分开心

这些年月亮明显老了

脸上已有很深的皱纹

满眼是红红绿绿的灯火

泡脚的人   按摩的人   醉酒的人

烧烤的人   点钞的人   做爱的人

欲望的人们   迷恋于胭脂群中

谁顾得从窗口探出头来   仰望这

远方的母亲

谁在意她被阴云遮挡的忧伤

谁关心她的上弦和下弦

谁还像苏东坡那样把酒问月亮心情

我得承认   我已经好久

没专注地望过她了

一个在乡村月亮地里走来的少年

多少年   深埋于城市的迷离灯火

此刻    我要静静地望一会她

让月光滋润滋润我的啤酒肚

我看见她慢慢起身   开始移动

身上蹭了一块污痕

和稻谷睡在一起   

稻谷收下来了   堆在地头

明天我们想让它们再晒晒太阳

当最后一只麻雀向村里飞去

如雾的暮色迷糊了大地

妻子抱来稻草   挨着稻堆铺下

用木铣  杈子把花雨布撑起

妻子说  累了  睡吧

我猫下腰拱进柔软的稻草窝里

盖着夜色   淡淡的月光

我们像两只卧在一起的老山羊

一百多米外   我的父亲母亲

也相挨着躺在黄土下

静寂寂的   没有一丝声息

稻谷们亲昵地偎着我们

我能听见它们热乎乎的呼吸

今年不是很饱满   下午我抓起一把看时

有的好象有些歉意

孩子们  不要惭愧  长成这样已经不易

你们都是土地的好孩子

秕小我们也不嫌弃

要说这多半辈子

我和妻子也是很秕小的两粒

夜深了   喘气的都已休息

花雨布上  不时有杨叶落下的轻响

我从缝隙仰望天空   星星们一粒   一粒

很像人间远行的稻米

又一个秋天即将过去

农民市场的包工头

他胳肢下加个小黑包

指点着人群

这些一大早从城外乡村赶来的农民

这些衣服上溅有灰浆泥痕的农民

这些等着卖力气的农民

围住他  争着接受挑拣

“你   你   还有你   不要女的

行了   二十个够了“  他挥挥手

吆喝一群农民   去清新花园工地

几年前   他也曾守在这里

眼巴巴

像土豆   等着被买进篮子

辣椒妞发育成大紫头了

小蚂蚱蹦达成老飞风了

这么说吧   以前他是羊

现在进化成了赶羊的人

乡村人物之一

张三谣        （自度曲）

 1

乡邻名张三，个小秕巴子猴。虽未曾少小立下蟾宫折桂凌云志，却也想日后混个人五人六，风流配佳偶。谁曾料三十出头才找到那一口，砖头垴联姻坷拉头。张三精瘦，媳妇胖妞。一年磨合后，产品是丫头。树懒不结果，人懒想抄手。张三他麻将桌前坐不够，地里的庄稼比草稠。

 2

也想喝酒，也想吃肉，肚里馋虫叽叽叫，寻香乱转悠。最喜村上有红白，改善生活好时候。烧锅、挎馍、刷碗、提酒。围裙一系端大盘，吆吆喝喝棚下走。干涩的指头沾了油，不花钱的小酒喝大口。不时地捏粒花生豆，啃过的骨头扔给狗。深一脚，浅一脚，摸回床头。唤胖妞，茶水伺候。

3

妻女要养活，天天得糊口。买了辆脚蹬三轮车，小康路上试身手。车把上安个电喇叭，声声吆喊有节奏。书本子，旧报纸，塑料片，钢筋头，破铜烂铁都收购。进饭馆，上酒楼，镇政府餐厅的师傅挂上钩，酒瓶为他留。张三唱嘤嘤，三轮车吱扭扭。好日子看样要露头。酒瘾发作时，吹喇叭样嘴对着酒瓶口，残酿淌下喉。晕晕乎乎歪下来，像醉虾，蜷在路边沟。

  4

日子仍然紧巴巴，胖妞狮子吼。贫穷癞皮狗，趴在家里头，撵也撵不走。见邻居南下捉得鱼满篓，张三热了眼球。偏不信太阳只从人家门口过，咱也要脱脚下水，伸出五洋捉鳖手。说走这就走，三轮车留给妻女去吱扭。“盖体”卷，负背后，鱼皮袋，一提溜。一滴水汇入茫茫打工流，天凉好个秋。

实况转播——农民张主义的田野检阅

胡锦涛的防弹车

缓缓行驶的时候

农民张主义正踱步在村西的田埂上

北京的大事  张主义浑然不知

他意识不到   自己也在检阅

田野比天安门广场宽松

没有清场   没有戒严   没有对外围的阻挡

两只羊一大一小   河坡上安详地啃草

一只狗走走停停   一边翘起腿撒尿

一边向这边张望

张主义走着   放松   随意

满眼青绿都是他的人民

左边是大豆方阵   棉花方阵

右边是水稻方阵   大白菜方阵

最威武的是青玉米娘子军

个个怀抱着穗子   像自动冲锋枪

边走边望   张主义放眼辽阔

如果他挥动手掌   发出“庄稼辛苦了”

就更像首长

但大豆玉米们都一声不吭

张主义也不好先喊

北京的检阅已进入尾声

胡锦涛回到了天安门城楼之上

没有白玉栏杆可扶   张主义

依着地头的一棵杨树坐下

一群麻雀的编队从头上飞过

他打起了呼噜